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观的融汇:动画片重铸神话精神之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审美观的融汇:动画片重铸神话精神之美 (1)

神话的审美属性,是以往神话研究者不大注意的。在诉诸文字的神话记录中,神话的审美观主要是一种文学性的传递,具体说是语言之美。但如果在诉诸图像的神话中,这种审美将变得缤纷起来。诸如汉画像中的仙界景象,不仅为汉代人构筑了一个精神寄托的世界,也为今人奉上视觉艺术的古典盛宴。那么,如果将静态的神话图像变成动态的和影音结合的,这种神话的直觉之美将得到极为灵动的释放。

在说动画片之前,我们先对相关背景简要回顾一番。在一些人看来,神话仅仅是留存于原始社会当中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并且神话必将随着人类文明的演进逐渐消失。但也有学者对此提出了异议。比如前文述及的约瑟夫·坎贝尔阐释了许多现代社会中的神话事象。中国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经过不断地探索和实践,提出了“广义神话”理论,对神话的内涵作出了较为全面的理解和阐释。提出在历史演变的进程中,依然有诸多新的神话在产生。袁珂将中国神话划分为:神话、传说、历史(神话化了的历史和历史化了的神话)、仙话、怪异、一些带有童话意味的民间传说、来源自佛经的神话人物和神话故事、关于节日,法术,宝物和地方风物等的神话传说、少数民族的神话传说九个部分(2),当代中国大众所熟知的《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小说,在袁珂的规划中也列入了传统中国神话的范畴。

在这些神话学家的努力下,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在全世界范围内兴起了一股神话复兴的寻根潮流。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文学家开始运用科学技术手段,重新叙述古老的神话。传统的神话传说叙事,并未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而衰落,反而在被叶舒宪称为“新神话主义”的创作浪潮中得到空前发展,许多神话文艺作品一诞生就迅速风靡全球,比如《阿凡达》《哈利·波特》《指环王》等。一系列以神话为原型创作的各类文艺作品,在重铸神话的同时,也成为现代文化产业主要的创作源泉和动力。“新神话主义”是指,以技术发展(尤其是电影特技和电脑技术)为基础,以幻想为特征,以传统幻想作品为幕本,以商业利益和精神消费为最终目的,是多媒体(文学、影视、动漫、绘画、电脑和网络等)共生的产物,也是大众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3)这其中“动漫”,也就是我们习惯上所讲的动画片,成为重铸神话的典型。

动漫(动画片),不仅是一种影视艺术门类,更是在现代社会里诞生并迅速发展的一种新兴文化产业。并且,它不仅仅针对少年儿童,也针对成年人,形成了各种不同爱好的观众群体。中国古代神话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动态画面感,其内容又反映了距离今天社会极为遥远的古代社会文化形态和精神风貌,逐渐成为一个巨大的文化资源宝库。特别是近年来,无论中外,在动漫、游戏等领域都创作出了大量各种形式的神话题材作品,用现代审美重新描绘那些经典的神话场景,将现代观众带入神话美学世界中。

在现代影像技术的支持下,传统中国神话中的人物形象、神奇故事和精神内涵,通过动画艺术生动直观地呈现给当代观众。近年来一些优秀作品值得注意,比如《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一系列优秀的国产动画电影上映后都广受好评,甚至一度打破中国动画电影的票房纪录。这足以说明经过动画艺术改造后的中国神话对当代观众有强大吸引力。

这一类作品,在传统中国神话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中融入了符合时代需求的精神内涵和审美观,例如《哪吒之魔童降世》的主题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极具现代性。虽然这个“口号”还是显得有些苍白,但可以看到当代动漫艺术家已经不满足于视觉创作了。影片当中哪吒父母等人物形象的刻画,使用了现代化的表达方式,能让观众看到当代父母的影子,以此满足当代人的审美情趣和精神需求。由于神话动漫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文化特色,因此国产动画电影逐渐成为普通大众尤其是青年人学习、了解中国神话的重要途径。

虽然多数人都不否认神话在动漫传播过程中,能够传承神话传统,赋予传统神话新的时代意义,但还是有不少批评者认为动漫神话创作容易“走形”。其实此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学者与普通观众的神话观不同。普通民众一般印象中的神话,必有典籍依据,有权威描述。但实际上,中国神话并不存在权威本、写定本,其流变经由文人书写、口头演述、造型艺术等多种路径不断形塑。因此衡量动画艺术对神话的重述,还应当借助一些更为合适的概念工具。

杨利慧所阐释的“神话主义”(4)便是其中一个较为合适的概念工具。神话主义认为,神话的传播和传承方式在当代业已变得多样化,传统的神话在当下社会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意义。动画片对神话的艺术加工,就是一种语境转换和要素挪用,是典型的神话主义。

此外,徐金龙专门进行了中国民间文学资源与现代动漫艺术的整合问题研究,对民间文学做出了全新的探索,深入剖析了民间文学与动漫艺术之间的关系,提出民间文学与动漫跨学科交叉研究领域可以称为“动漫影视民俗学”,其发展空间和潜力不可限量,而神话作为民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动漫影视创作具有深远的影响和意义,在理论上为动漫艺术创作提供依据支撑和方向指导。(5)

随着现代影视技术快速迭代,动画片的艺术风格也在快速变化。20世纪下半叶常见的剪纸、工笔、水墨风格,到21世纪20年代已经变成3D和数字艺术。美术创作方式的巨大差异,也带来审美理念的差异。用不同时代美术片技术的审美方式将编剧、导演所理解的中国神话精神呈现出来,构成了当代中国神话动漫的多样性。在这一过程中,神话动漫得以通过多样化的美学风格、技术风格表达神话的精神特质。

一、中国国产动画片对神话资源运用的历程

动漫在现代影视行业里头,算是有比较悠长发展历史的门类,且自诞生以来便与民间文学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无论中外,民间文学题材动漫的创作经过,在动漫发展的过程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美国、日本、中国、英国等国的动漫创作,都注重对民间文学资源的开发利用,打造了更多风靡全球的IP,尤其是日本和美国的动漫产业取得较大成功。

