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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年,也就是宇宙历七九九年、旧帝国历四九〇年、新帝国历元年五月缔结的《巴拉特和约》第七条规定,帝国需派遣高等事务官进驻同盟首都。其任务虽是代表银河帝国皇帝与同盟政府交涉和谈判,但和约中所谓的“对和约的履行状况进行监察”,事实上也就是赋予其内政干涉权,将其称为总督也不为过。
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被指派担任这项要职。几年后,“艺术家提督”梅克林格做了以下评论。
“就当时的任命而言,这项人事安排并不是最糟的,只是最后却有了个最糟的结果。在这项人事安排下,没有人能从中获得幸福。”
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这个人,从外表上看像是个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嘴上整齐端正的胡子反而使他的容貌显得不协调。但事实上,他却是个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建立了无数功勋的踏实用兵家,在军队组织的管理和运营上也没有缺失。当莱因哈特还是少校时,他还曾经是莱因哈特的长官,并未给这“傲慢自大的金发小子”特别的礼遇,但也非常公正地对待莱因哈特,不许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因此,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日后罗严克拉姆王朝创始人拟定的人才备用名单中。
菲尔姆特·雷内肯普兼具忠诚、责任感、勤勉、公正、富有纪律性等美德,所以获得了部下相应的尊敬与信赖。如果《帝国将帅列传》给他设一章的话,赞赏的记述无疑会占更多的篇幅。但一定也会有这样的记述——当他的任务超出纯粹的军事层面、触及其他领域时,由于缺乏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灵活和渥佛根·米达麦亚的宽容,他具备的美德往往会将他和别人一起逼得走投无路。此外,从他身上还可以看出,优秀军人的资质和伟大的人性未必能直接画等号。
菲尔姆特·雷内肯普接收位于海尼森市中心的高级饭店“香格里拉”后,设置了事务官事务局,统辖由四个连的装甲掷弹兵和十二个连的轻装备陆战兵组成的警备部队。虽然舒坦梅兹提督的大舰队在干达尔星系随时待命,但以这样单薄的兵力驻留在前不久还是敌人阵地的同盟领地,对胆小者来说也非易事。
“同盟的家伙如果想加害我,就尽管试试看好了。我虽然不是不死之躯,但是我的死也意味着同盟的灭亡。”
他耸耸肩,放出如此狂言。
雷内肯普的理想是建立一支“良好的军队”。在没有任何不法或反抗行为发生的情况下,长官疼爱部属,部属尊敬长官,同僚相互信赖、互助合作,朝共同的目标迈进。秩序、和谐与纪律是他价值观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他其实是一个极端的军国主义者。对高登巴姆王朝的创始人鲁道夫大帝来说,雷内肯普甚至可以称为他在大时代洪流的下游造就的忠实弟子。但他没有像鲁道夫·冯·高登巴姆那样过度自我膨胀,相反,他倒是认为应该有一位值得尊崇的主君存在。只是雷内肯普并非将主君当作一面客观审视自己的镜子。
在雷内肯普的命令下,杨被看成一个潜在的危险人物,一个必须接受帝国军监视的人物。
更让杨不胜其烦的是,他每次外出,都被要求报告预定前往的地点和回家的时间。理由是不管是现役还是退役的高级军官,都必须要像公务人员一般,让政府能掌握其平日所在地点。
而且,这道典狱长般的指示原本并不是帝国军提出的,而是同盟政府向帝国军提出的提案。杨理解同盟政府为了不给帝国军留下干涉的借口,必须小心谨慎,付出加倍努力的苦心,但他真正的心声其实是“难道就不能灵活一些吗”。
“我真想问问他们那些人,惹我这样一个爱好和平又没有什么害处的人,究竟有什么乐趣,真是的!”
