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讲述的历时变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讲述的历时变迁

淮阳地区伏羲神话搜集与整理工作起步较早,跨越时间较长,从民国时期算起到当代已有八十多年。在这八十年之中,淮阳地区神话讲述活动随着社会政治、经济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对其进行历时的分析更能凸显出当代伏羲女娲神话的讲述语境特征和叙事文本中传承和变异的因素。

(一)民国时期的神话讲述——普遍信以为真

早在民国时期,学者们就对淮阳地区的人祖伏羲庙会展开调研。1934年3月21日至4月14日庙会期间,淮阳师范学校师生与河南省立杞县教育试验区联合对庙会进行调查,由郑合成编纂为《陈州太昊陵庙会概况》出版,对太昊陵概况、庙会商业、游艺、税收、神话讲述活动等进行了描述。其中搜集了30年代在淮阳地区普遍流传的一则伏羲女娲滚磨成亲的神话,叙事文本如下:

太古时代,天塌地陷,宇宙混沌,世界上的人类都死完了;只有伏羲和他的妹妹(传说他的妹妹便是女娲)二人还在活着。后来妹妹大了,觉得这样太寂寞,就和他哥哥商议,要兄妹二人结为夫妇。可是伏羲却坚决地拒绝她的要求,因为他觉得兄妹不应该结婚的。不过他的妹妹整天价和他乱缠,并且又没有别的男子,万般无奈,才允许了她。但附有一个条件:便是看神意是否答应,若神也愿意,便可结为夫妇;否则,仍只是兄妹的关系而已。怎样占知神意呢?方法是用两个磨扇,从山上向下滚,如果滚到下面,这两扇磨可以自然的合和在一块儿,便算神也答应;若两扇磨扇各奔东西,不能碰住,就是神亦不答应他们这结婚的事。商议好了这个办法后,二人便偕同上山,各自山巅执磨扇一方,向山下推滚。天上月宫暗暗助了一力,两块磨扇,滚到山根,乒乓一声,拢在一起了。这样兄妹二人,便从此结为夫妇了。

这样,他俩很安稳地过日子。过得时间太久了,二人闷得无聊,便去抟泥作人。捏的泥人很多,都在露天晒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雷电交作,二人恐怕将泥人淋坏,即急急的向室内搬,哪知未曾搬完,就倾盆似的下了大雨。他俩着了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扫帚就向屋里扫;就这一扫的当儿,便把泥人的手足眼鼻,碰坏了不少。现今世界上的人类,便是他俩捏成的泥人;每天能捏成多少,即降生多少孩童;所有少臂缺腿、瞎子、聋子等残废不完的人,便是扫时碰坏了的。因为人类是他每日用泥作成的,所以他就是人祖,都是叫他做“人祖爷”或“祖师爷”,并不叫作“伏羲”或“太昊”。(7)

该文本包含的主要情节单元有“天塌地陷—伏羲女娲占卜滚磨—磨合成亲—抟泥作人—下雨搬时泥人损坏后成残疾人—当地称人祖爷”。20世纪30年代铅印的《淮阳乡村风土记》中记录的伏羲神话与此基本相同。从这一文本来看,已包含了当代淮阳伏羲女娲神话中的大部分情节单元,但是并没有提到伏羲上学遇白龟送馍、得到白龟救助的淮阳地区常见叙事情节,使得叙事开头缺少了些生活气息,增加了古老年代的色彩,这可能是搜集者整理时有意为之,或者20世纪30年代“给白龟送馍获救”的情节还未广为流传。且该叙事中“他的妹妹整天价和他乱缠,并且又没有别的男子,万般无奈,才允许了她”。这一细节中女性主动追求男性,与以后搜集的文本大相径庭,淮阳更为常见的表述是女性在被追求时十分害羞,百般推托,结婚后以草帽遮面,至今淮阳有“草帽老虎”的泥泥狗,相传是女娲以帽遮羞。叙事结尾提到在民国时期,淮阳当地已称伏羲为“人祖爷”,这一称谓延续至今,表达了当地民众对伏羲的无限敬仰之情。

