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观的融汇:神话谱系化实践的新旧比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文艺观的融汇:神话谱系化实践的新旧比较

神话作为一种起源叙述,与一个文明群体的精神渊源密切相关。无论是文艺复兴之后着眼古典大传统的欧洲学界,还是明治中后期眼光向西的日本学人,再到20世纪初处于启蒙思潮中的中国知识分子,都把研究目光投向了各自文明中的神话体系。中国上古神话在古典文献中零散杂乱,像《山海经》这样富含神话叙述的文献,历史上也长期被文人视为怪谈。西方学界曾经普遍认为中国缺乏像古希腊、古罗马那样系统的神话。这也成为20世纪上半叶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重大心结,于是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就开始尝试各种神话谱系化的办法。

当然,也有学者对中国神话零散问题有另一种解释思路:“中国早期典籍神话的非叙事性主要表现为:缺少叙事的完整要素,即所谓时间、地点、开端、起因、发展、高潮、结束等。因此,中国早期典籍神话叙事,与其说是叙事,不如说只是对事件的交代。”“中国的神话不仅是一个语言的系统,更是一个解释的系统,一个操作的系统,它不重视叙事,而是注重实用。”(1)也即中国古代典籍神话并不追求完整复杂的叙事,其被运用的动机主要是基于实用性。

其实,中国历代文人都在致力于将古籍中零散的神话汇编成为一个神话体系,这种谱系化往往突出的就是创世神话的民族凝聚精神。比如明末小说家周游(2)所著《新刻按鉴编纂开辟衍绎通俗志传》,又称为《开辟演义》《开辟衍绎通俗志传》《开辟衍绎》(以下统称此名)等,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神话谱系化实践。这种相对集中、大规模的中国上古神话谱系化实践,自晚清以来越来越多。

周游的《开辟衍绎》,全书分为六卷、八十回,小说的叙述内容主要是上古诸神诸事。他的叙事逻辑始于“盘古氏开天辟地”,终于“周武王弔民伐罪”。小说中所记的创世神话始于上古神话典籍记载的盘古氏开天辟地之事,接着又叙述三皇、五帝、夏、商诸代的事迹,一直到周武王伐纣灭商而止。目前,中国的天津图书馆、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等地藏有明崇祯八年古吴麟瑞堂刊本。在小说正文之前还附有46幅绣像,将所描述的重要神话加以形象化,画工工笔,非常传神。

这是一部依据各类民间传说、神话、故事,又黏合史书、笔记的文献记载的上古神话历史演义。虽然说是文学虚构,但是它的叙史功能也很突出,希望营造出古史中成体系的诸神世界。此书意在演叙开辟以来的上古历史,是一种神话历史化的尝试,作者搜集了较为丰富的古籍记载的神话传说内容,又添加了自己发挥的部分。

明末王黉在《开辟衍绎叙》中说:“名之开辟者何?譬喻云尔。如盘古者,首开辟也;天、地、人三皇,次开辟也,……武王克纣,伐罪吊民,则有《列国志》是又一开辟也;……今搜辑各书,若各传式,按鉴参演,补入遗阙。……自盘古氏分开地起,至武王伐纣止,将天象、日月、山川、草木禽兽及用器物、婚配、饮食、药石、礼法、圣主贤臣、孝子节妇载得明白,知有出处,而识开辟至今有所考,使民不至于互相讹传矣。故名曰开辟衍绎云。”我们从该小说的回目便可以看出作者周游所构筑的中华创世神话体系:

卷一

第一回:盘古氏开天辟地

第二回:天皇定干支甲子

第三回:地皇分昼夜星辰

第四回:人皇分山川九区

第五回:天地人三皇历歌

第六回:五龙氏分治天下

第七回:有巢氏教民架屋

第八回:燧人氏结绳治政

卷二

第九回:伏羲画卦定天下

第十回:龙马负河图洛书

第十一回:女娲兴兵征共工

第十二回:祝融氏大战康回

第十三回:女娲氏炼石补天

第十四回:女皇大封列国侯

第十五回:神农教民艺五谷

第十六回:亲尝百草疗民疾

第十七回:精卫公主访神仙

第十八回:百姓争杀夙沙氏

第十九回:七帝继传承天下

第二十回:轩辕救驾灭蚩尤

卷三

第二十一回:轩辕氏即黄帝位

第二十二回:帝用六相治天下

第二十三回:黄帝制冕旒宫室

第二十四回:元妃教民养蚕丝

第二十五回:帝道成龙迎升天

第二十六回:少昊即位都曲阜

第二十七回:九侯奉旨征九黎

第二十八回:勾龙攻城暗退兵

第二十九回:颛琐高阳氏即位

第三十回:九太子征伐九黎

第三十一回:九太子大战九黎

第三十二回:勾龙退围灭九黎

第三十三回:颛琐灭黎伏四夷

第三十四回:帝喾高辛氏即位

第三十五回:尧率八元谏帝挚

第三十六回:众诸侯废挚立尧

卷四

第三十七回:尧帝即位都平阳

第三十八回:尧帝命羿射九日

第三十九回:羿缴大风除兽害

第四十回:平羿夫妻入月宫

第四十一回:四岳举鲧治洪水

第四十二回:尧帝康衢听童谣

第四十三回:大舜躬耕于历山

第四十四回:尧帝访贤让天下

第四十五回:尧让舜天下而崩

第四十六回:舜帝即位召八恺

第四十七回:舜帝歌《南风》之诗

第四十八回:舜帝命禹征三苗

第四十九回:舜命禹治水救民

第五十回:舜南狩禅位于禹

卷五

第五十一回:禹王承位会诸侯

第五十二回:禹恶旨酒贬仪狄

第五十三回:诸侯立启即帝位

第五十四回:羿宣《禹训》废太康

第五十五回:仲康即位斩羲和

第五十六回:后羿篡夏弑帝相

第五十七回:寒浞诱民杀后羿

第五十八回:少康中兴灭寒浞

第五十九回:七帝仁明享太平

第六十回:刘累醢龙贡孔甲

第六十一回:桀宠妹喜杀龙逢

第六十二回:桀王囚汤于夏台

第六十三回:桀王举鼎会诸侯

第六十四回:汤聘伊尹于莘野

第六十五回:汤、伊尹放桀灭夏

第六十六回:桀王丧国走南巢

卷六

第六十七回:汤即位除网三面

第六十八回:六事自责雨桑林

第六十九回:伊尹奏后废太甲

第七十回:沃丁承位哭伊尹

第七十一回:仲丁命巫咸征夷

第七十二回:祖乙迁都修河决

第七十三回:盘庚作书复兴商

第七十四回:武丁版筑得傅说

第七十五回:傅说奉旨伐鬼方

第七十六回:武乙无道被雷震

第七十七回:太丁命季历征夷

第七十八回:季历受封西伯侯

第七十九回:纣宠妲己丧亡商

第八十回:周武王弔民伐罪(3)

《开辟衍绎》在神话角色的描写中,大都非常具体,并且人格化。李福清就曾注意到《开辟演义》中写了伏羲、女娲的具体身高,换算成现在的单位,伏羲有11米、女娲有8米。且女娲的面部特征也不被描写成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这是明代小说常用的词组。(4)周游的《开辟衍绎》虽没有《封神演义》那么出名,但也是明代神话谱系化的重要实践,为后世神话小说的写作提供了范式。

在20世纪前期,中国社会知识大变革的时代氛围中,汉语文明缺乏上古神话系统就成为一种文化上的缺憾。终于到20世纪20年代,茅盾的《中国神话研究》(1925)和《中国神话研究ABC》(1929)等著述,在重构上古神话的工作中走出了重要一步。他的工作虽然初步,但无疑是开拓性的。

茅盾之后,也有许多学者试图构建中国神话的体系,比如徐旭生的古史神话系统、程憬的古代神话研究、孙作云的综合神话研究等等。这些学人的神话写作前人已有诸多研究,不再赘述。这里要重点说一说钟毓龙的神话谱系写作,他的有关实践最为系统,堪比周游。

在20世纪20年代,杭州的中学教师钟毓龙(1880—1970)由于对上古神话十分感兴趣,就有意识地将上古神话进行连缀。从1924—1934年,他用十年之功创作了近代的第一部中国古代神话传记体小说《上古神话演义》,并于193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在“叙言”中他交代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民国十三年春,余承乏宗文中学校务,兼任安定中学讲席。课余之暇,朋侨纵谈上下今古。校长陈君柏园谓吾国夏禹治水为千古第一伟绩,史无专书详载其事,未免缺憾,因顾余曰:“子多稽古而喜治史,岂有意乎?”余自惭谤陋,而心趋其说。退则陈箧发书,从事稽考,其有关系者则摘录之。顾除《禹贡》一书外,其余多单词只句,无系统之可言,甚者乃类于神话。(5)

