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见到医院
“老师,您好!我可以请您为我做咨询吗?”一个男生敲开了咨询室的门怯生生地问道。我点头表示同意,他走进来坐在了沙发上。“我可以为你提供哪一方面的帮助呢?”我问他。他看起来有点虚弱的身子向前略微倾斜了一下,用似乎有些疲惫的声音说道,“我总是担心自己得病,也害怕看到医院甚至医院的红十字标志或字样。我睡眠也不好,稍微有些声音就会把我吵醒。我的人际关系也不怎么好,有些人我特别讨厌,只要是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就感到不舒服。”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心里在想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的敏感和多疑了呢?
我想撑起这个家庭
来访者名字叫宋武,家中排行老大,还有一位弟弟,读高中,父母都是普通的人,常年在外打工。因为父母要到外面打工,宋武小时候多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即使如此,他们家经济较其他人家来说还是比较困顿的。他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些同学还欺负他,向他索要钱财,要是不给那些人的话,那些人就拳脚相加。那些欺负他的同学身高马大,说话武断,不讲道理,宋武恨死他们了,可惜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忍着。小的时候在外面受了气是不给家里的大人说的,说也没用,因为村里的成年人有时候也这样欺负宋武家里人,家里人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忍气吞声。所以,宋武的那点小事,给大人说了基本也是白说,索性就不说。
到了初中的时候,宋武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父母也想让他受到更好的教育,就送他到姑姑家去,因为姑姑是老师,可以辅导一下他的功课。姑姑家也有一个儿子,比宋武要小上那么两三岁,宋武和表弟在一起也不怎么拘束,两人玩的还比较开心。宋武很争气,各门功课学的都还可以,表弟有不会的他也可以伸出援手,表弟感觉有这样一个哥哥和自己在一起也很好,况且现在基本上每家就这么一个子女,有人作伴,也是很不错的。宋武在姑姑家呆的还算好,姑姑对他疼爱有加,只是他比较怕姑父,因为姑父总是皱着眉,不怎么爱说话,更不主动询问宋武学习长短,即使询问也很威严,让宋武感到很有压力。久而久之,宋武就有些躲着姑父,姑父在院子里他就回到屋里,实在躲不开的话,心里就特别的慌,红着脸硬着头皮应付一下,感觉到好紧张好紧张。但是,总体来说,在姑姑家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姑姑尽管比较忙,在学习上对他的督促还是比较严的,宋武的成绩在班上始终保持在前列。
升高中的时候,宋武考上了重点,父母和姑姑都很高兴,他们希望宋武能够更有出息,考上好的大学,以后有个好工作,不要再像他们一样,整日奔波劳累却依然没办法解决生计问题。在读高中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事,爸爸得了一场大病,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变的更加虚弱了,重活不能再做了,虽然忙碌但是收入却上不去。妈妈也生了一场病,几乎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家里的两个顶梁柱几乎顶不起这个家了。宋武和弟弟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明显地感觉到了疾病给家里带来的压抑的气氛,“别人欢天喜地地过年,我们在愁疾病什么时候能好了,父母还能像以前一样去干活,去养家。”宋武说道。父母的疾病慢慢地好起来了,但身子骨都大不如前,人虽然没有闲下来,也不能闲下来,只能做些不太出力的活了。对于宋武来说,经历的这些事算是很不幸的了,相比周围的欢天喜地的孩子,他真羡慕他们的幸福,但是祸不单行,老天也真是不公平,高三那年宋武又害了一场病。高考前复习很紧张,压力也很大,他感觉到呼气很费力,本想拖几日就会好的,没想到情况越来越糟,最后呼吸很困难,只得去住院,医生说再不来就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这样在医院又住了差不多一个月,花了好多钱,宋武既担心学习又心疼钱。出院后他一刻也不敢怠慢,时间抓的更紧了,多亏了底子好,最后成绩考的还可以,上了本省最好的数一数二的本科院校,“也许不生病的话会考的更好一些,但是最后也还可以吧,我想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来养家。”宋武说道。
“老师,我还有个不省心的事,就是我弟弟,他几乎不和别人交流,整天玩电脑游戏,父母说他也不听。我们两人在一起就吵,因为我说他几句他不听,我就急,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你说就我家这样子,他又不知道学习,也不听父母的话,以后可怎么办呢?我感觉到压力好大。虽然我想好好学习,但是对于前途我也是没谱啊。”宋武说话的语气里还有一些气愤。
“我的体质本身也不好,也许是遗传的吧。得那次大病之前经常是小病不断,我也时不时地跑步锻炼身体,似乎效果不大。比如说现在吧,因为这几天天气变化大了些,我就得穿的厚一些,害怕感冒。”宋武看起来个头不高,很有礼貌,他要不说这些的话,旁人看不出他到底身体状况怎么样的。
显然,宋武的经历、感受和面对的实际问题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并且这样的压力似乎一直断断续续地存在于他成长的整个过程中,只是现在他想通过心理咨询的途径来寻求一些改变。心理测量显示宋武有抑郁情绪,这样的压力放在谁身上都对情绪产生很大影响的。他讲了好多问题,不可能一下子全解决了,只能一个一个来,我问他最想解决的一个是什么,他说怎么样让自己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冬季,外面的太阳很好,窗外的风还在继续吹着,宋武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充满期望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们一起来面对吧”,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
