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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教育 贫困的托辞

贫困的托辞

更新时间:2026-07-29 理论教育 下载文章 版权反馈
【摘要】:人生到了某种境界,便不免认为处处皆可安家落户。由此我发现,自己一直是一名贫不失志的富翁。但是我保留了那儿的风景,自此以后,我年年将风景所产生的果实带走,用不着手推车。至于风景,——我的权力不容争辩。源自英国诗人库柏的诗“亚历山大·塞尔科克拟作”。为了享受这些好处,我已准备将它继续下去,像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肩扛天体的巨神。许多人认为,随着年代的前进,种子会变得更好。

“可怜而贫困的家伙,你太自以为是,

居然想在苍穹之下安个位置,

因为你那间破屋,或不妨说木桶,

只会培育出一些懒散或迂腐的德行,

阳光廉价,泉水荫凉,啃啃树根,

吃吃野草;在那里,你的右手

从心灵上撕去了那些高尚的激情,

而正是这些激情孕育了灿烂的美德,

你使自然堕落,使感官麻木,

你像戈耳戈34,使活人变为顽石。

我们并不需要这个沉闷的社会

迫使你自我克制,

也不需要那种违反人性的愚蠢,

不知喜乐哀愁,也不知道

你虚伪地将消极的刚毅

拔高到积极的刚毅之上。这一伙真卑贱

居然在平庸的生活中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成了你奴颜婢膝的心灵;但是我们

只看重这种美德,放荡不羁的举动,

勇敢大度的行为,帝王般的高贵,

无所不见的谨小慎微,还有无限的

高尚行为,这种英雄美德

自古以来就没有留下名称

有的只是典范,诸如赫拉克勒斯,

阿喀琉斯35。回到你那可憎的破屋去吧,

等你看到了那明亮的新星,

好好研究研究,看看那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卡鲁36

人生到了某种境界,便不免认为处处皆可安家落户。因此,我在住所周围,方圆12英里之内,将每一个农庄都考查了一番。在我的想象中,我把所有的农庄接二连三地都买下了,因为所有的农庄都得买下,我知道他们的价格。每个农民的田地我都转悠了一遍,品尝了他的野苹果,和他谈谈耕作,按他开的价,买下他的农场,然后再盘算着用什么价格,将农场抵押给他,价格甚至不妨开得高一点,——什么都买下了,就是没有立下契据——就把他的话当契据,因为我很爱谈话。我耕耘了这片土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想也耕耘了他这个人,就这样,我尝够了耕种的乐趣之后,便扬长而去,由他接着耕下去。由于这番经历,朋友们都把我当成了房地产经纪人,无论坐在哪儿,我都可以生活,并给四周的风景发去相应的光芒。何谓家宅,一张座位而已。如果这个座位设在乡下,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发现了许多造房地点,地价似乎不会因为造房而马上得到提高,有人或许会说,这离村子太远,但我却认为,是村子离他太远。我说,好吧,我可以在那儿住,瞧,我真的在那儿过了一个小时的冬夏生活,体验了一下岁月是如何流逝;熬过了冬天,便看到了新春降临。这个地区的未来居民,无论房子造在何处,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他们之前,有人就已在此住过了。只要一个下午,就可以将这块地辟为果园、林地和牧场,决定好哪些优良的橡树或松树应该留在门前,并将每一棵枯树派上最佳用场;然后我就撒手不管了,或者说让它休耕,一个人拿得起,放得下,自然也就富有。我的想象纵横驰骋,我甚至得到了几个农场的优先购买权,——而这正是我所期盼的——不过实际拥有财产也从未使我吃过苦头。购买霍乐威尔农场那一次,我就差点实际拥有了这座房产,当时,我已选好了种子,找好了做手推车的木料,准备将此事继续下去,但是,还没等主人将房契给我,他的妻子——每个男人都有这样一位妻子——却变了卦,说她想保留这座房产,于是,他提出赔我10美元,解除约定。说真的,此时此刻,我在这个世上只有10美分,如果我是那个拥有这10美分的人,或者是拥有一个农场,或10美元,或所有这一切的人,那么我就算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了。然而,我没收下这10美元,也没有占有这片农场,因为我做得已经过火了;或者不妨说我慷慨大方,按买进的原价,将农场又卖给了他,由于他并不富有,我将这件10美元的礼物送给了他,手上还留着我的10美分和种子,还有准备作手推车用的材料。由此我发现,自己一直是一名贫不失志的富翁。但是我保留了那儿的风景,自此以后,我年年将风景所产生的果实带走,用不着手推车。至于风景,——

是眺望一切美景的君王,

我的权力不容争辩。源自英国诗人库柏(William Cowper,1731—1800)的诗“亚历山大·塞尔科克拟作”。

我经常看到一个诗人,在欣赏了农场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之后,扬长而去,而执拗的农夫却还以为他拿去的只是几只野苹果。唉,诗人已将他的农场写进了诗,而农夫多少年来却还一直不知道,这道备受人们赞美、肉眼又看不到的栅栏,已经将它拦了起来,挤出它的牛奶,脱去牛奶里的奶油,然后再将乳脂全部拿走,留给农夫的只是脱了脂的牛奶。

在我看来,霍乐威尔农场的真正魅力在于:农场离群索居,村子离它有两英里之远;就是最近的邻居,离它也有半英里,况且还有一大片农田将它与公路隔开;农场傍靠河流,据主人说,春天,河上下雾,霜冻也就没有了,对此我倒无所谓;农舍和牲口棚看上去阴沉昏暗,圮废失修,就是篱笆也是支离破碎,好像我和前一个居民之间,彼此相隔了不少岁月;给兔子咬过了的苹果树树身空洞,苔藓密布,表明我会有些什么样的邻居;但最主要的还是那段回忆,早年,我曾溯河而上,当时,红枫簇簇,房子掩映其中,红枫深处,犬声不断。我急于将它买下,也不管业主是否已将那些石块搬走,或砍掉那些空洞的苹果树,或铲掉牧场上拔地而起的那些小白桦树了,总之,我再也等不及进一步收拾了。为了享受这些好处,我已准备将它继续下去,像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肩扛天体的巨神。一样,将世界扛到我的肩上——我从未听说他为此得到过什么好处——万事一身担,我这样做只是想付清账款,平平安安地拥有这座农场,并没有什么别的动机或借口,因为我一直感到,如果我能放手经营,农场就一定会像我希望的那样,五谷丰登,但是结果呢,前文已交代过了。

关于大规模的耕作(我一直耕耘着一个园林),我惟一能说的就是我的种子已经准备好了。许多人认为,随着年代的前进,种子会变得更好。时间分得出好坏,对此我并不怀疑;等到最终真的能播种了,我不会感到大失所望的。但是我要最后一次对伙伴们说:你们要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拘无束地生活,能多久,就多久,热衷于农场与关在县府大牢,二者没有多大区别。

