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力量已深嵌入当代中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力量已深嵌入当代中国

从对中华创世神话在各个时期,被人们频繁利用的梳理,可见神话这种叙述资源一直受到青睐。神话可以表达人类自身不可及的理想,可以表现超自然的想象,可以传递社会集体性的价值诉求。因此,当代中国社会各种对神话资源的转化现象,也是中华创世神话生命链条的一个环节。有时候,神话被运用的方式出乎预料,往往超乎学问家们所想。

我们就举一个例子——国潮。在2020年前后,中国大众流行文化中出现了一种“国潮”风气。所谓“国潮”就是植根于中国文化的时尚潮流文化。国潮中又以中华创世神话最为典型。笔者曾有专文论述移动端视频中蔚为壮观的神话短视频。(1)除此之外,国潮神话风无处不在。比如中国的服装品牌李宁、鸿星尔克,相继推出了“神话系列运动鞋”。李宁在2019年纽约时装周推出了“行”主题的第一款运动鞋——“盘古”,2020年巴黎时装周又推出了“夸父”运动鞋,后来又推出“烛龙”运动鞋。

2021年鸿星尔克推出“浔系列”国潮运动鞋,包括“精卫”“玄武”“饕餮”“刑天”“蚩尤”“雷神”“毕方”“腾蛇”“盘古”“数斯”。在这一系列运动鞋的广告中,都阐释了每一个神话角色代表的精神,以及其与该款运动鞋设计理念的契合。比如“刑天”的广告词是:“刑天,上古战将也!与天帝争神,帝断其首。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战斗到底。其所向披靡,坚忍不拔,赞哉!”“雷神”款的广告是:“鞋身如同闪电图形,雷电大作,其光闪闪,同耀眼的白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故而称之雷神。”这样例子在21世纪20年代的中国屡见不鲜。足以说明中华创世神话巨大的文化感召力。即便不是宗教性的,但它也可以透过商业展现自身经过“复魅”的精神价值的文化影响力。

除了像运动鞋这种比较具象的例子,还有一些对神话的转化比较抽象,属于神话思维层面的现象。在2021年前后,中国有很多从事科幻文学、互联网文化批评、哲学以及传播学的学者,开始围绕“元宇宙”的概念展开讨论。元宇宙(Metaverse)概念出自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1992年出版的科幻小说《雪崩》(Snow Crash),简单讲是用来指代基于互联网空间所塑造的一种虚拟信息架构,以及从这个架构生发出来的各种超越性叙事。具体来讲,元宇宙的内涵是一系列科技革命带来的人类生活方式的根本性变革,诸如信息通讯革命,以5G和6G这样的技术为代表;互联网革命,诸如web3.0的构想;人工智能革命;以及虚拟技术革命,比如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混合现实(MR)技术。元宇宙向人类展现出构建与传统物理世界平行的全息数字世界的可能性。

中国学者对“元宇宙”的讨论,都指向虚拟世界有可能(或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异界”,与现实的物理世界并存。这种“界域”思维,和许多神话中讲的宇宙分层属于同一种神话思维。哈尼族神话讲宇宙分为天神居住的天界、人类居住的地界,鬼和动物居住的自然界,各个界域之间有不可穿越的鸿沟,而沟通各个界域的人就是祭司。元宇宙所讲的人类在虚拟世界生活的情形,与很多民族中“跨界”的神话观非常相类。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是否“绝地天通”,就取决于技术与人类主体博弈的结果。当今很多青少年“沉迷网络游戏”成为社会普遍讨论的现象,这种与现实世界隔绝、“沉迷”虚拟世界的表现,与萨满通神何其相似。

