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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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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一生中难免会遇到一些变化,当这些变化发生在力所不及之处,却又左右着自己的生涯时,人们为了说服自己,总将“命运”这个古老的词从记忆的坟墓里挖掘出来。尤里安·敏兹才过了十七次生日,还来不及将命运一一从坟场里挖出来,因此总是让它在床下待命。

这五年以来,杨威利一直是尤里安的法定监护人,按照杨的说法,“命运就像老巫婆一样,长着一张促狭的脸”。对于不情愿地变成军人,而且一当就是十二年的杨来说,这大概是一个真实的写照吧。

五年前,由于所谓《战时托孤法》的规定,战殁军人遗留的孤儿须由其他军人家庭收养,于是尤里安被指派到杨威利“上校”家中。当他拖着比身体还庞大的行李箱,与这位不像军人更不像英雄、黑发黑眼睛的青年面对面的时候,尤里安仿佛已窥见命运的轮廓,只觉得那是一张面色红润的善良老妇人的脸。但以后的命运到底会有怎样的变化,他还想象不到。

这次的地球之行,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人类发祥地,像是笼罩在复杂而奇妙的色彩当中的块状物,此时正浮现在宇宙船“亲不孝”号舰桥的主屏幕上。在尤里安迄今为止见过的众多行星当中,地球连美丽星球的一半都算不上。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整个星球看起来就是一个缺乏秩序、呈现混浊色调的球体,四周似乎笼罩着颓废和荒凉的气氛。

从海尼森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尤里安此刻来到了帝国领域中极为偏远的边境星域。

出发的时候,按照规定可以取道费沙与伊谢尔伦两大回廊中的前者。后者是不久前帝国军与同盟军数次发生流血争夺战的宙域,更是时隔两年半后重回帝国军控制之下、以伊谢尔伦要塞为中心的军事要地,当然不会开放给民间宇宙船通行。这次航行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想到伊谢尔伦要塞,尤里安情感的水面就不禁漾起微微的涟漪。伊谢尔伦可说是“易守难攻”这个形容词活生生的例子,但他的监护者杨威利却于宇宙历七九六年兵不血刃就将其攻陷。在亚姆立札会战同盟军大败之后,杨一直担任要塞兼要塞驻留舰队的司令官,在最前线守护国家的安全。尤里安也随他前往伊谢尔伦,在这个直径六十公里、拥有五百万军人及平民的巨大人工天体上度过了长达两年的岁月,并在这段时间内成为一名正式军人。这里也是尤里安最初体验战斗的地方,他在这里和许多人成为知己,也在这里和许多人永远分离。

到现在为止,他人生的沙漏里绽放着明亮光彩的许多沙粒,都是从伊谢尔伦捡拾而来的。在他仅有的十七年人生岁月中,这个为他带来最有意义也最丰富的记忆和经验的地方,如今已落入帝国军之手,着实令他遗憾。当伊谢尔伦要塞在帝国军宏大的战略构想下已难以左右局势发展的时候,杨威利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要塞,选择了确保舰队行动自由这条路。尤里安明白杨的战略是正确的,就算不正确,他也会支持杨的这项抉择。只是这项抉择的大胆也真叫他大吃一惊。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杨的行动对尤里安来说总是充满创意。

“亲不孝”号的船长波利斯·高尼夫站在尤里安身旁,对着他眨眼睛。

“怎么样,看起来像个毫无生气的行星吧?”

高尼夫不仅仅是负责将尤里安送到这儿来的宇宙船船长,更是享有盛誉的费沙独立商人,也是杨威利自幼熟识的朋友,还是同盟军中已战死的击坠王伊旺·高尼夫的堂兄。这艘宇宙船则是经由杨的关系,在卡介伦的安排下才归他所有,原本是供同盟军运输使用的。他原本想为这艘船取和过去的爱船“贝流斯卡”相同的名字,但这个名字有许多不良记录,恐怕有将帝国军的注意力引向负面的危险,因而作罢。除此之外,这艘船的船型也是非法的,所以得尽量在表面加以伪装。

这时有人从另一边拍了拍高尼夫的肩膀,尤里安回过头来,看到了途中加入这趟旅行的奥利比·波布兰中校。这位年轻的击坠王用那绿色的眼眸冲着尤里安笑,然后将视线投向主屏幕。

“那行星就是所谓的人类之母吗?”