钟毓龙起初只是着眼于大禹治水神话的整合,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写成了四卷本的神话大全。他对古代神话体系的文学性重铸,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体系,四卷共一百六十回。以下选取第一卷“开天辟地”之前的回目予以展示:

第一回   历史上一治一乱之原因 地球之毁坏及开辟

第二回   少昊氏生于穷桑之历史 帝喾辅佐颛顼 帝喾即天子位 帝喾四妃之历史 盘瓠降生之历史

第三回   共工氏称霸九州 伏羲氏女娲氏定嫁娶之礼 女娲氏抟土为人

第四回   女娲氏炼石补天 诛戮康回 共工氏重霸九州 后土为社神

第五回   共工氏与顿顼氏争天下 羿论射法 共工氏触不周山而亡

第六回   帝喾平定共工氏 庚寅日诛重黎 帝咎出巡 姜嫄游图示宫履帝武敏歆 帝喾上恒山戮诸怀 帝喾浴温泉

第七回   后稷初生遭三弃 帝喾巡狩西北

第八回   浴玄池简狄吞燕卵 稷泽玉膏

第九回   图示山遇泰逢喜神 姮娥窃药奔月之历史

第十回   简狄剖胸而生契 熊泉之役 帝喾挈女南巡

第十一回  山膏骂人,兽能人言 黄帝与蚩尤战争之历史

第十二回  黄帝战败蚩尤之历史 黄帝成仙之原因

第十三回  丰山之异物 马头娘之历史 房王纵兵虐民

第十四回  房王作乱围帝喾 帝喾悬赏购房王及吴将军之头 盘瓠咬死房王及吴将军

第十五回  司衡羿率逢蒙将兵来救 盘瓠负帝女逃入深山

第十六回  帝喾入深山寻帝女阻于云雾 陈锋握哀逝世唐尧降生,育于母家

第十七回  唐尧降生之历史 丹邱国贡玛瑙瓮 咸黑、有倕作乐

第十八回  盘瓠逸去,帝女归来 帝誉至东海访柏昭

第十九回  帝喾纳羲和国女为妃 盘瓠子女到亳都

第二十回  赤松子之历史 师延之历史 凤凰之情形

第二十一回 赤松子治病 帝喾至青城山访道 天皇之历史

第二十二回 帝喾至钟山访九天真王 舟人授书 帝喾悟道

第二十三回 帝女、常仪先后逝世 盘瓠子孙东西分封 帝喾议立嗣子

第二十四回 占卜之方法 帝喾立挚为嗣子 封禅泰山 留厌越于紫蒙之野

第二十五回 帝喾尸解 帝挚即位 三凶绰号之由来 众老臣谋去三凶 三凶蛊惑帝挚 三苗绰号之由来

第二十六回 帝尧出封于陶 众老臣辞职 三凶当朝 孔壬至西方收伏相柳(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十七回 欢兜求帝挚封国南方 狐功设计残民蛊民愚民

第二十八回 尧改封于唐 羿往少咸山杀猰图示

第二十九回 巫咸子弟辅佐三苗 巫术之情形 羿往桑林杀封豕

第三十回  羿杀九婴,取雄黄 羿往洞庭之野屠巴蛇

第三十一回 羿往寿华之野杀凿齿 帝挚下诏禅位唐尧 三苗建国于南方

第三十二回 唐尧居母丧 务成子论风 羿缴大风于青邱之野

第三十三回 唐尧践位,定都平阳 命官分职 蓂荚生阶 皋陶感生之历史

第三十四回 帝尧田猎讲武 鸿超被鸟射伤其目

第三十五回 祝由科之方法 巫咸以鸿术为尧医 越裳氏来献神龟 开天辟地以后之历史

钟毓龙的《上古神话演义》就性质而言和周游的《开辟衍绎》差不多。但钟毓龙的小说想象力更为丰富,并且添加了许多对当时社会时局的影射。但就构建上古神话体系而言,钟毓龙的小说毕竟演义成分更大,学术性方面未有更大突破。直到20世纪后半叶,袁珂的出现犹如一颗明星划过神话学的天空。

