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观的融汇:以傣族创世神话为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宇宙观的融汇:以傣族创世神话为例 (1)

中华创世神话体现出来的融汇精神,从表面上看,是不同的宇宙叙述、创世表述都可以和谐共存,都可以被谱系化实践整合到一个文学体系内。但也有时候这种“融汇”是文化内部的碰撞造成的。云南傣族的创世神话经历了前佛教、佛教化和现代化几个不同的阶段,如今来自古印度、东南亚、中原等的文化因子,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形成了傣族诗性传统的文化风貌。有“诗歌民族”之称的傣族有着丰富的神话、故事,其中韵文体神话——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不仅展现了傣族宇宙空间秩序的建构,在其书面文本搜集整理的过程也凸显出傣族知识分子擅于融汇的文化能动性。

《巴塔麻嘎捧尚罗》是一部极为重要的解释世界来由的傣语神话史诗(创世史诗),以口头演述和书面传抄两种方式流传在滇南傣族地区,其主体内容是在傣族文化内部尤其是前佛教阶段生成的。但是,在现今承传的《巴塔麻嘎捧尚罗》末章,同时有着佛教色彩的烙印。佛教新纪元在创世史诗末尾宣布开始,傣族的二元信仰现象逐渐生成与发展。宇宙观与信仰的建构与转化,使得傣族内部信仰世界达到和谐统一发展,傣族的文化彰显出兼容并包的特征。

一、傣族创世神话的宇宙观

傣族创世神话宇宙观的建构,主要可以从两个层面分析,一是人们创编神话的能动性,二是神话文本里宇宙秩序的表现。神话文本与神话时空实质上存在不一致性,人们在生活实践中已经作出关于世界的解释,而神话就是人们心中真实可信的具有统一性的答案。神话的生成与建构相较于神话内容讲述的时间来说是不对等的,神话内容常常具有虚构性,其意象通常以幻想的面貌展现。但是我们在幻想的表象之下,也能释读出人类文化发展的诸多线索。从某种程度来说,人的主观能动性占主导地位,用马克思关于神话的定义来说就是:“已经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2)因此,神话本身传达的思想内容显得格外重要,而神话讲述人同样不可忽视。从开天辟地、神创世、人类的产生与人类文明的创造,神话证明了人类在生存世界的行为准则与思想观念的合理性,如同马林诺夫斯基所说的“社会宪章”,站在另一角度而言,人们创造神话,认为本民族的神话是真实可信的,而神话叙事的内容大都呈现出秩序的建立,从而给予且维持了本民族人民长久的秩序感。

傣族的创世神话以《英叭开天辟地》《布桑该与雅桑该》和《巴塔麻嘎捧尚罗》为主,后者以前两者展开叙述,延伸神话叙事长度,从开天辟地、世界创立、人类诞生与创造文明到人类迁徙,像树的主干与枝叶,既有根可循,又不断生发。在傣族高僧祜巴勐撰写的《论傣族诗歌》中说当时的傣族叙事长诗就有500部,他将《乌莎巴罗》《粘巴西顿》《兰嘎西贺》《粘(章)响》《巴塔麻嘎捧尚罗》称为“五大诗王”(3),下面就傣族的创世神话《巴塔麻嘎捧尚罗》进行具体探讨。

《巴塔麻嘎捧尚罗》意为天神首次创世的诗歌,根据普洱市孟连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县的一位傣族文化工作者的解释,该题目意为“创世纪”,傣语发音为[kam51xap55pa55tha55ma33kap55phum51saaŋ13lok51]。在文体上,“捧尚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散文形式,一种是韵文体。拥有“诗歌的民族”之称的傣族,在各地区都有流传“创世纪”或名为“巴塔麻嘎捧尚罗”的神话(创世史诗),这一情形已经有学者进行了概括:“傣族支系较多,其中人口最多的是以西双版纳为核心聚居区的傣泐支系,以及以德宏为聚居中心的傣那支系。两个支系都有各自关于天地来源的神话传说,集中呈现在西双版纳流传的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和在德宏流传的《创世纪》中。”(4)

《巴塔麻嘎捧尚罗》目前出版的四本韵文本,其中一本由西双版纳州民委整理(5),另两本出自云南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办公室汇编:一是西双版纳傣文的《傣族创世史诗》(6),二是翻译后的《巴塔麻嘎捧尚罗》(7),再就是德宏傣族学者孟尚贤整理的德宏傣文《创世纪》;散文本汇编于《中国贝叶经全集》(8)中的《创世史》(上篇《巴塔摩嘎孟里》、下篇《巴塔摩嘎贺掌》)。根据屈永仙介绍:“《巴塔麻嘎捧尚罗》与《创世纪》这两部创世史诗,分别对应这傣泐和傣那两大支系,对应傣泐文和傣那文另种文字系统。”(9)