杨对着新婚妻子不断发牢骚。然而如果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人类社会中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所知的范围内,或许他会将杨判定为“罪有应得之人”。因为杨并不像青天白日般无瑕。他曾经援助尤里安·敏兹的地球之行,企图帮助从帝国流亡而来的梅尔卡兹提督等人脱逃,大大小小若干件事虽然还称不上是反帝国,至少也是不利于帝国的举动。所以他将自己看成无罪的囚犯,脸皮也够厚的。
菲列特利加并没有明确地谈及这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管怎么样,一旦引起帝国军的猜疑,让同盟政府为难的话,对杨来说绝非上策。
“所以说,就请你好好当个懒虫。”
妻子这么一说,杨看似高兴地点点头,因为和平、安稳又懒散地过日子,原本就是他的理想。有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睡懒觉。如果不困,就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一天天混下去。
一天,负责监视杨的拉杰尔上校向上司报告:
“杨元帅的日子非常平淡,看不出有任何反叛帝国的意图。”
“哼,他的身份可真是令人羡慕啊,有美貌的新娘子相伴,不用工作就有吃有喝,真可以说是理想的人生,不是吗?”
雷内肯普的声音中充满了反感与讽刺的佐料。他一直对勤劳精神和国家责任感有高度评价,自然无法对一个曾经在军部里担任要职,却将战败的责任弃置于遗忘的高阁,悠游自在地过着退休生活的人产生好感。以他的常识和价值观来看,杨威利这位青年简直难以理解。
过去杨曾两度让雷内肯普尝到败北的苦酒。如果杨具有帝国式的美德,或许雷内肯普那败北的记忆会升华成对一位优秀敌将的尊敬。但对两人来说都很不幸,他们的精神世界是迥然不同的。如果他们活在这世上,彼此无缘碰面还好。不巧的是他们虽然处于相反的两极,甚至可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在执行任务时,雷内肯普却不得不回过头与对方面对面。
不久后,雷内肯普确信那是杨的一种伪装。杨威利不可能甘于过着碌碌无为的退休生活,直到老朽。现在他一定在内心谋划使同盟复活和颠覆帝国的长远阴谋,为了掩人耳目,才假装过着这样平凡的生活……
雷内肯普对杨的见解,充满了典型的忠君爱国型军人的偏见与误解。更糟的是,这种想法虽然反常,雷内肯普却盲目地强行突破了偏见的沼泽与误解的森林,摸到了真实的城门。
但他的部下并不像他一样抱有强烈的信念,或者说无法像他那样偏执。如果说莱因哈特选择雷内肯普是一项错误的人事安排,那么雷内肯普也错误地选择了拉杰尔。这位上校在对杨进行监视的时候,曾一本正经地对被监视人说:
“这对元帅阁下来说,想必是极不自由也不愉快的事,但这是上级发布的命令,卑职不得不服从。请您无论如何多加原谅。”
杨轻轻地摇摇手,对他说:
“啊,你不用在意,上校。因为不管什么人,都得对他所领的薪水表现出相应的忠诚。我还不是一样,束缚着人的并不是一张纸,其实是一条大铁链呀。”
足足过了三秒钟,拉杰尔上校的脸颊上才绽放出浅浅的微笑。这是因为杨的玩笑不高明,还是拉杰尔的幽默感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呢?恐怕两者兼而有之。
由于这件事,杨接受了拉杰尔的监视。就算是在同盟军这种号称注重民主的军队中,长官的命令有时也极不合理,帝国军就更不用说了。但杨还是无法不对拉杰尔的长官耿耿于怀,也曾经对妻子批评其为人。(https://www.daowen.com)
“雷内肯普这个人似乎是个十足的‘规定的信徒’。只要是违反规定的,即使是善事,他也不认同。反之,只要是合乎规定的,就算是恶事,他也会加以肯定!”
如果说真心话,杨的意思是任何事情如果都按规定强制执行,就算是正确的,他也难以接受。他没有露骨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且知道应当在何种时机与场所下大喊“国王长着驴耳朵”,才能平安无事地领退休金过日子。不过在一个权力者或者其忠实猎犬看来,他无论如何都不像一只驯服的小羊。况且杨也曾毫无理由地在审查会上被批斗过,甚至再三做出让学长卡介伦等人不禁为他捏把冷汗的事。但只要银河帝国这个强大的敌人存在一天,杨具有的军事才能就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同盟政府并不会彻底铲除这个“态度傲慢的毛头小子”,顶多是在审查中略施管教。随着当时的记忆生出的不快,让他可以理解雷内肯普现在的做法。
“也就是说,你讨厌雷内肯普这个人,是吗?”