老加图的《农书》成了我的“栽培者”,他说,——可惜我见到的那个惟一译本将这段话译得一团糟,——“当你要买农场时,你要多动脑筋,不要贪婪地就将它买下,也不要怕吃苦,不去看它,不要以为去转悠一次就够了。如果农场好,那么你去看的次数越多,你就会越喜欢它。”我想我不会贪得无厌地去买,但是只要我活着,我就经常会去转转,就是死了,也要先葬在那儿,这样,就会使我最终获得更大的乐趣。

眼下要说的是我这种试验中的第二个,至于更加详细的细节,容我慢慢道来;为了方便起见,我把两年的经验合二为一。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无意写一首沮丧之歌,只是希望像一只报晓的雄鸡,栖息在窝棚上,引吭高歌,哪怕唤醒我的邻居。

我住进森林的第一天(也就是说我昼夜住在那儿),碰巧是美国独立纪念日,即1845年7月4日,当时我房子还没完工,抵挡不了冬寒,只能勉强挡挡风雨,房屋没有粉刷,烟囱也没砌好,墙壁用的是风雨侵蚀、斑驳变色的旧木板,缝隙很大,一到夜晚,屋子里就冷飕飕的。砍削好的立柱白白直直的,门框和窗框也是刚刚刨平,整个房子给人一种清洁通风的景象,尤其是在早上,木头浸着露水,这时我总爱幻想:到了中午,一些甜甜的树胶就会从中渗出来。在我的想象中,这种黎明般的情调一整天都留在屋子里。我不禁想起上一年我游览过的那个山上小屋,这个小屋通风良好,又没涂灰泥,正好适合四处游玩的神仙逗留,女神也可在此拖曳长裙。吹过我屋脊的风,恰似那吹过山脊的风,风吹过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美妙的旋律,这只是人间音乐的天上片断。晨风永远在吹,创世纪的诗篇连续不断,可惜听者杳然。奥林匹斯山就在大地的外表,随处可见。

除了一只小船,我曾拥有的惟一房产就是一顶帐篷,夏天出游时,我偶尔用用它,这顶帐篷至今还卷着,放在我的阁楼里,但是那条船,几经转手,已经随着那时间的长河,飘逝而去了。有了这座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之处,我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渐渐地安顿了下来。虽说屋架有点单薄,但它到底给我筑就了一道水晶似的保护层,并在造房者身上产生了作用。它使人多少想起一幅素描的轮廓。我不必坐到室外去呼吸空气,因为室内的空气同样新鲜,坐在门后与坐在门里也没多大差别,即使是在滂沱的雨天也是如此。《哈利梵萨5世纪印度经典,记载了毗瑟拿(Vishnu)的化身克利须那(Krishna)的事迹和教义。》里说过:“巢之无鸟犹如肉之无味。”我的住所并非如此,不知不觉之中,我发现自己突然与鸟儿成了邻居。我并不是捉一只鸟,然后把它放在笼子里,而是在它们边上,将自己囚在笼子里。我不仅离经常光顾园林和果园的鸟儿更近了,而且离森林中的鸣禽也更近了,这些鸣禽——鸫科鸣鸟,威尔逊鸫,猩红比蓝雀,野麻雀,三声夜鹰,还有其他——从来没有向村民吟唱小夜曲,就是有也很稀少,但它们更有野性,也更令人激动。

我住在一个小湖滨,往北一英里半是康科德村,我这儿比康科德村更高一些,小镇与林肯乡之间,森林茂密,我就身居其中,再往北约两英里是惟一的胜地康科德战场;不过我的位置在森林中很低,和别处一样,小湖的对岸也为森林覆盖,因此只有半英里之遥的湖对岸,却成了我最遥远的地平线。第一个星期,无论我何时凝视这小湖,我都感到这是一个山中之湖,湖底远远高出别的湖面,日出时分,我看到小湖脱掉了夜幕般的雾衣,渐渐地,小湖四处,微波粼粼,湖面如镜,而雾则像幽灵,不知不觉地向四处撤退,隐到森林之中,就像夜间的某个秘密宗教集会,悄然隐散。露水则悬挂在树梢上,悬挂在山的两侧,到了晚上还不消失。

8月里,在和风细雨的间隙,小湖成了我最可贵的邻居,那时,风平浪静,但是空中却是乌云密布,虽说下午已过去了一半,却跟晚上一样安静,鸫科鸣鸟到处歌唱,隔岸相闻,这时没有比这样的小湖更安静的了;由于乌云的推进,湖面上的那部分清新空气变得稀薄而暗淡,而波光粼粼,倒影重叠的水面,其本身就是一个下界天国,自然弥足珍贵。附近的山顶上,树木刚被砍去,站在小山顶,放眼向湖的南岸看去,湖光山色,甚是宜人,山与山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凹口,正好形成湖滨,两座小山坡相互倾斜,使人感到有一条溪涧从森林覆盖的山谷中倾泻而下,而实际上并没有溪涧。就这样,我看到了临近的青山,越过青山,我看到了地平线上那些更高更远的山脉,层峦尽染天蓝色。说真的,踮起脚尖,我能看到西北角上的一些小山峰,更蓝,也更遥远,就好像是上天筑就的一块块货真价实的蓝色硬币,我还看到了乡村的一隅。但是换个方向,即使还在这个视角上,我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森林覆盖,挡住了我的视线。附近有些水真好,水给大地以浮力,让它漂浮起来。即使是最小的井也有价值,其中之一就是当你向井中观看的时候,你会发现地球并不是绵绵相连的,而是一个孤岛。这一发现很重要,就像井可以冷却黄油一样。站在这个小山巅,我将目光越过这个小湖,伸向了萨德伯里草原,发大水的时候,我感到草原在上升,或许这是山谷中热气腾腾的海市蜃楼作用的结果吧,就像盆底的一枚硬币一样。小湖之外,所有的大地看上去都好像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就这么小小的一层水流就使它成了孤岛,在水面上漂浮,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住的这块地方不过是块干燥的土地。

虽然从我的门向外看去,视野有所限制,但是我一点也不感到拥挤,也不感到狭窄。因为这儿有片辽阔的牧场,足够我的想象驰骋。小湖对岸,长满了矮橡树的高原突兀,一直向西部的大草原和鞑靼式的干草原延伸,给所有的浪游家庭提供了充足的空间。当达摩达拉克利须那的别名。的牛羊需要更大的新草原时,达摩达拉说道:“只有自由自在地享受广袤的地平线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地点和时间都在变,我住的地方离宇宙的这些区域,离我为之神往的那些历史时代越来越近了。我住的地方跟天文学家每夜观察的天体一样遥远。我们常常幻想,在天体的某个更加神圣的角落,有一些稀罕而且格外宜人的地方,就在仙后座五亮星的后面,远离尘嚣。我发现我的房屋位置就坐落在宇宙中这个离群索居之处,亘古常新,纯洁清静。如果说住在这些地方,靠近昴星团,或毕星团,金牛星或牵牛星座是值得的话,那么我住的恰好就是这种地方,跟这些星座一样,将人世远远抛在后面,就像一束微光,一闪一烁,照耀着我最近的邻居,而只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才会看到我,我住的这个地方,就是天地万物中的这一部分:

从前住着个牧羊人,

他的思想高过了山,

山上有他的一群羊,

时时将他来喂养。

如果他的羊群总是跑到比他的思想还要高的牧场上,那么牧羊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每一个黎明都是一份令人愉快的邀请,使我的生活跟大自然一样简朴,也可以说纯真。我跟希腊人一样,真诚地崇拜着黎明女神奥罗拉。我早早起床,沐浴在小湖之中;这是一种宗教般的活动,是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据说在成汤王的浴盆上铭刻着这样的文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37我懂得这个道理。黎明带回了英雄时代。一大早,我敞开门窗坐着,一只蚊子穿越我的房间,开始了一次看不见、也想不到的旅行,它那微弱的嗡嗡声使我大受感染,就像我听到了吹捧英雄美名的号角一样。这是荷马的安魂曲,其本身就是空中的《伊利亚特》和《奥德修记》,吟唱着自己的愤怒和漂泊。此中颇有些宇宙之念。只要容许它存在,它就会不停地宣扬世界的无穷活力和生生不息。清晨是一天之中最难忘的时节,也是觉醒的时辰。那时候,我们一点也不瞌睡,至少有这么一个时辰,我们身体中日夜昏睡的一部分开始苏醒。如果唤醒我们的不是我们的守护神,而是用肘机械地轻推我们的某个仆人;不是我们的新生力量和内心抱负,伴随着天上的美妙音乐和袭人的馨香,而是工厂的铃声;如果我们醒来时,生活的境界并没有比睡前高多少,那么这种白天,如果也可以称作白天的话,也没有多少可期待的;反过来说,黑暗也可以结果子,从而证明自己是好样的,不比白天差。一个人如果不相信每天都有一个比没有遭到他亵渎的更早更神圣的黎明,那他一定是对生活产生了绝望,从而步入了一条走向黑暗的道路。感官生活部分歇息之后,人的灵魂,或者不妨说人的感官,每天都在散发新的活力,他的守护神又在试他,看看他能创造何等高贵的生活。可以说,一切值得记忆的事情都在黎明时的气氛中发生。《吠陀经》说:“一切智慧都于黎明中醒来。”诗歌和艺术,还有最美丽最值得纪念的人类行为,都源于此刻。所有的诗人和英雄都跟曼侬一样,是曙光女神奥罗拉之子,在日出时分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对于思想活跃,富有活力,和太阳同步的人来说,白天是一个永恒的黎明。闹钟如何报时,人们是何态度,从事什么劳动,这些都与他无关。清晨就是我醒来时,心中有一个黎明的感觉。道德改革就是要抛弃睡眠。如果人们不是成天睡觉,那么他们为什么把白天说得这么差?他们的计算本领并不差嘛。如果他们不是昏昏欲睡,他们本可以成就一番事业。有几百万人清醒得可以做体力劳动,但是一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人清醒得可以做有效的智力劳动,而一亿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过得富有诗意而神圣。清醒就是生活。我还从未碰见过一个异常清醒的人。我怎样去面对他呢?

我们必须学会再苏醒,学会使自己保持清醒,这不是通过什么机械的帮助,而是通过对黎明的无限期待,就是我们睡得再熟,黎明也不会把我们抛弃。我知道,令人振奋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能使自己的生活得到提高。能够画一幅特别的画,或雕刻出一尊塑像,或美化几个物体,这确实了不起,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塑造出,或者画出那股气氛,那种媒介,这样,我们就能从中有所发现,在道义上有所作为。要能影响时代的特征,这才是最高的艺术。每一个人都应使自己的生活经得起崇高和关键时刻的考验,哪怕是微小的细节。如果我们拒绝,或耗尽了我们业已取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信息,那么神谕就会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如何去实现这一切。

我到森林中去住,是因为我希望生活过得谨慎一点,只面对基本的生活事实,看看我是否能学会生活教我的一切,免得临死之前发现自己没活过。我并不想过不是生活的生活,要知生活这么可爱,我也不想与世隔绝,除非有此必要。我要深入地生活,吸出生活的全部精髓,要坚强地生活,像斯巴达人一样,扫除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将其夷为平地,然后再小心地加以修理,将生活逼到每一个角落,将它的条件压到最低限度,如果证明生活是卑微的,那么就要将生活中的一切卑微之处弄清楚,然后公之于众;如果生活是高尚的,那么就要通过体验去了解它,好在下次郊游时将它真实地记载下来。在我看来,大多数人对生活都捉摸不透,不知道它是属于魔鬼呢,还是属于上帝,因而多少有点草率地得出结论,认为人生的主要目的就是“颂扬上帝,永远享受他带来的喜悦”。

然而我们依然生活得很卑微,像蚂蚁似的;虽然神话告诉我们,我们早就变成了人,但是我们仍像侏儒一样,在跟仙鹤作战38;这真是错上加错,脏上加脏,我们最好的美德此时成了多余而可避开的倒霉鬼。我们的生活就这样消耗在琐碎之中。一个老实人只要数他的十个手指就够了,极端情况下,还可以再加上他的十个脚趾,余下的不妨以此类推。简单,简单,再简单!我说,你的事情只要两三件就够了,而不要上百件或上千件;数个半打就够了,何必要数一百万呢,记账用你的大拇指就够了。在这种波浪滔滔的文明生活海洋中,一个人要想生存,就得顶住风云暴雨,层层流沙,还有一千零一件事件,除非他想让船沉没,自己跃身海底,不作航位推算,不到目的港,那些成功的人必然是一个了不起的计算家。简化,再简化。一天不必三顿饭,如果必要,一顿就够了;菜不必一百道,五道就行了,其他事情也按比例递减。我们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德意志联邦39,全是由一些小邦组成的,边界不断在变,就是德国人也无法随时说出他的边界在哪儿。顺便说一下,国家内政的所谓改善,全是些外表而肤浅的东西,国家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畸形发展、难以驾驭的机构,由于缺乏计算,没有崇高的目标,机构里塞满了家具,从而掉进自己设计的陷阱里,给奢侈和挥霍毁掉了,就像陆地上的上百万户居民;对国家和居民而言,惟一的对策就是实施一种严格的经济政策,过一种比斯巴达人还要简单的生活,并提高生活的目标。现在的生活太放荡了。人们认为国家应该有商业,出口冰块,通过电报交谈,一个小时跑30英里,也不怀疑他们是否做得到。至于我们的生活过得应该是像狒狒,还是像人,则心中无数。如果我们不是铺设枕木,锻造钢轨,日日夜夜地忙于工作,而是马马虎虎地过日子,以改善他们的生活,那么谁去造铁路呢?如果铁路没有造好,我们又如何能及时到达天堂呢?但是如果我呆在家里,照料自己的事情,那么又有谁需要铁路呢?不是我们乘火车,而是火车乘我们。你们是否想过,那铺在铁路下面的枕木是什么?每一根枕木都是一个人,一个爱尔兰人,或一个北方佬。铁路就铺在他们身上,他们满身沙土覆盖,火车稳稳当当地从他们身上驶过。我敢保证,他们就是熟睡的枕木。每隔几年,一批新的枕木就会铺在钢轨下面,因此,如果有人有幸乘火车,就必然会有人不幸地遭火车碾轧。如果他们压上了一个梦游者,一根出了轨的枕木,将他唤醒,他们就会紧急刹车,然后大嚷大叫,好像这是一个例外。我很高兴地了解到,每隔5英里就需要一帮人,负责让枕木长卧地上,和路基一样平,这表明,有时候,枕木是会重新站起来的。

