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习

学 习

一九七三年,已是“文革”后期,全国开展了批林批孔运动,政治气氛依然很浓。

知青们和全体社员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晚上则是组织学习。学习内容多是两报一刊社论、批林批孔的文章,还有批周公的,另外就是批判资产阶级法权。

每到晚上,生产队队部挤满了人,而院子里则是孩子们的天地。昏暗的灯泡底下坐着几十号人,先是点名,不到者则要被扣除工分,而后是念报纸。

坐在前排的大都是出身好的张姓人家,坐在那里头抬得高高的,抽着烟卷;而角落里大多是王姓人家,因为成分高,也不敢往前坐。整个房间弥漫着脚臭、汗臭和旱烟味。

而女知青和生产队的铁姑娘们则坐在另一头,她们大都收拾得很干净,有些小伙子也都硬往那儿凑。

学习开始后,知青们轮流念报纸,而多数人已呼呼入睡,有的鼾声大作。队长也很累了,但还得强打精神,把大家喊醒,继续学习。

学习结束了,人们摸黑回到家里。知青们则打打闹闹,回到集体宿舍

回到宿舍后,超群觉着很纳闷,说道:“什么叫资产阶级法权,我认为就是资产阶级上台以后的执政权利。在中国,封建社会长达两千多年,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社会,新中国是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过渡而来,那么何来资产阶级法权。再说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怎么会有资产阶级法权。”

“这是重大政治问题,说不清楚。”老毛接上说道,“还是不谈为好。”

“是不是党内有些人要复辟资本主义,让资产阶级上台。”老方说。

小琴很严肃地说道:“资产阶级法权,就是复辟资本主义,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资本主义复辟了,我们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绝对不行。”

老毛一听此话很严厉,赶紧说:“睡觉,明早还要出工呢。”

超群和老毛睡下后,又悄声嘀咕道:怎么又把孔老头也抬出来了。

第二天大家起得很早。因为要锄草,老毛起来后,把每个人的锄头、铲子收拾了一下。

上午十点多,队长让大家休息会儿,吃点腰食[1]

又锄了一会儿,还不到中午,大家都感到很饿了。

老社员张文明坐下收拾着铲子,问道:“老伟,你给我们说一下孔老二是怎么回事?”

超群趁机把孔子讲了一下。

他说:“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是两千多年前的春秋鲁国人,就是现在山东。他是一个思想家、教育家,一生致力于教育事业,有三千个弟子,七十二个贤人。他提出‘有教无类’,受教育不管什么人,人人可以受教育。这个人一生穷困潦倒,死了以后被封得很高,到清代被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也就是文圣人,武圣人就是关羽。”

“克己复礼又是怎么回事?”张文明继续问道。

超群说道:“克己复礼就是要克制自己,恢复周礼。周礼就是周公为周朝制作的礼仪制度,哪些礼仪是对的,哪些是不对的;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什么阶层的人可以用什么礼制,要求人们在周朝礼仪下行事。”

“两千多年前的死人批着有什么用。”张文明又问道。

小琴接上说道:“克己复礼,就是恢复周礼,恢复周礼就是复辟资本主义,所以我们必须坚决批判。”

这时候队长走过来,生气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复礼,还是复辟,先把你们锄过的地复辟一下。”

大家回头一看,知青们锄过的麦地一片狼藉,有很多杂草还在耀武扬威地站着,而社员们锄过的地却干干净净。

知青们吐了一下舌头,把遗留的杂草又一一收拾干净。

过了一段,公社派来了一个工作组专门抓学习、抓生产,抓阶级斗争新动向。

工作组组长叫李才,是公社团委书记。他下来以后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全面开展工作。

白天他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但增加和延长了休息时间。每逢休息时,他就拿着很多文件报纸,领着大家学习。他的口才极好,念起报纸来,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并附有各种手势。念完后又讲一些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怎奈大伙儿都挺累,许多年轻人昏昏而睡,呼噜声由小变大,由一点变成一片。每当这时,李组长就把大家臭骂一顿。