袁珂终其一生都在研究中国古代神话,其《古神话选释》(1979)、《山海经校注》(1980)、《中国神话传说》(1984)等系列著作,至今依然是标杆式的权威文献。而在袁珂的诸多研究成就中,其对上古神话的系统化实践,堪称空前。袁珂的神话学研究从翻译典籍神话开始,他善于用晓畅的现代白话文翻译古奥的先秦典籍。而他深厚的校勘功底,保证了翻译的信达。1950年,他出版了《中国古代神话》。此书出版后广受欢迎,一版再版。到1984年,分上下册的《中国神话传说》出版,奠定了袁珂上古神话谱系的稳定面貌。袁珂身后,该书2012年再版,名为《中国神话传说:从盘古到秦始皇》。袁珂的上古神话谱系,从历代学人错综复杂的论辩中选取恰当的观点,将不同的典籍神话放置在合理的位置,从而构建了完整的基于汉文典籍的中国古代神话系统。袁珂的神话谱系是真正堪当“系统”二字的。

祝鹏程曾提炼出“碎陶镶嵌的古瓶”来概括袁珂的神话普及写作。袁珂提出光义神话概念,实际上是为他构筑宏大的中华神话体系提供了便利:

卸下概念的束缚后,袁珂就可以将神话、传说、神奇故事都还原为可被熔铸的“碎陶”,“触类旁通、左右逢源”地将种种神异叙事镶嵌成为一个整体的“古瓶”。相较前辈学人,袁珂的神话素材更加丰富与驳杂,他的著作以文人记载的典籍神话为主线,以大量的民间口传神话、出土文物和历史遗迹来丰富神话的内容,同时参考大量的研究成果以确保科学性;既呈现神话的文本,又适当介绍与神话相关的古代风俗、文学作品与后世演绎。素材来源既包含汉族的神话文献,又结合了少数民族的口传神话,在民族团结的语境中描绘中华神话群像。(6)

当然,袁珂的神话谱系化实践,一直是比较严谨的,他对《山海经》的研究在同时代罕有其匹。因此袁珂的神话谱系属于学术性较强的。在21世纪,袁珂的多种神话学作品多次再版,广受读者欢迎。但毕竟袁珂的作品有一定难度,青少年阅读起来不免有些困难。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代作家严优创作了一部新型的神话谱系化作品《诸神纪》。

《诸神纪》2017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它既不完全是“低幼化”的儿童读本,也不完全是学术性的神话读物,而是一种神话文学。尤其是该书的语言风格是21世纪社会的主流语言风格。可以说,《诸神纪》又回到了《上古神话演义》这种文学传统,但又写出了21世纪的时代风格。

虽然相比前贤,严优在古代文献校勘方面的功力尚且不及,但她却有自身独特的优势:

其一,严优所处的时代不同,当代中国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经济恢复期,更不是百年前的民族迷惘期。我们所处的是民族复兴的大时代,是社会文化高度发达、文明互鉴与共享的信息时代。其二,严优不仅出身北大中文系本科科班,更是北师大民间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以钟敬文先生为旗帜的北师大民俗学、民间文学学科七十多年来一直是学界翘楚。《诸神纪》中诸多措辞理念,比如“箭垛式人物”等,都是她受过专业训练的体现。其三,严优面对的读者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当代读者需要的不再是以开启民智为目的的神话读本,当代读者也不是读物匮乏年代求知若渴的读者,而是技术发达、创意迸发、知识爆炸、全球联通情形下的新一代读者。这三点不同使严优的书写区别于前贤,有自身的独特风貌。

《诸神纪》的篇目结构也充分吸收了当代中国神话学研究的新成果,体现出作者的匠心构思:

上篇 宛在中央:中原系上古诸神

第一单元 混沌与创世

混沌:神还是兽?

倏忽二神开了窍

盘古与鸡蛋宇宙

阴阳二元神

天地的结构

第二单元 孤独的大母神

合伙造人,诸神有份

大女神的手工

造人试验的事故报告

咦,多出一条染色体?!

天塌地陷,行星陷入深渊

唱歌,跳舞,处对象

女神男神“在一起”

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恋爱

第三单元 所谓三皇

从备胎中选“三皇”