我们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匆忙,浪费生活?我们下定了决心,没饥之前,就先挨饿。有人说,即时缝一针,可以省九针,因此,他们今天缝了一千针,省掉了明天的九千针。至于工作,我们还没有什么结果呢。我们患上了圣维特斯舞蹈病,无法使自己的头静下来。我只要在教区拉几下钟绳,就像报火警一样,也就是说,钟声还没响彻起来,我敢说康科德郊外农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尽管今天早上还屡屡借口说忙得要死,任何一个孩子,还有任何一个妇女,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循着钟声跑来;说实话,他们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从火中拯救财产,而是观看火势,因为火已烧着;要知道,火并不是我们放的,我们也不是来看火是如何被扑灭的,而是想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也帮忙救救火;是的,哪怕烧的是教堂。一个人吃完饭,难得睡上半个小时的午觉,醒来后抬头就问道:“有什么新闻没有?”好像别人都在给他站岗。有人吩咐,每隔半个小时就把他叫醒,显然并没有什么目的;然后,作为报答,他们讲起了自己的梦。一夜醒来,新闻跟早餐一样必不可少。“请告诉我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任何人所碰到的任何新事”,——他一边喝咖啡,吃面包卷,一边看报读新闻,什么一个人今早在瓦奇托河上被人抠去了眼珠啦,他也不想想,此时此刻,他就生活在世界这个深不可测的大黑洞中,只剩一点眼睛的痕迹。

对我来说,没有邮局,我也能凑合着过。我觉得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通过邮局来交流。说得准确一点,我一生中只收到过一两封值得邮资的信——这话还是我多年前说的。所谓便士邮政制,就是你正儿八经地为一个人付一便士的钱,希望能得到他的思想,结果呢,得到的都是笑话。我敢肯定,我从没在报纸上读到任何值得纪念的新闻。如果我们读到一个人遭劫,被谋杀,出车祸,或一座房子被烧,一艘船沉没,或一艘汽船爆炸,或一只奶牛在西部铁路上给碾死了,或一条疯狗给杀掉了,或冬天出现了一群蝗虫,——我们根本就不必再看下去了,一条也就够了。如果你已熟悉了原则,何必又要去管这么多的实例和应用呢?对哲学家而言,一切所谓的新闻都是流言蜚语,只有上了岁数的妇人才会一边喝茶,一边编辑阅读这些。然而却有不少人在贪婪地追求这些闲言碎语。我听说前几天,有许多人蜂拥到一家报馆,想了解最新的外国新闻,以至于把报馆的几块方玻璃都挤破了,——而我却正儿八经地认为,这种新闻,聪明的人12个月或12年前就已丝毫不差地报道过。比如说西班牙,如果你知道如何将唐·卡洛斯和公主,唐·彼得罗,塞维涅和格拉纳拉1839年,斐迪南国王去世,唐·卡洛斯和唐·彼得罗二人为王位展开了竞争,结果伊莎贝拉公主于1843年被封为女王。时时放在合适的报道位置就行了,——自从我读报以来,他们的名字可能变了些——,如果没有其他趣事可以报道,你可以报道一场斗牛,这场报道一定真实,它将西班牙的准确现状和衰败现象统统告诉了我们,就像报纸同一标题下所作的简洁明了的报道一样;至于英国,来自那个地方的最新新闻差不多还是关于1649年的革命,如果你知道英国历年谷物的平均产量,你就再也不会去留心这类事情了,除非你的投机只是为了钱;如果让一个人下判断,看谁很少看报,他会说,国外没什么新事发生嘛,就是法国大革命也不例外。

什么新闻!要知道永不衰老的事情,那才是最最重要的新闻啊!“蘧伯玉(卫大夫)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40一周工作下来,农夫们昏昏欲睡,——星期天正好是一周辛苦工作的总结,不是新的一周的新鲜美好的开始。而传道士们偏偏不是在他们的耳边进行冗长乏味的布道,而是冲着他们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停,停下!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快,而实际上却慢得要死?”

虚伪和谬见被推崇为最健全的真理,而现实则成了虚构。如果我们安安稳稳,只观察现实,不让自己受骗,那么跟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相比,生活就成了一篇童话和《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如果我们只尊重不可避免的事和有权利生存的事,那么诗歌和音乐就会在街头回荡。如果我们生活悠闲,办事聪明,我们就会看出,只有伟大和优秀的事物才能永久而绝对地存在,——而小小的恐惧和小小的乐趣只不过是现实的影子。现实永远使人振奋,令人崇敬。人们闭目养神,任凭各种假相的欺骗,就这样,他们养成了日常生活习惯,并且到处加以巩固;而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纯粹的幻想基础上的。嬉戏生活的儿童,反而比成人更加清晰地看出了生活的真正规律和关系;而成人却生活得没有价值,可是他们却还以为他们更聪明呢,因为他们积累了经验,而实际上,他们积累的是失败。我在一本印度的书中读到:“有一位王子,从小被逐出本土,后被一位樵夫收养,长大成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贱民中的一员。他父亲手下一位大臣发现了他,向他揭示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对他身份的误解得以消除,他知道自己是一位王子。所以,”这位哲学家接着说道,“由于灵魂所处的环境,因而误解了自己的身份,直到某位神圣的老师向他指明真相,这时他知道自己就是梵41。”我看到,我们新英格兰人之所以活得如此卑贱,就是因为我们的视力没有穿透事物的表面。我们把似乎是看成了事实。如果一个人走过这个小镇,看到的只是现实,那么你想“密尔德姆街”康科德的一个商业中心。会通向哪里?如果他给我们描述他在那儿看到的现实,那么他描述的地方我们就会认不出。瞧一瞧礼拜堂,或县府大楼,或监狱,或商店,或住宅,说一说你真正看到的是什么,在你的描述里,它们都成了碎片。人们推崇的是遥远的真理,远在系统之外,就在最远的一颗星星之后,在亚当之前,人类灭绝之后。永恒之中确实存在着真理和崇高。但是所有这些时间,地点和理由都在此时此刻啊。上帝本身的荣耀就体现在现在,绝不会随时间的消逝而变得更加神圣。我们只有永远地融入周围的现实,和现实打成一片,才能理解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崇高。宇宙温顺而不停地回应着我们的想法;无论我们跑得快还是跑得慢,路轨总是给我们铺好。让我们毕生作此构想吧。诗人和艺术家从未有过这么美好而高贵的设计,但是他的子孙后代至少可以完成它。