张三保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他梦见有很多好吃的,吃啊、吃啊,怎么也吃不饱,忽然觉着屁股上很疼,睁眼一看,只见李才正用脚踢旁边几个人的屁股。

“张三保,你说一下刚才我念的什么?”李才问道。

“好像说是要建立共产主义社会,天天土豆烧牛肉。”张三保还在梦中。

这话刚一出口,就惹得大家哄然大笑。

你不能不佩服那些妇女们。白天坚持出工,回到家里还要伺候一家人吃喝。休息时很多人都睡了,她们却拿出了一些针线活做起了针线。

“把针线活收起来!”工作组长李才吼道。

“别呀,李组长,你念文章时我们耳朵听,手里做些针线活,两不误,要不然一家人穿什么?”一些妇女说道。

李才再没有说什么。

晚上的政治学习则延长到深夜十二时。

村子里的墙壁都变成了白色,超群、老毛、老方几个正在书写大幅标语。会议室等一些地方则制作了许多标语牌,也写上了红色的标语。学习气氛和政治氛围很浓。

张三保家门口写了一幅标语:阶级敌人必须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有一天下午,张三保正在标语下边小便,被李向才发现了。

晚上的学习会上,李才对这种现象进行了批评,并提出要批斗张三保。

队长说:“张三保家祖祖辈辈是贫农,他的母亲死得早,没人教养,还批斗啥!”

几天后,李才在这条标语下边用毛笔写了一句话:

把尿尿到尿尿的地方去。

别人告诉张三保这个字念尿(suǐ)。

张三保看了后,轻声念道:(https://www.daowen.com)

把尿(suǐ)尿(suǐ)到尿(suǐ)尿(suǐ)的地方去。

知青瘦猴李看了又念道:

把尿(niào)尿(niào)到尿(niào)尿(niào)的地方去。知青们一起笑了起来。

李才说这话是这样念的:

把尿(suǐ)尿(niào)到尿(niào)尿(suǐ)的地方去。

几个女知青们悄声说:无聊。

生产队附近有一个部队驻地。

一些官兵每逢星期日便来支农,帮助生产队干一些农活。春种秋收,夏耘冬藏,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休息时他们也帮着群众念报纸,这些人念报纸和李才不一样——大家爱听。

你说怪不怪,报纸都是一个报纸,上面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可李才念的时候大家昏昏欲睡,鼾声一片,哈欠连连。而解放军战士念的时候,大家听得都很认真。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听得最认真,那些铁姑娘班的姑娘们还不时地用眼瞅瞅那帮当兵的小伙子。几个女知青们也喜欢和他们聊天。

有时候瘦猴李冲着那帮姑娘们直嚷:“哎,别看了,看什么看,看我。”

“看你,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像个猴一样。”姑娘们回敬道。

晚上的政治学习,这帮当兵的也来参加,有时候也来一些穿四个兜的,给社员和知青们讲一些国际国内形势,做做报告,讲讲美帝、讲讲苏修,讲我人民解放军如何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消灭来犯之敌。

而更多的则是这些当兵的小伙子给大家教唱一些歌曲。每当教歌的这天晚上,女知青们和那些铁姑娘们则穿得花花绿绿,来学几首新歌,许多男社员们则乐得休息一会儿。

那些当兵的小伙子会唱的歌真不少,几乎每次都有新歌,姑娘们学会以后,第二天劳动时给大家唱几首新歌,大家听了以后也觉着挺带劲。

过一段晚上学习时,有几个社员提出让知青们和解放军战士来个歌咏比赛。当兵的唱歌也有的五音不全、六律不齐,但那种气势足可压倒一切。他们唱起歌来震天动地,声音高亢,清脆嘹亮。而知青们唱起歌来,声音低沉,语气绵绵,而且会得歌也很少。和解放军战士一比相形见绌,自然知青们就被比了下去。

铁姑娘班的这伙丫头们可不是好惹的,特别是班长董慧心气很高,一看知青们踏火了,就喊道:

“姑娘们,咱们和解放军战士比一下,怎么样?”