当代中国社会对这种未来的元宇宙构想(或者简言之是虚实互渗的新一代互联网世界)的看法是有巨大分歧的。一些资本运作下的互联网科技企业,出于资本扩张的原始动力,大力发展元宇宙的产业体系;而一些着眼于更长远社会利益的人士,则呼吁人们关注虚拟世界及其世界观对现实社会的危害。2021年下半年到2022年上半年,上海等地召开了不少元宇宙学术研讨会。人文社科学术界似乎抓住了一个概念红利,各种学科背景的学人纷纷置喙。说到底,人始终是生物,现阶段不可能彻底摆脱生物局限。与此类似,神话的存在本就是为身具重重局限的人类,提供了另一个无限的时空。在这个时空中,人类的思想、语言和行为都能得以自由,在这个时空中被演绎的那些思想,反过来作用于现实世界,推动人类思想、思维的不断超越。

面对诸如“元宇宙”这样的未来未知世界,人们多少会感到茫然无措,无从判断其究竟将如何颠覆现有的世界秩序。这就如同许多神话中所讲的,天神创造出第一代人类,但这一代人类有缺陷,从而天神毁灭了第一代人类,又创造了第二代人类。这种元宇宙的颠覆性,也有点像洪水神话中的灭世洪灾,洪灾孑遗下来的少数人类,便肩负着重建世界秩序的使命。

许多学者都表示“网络游戏”是现阶段最接近“元宇宙”的东西。网络游戏创造了一个封闭系统,它和家门口的菜市场、夫妻过日子、去银行贷款、生病住院治疗这些事情,似乎是隔绝的。当然游戏本身并没有以隔绝为目的,但实际上多数“沉迷”其中的“玩家”,多少都有点与现实中油盐柴米的社会生活及其价值观格格不入。这就好比嫦娥奔月神话里讲的,嫦娥飞到广寒宫,与玉兔、桂树为伴,从而与人间格格不入;牛郎织女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银河,只有鹊桥出现方可一会。其实,这种“界域”或者“结界”的神话思维,是神话里比较基本的一种思维。这种思维也出现在陶渊明《桃花源记》里——“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出现在任昉《述异记》的王质观弈烂柯一事;出现在沈既济《枕中记》中的黄粱一梦;出现在《红楼梦》里,女娲补天剩下的顽石游历人间的“满纸荒唐言”中;也出现在托马斯·莫尔笔下那个寻找“乌托邦”的拉斐尔·希斯拉德身上。所以,剥开“元宇宙”的赛博朋克外衣,其思维是典型的神话思维。

当然,“元宇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事例,用以说明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力量深嵌入当代社会,显得有些抽象。但前文已经详细讨论的诸多事例,如女娲祭典的当代实践、大禹治水的减灾表述、嫦娥奔月的宇航重述、同源共祖神话的与时俱进、影视剧的神话谱系化实践等,都是在说明,中华创世神话内蕴的精神力量在古今价值观之间作了链接。神话被不断重述的根本动力,是它生动地传达了一个群体的公共价值观、道德观,表达了对个体社会属性的最高要求。因此,中华创世神话不仅有文艺性、教育性、宗教性的一面,更有政治性、哲学性、理性的一面。而“神话思维”是我们观察人类社会思想流变轨迹的一把钥匙,因为它的经验厚度伴随或经历了人类全部的文明进程。

为了更充分地说明神话嵌入当代中国的广度,这里再举一个前文未提及的案例类型。当代工艺美术家、玉雕艺术家邱启敬,近年来致力于中华神话雕塑的大型作品创作。2000年,他的大型雕塑艺术展《六度空间》在江苏无锡展出。该展览分为六个部分。第一度空间为“混沌/初开”,主雕塑为《山海经》中无面有翼的混沌神兽,寓意世界和人心的初始状态,没有欲望,只有美好。其余雕塑群用水晶创作,寓意眼泪和无色无欲。第二度空间为“句芒/生长”,主雕塑为人面鸟身乘两龙的春神句芒,雕塑群用碧玉创作,象征生长和生机,以及欲望的萌发。第三度空间为“饕餮/欲望”,主雕塑为羊身人面的神兽饕餮,雕塑群用南红创作,象征欲望与贪婪。第四度空间为“穷奇/权利”,主雕塑为凶恶神兽穷奇,雕塑群用田黄创作,寓意精神欲壑。第五度空间为“并封/善恶”,主雕塑是猪形双面雌雄同体神兽并封,雕塑群用和田玉青花创作,寓意超越自我和解脱自在。第六度空间是“吉量/极乐”,主雕塑是白身赤鬃马形神兽吉量,雕塑群用白玉创作,象征时空消失后的永恒世界。邱启敬将自己对《山海经》神话的理解融入玉雕创作,开创了一种大型神话玉雕群的艺术案例。(https://www.daowen.com)

