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王
老 王
一
过了一段，队里安排超群跟马车，主要是拉粪运肥，拉点货，搞点副业。赶车把式是老王。
老王叫王儒先，中等个儿，人品极好，敦厚、善良、正直、义气，为人讲一个信字，颇有古人之风范。
老王住在村西头，家庭成分比较高，因为这个缘故，平时除了干活，基本无话。他生于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从小上学，在小学和中学都是班上的优秀学生。
一九六四年，老王初中毕业。上面通知要限制高成分子女上学，让贫下中农子女继续深造，学点知识。
于是老王回到了农村，干了几年农活，后来又赶起马车。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王的婚姻大事亟待解决。那时候讲究成分，要看出身，“门不当户不对”是不行的。老王的父母托人给老王介绍了几个姑娘，对方不是嫌老王成分高，就是嫌老王过于厚道。
后来邻村有个姑娘叫梅香，知道老王为人厚道，足以托付终身，经人介绍，一说即成，简单办了个婚事，把梅香娶了过来。
婚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起名狗剩。
超群问老王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
老王说：“起这个名字表示好养活，意思为狗吃剩下的。三国里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瞒，意思是瞒着阎王爷长大，都是一个意思。”
你瞧老王给孩子起名都能引经据典。
老王赶车很有经验，也很爱惜牲口，使车时，长鞭打得啪啪响。
早晨出工时，跟马车的人要早点来，套好马车，等候车把式赶车。但超群从小没接触过牲口，见了牲口，总是躲得远远的。老王从不计较，每天早晨套车，晚上又把牲口卸下来，还要把驾辕马和两匹骡子洗刷洗刷，让它们干干净净地进到牲口圈里。
超群和老王很能合得来，两人坐在马车上时常讲一些古今中外的事，越谈越投机。超群时常想，老王这人很有学问，如果出生好一点，起码能弄个大学毕业，指不定现在在什么地方研究什么学问。
老王倒是满不再乎，坐在车上总是笑眯眯的，嘴里插上一根“电线杆儿”，两条腿吊在空中晃晃悠悠，悠哉悠哉。
二
一九七四年五月，老王的祖父不幸病故。
老王的祖父和老王的叔父一块儿生活。
老人病故后，院子里搭了灵堂，门口贴了一副对子，上联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下联是：子欲养而亲不存。
这副对子本来是朱子治家格言里边一句平常之语，但给老王一家却招来了横祸。
那时候常用“树欲静而风不止”来形容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阶级敌人不甘心失败，总想千方百计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
老王因为成分高，也不能请假，只好在晚上为祖父守守灵，尽点孝道。
几天后，村子里来了一些公安干警，还有工作组，说要抓阶级斗争新动向。
老王很是担心，就对超群说：“我怎么觉着要出事，好像工作组是冲着我们家来的。昨天夜里，工作组李组长带着几个民兵，荷枪实弹，还有两个民警到灵堂去转了一圈，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不会的。”超群说道，“你们又没干什么违法的事。这几年你们的表现又不错，大伙都看在眼里。”
又过了几天，大队通知全体社员到大队部开会。
超群所在的大队有六个生产队。上午九点，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大队部开会，大姑娘、小媳妇们穿得花花绿绿，站在一起，相互欣赏着对方的衣服；许多孩子们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很是高兴。
十点钟，大会开始。
会议由公社驻大队工作组组长李才主持。李才首先宣布大会开始，然后声色俱厉地吼道：“将现行反革命分子王××押上来。”
每个人都非常吃惊。
只见四个基干民兵，手持半自动步枪，押着老王的叔父走到了台上。老王的叔父被五花大绑着，头上戴着高高的纸帽子，脖子上挂着一块很重的牌子，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王××”，两只手被扭到后面，头深深地勾下来，脖子上挂的牌子快挨到地面了，脸上看上去很痛苦。
派出所所长宣布：现行反革命分子王××在为其父发丧期间，大搞反革命活动，企图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鉴于王××罪恶累累，经研究决定将王××依法逮捕。
县保卫部审判组的同志上来宣判：反革命分子王××在为其父发丧期间，书写反革命对联，大搞反革命活动，证据确凿，罪大恶极，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生。
