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与中国大禹祠庙的地理分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洪灾与中国大禹祠庙的地理分布

大禹治水神话在当代社会中,除了图书、影视、网络中的描写,以及日常生活中的讲述外,其最主要的存在形式是民间信仰,包括各种大禹的祠庙。许多地区有关大禹的民间信仰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传承,神话之形态在信众的信仰实践中主要不是口头传统,而是宗教传统,具体体现为供奉大禹的场所及其祭祀仪式。民众信仰大禹的最主要原因,正是其治理水灾(恢复秩序)的超能力。

大禹信仰最主要的空间外化形态就是祠庙,因此大禹祠庙是一种非常显在的神话景观。这些祠庙常常位居名山大川的关键位置,有时候也隐身于村落深处。千百年来,中国东部季风区频繁的洪灾不仅成为社会秩序的重大威胁,更塑造着区域民众文化记忆。而神话中的治水英雄在这种洪灾不断的情境中,有着独特的精神文化影响力,并且神话叙事中也传承着民众应对洪灾(恢复秩序)的古老知识。

2021年仲夏,河南省及其周边地区遭遇几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导致豫东、豫北、豫中千里泽国。河南的黄河以南地区,由于黄河高于地面,因而所有水流都向南向东流入淮河,但整个淮河水系又恰恰是排水困难的流域。这导致河南在历史上很容易遭受水灾。而河南恰恰有很多大禹祠庙。这是偶然吗?即便在当代城市管理水平、基础设施建设水平都非常高的情况下,我们依旧不能避免遭受洪水的侵扰。那么每一次在洪水中家园遭毁的民众,除了寄希望于下一次能有更完善的减灾应对之外,他们也需要精神上的鼓舞和慰藉。在这些地区,大禹的神话一直在提供这种精神需求,是人们一次次面对洪水时,继续生活下去的精神后盾。

中国哪些地方有大禹祠庙?这是以往大禹神话研究不大关注的问题。根据笔者实地调查并结合卫星导航技术的搜求,基本锁定了若干中国主要的大禹祠庙,当然该列举范围难以涵盖全国所有的大禹祠庙,而是“举隅”。表2-1所举的大禹祠庙主要是以禹为主神的专门祠庙,并且都具有一定区域影响力。有一些村落中的小型禹庙比如浙江云和、山东章丘、四川南充、晋陕峡谷、豫东地区的村庙未纳入其列。

表2-1 中国主要大禹祠庙举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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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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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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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呈现的主要禹庙,基本体现了中国现存禹庙的分布态势(有些省大禹庙非常多,难以穷尽,比如山西省)。从中可以看出明显的地理分布规律。其一,长江中下游、淮河流域、黄河流域、四川盆地是禹庙分布最为集中的地区。其二,越靠近大河大湖的禹庙影响力越大,比如淮河边的蚌埠涂山禹王庙、长江边的武汉龟山禹王庙、黄河边的龙门两岸禹王庙、太湖心的西山岛禹王庙、岷江边的都江堰和汶川禹王庙等,都是在大型河流、湖泊的关键位置。其三,某些易发生山洪的山区也是禹庙分布的集中之地,比如山西、浙江、湖北的山区。这些地区都是多山地区,且山地水流容易形成洪灾。

根据张行南、罗健、陈雷、李红团队的研究论文《中国洪水灾害危险程度区划》,其通过自然科学方法研究并制作了《中国洪灾危险程度区划图》。该图根据环境史的大量数据,客观反映了中国哪些地区发生洪灾的危险程度高。

《中国洪灾危险程度区划图》所反映的高危地区,恰好与中国大禹祠庙的分布相吻合。黄河中下游、长江中下游、淮河流域、四川盆地正是洪灾高危区,同时也是大禹祠庙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上述四个洪灾高危区域,与一般历史常识对洪水灾害的记忆也是吻合的。具体而言,黄河干流、关中、山西构成一个禹庙密集区与洪灾高危区,这一区域以黄河禹门口为核心,主要流传着禹凿龙门的神话。黄淮、江淮地区的苏、鲁、豫、皖交界地区构成另一个禹庙密集区和洪灾高危区,这一区域洪水发生的频率高、影响面广,洪泽湖就是一个泄洪形成的巨大湖泊,这一地区以蚌埠涂山禹王宫为中心,主要流传禹导中江和有关涂山氏的神话。长江中上游的川、渝、鄂、湘、陕南地区构成第三个禹庙密集区和洪灾高危区,这一区域则以岷江中上游的都江堰和北川为中心,主要流传禹生石纽、禹治岷江、巫山神女的神话。此外浙江和太湖流域也是一个禹庙密集区和洪灾高危区,这里主要以太湖西山岛禹王宫和绍兴大禹陵为中心,主要流传防风神话、禹定九州神话。当然,中国大禹祠庙的分布是否与洪灾有直接联系,还需要通过多学科合作来进一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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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 站在涂山上看荆山和淮河(张多2018年5月摄于安徽省蚌埠市禹会区)

这些大禹祠庙建造的位置也常常是极为特殊的位置。安徽蚌埠怀远县,荆山、涂山耸峙淮河两岸,涂山之巅的禹王宫俯瞰整个淮河平原,位置极其显赫。而且蚌埠怀远正是淮河干流收束众多支流,注入洪泽湖之前的险要地段,向来是淮河治洪的关键节点。再比如武汉龟山禹功矾的禹王庙,镇扼江汉、俯瞰三镇,其在长江防洪历史上的关键位置自不必说。整个武汉最薄弱的堤防也就是在龟山对面的龙王庙大堤。这里有大禹、龙王两个系统的水神镇守,可见其在民众水灾记忆中的显著性。在黄河干流龙门河段,自古便是大禹凿龙门神话或传说的风物地,其地建有大禹庙也就顺理成章了,从上游的积石山到中游的银川平原,再到晋陕大峡谷的禹门口,一直到下游的山东,都有大禹祠庙分布。江苏太湖西山岛的禹王庙,位于湖心,饱览全湖,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水神圣地景观。特殊的地理位置往往具备罕见的自然景观,在这些地点营造神话景观,也能够使神话和景观更容易形成附着关系。

洪水、山川、农业在中国各地交织于民众的日常生活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灾害、景观、神话、生计的文化阐释体系。治水的事业中,充满了斗志昂扬和豁达胸襟,仿佛壮丽的山河与萌芽的土地之间,必有一次洪水滔天的相遇。人类只要站立在土地上,就能将山川之秀丽、洪水之汹涌、农耕之艰辛都化为人可以支配的资源。于是,人们选择那些大山大河大湖的关隘之处,修祠建庙、供奉禹王,将人类的坚强意志塑造成矗立在原野上的一座精神丰碑。

总之,通过上述若干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大禹祠庙的地理分布,基本上与洪灾危险度呈现正相关。这也侧面说明民间信仰中大禹的神格主要是治水之神。当然也有少数禹庙比如绍兴大禹陵,其神格主要是始祖神。民众在治洪的关键位置修建禹庙,供奉大禹,也主要为了寄托治理水患的诉求。这一点,也与中国大禹神话中着重“治水”母题的叙事特点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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