这三本创世神话文本可以看出是由不同异文汇编的,屈永仙提及孟尚贤整理《创世纪》,“来自三个底本,即《干琵干帕》《莫龙干帕》和《鲁龙干帕》……《干琵干帕》有缺失的部分,就从其他两个部分寻找对应的内容作为补充”(10)。而在《傣族文学史》中也有提及:

傣族创世史诗有各种不同的版本:流传于西双版纳、孟连、景谷等地区的有《巴塔麻嘎捧尚罗》《叭英开天造地》;流传于德宏、耿马等地区的有《变扎贡帕》(汉译本为《古老的荷花》);流传于其他傣族地区的有《细木过》《天地万物的来历》等等。这些版本有长有短,有繁有简,内容大同小异,叙述的都是开辟天地、创造万物、繁衍人类的神话故事。但是,由于抄写的年代太久,大多数版本都残缺不全,只有西双版纳留存的《巴塔麻嘎捧尚罗》较为完整。(11)

在《巴塔麻嘎捧尚罗》搜集的过程中,应当是没有完本一说,基本是不同残缺的本子汇编在一起的。出版的《巴塔麻嘎捧尚罗》是人为地将它整理编辑在一起的,形成较为完整,故事串联的“汇编完整本”。就《傣族文学史》谈到的完整本,1989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巴塔麻嘎捧尚罗》被西双版纳州民委称为“正本”,其实在这本汉译本的后记中,编者谈论了该文本的搜集情况:

1978年后,在学者和民众和共同努力下,不到半年时间,就在西双版纳州收集到《巴塔麻嘎捧尚罗》傣文手抄本三十九部,其中韵文体的十八部,约二十五万行;散文体的二十一部,约一百二十多万字。为这次征集史诗积极提供线索,奉献本子的歌手和民间老艺人近三十多人。曾一度冬眠,甚至销声匿迹的《巴塔麻嘎捧尚罗》史诗正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发掘出来的。(12)

这本《巴塔麻嘎捧尚罗》的出版其实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自上而下抢救民间文化遗产工作中被发掘出来的,在众多的抄本中整理而出的本子,具有十分珍贵的价值。从“巴塔麻嘎捧尚罗”创世神话生成的文本过程来看,傣族支系生活的地区都有流传或长或短的各种手抄本、唱本。从文本自身来看,故事其实具有完整性,例如天神创世、神火毁地球、谷子的诞生等,但是从1989年版的《巴塔麻嘎捧尚罗》搜集过程来看,搜集整理者对该故事力求找寻“善本”“完整本”,在后记中表示该版本是“史诗正本”。源于搜集整理者认为“巴塔麻嘎捧尚罗”故事应该是从天地形成,到人类文明产生、人类迁徙一气呵成,把世界、民族、文化等串联,形成一条追溯源流的链条,对一代又一代追求人生终极问题的人们作出统一的解释。

当然《巴塔麻嘎捧尚罗》在傣族地区还有贝叶经和手抄本两种载体形式,佛教文化传入后,寺庙僧侣会根据当地流传的各种口承创世史诗搜集整理出来,以韵文的形式刻在贝叶上成为一部经书。在西双版纳州发展有专门的歌手,也会将之抄来改编成唱本用于演唱需要。章哈歌手们如果能完整演唱其内容,就能彰显出歌手熟练的演唱能力,在当地也会更加受到崇敬,被邀请到各种重要的场合演唱。这是因为,在傣族民众的生活中需要民族历史的追溯与验证,这是一种精神的洗礼。因此,神话在任何族群中都是属于具体生活中的人类,在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会被赋予关于解释世界的满意答案,宇宙秩序的构建也同样是人们满足愿望的创造。

傣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口头传统和书写传统两方面都有深厚的文明积淀,但傣族创世神话(创世史诗)的演述,并不会特别偏向口头抑或书写。两种传统相互交织,互相促进,形成了今日傣族创世神话独有的语体风格。章哈歌手、康朗、写经僧侣等不同的知识角色,共同传承诸多创世文本。从傣族创世史诗文本流转的例子,可以看出创世神话具备穿梭不同媒介的能力。当然,这个“能力”并不是神话本身具有的,而是其中的精神文化力量,促使傣族在口头、书写等不同介质的制作中,都会将创世神话作为核心内容。