让我们像自然一样从容地过上一天,不要因掉在路轨上的坚果外壳或蚊子的翅膀而出轨。让我们黎明即起,轻手轻脚,泰然自若,用或不用早餐;让人来人往,让钟声响起,小孩啼哭,——我们下定了决心,好好过上一天。我们为什么要举手认输,随波逐流呢?让我们不要跌入到子午线浅滩处人称“美餐”的可怕急流与漩涡之中。一旦渡过这一险关,你就平安无事了,剩下的就是下坡路了。神经不要松弛,利用早上的活力,像尤利西斯希腊神话中,海员们常被塞壬(Siren)的美妙歌声所迷惑,触礁身亡。于是尤利西斯将自己拴在桅杆上,渡过了难关。42一样,将自己拴在桅杆上,向另一个方向航行。如果汽笛鸣叫,让它叫好了,叫疼了,嗓子也就哑了。如果钟鸣,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还要考虑考虑,看看它们像什么音乐。让我们安心工作,涉足于污泥浊水般的观点、偏见、传统、欺骗和幻象之中,这覆盖了全球的淤土,让我们穿越巴黎、伦敦、纽约、波士顿、康科德、教堂和国家,穿越诗歌、哲学和宗教,直到我们来到了一个坚硬的底层和牢固的磐石,我们将此称之为现实,并说,瞧,就是这儿,没错;一旦有了这个43,你就可以在山洪、冰霜和火焰之下,开辟一个地方,建造一堵墙,或建立一个国家,竖一根灯柱,或测量仪用来记录尼罗河上涨与下落的古代仪器。梭罗这儿采用的是双关手法,因尼罗河测量。不过不是尼罗河水位测量仪,而是现实测量仪,如此一来,后代子孙就可以知道,山洪般的欺骗和幻象日积月累有多深。如果你笔直而立,面对现实,你就会看到太阳照耀着事实的两面,好像这是一把东方弯刀,你会感到它甜美的刀锋正在分割着你的心和骨髓,这样你就会愉快地结束你的凡人生涯。生也好,死也好,我们追求的只是现实。如果我们真的要死了,让我们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格格声,感觉到四肢的寒冷情况;如果我们活着,那么就让我们忙自己的去吧。

时间只是我垂钓的小溪。我喝的是小溪的水;但是我喝水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河底的沙子,从而感到小溪是多么的浅啊。河水潺潺逝去,永恒却保持不变。我愿饮得更深,或到天上去垂钓。天底布满了星星,像鹅卵石一样。我连一个都数不出。我认不出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母。我一直感到懊悔,觉得自己没有生来时那么聪明。智力是一把刀子,一旦看准,它就会一路割下去,切开万事万物的奥秘。我的双手再也不想去忙多余的事情了。我的头脑就是手和脚。我感到我的一切最佳本领全都集中于此。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的头脑是一个奥秘挖掘器官,就像有些动物用嘴,有些动物用前爪一样,我要用自己的头脑,一路挖掘,在这些山上开出我的路来。我想最富有的矿脉就在附近,因此,运用手中的占卜杖据称这种叉形占卜杖可以用来探测矿脉或水源。顺着腾起的薄雾,我就此作出判断,我要从此开矿。

人们选择职业时,如果能更加谨慎一些,或许所有的人都会成为研究者或观察家,因为大家对二者的性质和命运都很感兴趣。说到为自己或后人积攒财富,成家、建国,或沽名钓誉,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但是一旦论及真理,我们又都变得生生不朽,既不必担心变化,又不必担心意外。最古老的埃及或印度哲学家,从神像上撩起轻纱一角;这件颤抖的袍子至今还这样撩起,我凝视着这一荣耀,感到它跟当初一样新鲜,因为当时大胆撩起轻纱的,正是他身上的我,而今回顾这一形象的,又是我身上的他。这件袍子一尘不染;自从神威被揭示以来,时间并没有流逝。这个时间我们真的在改善,也确实能改善,它既不是过去,又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跟一所大学相比,我的寓所更适宜于思想,适宜于严肃的阅读。虽然我不是一般流通图书馆的读者,但是那些世界流通的书籍照样对我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影响,这些书最初是写在树皮上,现在则时不时地抄在亚麻纸上。诗人米尔·卡玛尔·乌丁·玛斯特十八世纪波斯诗人。说:“安然坐下,驰骋在精神世界的领域之中,这就是书给我带来的好处。一杯美酒令人陶醉;当我畅饮秘传教义的玉液琼浆时,我就感受到了这种乐趣。”整个夏天,我都将荷马的《伊利亚特》放在我的桌上,虽然我只是时不时地翻几页。一开始,手上有忙不完的活儿,因为我得把房子造好,地锄完,所以很难多看点书。但是一想到将来能够这样好好地看书,我便有使不完的劲儿。工作之余,我也曾读过一两本浅薄的旅行书,后来,我为此感到羞愧脸红,我问自己,我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学生可以阅读荷马或埃斯库罗斯的希腊文原著,不会有挥霍放荡,或奢侈豪华的危险,因为读完原著,他可以多少去模仿原著中的英雄,将清晨的时间奉献给阅读。对于一个堕落时代而言,就是英雄诗篇用母语印制出来,这种语言也缺乏活力。因此,我们要开动脑筋,鼓足勇气,宽阔胸怀,细心地去揣摩每个字、每句话的言外之意。廉价而多产的现代出版商,尽管出了那么多的翻译作品,但并没有使我们更接近古代的英雄作家。他们依然是那么的孤独,印出来的字也依然稀奇古怪。年轻的时候,花上一点时间,去学一门古代的语言,那怕是学一些词语,也是值得的,因为这些词语是从街头巷尾的琐碎中提炼出来的,它们已成为永久的启发和振奋人心的力量。农夫听到了几句拉丁词语,于是牢记在心,时常念叨,这并非没有用处。有时侯,人们说起来,好像古典作品的研究最终会让位于更加现代的实用研究,其实有抱负的学生永远研究古典作品,无论这些原著用的是什么语言,有多么古老。因为古典作品者,人类崇高思想的记载也,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他们是惟一不朽的神谕,并为最现代的询问提供了答案,而这些,你就是问特尔斐和多多那特尔斐是阿波罗神示所,多多那是宙斯神示所。也得不到答案。我们不妨暂不研究自然,因为她已非常古老。读好书,也就是说,读真正意义上的好书,是一件崇高的运动,读者要殚思竭虑,其中的甘苦不亚于世所推崇的任何运动。读书需要训练,就像运动员要接受锻炼一样,读者要终身于此,决不可三心二意。书写得谨慎、含蓄,那么读起来也应该做到谨慎、含蓄。就是会讲原著的语言也不够,因为口语与书面语,亦即听到的语言与读到的语言,二者有显著的差别。前者一般变化无常,它只是一种声音,一种口语,一种方言,有点野蛮,我们也像野蛮人一样,于不知不觉之中,从母亲那儿学到了这种语言;后者则在此基础上,日趋成熟,经验丰富。如果前者是我们的母语,那么后者就是我们的父语,是一种精心提炼出来的表达方式,意味无穷,光凭耳朵是听不出的,你必须重新诞生,才能掌握这种语言。中世纪,只会讲希腊文或拉丁文的普通百姓,由于生地不同,无法阅读这些语言的天才作品,因为这些作品的创作语言与他们讲述的希腊文或拉丁文大为不同,而是精心提炼出来的文学语言。更加高贵的希腊和罗马语言,他们并没学到,因此,在他们的眼里,这些作品不过是废纸一堆,他们看重的是廉价的当代文学。但是欧洲几个国家获得了自己的语言,虽然粗俗,却很清晰,对文学的崛起大有裨益,于是,第一次学问复苏了,学者们能够从遥远的年代挖掘出古代的瑰宝。罗马与希腊民众当年听不懂的,多少年之后,有些学者却在研读,而且也只有少数学者仍在研读。