“动漫”最早起源于美国,美国至今依旧拥有成熟的动漫发展体系和市场。美国于1906年创作了世界上第一部动漫作品《一张滑稽面孔的幽默姿态》(Humorous Phases of Faces),此后迪士尼、梦工厂等公司创作的动漫作品深入人心,始终引领着世界范围内动漫的发展趋势。后来兴起的日本同样形成了成熟完善的动漫体系,借鉴美国、中国等的动画美学,逐渐成长为一个动漫业大国。

日本有一大批动漫制作公司以及优秀的动漫工作者,他们特别注意对民间文学的研究,并且他们把动漫产业当做一项国家行为去操作。被人们称为“漫画之神”的手冢治虫是日本动漫的领军人物,他在动漫创作当中运用了变焦、广角、俯视等电影手法,带领日本动漫发展辉煌,逐渐走向全世界。(6)宫崎骏的动漫以其独特的民族符号、场景美学和文化象征,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动漫创作具有广泛的影响力。

美国和日本的动漫是20世纪世界范围内的标杆,代表动漫艺术的较高成就,他们在创作过程当中都大力利用民间文学资源,例如《古事记》《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以及中国的花木兰传说等。但需要指出的是,中国也一直是世界动漫的重要一极。近年来,在经济文化全球化的浪潮下,美国和日本动漫的发展壮大也促进了新一代中国艺术家的中国古典题材动漫创作。

中国的动漫创作始于20世纪20年代,中国的第一部动漫作品是1926年由万氏兄弟(7)创作的《大闹画室》,标志着国产动漫的诞生。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时期,时局动荡,然而深重的民族危机并没有阻碍动漫的发展。在此阶段,万氏兄弟结合时代背景先后创作了《同胞兄弟》《精诚团结》《勿忘国耻》等动漫作品,借此鼓舞人民的抗战决心,表达了强烈的爱国热情,引起观众的共鸣。(8)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国产动漫的水墨风格、工笔风格日渐成熟,家喻户晓的动画电影《大闹天宫》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初,其中吸收借鉴了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元素,受到国内外观众的喜爱。

中国国产动画电影在20世纪80年代迎来一个繁荣时期,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为代表,制作了《哪吒闹海》等一系列家喻户晓的动画电影。这些影片在创作中融入了京剧、水墨画、木偶戏、皮影戏等民间艺术审美形式,表达了神话人物勤劳俭朴、自强不息、崇尚和平的精神。这样的神话题材动漫,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审美特色,一时间风靡海外。20世纪90年代,美国和日本的动漫产业大举进军中国,占据了中国市场,加之本土艺术家对传统美术的不自信,导致外来动画电影对本土创作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国产动漫的发展由此陷入低谷时期。

进入21世纪,面对观众对国产动漫曾经的辉煌不再的遗憾,也为了提倡文化自信,国家出台了各项政策大力扶持文化产业的发展,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民间文学题材的大力挖掘。2020年前后,国产动漫逐渐显露出复苏迹象。近年来,国产动漫不断取得新突破,诸如神话题材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大鱼海棠》等作品上映后广受好评,创造了国产动漫电影的票房奇迹。而这些作品都在传统审美问题上做足了文章,呈现出新技术条件下的中国工艺美术魅力。

民间文学特别是神话,一直是中国动漫影视创作取之不竭的本土素材。这方面,徐金龙的研究采取独特视角,以民间文艺学、民俗学理论为理论基础,将民间文学与国产动漫进行整合研究,评骘国内外动漫对民间文学的开发利用。他指出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国产动漫的发展应当与民间文学联结起来,创造出具有民族特色的动漫作品。(9)这样的呼声在21世纪日益高涨,使得越来越多从业者开始尝试中国神话与现代数字动漫的结合,促进文化资源在现代社会里实现创造性转化。

中国动漫发展历史悠久,从起步阶段就大力开发利用民间文学资源(10),对“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女娲补天”“夸父追日”“嫦娥奔月”等神话的情节内容和人物形象进行改编再创。大众所熟知的中国经典动漫作品《大闹天宫》《哪吒闹海》都取材于传统中国神话,传统神话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得以直观地呈现在观众的视野当中,被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

与此同时,国产动漫在创作过程中还大量融入了传统的中国民间艺术,创造了木偶片、剪纸片、泥塑片等各种形式的动漫片种,开创了动漫制作的新形式,使中国动漫在世界动漫创作中占据重要地位。例如,《铁扇公主》根据《西游记》中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故事情节进行改编,将中国古典绘画艺术大胆地融入到创作中。万氏兄弟1956年创作的《猪八戒吃西瓜》是一部剪纸动漫,发扬了中国传统剪纸艺术。《骄傲的将军》使用了中国京剧的脸谱艺术,受到广泛赞誉。中国第一部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于1961年上映,取材于画家齐白石创作的鱼虾等形象。《金色的海螺》使用了剪纸和皮影戏的创作形式,具有鲜明的中国民族特色。根据傣族民间叙事长诗《召树屯》改编的木偶电影《孔雀公主》于1963年上映,借鉴了中国传统的民间艺术——木偶戏。

同时也应注意,中国民间文学和民间艺术也为外国动漫提供了资源库藏。例如,日本动漫《千与千寻》虽然大量挖掘日本传统的民间文学资源,彰显其民族特色,但在其中也融入了诸多源自中国的神话元素,比如“龙”和“河伯”。还有一些动漫创作,则是直接利用中国民间文学现成的资源,如美国迪士尼的动漫电影《花木兰》和日本的长篇彩色动画电影《白蛇传》,都取材于广为流传的中国民间传说,对动漫电影的发展和中国民间文学的传播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前文已经述及,杨利慧对神话在当代社会里的传承进行了全面探索研究,通过典型案例分析,指出:“人们会在不同的社会、文化、历史的语境中,出于各自不同的需要,主动地、创造性地重新利用和阐释神话,并赋予它们不同的功能和意义。”(11)在这一视野下,神话不仅仅是文献中的语句,更是和日常生活紧密联系的活态神话。那么具体到动画片对神话的转化,关键问题就是如何把中国神话的精神内涵,与当代观众的审美趣味结合起来。