当时伏羲神话的流传情况,在《陈州太昊陵庙会概况》中有介绍说:“这个故事流传得极其普遍,村妇老妪,均可以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社会都觉得这段历史真确、可靠、不容否认。”(8)由此可见,在民国时期的传统乡土社会中,淮阳地区民众普遍对伏羲有着崇高信仰,并能够以虔诚的态度熟练讲述伏羲神话,将伏羲神话视为真实发生的历史,坚信不疑。当然最普遍的讲述活动出现于太昊陵庙会上。民国时期,在淮阳周边的西华等地,也有伏羲女娲神话记载,如安在曾记录的《关于人类过去和未来的传说》,不过记录文本相对简单,只有“伏羲女娲捏泥人”和“损坏泥人变为残疾人”的情节单元。在20世纪30年代,淮阳地区已是伏羲女娲神话流传的核心地区之一,对周边有着广大影响力。

(二)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前的神话讲述——公开转私下

新中国成立之后,国家加强了对社会意识形态的控制,整个国家和淮阳地区逐渐开始了对民间信仰的批判活动,愈演愈烈,甚至“文革”破四旧运动中,太昊陵遭受严重破坏。如1966年炸毁了太昊陵顶部,砸毁了统天殿伏羲像等。(9)伏羲信仰物质载体被破坏,给当地民众心中留下了悲怆的历史记忆,也使得信仰活动由公开转为私下,祭拜伏羲的活动和伏羲神话、经词演述活动都转为私下进行,据今年67岁的刘彩荣回忆说:(https://www.daowen.com)

我“文革”时候就开始烧香了,那时候偷偷烧,没有香怎么办呢?就用柏树籽浸油后烧香。有时也到太昊陵上香拜人祖爷,不过不让大队里知道,怕扣工分。我们那时候几个斋公一起,今天到你家,明天到我家,念经佛,也讲人祖爷的故事,但不敢公开讲。(10)

“文革”时期,传统伏羲信仰无法在公开场合表现与传承,信仰的民众被贴上了“污名化”的标签,甚至面临被批斗的危险。但是这样的高压环境,也没有覆灭民众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伏羲信仰,他们还在以小型聚会的形式传承伏羲信仰与神话。而且,在大朱楼村的调研中,一些老斋公介绍说自己祭拜人祖爷的信仰来自自己母亲或婆婆的影响。这种家庭传承方式也是“文革”时期伏羲信仰的重要传播方式。家中长辈和村里年长的老斋公是伏羲神话的主要传承人,讲述地点在家庭中或当时隐秘的香会聚会中。

需要指出的是,在新中国成立至“文革”之前,淮阳县文化馆于1961年也搜集整理了一篇《白龟救伏羲女娲姐弟》,其基本情节包括“人祖遇到白龟让带馍—姐弟俩躲到白龟肚里获救—用冰块补西北天空—滚磨占卜—磨分开姐弟不能成婚—捏泥人—损坏泥人变成残疾人—人身上灰搓不净”(11)。虽然仅有一篇文本,却能够显示出20世纪60时代初淮阳地区伏羲神话传承情况。与20世纪30年代的文本相比,增加了“遇白龟让送馒头”“用冰块补天”和“人身上灰搓不净”等情节单元,这些在当代淮阳神话叙事中被广泛传播,使淮阳神话讲述更为生动丰富。当然,不排除60年代搜集的叙事文本是讲述人对新中国成立前叙事传统的继承。

此外,在伏羲女娲神话中已经出现了姐弟二人占卜磨分开不能成亲的叙事变体,这在现代淮阳神话流传中已经成为一重要分支,并在一些专家采录文本中有体现。(12)而其源头或中间重要一环便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民众所接受的婚姻等方面的教育,兄妹近亲结婚被认为是不合法或违反优生规律的,这种婚姻观念的宣传对当代伏羲女娲滚磨成亲的情节叙事产生了重要影响,导致淮阳地区该神话的情节单元叙事出现多元化:第一种是继续延续古老叙事传统,承认滚磨结合后二人成婚;第二种是不承认磨合二人成婚,认为磨被分开了,应称女娲“人祖姑娘”;第三种是承认磨合在了一起,但是二人因为害羞还是没有成婚;第四种是承认磨合与二人兄妹关系,但认为是表兄妹;第五种是承认磨合伏羲女娲结婚,但是解释说成婚之前二人无血缘关系,婚后才互相称兄妹。这一叙事单元的多元化,反映出兄妹成婚母题在现代社会传承中面临的法律、知识和伦理的多重挑战,不同民众根据自己理解进行了多样的巧妙回避。民间叙事的叙事母题不是变动不居的,而在新的语境下被理解与重构,促使叙事变体的多样化。而一个叙事情节的变化又可能会牵动前后叙事结构和内容的变化,例如兄妹成婚的情节后可能会承接兄妹生孩子,不需要捏泥人,没有了损坏泥人变成残疾人的结尾,而兄妹没有成婚的情节则在淮阳地区必是承接抟土造人的叙事单元。