演说家不乏好口才,但是,这种口才无论多么招人羡慕,毕竟不能持久,雄踞其上,或隐在其后的,往往是那崇高的文字,就像浮云的背后是那繁星闪烁的苍穹。星星挂满了天空,有能力的人可以前去辨别。天文学家不停地在研究它们,观察它们。它们跟我们的日常谈吐不同,没有蒸汽般的呼吸。讲台上所谓的口才,往往是书房里的修辞学。演说家凭着一时的灵感,对前来听他的人口若悬河;而作家讲究的是更加平静的生活,激起演说家灵感的人与事,却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作家的演说对象是人类的智力和心灵,是任何时代都能理解他的人。

难怪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年):马其顿国王,先后征服希腊,波斯和印度,建立亚历山大帝国。远征时,还要随身在宝盒内带一本《伊利亚特》。文字是最珍贵的纪念品。跟其他艺术品相比,它使我们备感亲切,也更具普遍意义。这是最贴近生活的艺术品,可以译成各种文字,人的双唇不仅可以去读,还可以去呼吸;这不仅可以表现在油画布或大理石上,还可以雕刻在生活的气息中,呼之欲出。一个古人的思想象征,成了一个现代人的口头禅。两千个盛夏给纪念碑似的希腊文学,就像给希腊的大理石一样,传下了黄金一般更加成熟的秋色,因为它们将自身的宁静和神圣的气氛传到了所有的大地上,使它们不受时间的侵蚀。书乃世界珍宝,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可继承。最古老最优秀的书籍,自然而然地立在每个家庭的书架上。它们不必为自己申辩,然而,一旦它们启发并支持了读者,那么常识告诉读者,没有书籍是不行的。无论哪个社会,书的作者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不可抵抗的贵族,他们对人类的影响远胜于国王和皇帝。一个目不识丁,或许还目空一切的商人,靠自己的刻苦经营和辛勤努力,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闲暇和独立,从而跻身于富裕和时髦社会之中,到了这时,他最终必然还要转向那些更加高级,却又高不可攀的知识界和才赋社会中,此时此刻,他只会感到自身修养的不足,感到一切财富给他带来的只是虚荣和匮乏,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还有头脑,他煞费苦心,想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份知识修养,他深深地感到,他缺乏的就是这些;由此一来,他成了一个家族的始祖。

那些没有学会阅读原文古典名著的人,其人类历史知识一定残缺不全;令人诧异的是,这些古典名著并没有现代语言译本,除非我们的文明本身可以视作这样一个译本。荷马的作品从来没有用英语印过,埃斯库罗斯也没有,甚至维吉尔也没有,他们的作品写得优雅、严肃,几乎美若晨曦;尽管后期的作家不乏才气,但跟古代作家那种精美优雅,矢志终身的英雄般文学劳动相比,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从未读过它们的人,嘴里谈论的只是忘却它们。一旦我们获得了这种学问和天赋,使我们能够研究它们,欣赏它们,那么我们很快就会把它们忘掉。如果我们称之为古典遗产,还有更加古老,但却鲜为人知的各国经典越积越多,如果梵蒂冈教廷里堆满了《吠陀经》、《阿维斯陀古经》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经书。和《圣经》,堆满了荷马、但丁和莎士比亚,如果未来的世纪继续将其纪念品陈列在世界广场之前,那么这个时代一定是异常丰富。有了这样一堆作品,我们就有希望到达天峰喻指《圣经》中的巴别塔故事。44

伟大诗人的作品,人类还从未读懂呢,因为只有伟大的诗人才能读懂它们。人类阅读这些作品,就像众人观察星星一样,顶多从星象学的角度去浏览一番,而不是从天文学的角度去加以研究。大多数人学习读书只是为了些微不足道的方便,就像学计算只是为了记账,好在做生意时不至于被骗。至于读书是一项崇高的智力运动,他们知之甚少,或一无所知;然而从高级的意义上来说,这才叫阅读,这种阅读不是诱人的奢侈品,读后不会使我们高贵的感官昏昏欲睡,相反,我们应该踮起脚尖,将我们最敏捷最清醒的时光奉献给阅读。

我认为,一旦掌握了文字,我们就应阅读最好的文学作品,而不是永远重复a,b,abs,或单音词,就像四五年级的小学生,成日坐在最低年级的教室里。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只要能够阅读,或听别人阅读,那就心满意足了,或许他们还深信,只要有一本《圣经》中的智慧就够了,余生就可以读一些轻松的读物,从而荒废天赋,使生活变得单调。在我们的流通图书馆里,有一部多卷本作品,名叫《小读物》,我想这是指我没有去过的一个同名小镇。有些人就像鸬鹚和鸵鸟,大肉大菜吃完之后,还能消化所有这一切,因为他们不忍浪费。如果别人是提供食物的机器,那么他们就是阅读的机器。他们阅读了九千个有关西布伦和赛福罗妮的故事,他们如何空前地相爱,可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爱情并非一帆风顺,——无论如何,他们是如何相爱,跌倒,爬起来,再相爱!某个不幸的可怜虫如何爬到了教堂的尖顶,但愿他从未爬到钟楼的楼顶;既然他已经毫无必要地登上了尖顶,那么欢快的小说家就会摇响钟铃,让全世界的人都跑来听,噢,天哪!他怎么又下来啦!全球的小说王国里真是不乏这类一心向上的英雄,我想他们还不如将这些人全都变成风标人儿,就像从前将英雄放在星座里一样,让他们不停地旋转,直到生锈不转为止,省得他们下来胡闹,作弄老实人。下一次,小说家敲钟的时候,就是礼拜堂烧掉了,我也不为所动。“《踮脚单足跳》,一部中世纪传奇,由著名作家铁特尔·托尔·谭所著,按月连载;购者如潮;欲购从速。”读着这一切,他们的眼睛睁得像盘子似的,好奇心陡起,像原始人一样,一个胃不知疲倦,甚至连胃的皱褶都不需磨平,就像一个4岁小男孩,坐在凳子上,手捧两美分一本烫金封面的《灰姑娘》,——我看到,他们在发音上、音调上、重音上,都没什么进展,也没在接受道德教育或道德传授上学到更多的技艺。结果是:视力模糊,生命循环停滞,一切智力官能崩溃,像蜕了皮似的脱落。差不多每个烤箱每天都在烘烤着这种姜汁面包,而且烤得比全麦面包或黑麦加玉米粉面包更起劲,市场销路也更好。