以神话为原型进行创作,一直是中国动漫创作的主流方式,这也是传统中国神话资源在现代社会里传播和传承的一种重要表现形式。和诸多版本的《山海经》图像不同,动漫具有丰富的色彩效果、人物语言和情感特征,观众能够直接地获得视觉和听觉上的审美体验。动画技术也很容易实现向观众展示中国神话中的变形、幻化、腾云驾雾等等超自然情节,而这些超自然力量的想象恰恰体现了中国神话内含的超越精神、潇洒气质和道法自然的追求。例如著名的动画电影《天书奇谭》是根据明代神魔小说《平妖传》部分章节改编的,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于1983年出品,由王树忱、钱运达导演,包蕾、王树忱编剧,柯明担任造型设计。该片讲述了天宫里的袁公偷盗天书,将其刻在石洞内,后被三只狐狸偷学。狐狸修炼天书法术后,危害人间百姓。最后由天鹅蛋化为人形的蛋生,历经奇幻学习法术后和袁公一起消灭了狐妖,而袁公因泄露天机,被抓回了天庭。2021年11月5日修复过的《天书奇谭》(4K纪念版)首次登录大银幕院线。和1983年的版本相比,经过数字技术修复的4K版《天书奇谭》无论画质、音效还是美学效果,都让院线观众更容易沉浸到故事中。腾云驾雾、变化多端的情节,原本在1983年的国风绘画中就显得很灵动,再加上新技术洗礼,使得4K版《天书奇谭》呈现出一种技术复古的神话审美。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人的思想观念和社会主流价值观也在发生着变化。在动漫创作的过程中,中国神话当中那些不符合时代精神需求的价值观会被摒弃,创作者在动漫人物形象、人际关系、思想内涵等方面势必使用更加现代化的表达,融入现代人的思想观念。比如《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对孙悟空、唐僧等角色的形象再造,便体现了很多典型的当代社会价值观:自由、公正、敬业、诚信、友善,从而实现了传统民族审美与时代精神的相互融合。

当然我们也应该承认,相比之下,日本动漫对神话素材的重构实践,有着更为成熟的美学体系和设计理念。日本动漫不仅仅满足于为观众构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更在乎动画审美传递的文化内涵。日本动漫的经典代表作《火影忍者》,其主要人物辉夜姬来自大筒木一族,是神树的化身,大筒木取自日本神话著作《古事记》里记载的大筒木氏;大筒木羽衣是辉夜姬的长子,继承了母亲辉夜姬的力量,传说所有忍术都是羽衣所造,被认为是创世神;因陀罗和阿修罗是大筒木羽衣的后代,阿修罗是千手一族和漩涡一族的祖先,因陀罗是宇智波一族的祖先。《火影忍者》大量地使用日本传统神话元素,又借鉴中国、印度神话元素,融入了日式美学的“侘寂”(侘び寂び)和“物哀”(物の哀れ)风格,实现了神话资源在现代社会里的优质转化。中国、印度的神话元素,一旦经过“侘寂”——也即不显山露水的同时带有时间打磨痕迹的岁月之美——的荡涤,立刻就有了文化辨识度。

说到文化辨识度,中国“十七年”时期的动漫创作就很典型。这一时期的中国动画片凭借其浓厚的中国风艺术风格和富于文化内涵,前后有31部作品在各类国际电影节上获奖,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并且这些动漫有很多取材于神话传说,在艺术风格上形成了独树一帜的“中国学派”。

众所周知,改革开放之后,由于中国社会融入全球化进程,导致中国动漫产业在市场机制不完善的情况下陷入发展困境。与此同时,美国和日本的动漫快速发展繁荣,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动漫市场,引领世界动漫的发展方向。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猫和老鼠》《灌篮高手》《七龙珠》《名侦探柯南》等大量海外动漫,借助网络平台、影院、电视等媒介进入中国市场,在中国获得了巨大的收视成功,成为中国观众尤其是青少年的主流追捧对象。究其原因,中国动漫行业没有及时抓住对传统美术审美形式进行技术迭代的机遇,是观众流失的重要因素。

这其中,以中国古代巾帼英雄为主人公的美国动漫电影《花木兰》给中国观众和动漫从业者以极大刺激。《花木兰》于1998年在全球上映,全球累计票房3.04亿美元。(12)许多观众直呼中国的神话传说那么丰富,我们曾经也有《大闹天宫》这样的名作,为什么21世纪的中国动漫却连自己的题材都守不住?同样是由美国创作的中国功夫题材动漫《功夫熊猫》,在中国上映后首周末票房3800万元。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传统题材的动漫创作,绝不单单是一个影视问题,而且关乎当代中国人的民族文化自信心问题。这也是中国神话题材与动漫形式亟待深度结合、推陈出新的群众基础。

随着新媒体技术的发展与成熟,动漫这种影视形式已经不仅仅是少年儿童的文化,同时也是成年人的观看对象。日本、美国动漫早已走出了少儿模式,而“低幼化”也是当前中国国产动漫面临的大问题。2009年中国政府发布《关于扶持我国动漫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指出,我国动漫产业的发展应当适应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坚持正确的发展方向,实现动漫产业可持续发展,在政策上给予国产动漫大力支持。于是我们欣喜地看到《哪吒之魔童降世》这样的优秀动画片。但是,诸如片中宣扬的“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价值观,是否具有文化深刻性和中国神话精神特质,是要打一个问号的。说到底,“我命由我不由天”宣扬的是一种个体主义,虽然迎合了一部分年轻世代的口味,但个体主义并不是中国神话积淀的精神价值的主流,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误读。2015年上映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向观众讲述了一个更加符合现代价值观的《西游记》,但似乎并没有给观众留下长时段记忆,也没有体现取经题材的精神价值引领。

