打造女娲文化之乡:非遗保护与旅游开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打造女娲文化之乡:非遗保护与旅游开发

民众的生活是动态变化的,女娲神话的交流和传承方式也在不断适应当下社会的节奏。依托互联网技术和各类公共平台的改编和宣传,女娲的形象愈发鲜活立体,影响力也被进一步放大,新生的神话叙事内容不断涌现,在生产过程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和话语博弈。

国家和地方政府在内的“官方”对民间叙事的关注则由来已久,并不断加强对民间话语的控制,各种社会集团围绕着女娲信仰交织而成了一个“权力的文化网络”,时代变化、政策调整、村际关系、各阶层人群都对女娲叙事的建构产生着或大或小的影响。杜赞奇强调,“文化网络不仅沟通了乡村居民与外界的联系,而且成为封建国家政权深入乡村社会的渠道。通过这些渠道,封建国家使自己的权力披上合法的外衣”(50)。这一论述针对华北农村而言,对涉县政府对女娲神话的生产建构同样适用。

随着民俗文化保护热潮的兴起,涉县文广旅局为女娲信仰的研究和保护制定了相应的政策,做了很多尝试和努力工作。女娲公祭的历史由来已久,清嘉庆四年(1799)的《涉县志》表明从清朝就已有公祭:“我朝顺治、康熙、雍正间历经修理,每年以三月十八为神诞日,有司致祭,自月初一讫二十启庙门,远近士女坌集。”(51)公祭在清末因战乱而中断,基本形式、内容和范围都已失传。为了恢复这一传统,从2003年起,涉县地方政府决定在每年9月举办女娲公祭活动,在民间祭典之外建构出属于官方的信仰叙事。与农历三月民间自发组织的女娲祭典不同,公祭大典一般由当地的政府官员、文化研究单位(52)和社会各界人士参加,伴有丰富的文艺演出活动。公祭流程大致包括鸣礼炮、奏祭乐、鸣钟击鼓、敬献花篮、恭读祭文、行礼、乐舞告祭几个环节,祭文主题多为赞颂女娲功绩,宣传女娲文化,祈愿祖国繁荣昌盛等。

图示

图3-13 河北民协主席主持2017年女娲公祭(53)

地方政府对民间社会的控制,相当程度上依赖于对民间思想文化的渗透。“官方社会试图通过对民间叙事的吸纳与重构保持着对地方社会的亲和姿态与文化控制”(54),信众们围绕女娲积极进行的神话讲述,恰好符合了官方开发利用民俗文化资源的需求和宣传期待。当地政府多年来不断提升女娲公祭大典的规格,力图将其打造成国际一流的文化盛会,并在此基础上举办涉县旅游发展大会、女娲文化研究论坛等活动,利用政治权力将女娲塑造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女性始祖神,作为民族精神象征的典范。以2008年时任涉县县委副书记刘江峰在首届女娲高层文化论坛上的发言为例:

数千年的历史发展进程,女娲文化所蕴含的“造化自然、造福人民、自强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特质,已经融入涉县人民的血肉,成为涉县人民薪火相传的精神衣钵。(55)

在政府和景区的宣传话语中,女娲祭典起源于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付出毕生心血佑护人类艰难生存的壮举,也是人类感恩女娲、敬畏女娲的情感表达,代表了民众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望和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乐观心态。无论怎样提升女娲的精神内蕴,相关的表达策略都是建立在当地百姓古往今来对女娲的正面叙述和评价之上的。

作为当下经济发展和社会文化建设的精神代表,女娲不仅被作为涉县乃至中原地区的文化品牌推向全国,也登上国家政治的舞台,知名度和影响力日益扩大。2006年,涉县女娲祭典被列入首批国家级民俗类非遗名录,在涉县文化馆的申报资料中可以看到:“(祭拜活动)主要内容包括民祭、公祭……”当地政府利用非遗评选机制将公祭传统“复明”,介入女娲叙事的生产过程,进一步稳固了当地女娲信仰的合法性。文化部门还拟将女娲诞辰——农历三月十八申报为“世界华人的母亲节”,进而将女娲祭典申报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系列遗产化的措施,使女娲信仰从民间文化上升为国家文化的高度。(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涉县政府加快了打造女娲文化之乡、开发非遗旅游项目的步伐,结合互联网技术和各种科技手段,为女娲叙事的演述开拓了新的空间。娲皇宫景区充分利用各种新媒体技术,不断挖掘女娲神话的文化内涵。景区创建了官方网站(56),结合精美的动画和页面,实时更新景区动态和相关活动。网站除了基本的购票和导览功能,还附有娲皇宫景区布局和女娲神话的详细介绍,以及各处景点的精美照片和手绘地图。此外,网站还推出了在线游览服务,游客可以通过3D虚拟技术游览整个景区。网站下方开辟了在线祈福区,包括敬香祈福、女娲赐子、祈求姻缘、还愿花篮四个项目。微信公众号“娲皇宫”“娲皇宫景区”则配合网站宣传旅游项目,发布活动新闻,有效提升了娲皇宫景区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景区内也全面覆盖了智能语音解说,游客只需关注相关公众号,就可以通过实时定位收听导游讲解,还可以在公众号内阅览娲皇宫景区故事。