即使是所谓的好读者,也没有读最好的书。我们康科德的文化又算得了什么?就是英国文学中最好的书,或非常优秀的书,里面的词句大家都能读,都能拼,可是本镇就是对此没有兴趣,只有少数人例外。无论是此处还是别处,即使是受过大学教育,即所谓自由教育的人,对英国的经典作品也是知之甚少,或一无所知;至于记载人类智慧的书籍,如古代的经典作品和《圣经》,知道的人都能得到,可是谁也没有花丝毫的努力去阅读它们。我认识一位中年樵夫,订了一份法文报纸,他说不是为了读新闻,他是不屑于此事的,而只是想“使自己保持学习”,因为他生在加拿大;我问他,在这个世界,他认为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他说除了法文,他还得继续努力,把英文学好。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一般在做的或想做的,也不过如此,他们订英文报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一个人刚刚读完或许是本最好的英语书,可是他又能找到几个可以与之交流的人呢?再假设他读完了一本希腊或拉丁文原著,其口碑就是所谓的文盲也知道,可是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交流的人,他只能对此保持沉默。我们的大学教授如果掌握了语言的难点,也就会相应地掌握一位希腊诗人的才智和诗歌的深奥之处,并以同样的情态将此传授给灵敏而富有英雄气概的读者,可惜这种教授微乎其微。至于神圣的经典,也即人类的《圣经》,本镇又有谁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呢?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只有希伯来民族有一部《圣经》。任何人都会不厌其烦地去捡一枚银币,但是这儿却有黄金般的文字,这是古代最聪明的人留下的言论,其价值得到了历代哲人的证实,——然而,我们学的只是些简易读物,识字课本和班级点名册,离开学校的时候,只读些“小读物”和孩子及初学者看的故事书,我们的阅读、谈吐和思维,所有这一切水平都很低,只配得上侏儒和矮子而已。

我渴望结识一些比康科德本地产生的更聪明的人,他们的名字这儿几乎还没听说过。难道我听到了柏拉图的名字,却从不去读他的书?就好像柏拉图是我的同乡,而我却从未看到过他,——仿佛他是我的隔壁邻居,我却从未听到过他的哲人哲语。但实际情况如何呢?他那饱含不朽思想的《对话录》就搁在我的书架上,而我却从未读过它们。我们是教养不良,粗俗卑贱的文盲;文盲有两种,一种目不识丁,一种只会读些幼儿和弱智读物,至于二者的区别,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来。我们应该像古代的圣人一样优秀,但首先我们要知道他们优秀在何处。我们就像是一群小鸟,想在智力上有所飞翔,但却飞不出日常报刊的报道。

并非所有的书都像其读者一样迟钝。有些文字或许就是论述我们的情形的,如果我们真的去听,而且听懂了,那么它们比清晨和春天还要有益于我们的生活,并且还会使我们的日子焕然一新。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读了一本书,生活才出现了新的纪元。书本或许就是为我们生存的,它为我们解释了众多的奇迹,并为我们揭示了新的奇迹。眼下说不出的事,别处或许已经有人说出来了。扰乱、困惑过我们的问题同样也扰乱、困惑过所有的哲人,无一例外;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言语和生活,并根据自己的能力,对此作出回答。再者说,有了智慧,我们就能学会心胸开阔,康科德郊外农场上的孤独雇农,对此可能不以为然,因为他经历过第二次诞生,有着奇特的宗教体验,他的信仰使他陷入到静默的庄重与孤傲之中;但是几千年前,琐罗亚斯德也曾走过同样的路,有过同样的体验,但是他很聪明,知道此事的普遍性,于是就用相应的办法对待邻人,据说他还在人类中间发明和建立了拜神制度。那么,让他谦卑地和琐罗亚斯德进行心灵的交流吧,而且,通过一切圣人的自由影响,让他和耶稣本人进行心灵交流吧,让“我们的教堂”滚得远远的吧。

我们吹嘘说我们属于19世纪,迈的步子比哪个国家都快。但是想想看,这个村子为自身的文化做得多么少啊。我不想奉承我的同乡,也不希望他们奉承我,因为这样一来,彼此都无好处。我们需要鞭策,就像老牛一样,驱赶就能快跑。我们有一个颇为像样的公立学校制,但是学校只收婴儿;冬天这儿有个半饥半饱的学园45,最近政府又提出要创办一个不起眼的图书馆,但除此以外,却没有为我们创办学校。我们在吃饭、看病方面开销不少,但在精神营养方面却捉襟见肘。现在应该是创办不平常学校的时候了。我们不应该在男女孩子长大成人后就中止教育。到了这时,一座座村子都应变成一所所大学,一个个老人都应成为一名名大学研究生,如果他们生活充裕,他们可以利用余生,自由地去追求文科学习。难道这个世界就永远限于一个巴黎,或牛津?难道学生就不能在这儿寄宿,在康科德的天空下享受自由的教育?难道我们就不能请一位阿伯拉尔阿伯拉尔(Peter Abelard,1079—1142):法国哲学家,神学家,教师。似的人物来给我们讲学?可叹哪!我们又是喂牛,又是开店,好久没上学了,我们的教育被凄惨地遗忘了。从某些方面来说,本国的村庄应该取代欧洲的贵族,成为艺术的保护者。村庄有的是钱。它缺乏的就是大度和优雅。农夫和商人看中的东西,他们肯出钱,而学者们认为更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让他们出钱,他们却认为这是乌托邦式的空想。感谢财富和政治,这个市为建造市政厅花费了一万七千美元,至于生活的智慧,外壳内有血有肉的东西,就是再过一百年,它也不会花那么多的钱。为了冬天创办学园,每年要募集125美元,市内任何同样数目的捐款,都没它用得有意义。如果我们活在19世纪,为什么不能享受19世纪所提供的种种好处?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过得这么褊狭?如果我们读报,为什么不跳过波士顿的闲聊,去读世界上最好的报纸?——我们不想吸吮“中立家庭报”中空洞无物的流汁,也不想吃新英格兰这儿的“橄榄枝一份卫理公会周报。”。让各种学术团体的报道放在我们面前,看看他们是否真的什么都懂。我们为什么要让哈珀兄弟出版公司和雷丁公司分别指纽约和波士顿两地的书商。为我们挑选读物?品位高雅的贵族,其周围的一切也必然有助于其修养,如天才——学问——智慧——书籍——绘画——雕塑——音乐——哲学工具,等等;所以说,让村子也这么做吧,——不要只请一个教师,一个牧师和一个司事,不要只建造一个教区图书馆,也不要只选三个市政委员,因为就靠这些东西,我们的清教徒先辈移民也曾在一块凄凉的岩石上,挨过了寒冷的冬天。我们的办事精神就是集体行动;我坚信,随着我们境况的不断改善,我们的财富一定会比贵族还要多。新英格兰能够邀请世界上所有的哲人来此教她,给他们提供住处,从而避开一切乡土色彩。这就是我们要的不平常学校。我们要的不是贵族,而是高贵的村子。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少造一座桥,多走几步路,但至少要在我们周围黑暗无知的深渊中,架起一座拱桥。