但邱启敬并不满足于此,他和团队又在北京市怀柔区长城脚下创作更大规模的《山海经》神兽雕塑群。他希望创作469个大型《山海经》神兽,第一期已经创作58个,平均每个雕塑有3米长、高,全部为彩色。该组雕塑创作历时八年,展览于2021年10月开幕,是长城脚下的室外露天展览。第一期已经完成的神兽雕塑包括梦貘、穷奇、猰貐、狕、羭山神、应龙、罗罗、祸斗、葱聋、朱獳、峳峳、蛫、迆即、脩辟鱼、闾、图示疏、猲狙、闾糜、饕餮、陆吾……这组大型雕塑是前无古人的艺术创作,既有文献参照,也有邱启敬自己的理解,可以说是《山海经》视觉谱系的最新发展。在“山海经神兽展”的开幕仪式上,邱启敬团队还邀请众多艺术家演绎了一场小型神话音乐会,节目包括短剧《帝江守窍》、全景音乐诗剧《能降饕餮》、游艺营造《梦貘造梦园》、音乐舞会《混沌善歌》等。该团队还推出了首批神兽手办小雕塑吉量、混沌、梦貘。邱启敬团队在长城脚下创作了一个大型艺术场域,他为了还原神话,还把其中图示疏等神兽雕塑放置在山林中,以期建立神话雕塑与自然山川的新联系。中国神话在邱启敬的这个艺术空间里焕发出新的审美内涵,延续着古老的宇宙观和生命观。

像邱启敬这样以《山海经》为灵感来源的当代艺术创作还有很多,涉及数字艺术、绘画、绘本、雕塑、装置艺术、现代艺术、纤维艺术等诸多门类,只是在规模上都不如邱启敬这么大。单单在北京,以《山海经》神话为题材进行大型雕塑和绘画创作的艺术家并不是个别现象。可以说,2020年前后的当代中国掀起了一股《山海经》的神话文艺热潮。

在当代中国,神话作为一种集中、高效表达文化认同和民族精神的叙述资源,在宇宙探索科学活动、现代人文始祖公祭、文化遗产保护与再利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宣传、防灾减灾文化动员、文化旅游产业开发、影视和互联网文艺创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各种领域都能看到神话的身影。这种精神符码具备广泛共同理解的基础,人们一看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神话符码在凝聚文化共识、促进文化认同方面也是高效的。可以说,中华创世神话的叙事、符号、意象已经深嵌入当代中国社会生活。那么这种“深嵌”有何典型体现呢?

首先,中华创世神话在社会主义中国有着不同以往的新内涵。当代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提倡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提倡无神论,但同时又能够包容宗教信仰、民俗信仰。这就决定了,中华创世神话中那些讲文化、论美德、谈文明历程的、属文化遗产的部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凸显;而其中偏宗教、表王权、反人民、超自然的成分,则被严格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去讨论。因此,中华创世神话在当代中国已经成为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表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当代话语体系。

诸如前文提及的女娲、大禹、嫦娥的例子,都表明神话被纳入到传统文化和文化遗产的轨道进行管理,参与当代公共文化建设,促进文化认同和民心凝聚。而在宗教场所或信仰语境中的神话现象,也尽量凸显其文化的一面,并且留有继续存在的余地。这充分彰显了当代中国的文化自信和包容的文化政策。上海市2017年启动的“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与文化传播工程,则是这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治理下的神话学研究新动态。该“工程”主要是推出一批公共文艺作品,服务于上海国际中心城市的文化建设,附带兼有对神话研究项目的资助。