“好!”

大伙一听都来了精神,拼命地鼓掌。

这伙铁姑娘们天不怕、地不怕,唱起歌来也不含糊,几首歌就把这伙当兵的比了下去——这些歌都是战士们教给她们的。

大家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歌咏比赛结束后,大伙回到房间,老毛觉着很窝火,说:“想不到这伙当兵的还真有两下子,把哥们比下来了。”

“哥们,要不来个一对一比赛,你和他们各自表演一些文艺节目。”瘦猴李对老毛说到。

“哎,要不咱们和解放军来个篮球友谊赛,超群打中锋,我打组织。”老毛忽然想起他们的球打得不错,提出了这个建议。

超群家在县中队附近,经常看那些当兵的打篮球。那些小伙子们打起球来能打能冲,跟着球跑,一场球下来大气不喘。

“算了,我看过县中队战士们打篮球,个个好像猛虎下山,咱们根本不是对手。县中队是地方部队,这一伙是野战部队,‘野着那’。再说咱们人也不够,没有替补队员,总不能男女混合打。何况那帮小姐们娇滴滴的,能打球吗?”超群接上说道。

“哎……牛不抵牛是图示牛,咱们就打一场,何况是友谊赛,friendship first,友谊第一嘛。”老方说了自己的看法,“再说老毛和超群还是校球队的呢!”他接着又补充道。

“要不咱们找几个村子里篮球打得好的小伙子,凑一个球队打一场。”老毛提议说。

大家一致赞成,女知青们高兴得直鼓掌。

队里的篮球场很简陋。比赛前,几个知青用白灰画了线,把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

生产队来了许多人,大姑娘小媳妇们也来了,大家都图一乐。球队一共十个人,男知青们穿着县第一中学的球衣,而有几个年轻社员则穿着公社球队的衣服,乍一看也还像模像样。女知青则穿得花花绿绿,来充当拉拉队。

而解放军那边只来了一个准球队,只有五个人,没有替补队员。

公社工作组组长李才是裁判。他也喜欢打篮球。

比赛一开始,解放军球队打得很猛,跟着球跑,给人感觉到处是他们的人。而这边的球队打得软绵绵的,很快比分就拉开了。

女知青们还在一个劲地喊:“加油,加油。”

上半场时间到,比分为35∶20,解放军队暂时领先。

休息时,知青们累得直喘气,一个个大汗淋漓,而那边的则站在篮的下边用指尖玩着篮球,一点也看不出比赛过的样子。

老毛擦了把汗,给大家说:“下半场加把劲,我想我们打盯人,把人盯死,打二二一。”

“行。”几个球员点点头。

下半场开始后,由于知青队改变了战术,比分慢慢上升。

还剩最后五分钟。解放军球队开始猛打猛冲,不断地带球过人,跨栏,每球必进,球还未落地,五个人刷地一下就撤到了知青们的篮下,开始防守。

随着裁判李才长长的一声哨音,比赛时间到,解放军队以85∶80获胜。

双方球队握手,知青队不得不佩服解放军球队打得好。

比赛结束后,超群对老毛说:“对方打得很猛,咱们能打到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是呀,咱们最大的不行就是体力不行。”老毛总结道。

“那是,解放军吃的什么,咱们吃的什么,顿顿酸菜面条。”瘦猴李说道。

……

比赛结束了,社员们说这场球赛有三个特点:女知青们穿得漂亮喊得美,解放军战士打得猛,工作组长李才真会吹。他的各种手势、动作非常潇洒,出尽了风头,有些人一直在看他的裁判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