由此可见,中国动漫开始转变创作理念和发展方式,集中力量开发利用中国的传统文化资源,打造具有中国特色的动漫品牌,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是如何深入挖掘中国神话的精神性、价值观、审美观,从而引领观众,尚且任重道远。现代观众的观影审美都有比较高的水准,观众已经不再满足于“从无到有”,而期待中国动漫业界能够创造更多以具备文化底蕴、审美底蕴,体现中国文化精神价值、具有人文引领作用的神话动漫。甚至在IP层面建立一个中国的“封神宇宙”,也是当代中国动画片发展的大趋势。

二、中国动漫重铸神话精神内涵的方式

中国神话的文学书写虽然“历史悠久”,但是各个时代神话书写中蕴含的人文精神却不见得是“自古以来”的。神话在传承、流布过程中,烙印着每个时代赋予它的精神特质。我们今天所说的神话精神价值,主要是针对19世纪以来由文人、民间和主流意识形态所赋予古老神话的新的精神内涵——敢于创新、不畏困难、团结坚忍、锐意进取、文化自信、变革求新、民族复兴……这些中国神话精神,既有一代代中国人精神世界和思想观念的传承,又有近代以来深刻的社会变革留下的重要影响。这些精神资源,是国产动漫常常很愿意选择“神话”题材的原因,神话的原型要素、故事情节是表达时代精神的天然素材。但这同时也是观众对中国国产动漫的高要求,希望中国神话动漫能够不失生动,又直观反映民族性格和精神追求。

表面上看起来,神话题材天然就具有“动画性”,似乎很容易改编成动画。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首先,动画创作者要对本民族、他民族的神话题材进行深入研究探索,弄清楚中国神话的精神特质、审美属性是什么。其次,创作者要采取不同的方式突出其艺术表现力,使得家喻户晓的故事能演绎出新东西。第三,国产动漫对传统中国神话元素的美学重现采取怎样的尺度,也是一个很难把握的问题。比如说到底是将传统中国神话的故事情节内容和人物形象完整地重现;还是对神话人物原型进行再造,改变原本的外在形象和性格特点;抑或是对传统神话的故事情节或背景进行改编和重构。这其实非常考验神话学的应用研究与动漫艺术制作的深入融合。

(一)完整重现中国古代神话场景何以可能?

目前我们看到的大部分国产动漫,对传统中国神话元素的运用主要表现在完整地重现神话内容,但是这一类神话动漫在深入挖掘文化内涵、赋予了传统神话新的生命力方面做得往往不够。

比如女娲补天神话,在历代典籍中都有片段的记载。其中大部分记载都会提及“抟土造人”“女娲补天”,在补天这里也多有提及用鳌鱼的巨足撑天。例如唐代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载:“……天柱折,地维缺。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鼇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女娲补天的起因是因为天柱、地锥折断之后,天出现洞孔,造成灾害,女娲炼五色石用来补天,切断螯的足来支撑天空四极,用大量芦草灰来止住洪水。这些其实是流传非常广的神话,基本上属于“家喻户晓”。1985年上映的动画片《女娲补天》基本上重现了这一神话场景,这部动画片的美术效果非常古朴,比较贴合“原始时代”的定位。

《女娲补天》以创世神女娲为原型,根据上古神话故事改编。影片讲述了女娲抟土造人,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后来水神和火神大打出手,撞裂了天,女娲用五彩石填补天上的裂缝,但大风吹落了巨石,裂缝逐渐变大,女娲不得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裂缝,终于补好了裂缝的故事。女娲补天神话在一定程度上描绘了原始的社会形态,《女娲补天》则是对这一传统中国神话的再现,从侧面反映出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极其渺小的存在。同时表现了女娲勇于牺牲、舍己为人的无私品质,具有浓郁的民族色彩。

这部影片在当时中国同类作品非常稀少的情况下,较为受欢迎,也对观众学习了解神话具有积极作用。该片1986年获得法国圣罗马国际儿童电影节特别奖。但是,如果用严苛的眼光审视,该片还是显得缺乏文化纵深,不能长时间吸引人。到2000年前后,这部动画片已经被新一代观众遗忘了。

《女娲补天》也塑造了一种新型的“神话标本”,也即尽管“女娲造人”和“女娲补天”在典籍中是很晚才被粘联在一起的,但当代普通中国人天然地认为这两个神话是同一个故事,而《女娲补天》正好是这种大众知识的媒介化。李靖对1985版《女娲补天》的研究也表明:“作为女娲神话在电影媒介中的第一次讲述,1985年的动画《女娲补天》也呈现出同质的互文机制,文本的生产继续推动着女娲神话脉络的延展和嬗变。这首先表现在对这些具有不同时空定性的脉络的进一步逻辑化和一体化。在这些文本的交会处,电影用时间的顺序再次编织组合这些脉络,把造人作为叙述的开始,构建了一个从宇宙开创、宇宙被毁坏到重新恢复宇宙秩序的线性故事。”(13)这也许是《女娲补天》在“完整”呈现中国上古神话方面做出的有益尝试,也给我们今天的创作提供启示。

总体来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85版动画片《女娲补天》是一部中规中矩神话题材动画片的标志性影片,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大多数中国人所知道的女娲神话。影片也基本上表达了人类始祖的那种普世关怀。但今天的神话动漫显然不可能再依靠这种“中规中矩”来俘获观众的心,必须要有新的突破。

当然,类似的例子还有以“西游故事”为题材的创作实践。比如万氏兄弟受美国迪士尼动画长片《白雪公主》的启发,创作了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铁扇公主》。《铁扇公主》是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于1941年在上海上映,影片取材于中国古典神话小说《西游记》当中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故事,讲述了唐僧师徒四人在取经路上受到火焰山的阻挡,三次向铁扇公主借芭蕉扇,扇灭火焰。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受日本军国主义者的侵略,而《铁扇公主》正是时代的产物。牛魔王和铁扇公主也是中国人家喻户晓的神话角色,《铁扇公主》塑造了一个勇敢富有智慧的孙悟空形象,再加上众人团结多次与牛魔王进行斗争的故事情节,与中国人民英勇无畏的抗日民族精神相呼应,鼓舞了民众团结抗日的勇气和决心,传统中国神话中的精神内涵具有了现代的价值意义。