(三)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淮阳口承神话的研究与复兴

20世纪80年代之后,针对淮阳地区的学术研究活动活跃起来。1983年,以张振犁先生为代表的中原神话学派对淮阳、西华等地区的神话展开田野调查,在短短的三十几天时间里,调查组共采录到各类民间文学作品109件,其中神话占68篇。为了突出中心,保证重点,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集中力量调查了女娲、伏羲、黄帝的神话传说。(13)这是中国民俗学历史上较早开始的神话专题调查,淮阳及周边伏羲女娲神话成为了调查的重点。张先生三次到淮阳采录伏羲女娲神话。在此基础上,他撰写了《中原神话流变考》,将古代典籍中的伏羲女娲神话和中原地区流传的神话进行比较,探求古典神话的流变和文化内涵。(14)

1983年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作启动之后,淮阳当地学者和文艺工作人员响应国家号召,积极搜集整理淮阳神话传说。时任淮阳民间故事调查组领导的杨复竣先生回忆说:

那时候我们真是实实在在付出呀,全身心搜集淮阳等地的人祖故事传说,到太昊陵、到农村搜集伏羲神话。历经两年多的时间走村串户,普查淮阳民间故事,力求做到乡乡不漏、村村不漏、人人不漏。特别是注重朝祖庙会及每月初一、十五祭祖日的人搜集,深入到朝祖会,采风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搜集到不少伏羲女娲神话及庙堂经歌并录音,原始搜集文字达到了一百多万字。(15)

杨复竣带领本地学者与文化工作人员,经过了两年多时间,搜集到了淮阳地区流传的大量神话,也能够看出淮阳地区20世纪80年代的伏羲女娲神话的丰富储量,记录文本包括《白龟救祖》《滚磨成亲》《女娲抟土造人》《伏羲女娲创世》《女娲造六畜》《伏羲分天地》《伏羲赶水鞭》《五行生克》《伏羲先天图》《八卦柏》《龙马负图》《伏羲画卦台》《伏羲演卦》《神蓍草》《女娲补天》《伏羲治水图》《宓妃洛水采灵芝》等,发掘出了以淮阳为中心辐射周边地区的“淮阳伏羲女娲神话群”(16)。先后出版了《人祖传说故事》(1989年)、《易经神话传说》(1996年)著作。这些作品的搜集可以显示出20世纪80年代淮阳地区讲述伏羲神话的多样性,在太昊陵和农村地区都有讲述,朝祖会中的女性老斋公是伏羲女娲神话调研和讲述的重要群体。

90年代,杨利慧开始重点关注淮阳、西华等地的女娲神话与信仰,不仅采录了大量神话,而且系统分析了包括淮阳在内女娲神话的传承、信仰状况及其功能等,撰写了《女娲的神话与信仰》(1997)(17)一书。其《女娲溯源》(1999)一书则对女娲起源地进行了再推测。近年来,她带领学生采用表演理论和民族志等研究方法,对淮阳地区神话进行研究,出版了《现代口承神话的民族志研究》等著作。

专家对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的搜集整理工作,保存了淮阳丰富的口承神话,引起了政府文化部门的重视,并得到其支持。政府和专家对待伏羲神话和传说的积极态度,也进一步激发了民众的讲述热情。更为重要的是,曾在“文革”时期被压制的民间信仰在改革开放后的宽松政治环境中得到复兴,犹如冬雪后复苏的草木不断生长。太昊陵从80年代开始重新修整,人祖庙会在各方努力下复兴,庙会上的神话讲述和演唱活动也重新活跃起来。据《淮阳县志》记载,1985年当地20个乡中有14个乡有担经挑活动。而担经挑唱词中就有不少传统的人祖经和人祖姑娘经,其中包括《女娲姑娘从南来》《老盘古安天下》等脍炙人口的经词,传唱至今。20世纪八九十年代,淮阳地区伏羲女娲神话演述活动复兴,不过其传承方式仍以传统口耳相传方式为主,也有学者搜集成书面文本,但未在民间传播开来。讲述人主要是朝拜太昊陵的香客。神话传说讲述似乎并未受到太多现代传媒的影响,表述方式仍较为传统、单一,这与淮阳地区经济、交通落后,受现代影响较小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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