换个角度来看自己
宋武为什么这么担心自己的身体呢?通过他的经历来看是可以找到依据的,家里人就医带来的经济压力让他感到生病的可怕,自己生病时的无力感———什么事都做不了,也让他感到了生病的可怕,可以说在更深层次上,可能还有对于疾病带来的死亡的恐惧。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对于生的渴望,对于死的恐惧我们很多时候不敢说出来,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话题,但是内心深处却有着深深的恐惧,宋武也有这样的恐惧,只不过有些是表现出来的,有些还潜伏在在无意识之中。无论是表现出来的还是潜伏着的都会造成焦虑,让有类似人生经验的人害怕生病。谈到此处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宋武说过的一件事,他有两位和他们常来往的亲戚正是死于疾病的,一个是脑溢血,一个是糖尿病。由此看来,宋武害怕自己生病,担心身体健康不是没有道理的。在他的生活中,疾病带来的负面情绪太多了,深深地影响到了他对于整个人生的看法。
在接下来的咨询里我和宋武探讨了可能造成他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原因,和他一起梳理了疾病和他的担心可能相关的种种事情。根据他的理解和接受程度,我有所保留地试探性地逐步把我的想法和他作了交流。宋武感到有些很有道理,有些他还要重新思考一下。“这一点我还要好好想一下,过去没有考虑过。”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关于他对自我身体健康状况的评价,我让他先画了一个坐标,又在原点上方画了一个倒U型的曲线。我告诉他按照正态分布来说,大多数人的身体健康状况集中在中间部分,少部分人分散在两端,请他在这个图上他标出他目前的健康状况所在的位置。他把自己标记在了中间靠左边的位置。我说:“请描述一下,在你左右两边的人的健康状况。”他说:“我比右边人的健康状况要差一些,比左边人的健康状况要好一些。”“左边的人是什么样的状况呢,请你描述一下。”我问他。“他们真的是处于疾病当中,深深被疾病折磨,有的甚至永远都是残疾了。”他回答道。“你现在再回过头来看一下自己当初对于自身健康状况的评价,有什么感受?”我说。“现在感到自己的状况并不像原先想的那么差,原先觉得自己就是这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没有办法了。”宋武略显轻松地说。
我和宋武一道协商什么样的锻炼最适合他,他喜欢跑步,早晨到操场上跑两圈,一直活动到出汗,回来洗个澡感到很舒服。我们约定要坚持下去,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强壮一些,能够抵御一般的小感冒,更重要的是可以树立信心,提高对于自己健康状况的认识,从而减少对于医院的害怕。
宋武还办了助学贷款,这样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在目前的经济条件下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提高营养,不在饮食方面影响自己的健康状况。
宋武感到这样的安排很好,愿意尝试做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努力改变
下周再来的时候,宋武看起来气色很好。(https://www.daowen.com)
“老师,你看我怎么样,有精神吗?”宋武问道。
“嗯,比较有精神,怎么样,每天都能坚持锻炼身体吗?”我说。
“我每天都要去跑步,吃的上面也没亏待自己。我身体舒服的时候,我感到做什么事都很顺利,心理也很轻松。”宋武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弯曲了一下胳膊,“这个时候我很自信的,做什么事都很有信心。”
有些事情我们明白了,就可以发生改变;还有些事即使明白了也不一定会发生改变,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宋武体会到了成长环境和经历对于他害怕生病的影响,但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有些担心。“我害怕花钱,父母他们实在不容易。爸爸因为生病身体大不如以前,我不想他们再在日头底下流汗了,爸爸的手也受过伤,但是为了我们读书不能停下来。他是应该歇歇了。至于说对于死亡的恐惧也是有的,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就要被病魔击倒,自己的人生还没有好好开始,许多喜欢的东西还没有去追求,但是有病的时候会感到美好的想法距离自己很遥远,健康真好!”宋武说。
宋武还为弟弟的事情烦恼,担心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他现在最高兴或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呢?”我请他说下。宋武不好意思地说,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走进弟弟内心深处,倾听他内心的声音才可以真正和弟弟沟通,才会有有效的引导,最终改变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关系。“你们要是能携起手来,两个男子汉完全可以让家庭摆脱目前的窘境。每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达成目标的手段也可能不同,尝试和弟弟沟通,找到适合的交流方式。也许弟弟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他也会有自己丰富的心灵世界的。”我对宋武说。他表示愿意尝试着和弟弟沟通。