雷神之子伏羲

龙马与先天八卦

牛头大王神农氏

左右宝囊与赤色神鞭

第四单元 五方上帝

五帝小辩证

东方青帝太皞

南方的红色天帝

鸟国神王少昊

爱在星河之西

扑克脸的颛顼帝

黑帝颛顼二三事

西泰山的鬼神盟主

黄帝也有爹和妈

史上第一场哥儿俩之战

四张脸大战铜额头

第五单元 中原神话最后的大天神

多才多艺的帝喾

邹屠氏梦中吞下八个太阳

姜嫄踏上巨人脚印

简狄吞下玄鸟蛋

庆都与红龙生了帝尧

帝喾家有两个熊孩子

下篇 四面光芒:非中原系上古诸神

第六单元 西王母与昆仑山

凶巴巴的昆仑山主神

永生的秘密

西王母的“前夫”东王公

老天奶奶不好当

神秘昆仑山

太帝生涯

神树界的三巨头

第七单元 东方大神

鸟族的最高神帝俊

羲和生下十个太阳

常羲生下十二个月亮

神箭天神大羿的三角恋

第八单元 古巴蜀诸神

一见廪君误终身

疑似外星客蚕丛大王

水鸟族取代了外星蜀黍

天上掉下个杜宇王

一个鳖神接管了古蜀国

五丁力士与美女间谍

第九单元 南楚诸神

东皇太一:崇高而神秘

日神东君与高深莫测的云中君

恋爱中的湘水之神

生死之神大司命

子嗣之神少司命

四季之神乱了

楚人从肋骨中诞生

第十单元 诸女神

月神嫦娥:任性而孤独

爱神瑶姬:等你爱我

美神宓妃:古典女性美的巅峰

女战神九天玄女:兵机尽握

性爱兼音乐之神素女:做爱做的事

第十一单元 八方大神

世界从妙音开始

创世劳模密洛陀

后来,那只狗成了盘王

布洛陀定规矩

遮帕麻和遮米麻造天地

为什么佤人比较穷

有个女神,骑着闪光的白色神马

洪劫之后

蝴蝶妈妈

猕猴与岩魔女

从这样的目录结构安排可以看出,严优将当代少数民族神话、楚国神话、古蜀神话都有机地纳入了中华创世神话系统内,这是超越前人的进步实践。而这样的架构,也是赢得当代读者、传播中华神话“融汇”精神的重要因素。

《诸神纪》虽然也致力于构建上古神话的体系,但严优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单纯建立一个神谱。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重构谱系,使读者窥见支离破碎的上古神话背后的精神宝库,能从中获得“纵深感与参与感”。因此,该著采取的架构是较为松散的谱系式结构。《诸神纪》用谱系的逻辑来行文布局,目的是让读者能够找回典籍叙述的“语境”。比如严优认为神农氏与炎帝是两个神/人,因此她把神农尝百草放在创世神祇的序列,而把炎帝放在古帝王序列。她把伏羲、神农、女娲列为三皇,并且给出了黄帝、燧人氏、祝融不宜列入三皇的理由。历史上复杂纠葛的“三皇五帝”问题,在《诸神纪》里得到了清理,观点虽为一说,但合情合理,符合当代语境。

《诸神纪》以上古神话中的列位神祇为单位,每一篇都由“重述神话”“解释神话”“典籍原文”和“神话图像”四部分组成。这样既能够让读者进入神话叙事的讲述语境,又有更进一步的解释议论(作者谓之“掰书”),更有口承神话、古代绘画、现代绘画、出土文物的比照,让读者能够便捷地体悟原典和考古艺术。

从神话学专业角度来看,《诸神纪》把近世考古材料和少数民族口承神话纳入到神话谱系,是一大亮点。该书单列“古巴蜀诸神”为一个单元,使用了三星堆考古文物为佐证,吸纳近年民族史的研究成果,把古巴蜀的神话用雅达的语言表述出来,这在以往神话读物中很少见。《诸神纪》最后一章把少数民族口承神话纳入视野,叙述了纳西族、壮族、瑶族、苗族、阿昌族、佤族、蒙古族、藏族、满族的神话,兼顾了汉藏、阿尔泰、南亚三大语系,这也使得《诸神纪》可以真正意义上代表“中国神话”,而不仅仅是汉语视角和中原视角的书写。

讲好中国故事,一定绕不开中国人的宇宙观、世界观、生命观、价值观。上古神话就是蕴涵并传承中华民族核心文化观念的宝库。但这些承传近万年的神话传统,在时间的长河中历经荡涤,呈现出深邃丰厚的面貌,因而要讲清楚上古神话并非易事。

《诸神纪》的写作过程实际上是一个研究的过程。严优花费数年研习神话学,还专门回到北京师范大学旁听神话学课程。最终她数易其稿,与神话学同行数次研讨,保证了最终成果的学术质量。民间文学专业的训练也使得严优清楚文本存有“异文”,并不存在一个终极版本。可以说,严优的书写运用了民间文学的话语方式重述民间文学,从而使《诸神纪》充满民间文学本来的特质。比如她写蚩尤与黄帝大战,采用了章回体的表述方式,颇有说书的韵味。她在写神农尝百草时注意到民间叙事里“左右宝囊”和“赤色神鞭”这两个不同的类型,于是分别书写,为读者生动地呈现了神话本来的活态文本面目。在论述“三皇”体系来源时,她创造性地使用了“套路A:匿名版”“套路B:撷英版”这样的当代语言,不仅把古籍里相互牴牾的说法理清楚,更让当代读者易于接受。