这其实只是一句人云亦云的话,所以波布兰话中的怀古之情并不怎么浓重。地球失去支配人类社会的中枢地位,到现在已有将近三十代,而年轻击坠王的祖先飞离这个行星地表,则要再往前追溯十代。感伤的泉源早在遥远的过去就干涸了。

波布兰原本就不是因为对地球有兴趣才中途加入尤里安一行的,他其实对这个地处荒凉边境的行星非常冷漠。

“一个垂死的母亲,我才没兴趣呢。”(https://www.daowen.com)

波布兰吐出的话毫无慈悲之感。

高尼夫刚才一直同驾驶员维洛克商量着什么,这时再次走了过来。

“就在喜马拉雅降落吧。那里比较靠近地球教的总部,而且到目前为止也都是在那里降落。”

“喜马拉雅?”

“地球上最大的地壳褶皱运动地带,所以也成了一般宇宙船的航行目标。”

高尼夫继续解说着。在昔日地球的全盛时期,喜马拉雅是能源供给中心。利用高山上融化的雪水进行的水力发电、太阳能发电及地热发电,可将光和热供给一百亿民众,而且为了不破坏自然的美景,所有的设施都经过精心设计。此外最重要的是,该处的地底深处还凿了避难防空壕,供地球政府的首脑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过去,当反地球联合军的大舰队突入太阳系,把带有强烈复仇心的猛烈攻击施加到这个“傲慢行星”表面的时候,这座山脉和其他军事设施以及大都市都成为攻击的焦点。在九百年前的某一天,这座巨大的山岭喷出熊熊火焰,增加了自身的高度。泥土、岩石混合着冰河形成一道流动的墙壁,将地面上所有的人工建筑物夷为平地。这座山脉一直是地球人的荣耀与骄傲,在某些时期还是地球人信仰的对象。但是对长久以来遭受虐待与冷遇的殖民地民众而言,地球人傲慢的精神象征也成了憎恶的对象之一。

在一连串猛烈攻击后,地球政府的代表要求会见联合军总司令,提出了和平的要求。但他并没有祈求慈悲的意思,而是以全人类正统盟主那极为高不可攀的姿态,高谈“守护地球的名誉是全人类共有的义务”。对地球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保有体面的姿态。

联合军总司令官法兰克尔冷漠地答复道:

“一个从孩子手里抢夺劳动成果供自己挥霍,孩子稍有抗议便痛打一顿的母亲,现在还想要求什么权利?现在留给你们的权利只有两种:一是自取灭亡,二是被我消灭。喜欢哪一种,你们自己选!”

据说那位年仅三十多岁的司令官曾有一段恋人被地球军士兵凌辱,最后自杀身亡的悲痛回忆。他燃烧的眼神、炽热的视线压倒了这位地球政府的代表,使其哑口无言。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地球在殖民星球人民的心中种下了憎恶的种子,并通过本身的恶劣行为,促使那种子快速成长。不但无法取得妥协,甚至连宽恕都难以求到——这一惨状此刻已经浮现在了他们心中。

代表在悄然返回的途中自杀了。与其说他是为交涉任务失败负责,不如说他是无法正视不久后地球上将要展开的杀戮与破坏的狂宴。

这场流血的狂宴持续了三天。直到联合军的政治指导部传来严令,这位司令官才在轰隆作响的雷鸣中,一边让雨打在自己身上,一边接受命令,让士兵停止了这场杀戮。他年轻的脸颊上,雨水和激动的泪水仿佛瀑布一般尽情地流泻……

一想到这小小的行星上曾经流过如此之多的血,有如此深重的被诅咒的罪恶,尤里安那柔软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紧张的电流贯穿。因为这个时候他要面对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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