1979年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哪吒闹海》上映,代表着当时动画影视的最高水准。影片讲述了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个儿子哪吒见义勇为打死了巡海夜叉和东海龙王之子敖丙,与东海发生了冲突,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要挟李靖,哪吒为了保护家人和百姓,自刎而死的故事。太乙真人用莲藕为哪吒重塑身躯,哪吒复生后战败龙王报仇雪恨,为民除害。《哪吒闹海》取材于明代的古典神话小说《封神演义》,影片主要反映了传统中国神话中面对恶势力不轻易低头、勇于抗争的民族精神,刻画了一个见义勇为、具有人性色彩的神话英雄哪吒。

(二)神话人物形象的变形和再造

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人们的思想观念和审美需求也发生了改变。神话在每个时代的流传也会受到这种社会变迁的影响。为了贴合当下的社会语境,拉近传统中国神话与现代人生活的距离,动漫创作者开始对神话原型人物进行变形和再造,以期这种创作手法能够有效引起观众的情感共鸣。

国产神话动画片《铠甲勇士·刑天》(2010)吸收了《山海经》中的神话角色刑天。这部动画片全长60集,还分前传、后传各30集,属于连续剧形式的动画片。该片讲述3个原本个性截然不同的年轻人机缘巧合地成为新一代的铠甲召唤人,成为刑天侠、飞影侠及金刚侠,他们在一次次战斗战力增强,感知到法、天、地、人合一的神秘力量,“刑天小队”担起了拯救地球存亡的重任。这部真人出演的动漫电视剧于2010年出品,属于真人特摄科幻英雄剧。其中的神话人物颠覆了以往古板审美的形象,以现代人的身份出现在观众的视野当中,演绎着生活中世俗的小故事。

据《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载:“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14)刑天在与黄帝的大战中被砍断了头,黄帝把他的头埋在常羊山。于是刑天化双乳为眼睛,化肚脐为嘴巴,拿着盾牌和大斧继续作战,他永不妥协的精神为后人称赞。而在《铠甲勇士》的设定里,刑天的身体与头和《山海经》的记载已经很不一样。但是该片保留了刑天好战性格,将古老神话故事中的人物进行变形和再造,融入现代生活,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该片主角叫做李昊天,由演员和动作替身饰演,他是“刑天铠甲”的召唤人,路法的头号仇人,他不爱说话但内心丰富,爱好摄影,最大理想是帮人传递幸福,代表日月星的“日奇”拥有某种预知能力,了解有关幽冥魔的事。“昊天”这个名字也是一个神话符号,象征着“昊天上帝”。

早期的神话动漫也尝试过对人物形象的改造,但也不会十分偏离古籍的一贯人设。比如《金猴降妖》在中国动漫史上具有崇高地位,1985年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完成。该片根据中国古典神魔小说《西游记》当中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情节进行改编,讲述了唐僧救出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收其为徒,一同前往西天取经。孙悟空一路降妖除魔,三打白骨精遭唐僧误会被赶走,后唐僧被白骨精抓走,孙悟空救出唐僧等人。

《金猴降妖》刻画了一个疾恶如仇、重情重义、性格饱满的孙悟空,在向观众表现出民族风格的同时展现了孙悟空情深义重的情感。孙悟空在传统中国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金猴降妖》中的孙悟空形象性格丰满,不再是《西游记》中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而是一个成熟理智的孙悟空,这一人物形象的转变实现了传统中国神话在现代社会中的创造性转化。

根据《西游记》改编的首部西游题材3D动漫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于2015年首映,影片创下中国动画电影海外最高销售纪录。《人民日报》评论该部作品是“中国动画电影十年来少有的现象级作品”,“体现了中国精神和中国气派”(15)。影片讲述了困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被孩童江流儿解除封印,一个法力尽失、性格暴躁的孙悟空,在与江流儿结伴同行的过程中实现了自我寻找。观众跟随江流儿的成长足迹,看到了他坚持不懈追求正义的品质;孙悟空虽然桀骜不驯,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内心的善良。孙悟空是家喻户晓的传统中国神话人物,在《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颠覆了以往神通广大的形象,变成了一个法力尽失、性格暴躁的孙悟空,这一改编是对传统神话的重构,能够激发观众对民族文化的认同感。

类似这样在人物塑造、审美风格和动画技术上大胆创新的动画作品还有不少。比如1999年上映的《宝莲灯》取材于中国神话中沉香救母的系列叙事,根据同名儿童文学作品改编成动画电影。《宝莲灯》讲述了天神三圣母与凡人相爱,生下沉香,后被二郎神压在华山下,沉香长大后找到孙悟空拜师学艺,经历种种磨难劈开华山救出母亲,一家团聚。“救母”是《宝莲灯》的核心主题,表达了中国传统民间文学中的寻母意识。主人公沉香孝顺父母,在得知身世后历经艰辛救出母亲,向观众传达了传统中国神话中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民族精神。在这里,杨戬、沉香等角色都被赋予了现代人的性格和价值观,因此观众比较认可。(https://www.daowen.com)

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传统中国神话中的人物哪吒和敖丙为创作原型,进行改编再创,在动漫界取得了重大突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影片讲述了灵珠与魔丸被掉包,本应成长为英雄的哪吒却成了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在天雷降临之时,哪吒与灵珠转世的敖丙联手对抗命运。哪吒是魔丸转世,受到陈塘关百姓的孤立,养成了玩世不恭的性格;敖丙则是灵珠转世,受龙王和申公豹的教唆,做出了冰压陈塘关的举动,最后在哪吒的影响下,一同面对人生的考验。“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影片核心主题,向观众传达出寻求自我、与命运对抗的英雄精神。《哪吒之魔童降世》重构了传统中国神话当中的人物关系,融入了符合现代人与命运对抗的价值观,以及现代社会中对亲情、友情的诉求,契合在当下社会中人们敢于突破的思维模式。