二、《巴塔麻嘎捧尚罗》的宇宙观

创世神话中宇宙的开始以空间和时间展开,傣族民众随着实践经验的日益丰富,以及各类文化、历史、天文等知识的逐渐积累,关于宇宙的起源、本质、变化等基础问题不断认识、研究,逐渐形成傣族社会的宇宙观。这是一个逐步丰富认知的过程,不能简单认定傣族社会秩序形成是单一性的。叶舒宪指出在“在中国古代哲学的思维模式中时间和空间总是交错混同,彼此不分的”(13),初民的宇宙观大都是关于天地形成的想象,主要体现在时间与空间的混同产生与建构。要想深入理解傣族日常生活的秩序性,探究秩序感的来源及转变,关于傣族创世神话的深入分析是必不可少的。

在傣族对开天辟地时候宇宙结构的观念之中,世界的创立往往是从一片混沌开始:

太空是茫茫一片

分不清东西南北

四周也没有边沿(14)

……

从傣族创世神话《巴塔麻嘎捧尚罗》开篇来看,叙述的角度是从宇宙的空间方位描述的,没有边沿的太空还未确立边界,也就是一切物质存在的空间是模糊的。空间是人们生产生活的活动范围,是身体接触的直观感受,为了解释空间存在的合理性,创造神话之初,证明空间的存在是有必要意义的。宇宙观是对世界的统一解释,精神分析学派的开创者弗洛伊德曾尝试解释它:“假如我尝试着给它下一个定义,这个定义看来必定是笨拙的。我认为,宇宙观是一种理智的结构,它基于某种凌驾一切的假设,统一地解决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因此,它没有留下任何尚未做出解答的问题,而且,我们所关心的一切事情都可在其中找到固定的位置。不难理解,拥有这样一种宇宙观,是人类美好愿望之。信奉它,人们就能在生活中拥有安全感,就能知道追求什么,才能最恰当地对待自己的感情和兴趣。”(15)因此宇宙观诚然是一种思维结构,是人们带有目的性、主动去创造的,是人们从直接的功利目的出发进行理性思考的结果。宇宙观的建立,不在于框架界限的清晰,而是人们所关心的是生活实践中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将描绘出这些愿望得到满足的状况,这些满足是人们在艺术作品以及宗教和哲学体系中创造的”(16),宇宙观源于人们的美好愿望的建构,因此在生活世界中可以观察到宇宙观的具体表现。

以1989年搜集整理的《巴塔麻嘎捧尚罗》文本为例,该神话叙事的章节共十四章:开天辟地、天地形成、众天神诞生、绿蛇与人的诞生、神火毁地球、捧尚罗、万物诞生、人类形成、葫芦人的传说、谷子诞生、神制定年月日、“贺掌”的由来、人类大兴旺、迁徙篇。从内容上看,这本史诗涵盖了天神英叭创世,天神诞生及谱系、万物及人类的诞生、人类文明与兴旺等。岩温扁在谈论该史诗的价值时,认为它反映了三个时代:“一是以‘英叭’为首的神话时代;二是人类形成的传说时代;三是进入人类社会并有各种活动的时代。”因为它涉及了人类发展进化的过程,包含了精神文化和物质文化,是一部完整的民族发展史,岩温扁因此给予了该版本的史诗极高的评价。

深入探究史诗的内容,可以发现世界的宇宙秩序逐渐建立,然后被一次次打破,建立新秩序。人类的产生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经历了“神火毁地球”、洪水、海神毁灭人类等磨难,最后由约相和宛娜通过考验,繁衍人类。在磨难中,被毁掉的人类有的是偷吃芒果繁衍而来的,这样的人类带有背叛本性,天神便用神火和洪水毁灭人类;有的是被揉捏出来的人类,面貌与内心丑陋无比。其实每次毁灭的原因是秩序的混乱,因此才会有天神英叭、海神等角色去打破秩序,调节秩序。旧人类被新人类替换,旧秩序被新秩序取代,神灵调节秩序的目的是为获得一个和谐的秩序,宇宙秩序构建的过程其实体现了傣族民众对和谐秩序的追求。