并且,严优的书写始终和“戏说”保持距离,做到了言必有据和逻辑严谨。她自己也说一开始的确是想写一系列“胡说八道”的神话文学文章,但最终选择了这种“轻学术”的文风,在一本正经的学术和东拉西扯的民间演艺之间的缝隙中,解读与分享一些神话的趣味和新意。(7)

2005年,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发起了世界范围的“重述神话”出版计划,邀请各国著名作家重新书写各国神话。中国作家也参与其中,有苏童重述孟姜女传说的《碧奴》、叶兆言重述嫦娥后羿神话的《后羿》、李锐重述白蛇传说的《人间》、阿来重述格萨尔史诗的《格萨尔王》等。其中只有《后羿》能算严格意义上的“神话”,其他则可以算作是广义神话。这些重述作品都是以小说体裁来书写,距离神话本来的面目已经很远。而《诸神纪》的体裁,不同于现有任何一种现代文学体裁,反而更接近于民间文学的讲述(讲故事)。严优的重述紧密贴近神话叙事本身的情节和逻辑,并没有离题甚远的发挥,真正把典籍与口承神话的话语魅力、叙事魅力、文化魅力呈现给读者。作家在重述中扮演的是说书人、故事家的角色。

古典神话的当代重述,一方面讲出来的内容要让当代人听得进去,另一方面写出来的神话要让传统文化传得下来。在“内容为王”的当代文化市场,并不是任意抓取一个古代文化事象就能成为一个优质IP,真正的文化创意必须植根于文化“传”和“承”的土壤中。中国古典神话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神话IP”,但是怎样使之发光发热,是一个难题。诸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仙侠小说、影视剧)这样的神话元素运用,能不能算成功的神话重述,值得讨论。笔者看来,仅仅使用古代神话元素进行再创作,其创意可嘉,但远远代表不了中国神话的底蕴和精气神,难以传达古典神话中那些传承不息的文化因子。

神话是一宗重大文化遗产。中国不仅有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出土文献,更有多样而璀璨的口头传统,这些文化财富在当代社会依旧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传承着。讲好中国故事,必定要讲透其中的精神气韵,讲清楚内里的价值观念。在神话重新成为文化热点的当代,《诸神纪》这样的尝试非常宝贵。尽管其架构、书写、文化考证等都或多或少有自身的局限,但就“中国神话重述”这个课题而言,《诸神纪》算得上高分答卷。与许多文化创意作品一味迎合年轻一代审美趣味不同,《诸神纪》并不为特定消费群体而写,是为了“重述神话”本身而写。

如果比较《开辟衍绎》《中国上古神话》《诸神纪》三个时代的神话小说,会发现就文艺观念而言,三者截然不同,但是其神话谱系化的操作却异曲同工。 《开辟衍绎》乃明代白话小说书写潮流中的一员,重点在故事艺术的营造;《中国上古神话》乃抗战时的民族文化书写实践,重点在构筑民族精神谱系;《诸神纪》则是中华文化复兴时期的传统文化公共读物,重点在用现代意识重述古代神话,为读者提供究古溯源、文化寻根的通俗路径。

无论在哪一种文艺观之下,上古神话谱系都被作为一宗重大文化遗产,一述再述。换言之,中华创世神话、诸神神话所承载的精神谱系,能够有效地生产出不同时代的文艺作品。这就说明中华创世神话是超越时代的,其文化含量足以将不同的文艺观相融汇、统合,能够为不同时代的表达者提供厚重的支撑。


(1) 向柏松、王婷婷:《中国神话非叙事性特征及叙事形态》,《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1期。

(2) 生卒年不详,大约公元1628年前后在世。

(3) (明)周游:《新刻按鉴编纂开辟衍绎通俗志传》,崇祯八年(1635)古吴麟瑞堂刊本,天津图书馆藏。

(4) [俄]李福清著、张冰选编:《神话与民间文学——李福清汉学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50页。

(5) 钟毓龙:《上古神话演义》,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叙言第1页。

(6) 祝鹏程:《“碎陶镶嵌的古瓶”:袁珂的中国神话普及写作》,《文化遗产》2021年第2期。

(7) 严优:《诸神纪》,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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