(三)情节背景的改编和重构

在人物形象变形和重构的基础上,国产神话动漫还对传统中国神话的故事情节进行改编和重构,赋予其新的叙事背景。

哪吒闹海的故事也是在中国家喻户晓的,明代神话小说《封神演义》的故事发生在商朝末期,其中第十二回《陈塘关哪吒出世》、第十三回《太乙真人收石矶》、第十四回《哪吒现莲花化身》详细地讲述了哪吒从出生到借莲花还魂的故事。(16)由追光动画制作的动漫《新神榜:哪吒重生》于2021年上映,故事发生在哪吒闹海的三千年后,哪吒经过一次次重生,转世成为李云祥,在东海龙族的压迫下元神觉醒的故事。影片以现代社会为叙事背景,打造了一个架空的东海市,其中的人物也具有传统和现代的双重特色,在传统中国神话的基础上建构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部动漫将现代元素机车、废墟、传媒等融入哪吒的叙事背景中,营造出一种混融的语境。

这种对神话背景的改动,很早就有先例。比如1961—1964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大闹天宫》是国产动漫电影的典型代表作品,该部作品主题深刻,人物形象鲜明,构成了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影片根据《西游记》进行改编,讲述了主人公孙悟空闹龙宫取定海神针,受到欺骗之后与天庭对抗,大闹天宫的故事情节。影片讽刺了天庭众神的专横跋扈,表现了孙悟空英勇无畏、顽强不屈的斗争精神,反映了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尖锐矛盾和冲突斗争。影片的结尾,孙悟空没有被如来佛压在山下,而是回到了花果山过起了幸福的生活,对神话结局的改写,体现了对传统中国神话中反抗精神的肯定。

再比如2007年在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播出的动画片《精卫填海》,以《山海经》当中“精卫填海”的传统神话为创作原型,讲述了炎帝的女儿为了帮助人类阻止灾难,被水神共工沉入了海底,死后化为“精卫鸟”。精卫希望用石头把大海填平给人类创造一块生存的土地,最后在女娲的帮助下,击败了邪恶魔咒。

《精卫填海》的故事刻画了一个心地善良、不畏强敌的精卫形象,表现了精卫百折不挠的毅力和守卫家园的决心,揭示邪恶必将被正义战胜的道理,反映出了“原始先民”征服自然的渴望和实践。“精卫填海”的神话流传已久,但在这部动画片里被赋予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顽强拼搏”的精神,通过动漫的演绎,这种新的语境有机融入了精卫填海神话,有效地唤起观众的情感共鸣,从而影响当代观众的思想观念。

2016年上映的动画片《大鱼海棠》,在上映第一天票房打破国产动漫首日票房纪录,其巧妙的视觉设计、充满哲学意味的故事情节获得观众的好评。影片讲述了人类男孩鲲为救掌管海棠花生长的天神椿落入深海死去,椿在湫的帮助下历经种种困难与鲲一同回到人间。影片故事情节丰富,主人公椿性格坚强执着,向观众传达了传统中国神话中不轻易向命运妥协的精神。《大鱼海棠》创作灵感源于《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神话,影片中的角色也大多来源于《山海经》《搜神记》等传统中国神话,例如句芒是主管树木生长发芽的木神,后土是主宰大地山川的女神,祝融是担任火正之官的火神,神话元素的运用为观众打造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奇幻神话世界,具有浓郁的“中国风”审美特色。

2020年,动画电影《姜子牙》在观众的无限期待中上映。影片取材于中国神话小说《封神演义》,讲述封神大战后姜子牙即将受封成为众神之长,却发现狐妖体内还有一个无辜的元神,最终姜子牙放走了狐妖元神,因此被贬凡间,重新踏上征途寻求自我的故事。姜子牙经历了落魄、迷茫,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寻求自我道路上的突破。影片还向观众展现了个体与权威之间的冲突,清晰地表述了中国英雄主义的价值内涵。(17)主人公姜子牙是传统中国神话当中的典型人物,《姜子牙》对这一角色的塑造颠覆了以往的认知,他在封神大战后对众神建立的秩序产生了质疑,揭开了背后隐藏的阴谋,与《封神演义》所传达的“顺应天命”的思想内核形成了对立,使原先那个神机妙算的姜子牙焕发出新的神话叙事可能性。

从以上作品我们可以看出,传统中国神话为国产动漫提供了大量的创作素材,动漫对传统的神话人物形象进行改编再创,塑造了具有现代特色的人物性格,使观众能够在观看的过程中体味现实,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思想观念的形成以及对世界的思考。传统中国神话的动漫化将应用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国产动漫的精神内涵,能够有效唤起观众对传统文化的集体记忆,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二者的结合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

三、当代观众对神话动漫的审美观念及其社会影响

大约在21世纪初,随着中国城镇化的加快,大量乡土文化空间瓦解,在城市里的青少年已经越来越难接触传统的神话讲述和仪式场域。但后来随着影视、互联网新媒体产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神话重述的视听作品进入人们的生活。神话题材的动漫越来越成为中国神话传播的主要方式,动画片采用独特的叙事方式,拥有丰富的视觉画面和广阔的视听空间,逐渐成为大众流行文化。神话动漫为观众建立了一个理想化的神话世界。

动漫通过直观的图像展现,让观众能够有效、快捷地获取有关神话的信息,具有受众层次广的特点。并且神话动漫将纷繁复杂的古籍记载嚼碎之后“喂”给观众,使得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国产动漫来学习和了解传统中国神话,同时也受到延续千年民族精神的感染。因此,以动画片为代表的影视产业,为传统中国神话在现代社会里的传播和传承创造了新条件。

为了解观众对国产神话题材动漫的看法与态度,我们于2021年春季,在以大学生为主的范围内开展了线上问卷调查。调查对象主要是在校大学生,样本量为968人,从调查对象的性别比例来看(图5-1),男性占42.36%,女性占57.64%;调查对象的年龄主要集中在30岁以下,18岁以下和25—30岁各占15%,18—24岁占68.75%(图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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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 性别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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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2 年龄分布

