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与流:同源共祖神话的互鉴精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源与流:同源共祖神话的互鉴精神

在中国西南,多民族共处一直是这里民俗生活的常态。在云贵高原的山区,常常若干个民族共享一座山脉、共同经营一个街子(区域性定期集市)、共同讲述一类始祖神话。例如“始祖弟兄”或者“同源共祖”神话在西南许多民族中都有流布,都讲若干个民族同出一源。根据王宪昭统计,西南地区的同源共祖神话占到全国同类神话数量的六成以上,北方此类神话则相对较少。他还归纳中国同源共祖神话有五种基本类型:造人时形成的同源共祖、生人或化生人类时形成的民族同源共祖、婚姻关系产生的民族同源共祖、人类再生形成的民族同源共祖、感生背景下的多民族同源共祖。(1)这些观念表达的民间文学案例,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意识的生动诠释,有效诠释了多民族共生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植根于民众文化观念中的。

同源共祖神话大部分时候说的是不同民族、不同家支、不同部落系同一个始祖的后代,因为具备兄弟关系。王明珂把这类神话称之为“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在他对川西羌族的调查中,就注意到松潘县期埃沟中三个寨子都传说三者互为同祖兄弟,而在更大范围内,各条沟的村落又有“九兄弟”“七兄弟”等同源共祖传说。(2)基于这种神圣叙事,人群之间互构为具有共同历史认同的地域社群。这种现象不论在古代的“三皇五帝”论述中还是在当代云贵高原诸民族中,都普遍存在。

谈及同源共祖神话的精神意义,主要着眼的是“英雄祖先”作为神话人物所传导的共同体精神,还有通过讲述这类神话传递的人群之间需要互鉴的精神。我们分析同源共祖神话,要从个体、群体、历史等不同维度来看,方能认识这类神话的普遍性背后,是一种合作共赢、交流互鉴的精神基调。俄罗斯著名神话学家叶·莫·梅列金斯基在其代表作《神话的诗学》中,对世界范围内的同源共祖神话有一段分析:

在众多神话中,始祖、初人均为兄妹,而这并不是对所谓“血缘”家庭的追忆。这是自然而然的意象,它萌生于对人类源出于同一氏族的笃信。综观古老神话,“自然”与“文化”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诉诸隐喻”的相互渗透;渡乌氏的子女同作为天候和海洋捕猎之化身和司掌者的灵体(“云人”等)结成美满婚姻,就不足为奇了。

这样一来,“社会”的起源与自然力的社会化相契合,——自然力已成为社会的一部分。(3)(https://www.daowen.com)

也就是说,同源共祖神话更多是一种“文化真实”,是人们对社会组织过程中缔结共同体的需求使然。这也是我们探讨同源共祖神话中“共同体意识”和“互鉴精神”的一个重要参照。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即“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是“同源共祖神话”的起因,而是结果。也就是说,并不是说各民族先具备了共同体意识,才去塑造同源共祖神话,而是同源共祖神话不断强化这种意识(或者朝向这一诉求去塑造叙事),从而客观上造成了各民族越来越认识到和睦相处、交流互鉴的重要性。在同源共祖神话中,很多时候都在说各个族群之间的差异,但也正是因为承认差异、承认利益的冲突,才能更进一步去求同存异,从而共享有限的资源以共存。


(1) 王宪昭:《我国少数民族神话中同源共祖现象探微》,《长江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6期。

(2) 王明珂:《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2页。

(3) [俄]叶·莫·梅列金斯基:《神话的诗学》,魏庆征译,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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