2018年9月,娲皇宫的女娲文化馆正式对外开放,内含球幕影院、科技体验、教学体验、童趣体验、文化产品展示等多个区域。影院通过360度全景式的球幕荧屏,结合AR、VR技术,以及配合场景互动的座椅,全方位地向观众再现女娲大战黑龙、抟土造人和补天等场景,用崭新的方式演绎当地的口头传统。童趣体验区提供了一些围绕女娲形象展开的绘画和涂彩游戏,将新生一代的儿童吸纳进女娲叙事的参与人群,借此方式将地方文化向下传递。此外,娲皇宫多次与各地中小学校合作开展研学活动,通过丰富的参观和互动项目引导学生熟悉女娲传说、了解上古神话体系,让学生感受璀璨的华夏文明,树立文化自信。

但是,对女娲遗产旅游的探索并非一帆风顺。以古磨池村为例,当地政府引进了一家影视公司,力图打造一个原生态的女娲影视基地,方便相关影视作品的创作。然而,该公司将古磨池村原有的石磨搬走,又在池塘周围砌上水泥,使原本的活水变成了一潭死水。另外,该公司还在村中多处树立石碑,强行附会相关传说,但过于模式化的、固定化的表达明显与村民的叙事传统相割裂。改造后的影视基地由于高昂的收费问题无人问津,村民们也失去了原本的家园面貌……种种开发手段引起了百姓的反感,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女娲神话也一直经历着变异与发展,许多游戏、影视剧都会使用女娲的形象,对于大众流行文化的现代化改编和演述,时任西戌镇文化站站长王矿清(57)表示,如果是出于传播女娲文化的目的进行改造的可以包容,但同时也很严肃地说明,女娲是当地民众的精神支撑,女娲形象不容歪曲:

我觉得不管以什么形式,商业化的、动漫化的,这样颠覆性的形象和改编,都有一定的宣传作用。但是一提起来女娲毕竟是非常严肃、神圣的……这样一个形象如果被娱乐化、被贬低,没有一点信仰的意识,我觉得从感情上接受不了。当然,有些游戏可能并没有贬低女娲形象的意思,反而更抬高了女娲的地位。只不过这个形象不是中国传统的女性形象,而是各种西方的、日本动漫的那种形象,才能传播出去让更广泛的人都知道。这个过程体现了一种包容性,还是有一定好处的,要是歪曲女娲我们肯定接受不了了,一定要是正面的形象。(58)

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女娲不仅关乎涉县对外宣传的形象,也能推动地方经济的发展,影响他们的现实生活,许多人开始主动参与女娲叙事的生产。在我调查期间,搭乘的出租车司机听闻我的来意后,主动向我介绍起涉县娲皇宫的景点和民俗活动,言谈之间充满了对家乡的认同与自豪。当地的几个年轻人成立了文化传媒公司,在公众号上发布女娲祭典的航拍视频,创作团队还撰写了多篇介绍涉县非遗项目和各村女娲庙会的推送文章,积累了不少粉丝和阅读量,成为外界了解女娲文化的重要渠道。还有人把“女娲”作为一种商业品牌,专门注册了商标来经营生意。“女娲赐醪酒业有限公司”是索堡镇上的自酿酒厂,就位于娲皇宫旁,酒厂生产的女娲酒在包装上印有不同的女娲神话,分成不同的档次在专卖店“女娲赐醪宫”出售,从名字、设计到售卖都是女娲叙事进入大众消费领域的表现。

在女娲文化的空间建构与认同边界的塑造过程中,官方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当地的文化干部介绍,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宣传和开发的方式主要有两点,第一是依托旅游景点进行非遗产品的推荐,第二是通过国家非遗传承日的展示和交流进行传承,然后通过整理资料,出版图书、视频资料,在外面招商引资进行宣传。(59)涉县政府不断提升女娲公祭大典的规格,力图将其打造成国际一流的文化盛会,将女娲文化作为地方品牌推向全国。如前文所述当地准备将女娲的生日农历三月十八申报为“世界华人的母亲节”,进而将娲皇宫的女娲祭祀申报为世界性非物质文化遗产。通过政府的推动引导、资本的打造以及宗教话语的形塑,逐渐建构出上层的“女娲文化”和“女娲精神”。在涉县政府的大力推动下,女娲文化和女娲精神逐渐走出涉县,向更高、更远的层次扩散,其内涵也愈加丰富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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