《巴塔麻嘎捧尚罗》里还有关于泼水节来源的故事。在“‘贺掌’的由来”一章,人类因四季不分而忧虑,于是天神捧麻远冉划分出年月日和三季,但造成了混乱而受到惩罚;死而不腐的捧麻远冉让众神害怕,最后他的七个女儿讲出他不死的秘密,用姐妹的头发割断父头。然而身首异处的捧麻远冉神却导致人间、神界熊熊大火,只好割个大象头来接上天神身体,使之成了象头人身神。七位姐妹割断父头后,轮流抱住头颅直至腐烂,其他人则往头颅上泼水,冲洗污渍。傣族泼水节为新年,泼水节的由来之一就是以此纪念这七位善良的姑娘。在《巴塔麻嘎捧尚罗》的末章“尾词”里被解释为“新年告词”,指释迦牟尼所诵的一段经。(17)其实“巴塔麻噶贺掌”只是对整个《捧尚罗》的重现,被编排在《巴塔麻嘎捧尚罗》里目的是告诉民众即使有天神也避免不了灾难,只有信仰佛祖才能获得平安。这段故事不仅说明了泼水节仪式空间秩序的合理性,同时也在表明傣族民众信仰秩序在逐渐向原始宗教信仰与佛教信仰融合的方向转变。

三、傣族创世神话对南传佛教文化的融汇

《巴塔麻嘎捧尚罗》中的神灵谱系显示了傣族原始宗教信仰,在佛教传入之前,傣族民众信仰勐神,崇拜自然、祖先、图腾等。在佛教传入时,民众对此呈现出抵制的态度,佛教思想遭到原始宗教信仰的排斥,“佛教传入傣族地区的最初阶段,只在深山老林中修建佛寺,传经布教”(18),在《千瓣莲花》及傣族“阿銮故事”中就有“雅写”(19)的角色存在。

佛教的传入对傣族的文化和信仰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后因封建领主统治的需要逐渐改变了对佛教的态度。“因势力强盛的领主想利用佛教作为统一傣民族的精神武器,便转而欢迎佛教的传入;另一方面,佛教也总结了前段时期传教失败的经验,改变了策略,不与原始宗教相斗,而与原始宗教妥协,只要原始宗教不反对佛教,佛教便允许它继续存在。这样,佛教便将傣族原始宗教的某些主张、某些仪式融汇于自己的教义里,因而不仅在傣族地区立住了脚,而且很快便成为了傣族的主要信仰。”(20)这种妥协、融合的结果就是傣族民众信仰的变化。

从上文《巴塔麻嘎捧尚罗》版本搜集整理过程可见,有着明显的删减、改编的痕迹。有趣的是,通篇讲述傣族文化、历史,有着浓厚的傣族原本宗教信仰特征的神话史诗,在末章添加了一段“尾歌”:

傣家人啊

我亲爱的乡亲

著名的创世史诗

《巴塔麻嘎捧尚罗》

从翻开起唱的那天

……

故事讲到这里(https://www.daowen.com)

就算全部结束啦

然而这部创世纪啊

一旦刻记在贝叶上

成为神圣的经书

被人又添加了章节

这是因为佛祖已诞生

……

“帕塔嘎”时代开始

从此以后

“沙邦如帕布塔召”

就取代了一切神仙

成为天地的主宰(21)

从“尾歌”内容可知晓,这部创世史诗的内容打上了佛教的烙印,本是充满原始宗教色彩的神话史诗却在末尾讲述若刻在贝叶上即成为一部经书,实质上佛教在依托史诗达到宣告佛教开启新纪元的目的,进一步表达佛教进入傣族人民的生活,且逐渐被民众接受。常见有文章表述傣族全民信教的说法,但现在该观点已逐渐转变,越来越多的文学和生活习俗证明佛教并没有代替傣族的原始宗教信仰而是与之逐渐融合。

傣族的一则流传甚广的神话《谷魂奶奶》讲述了谷魂奶奶拒绝在佛祖面前跪拜,被天神赶出宫殿,结果导致人间遭受饥荒,后由天神等跪求佛祖将谷魂奶奶——雅欢毫请了回来。在故事的开头,天上、水中、地下的各路神仙及达官贵人“见到佛祖,立刻纷纷合掌下跪,表示自己对佛祖、教规、经文的崇拜和虔诚”。(22)在神、人臣服的状况下,谷魂奶奶反对的声音出现,最后在佛祖妥协下,谷魂奶奶被请回来,人间恢复生产秩序。《谷魂奶奶》这则神话故事显而易见是佛教与民族宗教之间的斗争,信仰的转化势必会引起傣族民众精神世界的秩序混乱,因此最终二者妥协、融合、并存,最终傣族人民在保留大量原有信仰的基础上接受了佛教带来的变化。傣族人民在信仰思想上遭受到的冲击反映在了《谷魂奶奶》等口承神话上,像这样的佛教与民族宗教同时出现在傣族民间故事中的例子有许多,例如德宏傣族成系列的“阿銮”故事,天神与佛祖、雅写妖与魔等角色常常同时出现在故事中,发挥着重要功能。傣族民间文学研究者屈永仙将这种现象总结为“二元信仰”,认为这样的信仰状态不仅维系傣族民族内部成员身份的统一与认同,也促进了寨与寨之间的和谐共处。(23)