宋武因为身体的原因,过去在老家的时候专门到一个中医门诊看病,老中医开的药服用后效果比较明显。来学校之后,总感觉这里的医生不了解他的病情,开的药贵不说,吃了之后感觉没有明显的效果,对于这里的医生也很怀疑。后来经人介绍,他找到了校医院的一位退休的老中医,定期和那位老中医联系开些药,才稍微满意了一些。在锻炼身体的同时进行一些中医调理,他感觉到身体素质好多了,整个人也活泛起来了。
看不惯一种人
宋武在宿舍和其他舍友交往也感到不是那么顺畅,有些压抑,尤其是对有个说话比较武断的同学十分反感,一听到那位同学说话,心里就不舒服。在那位同学说话的时候他不想发表看法,他感觉要是说话的话,两人可能会吵起来,甚至要打架。他很想换个宿舍,但是又觉得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你能举个你们之间讲话的例子,我听下好吗?”只有具体化了才可以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而不是靠自己猜测。宋武说:“有次我们在宿舍讨论一项社团的集体活动,关于活动当中的一些物品的准备情况,大家讨论得比较热烈。那位同学很武断地说,这有什么好吵的,买东西的时候开来票据从活动经费里报不就得了?有人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有多少活动经费可供你报?都能报的话还用他说吗?那位同学又说没有经费要么就不买,要么就不做,这有什么纠结,没有社团活动,大家会憋死啊!我不喜欢他那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得按照他的要求来做,说的那么斩钉截铁。”
可以看出宋武说的那位同学说话不拖泥带水,行就行不行就算,没有任何转弯抹角半推半就的意思。要说这话能给人带来压抑的意思的话就是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人作为权威了,但是心里又不愿意他有这样的权威。试想,有些人话说的再武断,和你没有关系,影响不到你,你是不会去注意他的,也不会有压抑感的。正如同有些人听到日本人讲话的时候就感觉到不舒服一样,那是因为日本曾经给我们带来过伤痛,即使再美的日本话在有伤痛的那些人听来也是令人厌恶的。而事实上是并非所有的日本人都令人讨厌,他们中间也有很多爱好和平的人,他们的百姓也希望能够过上平稳的生活。
我让宋武讲还在什么场合有过类似的感受,让他试着总结出其中的一些带有共性的东西,宋武逐渐理出了一个头绪,对于似乎应该和他平等但却咄咄逼人的强势的人他一概反感,高中和大学都是这样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感到了一种威胁。回头看下宋武的经历的话,我们也可以看到在他上小学的时候,被别的同学欺负的事情,他家被村里人欺负的事情,这些事情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形成了永远的阴影。虽然他那个时候没有力量来对抗那些不公平,但是对于强势力量的憎恶,对于自我保护的敏感暗暗在他心里发芽了。当眼前的人和压抑在心里的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特征相似的时候,受欺负的感受就又浮上来了,强烈的厌恶感就来了,甚至控制不住地发展成冲突。
当然,我不会一下子把这些都告诉宋武的,只是随着治疗的进行在他可以接受的程度上一点一点的让他体悟。人只有靠自己想明白的时候才会感到极大的震撼力的,才会有更大程度的改变。
同时,宋武在不断地培养能力,增强自信。当一个人的力量强大起来的时候,对于强势的人的看法也会发生改变的,只不过这要在生活当中一点一滴的积累。我们并不需要取悦每一个人,有几个不错的朋友,能够和大家愉快地相处就可以了,学习恰当的交往技巧,敢于表达自己的见解,准确地传递信息进行交流和沟通,能够体会到你说的话在别人心里引发的感受,体会到痛苦或甜蜜的情感波动在心头泛起的涟漪就可以了。
宋武终于不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害怕医院了,他可以从更广阔的范围来看待自己的经历。每一个人都会遇到一些坎坷的,关键是自己如何看待这样的经历,把它作为负面压力的话,这包袱就会永远地压在自己心头,正视它把它作为需要面对的事实,去思考去梳理去发掘也许就能够把它放下,开始新的生活。成长经历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伤害,及时地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说出来,寻求专业的帮助,就会走出阴霾的日子。当我们用明朗清澈的眼睛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天空依然很蓝,白云依然在安详地飘动。
案例分析
宋武因为家庭的特殊经历使之产生了对于疾病的担心和恐惧,其中有父母和自己的生病带来的家庭经济的困顿,也有罹患疾病的亲戚相继离去的冰冷的事实。在一个人的生活里,当沉重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的时候,自己也就被粘在里面了,限制了自己的眼光和思维,被动地等待不幸的降临。要摆脱这样的宿命,就是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放眼人生,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慢慢找到自我的控制感,当自我不再漂浮不再被人影响的时候,对于自己的经历也就看的更清楚了。
曾经给我们带来痛苦的事情,给我们留下了阴影。只有当自己从内心强大起来的时候就可以正视那些阴影,才可以看到心灵深处的那些奥秘。受欺负会给一个人的成长带来很多负面影响,有的甚至是伴随一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当我们说出来,和帮助你的人一同面对的时候,或许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限度。痛苦的经历,可以让我们变得坚强,也可以把我们击倒,选择什么样的结果的主动权握在我们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