宣判大会结束后，工作组组长李才讲话。他指出：借发丧期间，书写反动对联，大肆进行反革命活动，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要革命，他们要进行反革命，要千方百计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让我们贫下中农重受二茬罪，吃二遍苦，我们决不答应。今天将反革命分子王××绳之以法，判处二十年徒刑，真是大快人心，大得人心。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擦亮革命的眼睛，防止阶级敌人复辟。王××及其孝子贤孙们必须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绝对不允许他们乱说乱动。如果他们乱说乱动，势必将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接下来，小琴和几个知青带头呼起了口号：
“打倒反革命分子王××！”
“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阶级敌人必须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云云。
许多年轻人都上台声讨老王的叔父，口诛笔伐，打倒批臭。
老王的叔父被押上车带走了。
回到集体宿舍，知青们开始嚷嚷：
“写了一副对联，怎么就成反革命了？”(https://www.daowen.com)
“看不出有啥问题，从内容上看也就是怀念死者的。”
小琴说道：“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这个对子的主要意思是，他们不甘心失去他们的天堂，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们对他们的反动老子的死亡表示哀悼。总之，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我怎么看不出来？”超群说道。
“伟超群，你要特别注意。这一段你和那个姓王的走得很近，你的阶级觉悟跑到哪儿去了。”
“你说什么？告诉你，我家八辈贫农，老子的父亲是革命军人，典型的无产阶级，你把老子怎么样？”超群吼道。
老毛和老方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把超群劝开。
超群气呼呼地走了。
三
超群又和老王赶着马车出工了。
老王的情绪很低沉，只埋头干活，一句话也没有。
超群说了几个笑话，想让老王高兴起来，可没用，老王仍然一语不发。
过了一段时间后，老王的情绪有所好转。
四
有一天，大队部通知看电影。
超群和知青们都去了，老王几个人站在最后。
这天晚上放映的是故事片《青松岭》。这是一部反映农村阶级斗争题材的影片，大意是说：富农出身的钱广，是一个车把式，赶车技术很好。青松岭村口有一土桩子，钱广以此作为驯马标记，让马受惊，然后用三鞭子将马制服。钱广赶着马车经常干一些损害集体的事。后来，以张大爷为首的贫下中农将赶马车的权力从钱广手中夺了回来，意为夺权。但马车一出村口看到那个土桩就受到惊吓，狂奔不止，最终被张大爷一鞭子制服，贫下中农对钱广实行了专政。
电影中的插曲旋律优美，很快就流传开来。
长鞭哎那个一甩哎，
啪啪地响哎。
赶着那个大车出了庄，
哎……
要问大车哪里去，
沿着那个社会主义大道，
向前方。
电影中的钱广和老王有一些相似之处：成分都很高，都是车把式，赶车技术好，两人都戴一顶花达呢蓝帽子，已经洗得发白，而且帽沿也折了，总是耷拉下来。所不同的是老王为人义气、谦和，人缘好，平日里总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聚英和几个女知青悄悄议论道：“这钱广很像我们的老王。”
五
第二天，知青们就给老王起了个名字：钱广。
老王一想，钱广就钱广，反正我又不是坏人。后来，钱广的名字很快就传开了。
有一天晚上，大队部组织大家学习。学习结束后，工作组组长李才说道：“一个地主的孝子贤孙，还叫什么钱广，他要钱多的活，我们贫下中农不就喝西北风了嘛，以后不能叫钱广。”
本来，钱广的名字只在知青中流传，哪知这一讲弄得人人皆知，铁姑娘班的那些姑娘们见到老王，老远就喊：钱广、钱广。
老王反而很高兴。
有一天早上，王四婶家的孩子去上学，正好碰上老王出工，孩子嘴快：“钱大叔，你出车了？”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一九七七年，老王的叔叔被平反昭雪，宣告无罪，回来后继续务农。
改革开放后，老王带领乡亲们外出务工，使很多乡亲们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他的四个子女均已成家，过着幸福的生活。
后来，超群和老王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二○○八年，超群赋诗一首，寄托二人之间的友谊：
三十四年前，
耕读在乡间。
与君相沫濡，
伯期在世间。[2]
念君品高洁，
冰心在玉壶。
何日归桑梓，
挑灯长夜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