傣族神话的叙事不仅将宇宙空间的秩序构建直观展现,更是将傣族社会信仰的精神秩序的变化凸显出来,信仰是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信仰的变化导致精神世界秩序的混乱,而佛教利用傣族本土文学转化为具有佛教色彩的经书和故事,以此宣传佛教思想与教义,巧妙化解冲突,信仰秩序的重塑结构呈现出“二元信仰”的现象,创世神话对佛教文化接纳、融汇的态度与现象在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傣族文学的繁荣。

综上所述,傣族神话叙事呈现了宇宙空间与信仰思想秩序的构建与转化,展现出傣族融会贯通、兼容并包的文化态度。宇宙空间的构建表面是神灵创造的,讲述了傣族的历史,从版本的搜集整理来看,是搜集整理等民间文学工作者有意将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的各种唱本按照逻辑上的时间线索编排在一起,形成时间线索,追溯傣族的族源和人类文明发展史。信仰的变化同样反映在傣族文学态度逐渐转向包容的变化上,编辑者选择在创世史诗末章“尾歌”宣告原始宗教信仰的结束,佛教时代的开启,在《谷魂奶奶》等神话里展现佛教与原始宗教的斗争、妥协,展示了傣族信仰秩序的转变过程,最终形成“二元一体信仰”这种相对和谐的状态。

从傣族的例子中,中华创世神话的融汇精神可见一斑。傣族作为百越民族的后裔之一,他们从长江中下游一直迁徙到云南和东南亚,整个文明史都是不断融汇其他文化的过程。在德宏、临沧、普洱、西双版纳,傣族在历经磨合之后最终接纳了南传佛教,创世神话充当了其融会佛教文化的重要工具。通过创世神话的改造,傣族的宇宙观不断敞开,接纳了原属佛教但攸关现实利害的宇宙观,并加以内化和一体化。

此种不同宇宙观融汇并存、同一个族群有多重创世模式的现象,在中华各民族中不少见,诸如哈尼族、藏族、白族、彝族、瑶族、汉族等都有。这体现了中华创世神话巨大的涵容量,真正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多元宇宙观也成为中华创世神话的一大特点,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华文明的胸襟和中华民族的气度。


(1) 本节为张多和刘兰兰(云南大学2019级民俗学硕士研究生)合作完成。

(2) 马克思在多篇著述中谈及神话的界定,比如《〈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3) 参见祜巴勐著,岩温扁编:《论傣族诗歌》,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

(4) 王淑英、岩温罕:《西双版纳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的整理出版及演述场域》,《大西南文学论坛》2018年第1期。

(5) 参见西双版纳州民委编:《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岩温扁译,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

(6) 参见云南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办公室编:《傣族创世史诗(西双版纳傣文)》,云南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

(7) 参见云南省少数民族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办公室编:《云南少数民族古典史诗全集(上)》,云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8) 参见《中国贝叶经全集》编辑委员会编:《中国贝叶经全集(第10集)》,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9) 屈永仙:《贝叶文化中的傣族创世史诗》,《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2021年第1期。

(10) 屈永仙:《贝叶文化中的傣族创世史诗》,《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2021年第1期。

(11) 岩峰、王松、刀保尧:《傣族文学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53页。

(12) 西双版纳州民委编:《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90页。

(13) 叶舒宪:《中国神话哲学》,陕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页。

(14) 西双版纳州民委编:《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页。

(15) [奥]弗洛伊德:《意识与潜意识》,李玉彬译,吉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版,第255页。

(16) 同上书,第256页。

(17) 西双版纳州民委编:《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87页。

(18) 刀承华、蔡荣男:《傣族文化史》,云南民族出版社2014年版,第90页。

(19) 傣文“雅写”意为:深山修行的野和尚。

(20) 岩峰、王松等:《傣族文学史》,云南民族出版社1995年版,第392页。

(21) 西双版纳州民委编:《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86—487页。

(22) 岩香编:《傣族民间故事》,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6页。

(23) 屈永仙:《傣族的二元信仰及其在史诗中的表现》,《百色学院学报》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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