关于“是否了解传统中国神话”和“通过何种途径来了解”的问题,本次抽样调查的对象当中,有6.94%基本不了解传统中国神话,73.61%了解一些,19.44%十分了解(图5-3)。其中90.28%调查对象通过真人电视剧、电影学习了解传统中国神话;50%通过动漫来学习了解传统中国神话;20.83%通过广播(各类音频APP)来了解传统中国神话;通过短视频学习了解传统中国神话的占41.67%,这个占比应该说非常之高;通过书籍学习了解传统中国神话的虽然有75%,但其中大多数限于中学课本中的篇目;通过家人、朋友和学校了解传统中国神话的分别占比38.89%和56.94%(这一项主要是因为云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开设了神话学课程);还有少部分调查对象通过纪录片和慕课等方式学习了解神话(图5-4)。由此观之,大多数人只了解一些传统中国神话,对传统中国神话的丰富内涵缺乏了解机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大多数主要依赖电子媒介学习了解神话,而动漫作为一种直观、新颖的传承手段形式,是具有较大发展潜力的一种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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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3 是否了解传统中国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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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4 通过何种途径了解神话

从调查对象是否观看过国产神话题材动漫影视作品的问题来看,66.67%偶尔看,27.78%经常观看,没看过的占5.56%(图5-5)。可以说大多数人都看过,但并没有十分留意。在观看过的人中,72.22%通过电视观看,61.11%选择到影院进行观看,66.67%通过网络进行观看,63.89%使用各类手机APP观看国产神话动漫(图5-6)。可以看出,传统中国神话题材类型的动漫具有受众面广的特点,并且方式多样,为传统中国神话的现代传承创造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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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5 是否观看过国产神话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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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6 通过何种途径观看神话动漫

关于本次问卷调查对象“观看国产神话动漫影视作品的原因”的多选项目,有65.28%是因为对中国传统文化感兴趣,50%喜欢动漫所以去观看,70.14%是为了娱乐、放松心情,有54.17%是基于支持国产动漫,36.11%是经过他人推荐去观看,25%是为了陪伴家人和朋友而去观看(图5-7)。观看之后,有51.39%的调查对象觉得非常有趣,44.44%觉得观感一般,2.78%感到无聊(图5-8)。从上述问题的调查结果来看,观众观看动画片的动机更加倾向于其娱乐功能,并且多数调查对象观感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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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7 观看国产神话动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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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8 观看国产神话动漫的感受

本次问卷调查中,对于“国产神话动漫哪些方面做得比较好”和“哪些方面有待改进”的问题,有64.58%觉得国产神话动漫在人物形象方面做得不错,56.94%觉得情节内容做得不错,58.33%认为国产神话动漫的音乐和画面较为吸引观众,56.94%觉得国产神话动漫的文化内涵丰富,1.39%提出与日本动漫相比还有差距(图5-9)。同时,48.61%认为国产神话动漫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还需要改进,59.72%认为情节内容有待完善,50.69%认为音乐、画面需要改进,47.22%认为文化内涵还有待丰富,2.78%认为表达技巧和手法需要完善(图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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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9 国产神话动漫哪些方面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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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0 国产神话动漫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由此可以看到,近年来国产神话动漫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得到了观众较大的认可,但仍有进步的空间,并且年轻观众更需要丰富、有内涵、更具中华美学风格的动画内容。这也再次说明神话蕴含的精神价值,是其创造性转化的关键。

关于观众对传统神话题材进行改编并运用到动漫影视作品中的评价问题,本次调查对象当中,有56.94%认为将传统中国神话题材进行改编并运用到动漫影视作品中创意独特,很好地利用了传统文化资源;34.03%认为改编得一般,还有提升的空间;7.64%认为对传统神话的改编破坏了其原始性(图5-11)。有50%以上的调查对象观看过《哪吒闹海》《大鱼海棠》《哪吒之魔童降世》《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宝莲灯》《大闹天宫》等知名度较高的典型神话动漫作品;另外,看过《女娲补天》《盘古开天》《中华创世纪诸神之女娲补天录》《降世神农》《二郎神战纪》《夸父的后裔》《龙神之子》《夸父逐日》《大禹治水》《刑天舞干戚》等动漫作品的不到50%(图5-12)。以上调查结果表明,国产动漫对传统神话进行开发利用创意独特,但创作体系还不够成熟,仍然具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从以上问卷调查情况来看,大部分调查对象对中国传统神话有一定的了解,并且通过多种渠道获得相关信息;以传统中国神话为原型创作的国产动漫比较受欢迎,能够通过多种途径进行观看;国产神话动漫有一定的优势,同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多数人认为,将传统中国神话元素运用到动漫创作中是对传统文化资源的正确开发利用,也有少部分调查对象认为传统文化应当保留其原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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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1 传统神话运用到动漫中的看法

神话的生存与发展需要传承的载体,在原始社会当中,神话依赖人们口耳相传,文字产生以后,古老的神话被记载下来,通过文字典籍流传至今。在网络科技发达的今天,人们主要通过电子媒介获取信息,网络游戏、影视剧、短视频等已经成为当代人主要的娱乐方式,为了适应这种变化,传统神话的传播和传承方式也逐渐变得多元化,更多地依赖电子媒介。(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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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2 观看过的神话动漫

电子媒介具有传播速度快、范围广的特点,社会大众能够通过电子媒介方便快捷地学习了解神话,在各大视频、短视频、广播等平台上,拥有众多通过各种方式科普传统神话的用户。例如,哔哩哔哩作为一个动画、漫画、游戏内容创作与分享的平台,有众多用户,通过视频剪辑的方式讲述传统中国神话故事;一些抖音用户将传统神话的趣味知识制作成动漫短视频,带观众了解不一样的神话世界;喜马拉雅APP同样拥有众多专门讲神话的用户和专辑内容。