对妻子言简意赅的质问,丈夫答道:
“不是讨厌,只是看不顺眼。”
对杨来说,这样的说法已经足够。
杨并不喜欢玩弄阴谋。正确地说,他并不喜欢见到自己为了陷害他人处心积虑钻研阴谋的模样。但是雷内肯普一旦超越了限度,干涉到杨个人的生活,他或许就不得不使用“阴谋”这项武器来击退对方。毕竟杨的精神还没有到达绝对和平主义的境界,如果有人打他一拳,他也会回敬对方一拳。
尽管如此,杨也感到左右为难:即使让雷内肯普这种挑剔型的人垮台,后继者也未必比他更宽容。自己决不能导演一出赶走野狗却引狼入室的愚蠢戏剧。譬如说,如果换成一个像奥贝斯坦元帅一样冷酷锐利的人物,其势必会将职务上的权限运用到极致,使杨的精神窒息而死。
“所以说,雷内肯普这个混蛋……”
话一出口,杨似乎觉得自己有些粗俗,所以换了一种较为绅士的说法,改口道:“如果能让雷内肯普先生退场的话固然好,问题是他的继任者。如果是个没有责任感,贪图物欲,喜欢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偷奸耍滑的佞臣型人物,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最好利用的。不过到现在为止,皇帝莱因哈特还没有用过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皇帝莱因哈特堕落的话,大概就会任用这样的人吧。”
“是啊,你抓住了事态的本质。就是这样。”
杨一脸哭丧,连连叹气,又说:
“我们欢迎敌人的堕落,不仅如此,甚至必须去促使他们堕落。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可耻?当然,政治也好,军事也好,统统属于恶魔的管辖范围,这一点很清楚。但神明见到如此情形,会感到高兴吗?”
就在杨不住地叹息时,在事务官事务局里,雷内肯普一级上将正在对拉杰尔下达新的命令。
“不可放松监视行动,那个家伙迟早会干出什么勾当。一切可能危害帝国以及皇帝陛下的事,都必须在成为事实前铲除。”
“……”
“怎么不回答?”
“是,卑职将遵照您的命令,今后继续对杨元帅严加监视。”
他的回答像是毫无天分的演员念出的台词。
这样的态度自然不能令长官满意。雷内肯普颤动着嘴上的胡子,提高了嗓门:
“上校,我想问你一下,我们需要的是被遵从呢,还是被欢迎?你说说看。”
拉杰尔知道长官期待的回答,但是一瞬间,一股反抗的意志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放低视线,再次用不冷不热的口气答道:
“当然是被遵从了,阁下。”
“没错。”
雷内肯普重重地点点头,对着部下说教起来:
“我们是胜利者,是支配者,有责任建设新的秩序。尽管短时间内会受到战败者的疏远与冷淡,但是为了完成更重大的任务,一定要有决不让步的决心与信念。”
后来,梅克林格留下如下一段记录:
“皇帝要为这项错误的人事安排负责吗?我不这么认为。皇帝没有察觉到雷内肯普狭隘的心胸,是因为他并没有对杨威利怀有提防警戒之心。这种面对打败过自己的对手产生的心结,就好像心理上高耸着一座巨大的山峰。拥有强大羽翼的鸿鹄固然可以飞越这座山峰,但是对没有如此条件的鸟类来说,这种飞越是艰苦的。想来雷内肯普应该多加锻炼自己的羽翼。皇帝任命他为事务官,并非只让他完成看守杨威利一个人的任务。事实上,皇帝也并非全能。难道因为天体望远镜不兼有显微镜的功能,就该批评它吗?我并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