其次,中华创世神话在互联网科技时代发展出了前所未见的新形态。当代中国已经是引领人类数字智能社会发展的角色,中国的互联网文化催生了新的社会文化,社交媒体、虚拟空间、人工智能已经深刻改变了当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在网络文学、数字影视、儿童读物、听觉出版物、短视频、长视频、虚拟现实、虚拟仿真、语音交互、万物互联等领域,都出现了神话内容的创新之作。神话短视频、神话网文、神话剧集、神话文创、神话文旅层出不穷。这些创造性转化,让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内涵传播到更加年轻的社会文化领域,继续影响年轻人。

比如2020年11月21日,第三届全球游戏动漫美术概念大赛(GGAC,Global Game Art Contest)上,四川美术学院影视动画学院互动媒体专业的学生吴俊达获得大赛2D美术特等奖,他的作品《山海有灵》引起广泛关注。《山海有灵》创作思路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选择了金木水火土五元素所对应的五大神兽作为画面基本创作元素。当古代神兽与现代人类与科技相遇,则体现出古老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冲突感。(2)这组插画将《山海经》中的龙形象与梯田稻作联系起来,呈现出龙的神力促进万物生长的场景——“龙吐息而稻谷生”。这幅画作在农业、神话、游戏、生命之间穿梭,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这次大赛还有不少获奖作品选择了神话题材,比如刘婷怡的《山海陆离》、刘敏《四象生八卦》、李嘉懿的《山海殿·朽蚀遗址》、袁瑞阳的《孽土》等。管中窥豹,这个例子足以说明中华创世神话在当代年轻人的文化观念中依旧是最富活力的题材。神话的生命力通过文化精神的代际传递,达成了良性存续。这也可以为其他门类的传统文化传承提供借鉴。也就是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活化,若是脱离了文化精神内核,单凭外力是无法实现传承的。

上述这两个方面的变化,使得当代中国的中华创世神话具有更为包容、广阔的文化含容量,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的文化逻辑呈现出来。年轻人用新手段、新载体对神话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仅彰显了中华创世神话恒久的文化魔力,也显示了当代中国新青年扎根传统、勇于创新的蓬勃朝气。也许有人会说,这些青年新兴文化中的神话,已经和典籍里的样貌相去甚远,但神话原本就没有所谓的权威本、写定本,神话的生命正是在流变、调适与重述中得以彰显的。我们关注新兴文化里的神话运用,更多应将目光聚焦于神话的精神价值内涵。如果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搭建起来的现代文化场域中,充分激发中华创世神话内蕴的精神,那必将迎来一个中华创世神话大放异彩的时代。

解读中华创世神话的精神世界,有多重可能的路径,例如哲学的、语文学的、文艺理论的。但从民间文学和民俗学的角度,也能解读出更为贴近当代中国人日常生活经验的神话精神。这也是本书希望尝试的研究路径。有学者对民间文学的神话研究总是抱有“文本分析”的刻板印象,其实当今民间文学的研究早已经生长出多元的路径。在民俗生活的视野中,神话是具有生命力的民间文艺形式,它以解释当今世界秩序的由来为核心叙事特征,但又夹杂着历代人民对神话加工创编的痕迹。神话就像一个沉积层,携带着古老而又常新的思想资源传衍至今,在全新的信息社会、智能社会焕发光晕。


(1) 张多:《抖音里的神话:移动短视频对中国神话传统的重构》,《西北民族研究》2021年第1期。

(2) 《四川美院的吴俊达突然就火了,一幅价值18万的“龙”到底长啥样?》,载腾讯网https://new.qq.com/rain/a/20210906A0CX9L00,2021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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