国产动漫作为电子媒介的一种艺术形式,日益成为年轻人学习传统文化知识的重要途径,对传统中国神话在现代社会语境的传播和传承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另外,通过动漫这门特殊的视听艺术,可以很好地完成传统中国神话审美精神上的传承。一个个鲜活的神话形象、一幅幅炫目的神话场景画,能够让观众沉浸在中国古典神话的美学呈现中,潜移默化地感受动画传递的精神内涵,从而获得共情体验。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构建当代中国人精神世界必不可少的资源宝库,中华创世神话积淀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内涵,在传统文化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学界传统的观念认为,神话的传播和传承离不开宗教仪式等神圣性场合。然而随着人们认识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待传统神话的态度不再像原始社会时期那样虔诚,动漫正好减弱了传统中国神话的神圣性,更加突出其娱乐功能,能够被普通群众所接受。另一方面,国产神话动漫从传统神话中汲取营养和智慧,展现其独特的魅力,丰富了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对传统文化的转化具有重要意义。

例如,中国北方充满神秘色彩的萨满文化在动漫电影《悍牛与牧童》中得以体现,其中的人物与场景,都与北方萨满的生产生活方式相呼应。这种少数民族的神话题材,也得到了很多观众的青睐。当今观众和读者的受教育程度日益提高,他们也不再满足于“纯故事”“低幼化”的神话重述,更希望看到挖掘神话背后民族审美、生存智慧、自然观念的作品。

随着数字智能时代的到来,社会大众学习了解传统中国神话的方式不再局限于口耳相传。通过动漫这种视听一体的艺术形式,能使社会大众尤其是当代青少年重新关注中国神话,并产生兴趣。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动画片对观众想象力、思考力的先入为主的感官制约,这也是动画片对神话传衍带来的负面影响。未来的神话动漫,要在满足观众心理需求的基础上,强化精神价值的引导作用;在迎合社会大众的审美喜好的同时,要通过神话主人公经历的传奇故事,向人们传达出生命的活力、团结的力量和敬畏自然的生态观。

那么,动画片的精神内涵浓度就变得至关重要。从业者必须要考虑:神话动漫应该宣扬怎样的价值观、审美观?《哪吒之魔童降世》便是典型例子。主人公哪吒打破以往的传统形象,成为了叛逆的“魔童”,贴合青少年的心理特点,哪吒父母的教育模式也更加符合现代人的教育观念,其中蕴含的道理能够引起观众的思考。但是,哪吒身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个人英雄主义价值观,却并不是典型的中国文化审美。可见,要用神话题材来体现当代主流价值观,并不容易。因为许多神话的叙事设定是传统社会,那么青年观众理解古代社会就有难度,理解其美学内涵就更难。如果神话动画片仅仅是将过去社会对神话的理解,通过视听手段直观地表达出来,虽然对大众了解古代社会文化有积极作用,但毕竟又会弱化神话的时代精神。

总的来看,20世纪下半叶至今的中国神话动漫实践,取得了很大成绩,较好地将中国巨量的神话资源转化为当代公共文化出产品。动漫艺术家对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内涵挖掘、传承是与时俱进的,新技术的发展和运用并未造成传统神话的消亡,反而为神话传播提供了全新的平台、造就了全新的载体。许多神话动漫创作,从古老题材中挖掘出了时代新意。但是同时也存在一些神话动漫,改编再造过度,稀释了神话题材的精神价值,甚至简单地拼凑神话元素,但作品本身又和中华创世神话的本体相去甚远。这些现象需要我们加以注意,无限度地改编和滥用,有可能造成中华创世神话资源的虚无化和娱乐化。

通过多种类型的神话动漫,青年观众对中国神话的认识不再局限于“原始社会”这种范畴,也能感受到亘古传承的民族精神,体验神话构筑的审美世界,理解古老神话对当代人思想观念的意义。

当今,动画片已经不再是儿童的专属,幼稚的代名词,它逐渐成为世界上众多国家和地区的主流公共文化形式。传统中国神话是一个巨大的文化资源宝库,并且天然具有和神话题材耦合的特征。因此,新一代动漫艺术家应充分利用动漫艺术的审美表达优势条件,将中华创世神话资源创造性转化为新时代的精神资源。


(1) 本节由张多与李璐(云南大学中文系2017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合作完成。

(2) 袁珂:《从狭义的神话到广义的神话——〈中国神话传说词典〉序(节选)》,《社会科学战线》1982年第4期。

(3) 谢迪南:《当“新神话主义”成为浪潮》,《中国图书商报》2004年10月8日。

(4) 杨利慧:《当代电子媒介中的神话主义》,《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5) 徐金龙:《从资源到资本——民间文学与国产动漫的整合创新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年。

(6) 陈灿:《试论宫崎骏动漫中的日本文化元素》,《戏剧之家》2020年第36期。

(7) 万氏兄弟:中国美术片的开拓者,包括万古蟾(1899—1995)、万籁鸣(1899—1997)、万超尘(1906—1992)、万涤寰(生卒年不详)四人。

(8) 米娜敏:《1931—1949年间中国动画的发展研究》,《西部广播电视》2020年第41期。

(9) 徐金龙:《从资源到资本——民间文学与国产动漫的整合创新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年。

(10) 黄永林、徐金龙:《民间文学与国产动漫的不解之缘》,《民族艺术研究》2011年第24期。

(11) 杨利慧:《神话的重建——以〈九歌〉〈风帝国〉和〈哪吒传奇〉为例》,《民族艺术》2006年第4期。

(12) 载时光网content.mtime.com,2020年9月28日。

(13) 李靖:《神话的电影媒介化讲述与本体研究:以〈女娲补天〉为个案》,《西北民族研究》2021年第3期。

(14) 参见(东晋)郭璞注:《山海经·海外西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15) 任珊珊:《〈大圣归来〉展现中国气派》,《人民日报》2015年8月5日。

(16) 参见(清)许仲琳:《封神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

(17) 郭沫杉:《〈姜子牙〉:英雄神话题材动画电影的宏大叙事与审美表达》,《中国电影市场》2021年第1期。

(18) 杨利慧:《当代中国电子媒介中的神话主义》,《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