然而,我们给局限在书本之中,虽然这些书是精萃,是经典,但我们读的只是特殊的语言文字,其本身就充满了方言土语,如此一来,我们就有危险,就会忘掉万事万物不靠比喻就能说出的语言,只有这种语言最丰富,也最标准。出版的东西很多,但印出来的很少。一旦百叶窗彻底打开,顺着缝隙流进来的光线就再也没人记住了。方法也好,训练也好,都不能取代保持警惕的必要性。看得见的,就要永远去看,同这种规律相比,一门历史,或哲学,或无论选得多么精萃的诗歌算得了什么?就是最好的社会,或最值得称道的生活规律又算得了什么?你是仅仅做一名读者,或学生,还是做一位先知?测一测你的命运,瞧一瞧你的眼前,然后再向未来走去。

头一个夏天,我没有读书;我锄豆地。不,我做的常常比这还好。有时候,我不想牺牲美好的现在,去从事任何工作,无论是脑力工作,还是手上的工作。我喜欢生活中有一片广阔的空间。夏日的早晨,有时候,我跟往常一样先洗个澡,然后便坐在阳光充裕的门前,从日出坐到正午;此时此刻,万籁俱寂,惟有我独自一人坐在这松树、山核桃和漆树丛中,出神遐思,偶尔会有几只小鸟在附近啁啾,或不声不响地掠过我的屋前,但是直到太阳下山,映照在我的西窗之上,或远处的公路上,游人的马车声阵阵传来,我才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在那些季节里,我的生长就像半夜里的玉米一样,它们比任何双手从事的活儿都要好上千倍。它们并没有从我的生活中减去时间,倒是增加了我通用的时间。我终于明白东方人所说的沉思和无为是什么意思了。大体而言,时光如何消逝,我并不在乎。白昼向前推进,仿佛是为了照亮我的工作;这是早上,但是瞧,转眼又到了晚上,而值得纪念的事业尚未完成。我不是像鸟儿那样鸣啭歌唱,而是暗笑自己好运不断。麻雀坐在我屋前的山核桃树上,不停地啭鸣,我呢则暗自发笑,要不就抑制我的笑声,生怕它会从我的巢中听到。我的日子不是一个星期中的星期几星期几,它们没有用异教的神祗来命名英语中,46,也没有剁成一小时一小时,让闹钟的嘀哒声烦得要死。因为我的生活像普尔印第安人47,据说他们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只有一个词,要想表达昨天,他们就将手指向前面,要想表达明天,他们就将手指向后面,要想表达今天,他们就将手指向头上,由此来表达不同的含义”。对我的同乡来说,这无疑是十足的懒散;但是如果花鸟按照它们的标准来测试我,我想我没有什么不够格的。不错,人必须从自身当中寻找起因。合乎自然的日子是很安静的,很少会责备他的懒惰。

为了娱乐,有些人不得不外出,出入社交界,上戏院,相比之下,我的生活方式至少有这个好处,即我的生活本身就是娱乐,新事不断。它是一出多幕剧,没有结局。如果我们确实想好好过日子,运用我们学到的最新最好的方式来管理我们的生活,那么我们就一定不会为无聊所困。如果你紧紧地跟着你的创造力,它就会每时每刻给你一个崭新的景象。家务活是一项愉快的消遣。如果我的地板脏了,我就早早起床,把家具全都搬到屋外的草坪上,将床和床架堆成一堆,然后将地板洒上水,再撒上从湖里捞出的白沙,接下来,再用扫帚把它刮干净,刷白;等到村民们吃完早饭,太阳已经把我的房子晒干了,这样我又可以把家具搬进屋,而我的沉思几乎就没中断过。很高兴看到我的全部家当堆在草坪上,像吉普赛人的包裹,而三条腿的桌子则立在松树和山核桃树中间,书和笔墨还在上面。它们似乎也很高兴出来,仿佛不愿意再让人搬进去。有时候,我很想在上面搭个帐篷,然后坐在里面。看看太阳映照在它们上面,听听微风吹拂着它们,这还是颇为值得的。这么多熟悉的东西在室外看比在室内看更加有趣。一只小鸟坐在边上的树枝上,常春树长在桌子底下,黑莓藤缠绕着桌腿,松树果、栗树果、草莓叶则撒得满地都是。仿佛这些植物就是这样变成了我们的家具,成了桌子、椅子和床架,——因为这些家具曾经站在这种植物中间。

我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山腰上,紧挨着一大片森林,我的周围长满了幼小的北美油松和山核桃,离湖6杆之处,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从山腰一直通到湖边。我的前院里长着草莓、黑莓、永久花、狗尾草、黄花、矮橡树、沙樱、乌饭树和落花生。5月底,沙樱(cerasus pumila)的精美花朵装点着小路两侧,短短的花梗四周,花丛簇簇,像一把把阳伞,到了秋天,一束束花环上,樱桃垂挂,既大又美,光芒四射。为了表示对自然的敬意,我尝了尝这些果实,尽管它们并不好吃。房屋四周,漆树(rhus glabra)郁郁葱葱,第一个季节就长了五六英尺,穿越了我砌好的一道矮墙。宽宽的羽状热带树叶令人轻松愉快,尽管看上去很古怪。晚春,巨大的蓓蕾突然从仿佛已死的枯枝中冒了出来,然后像变魔术一样,长成了优雅嫩绿的树枝,直径也有一英寸;有时候,我坐在窗前,这些枝条冒冒失失地向上穷长,结果树桠不堪重负,我听到咔嚓一声,一根鲜嫩的树枝突然掉了下来,像风扇一样,可是当时一丝风儿都没有,它是给自己的重量压断的。8月份,鲜花盛开,大量的浆果吸引了无数的野蜂,渐渐地,浆果也染上了鲜艳的天鹅绒似的绯红色,同样,由于不堪重负,它们也折断了自己嫩绿的肢体。

今夏的一个下午,我正坐在窗前,一群鹰来到我的林中空地,四下盘旋;野鸽疾飞,三三两两地跃入我的眼帘,或不安地栖息在我屋后的五针松枝上,向空中发出一个响音;鱼鹰吹皱平静如镜的湖面,从水中叼起了一条鱼;一只水貂从我门前的沼泽地里偷偷溜出,从岸边叼走了一只青蛙;芦苇鸟飞来飞去,莎草都给压趴下了;最后的半小时,我听到了隆隆的火车声,此起彼伏,像鹧鸪的振翅,将游客从波士顿运到乡下。我并没有与世隔绝,不像那个小男孩,听说他被骗到城东一个农夫那儿,但不久又逃回了家,鞋跟都磨破了,想家想得厉害。他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单调、偏僻的地方;人都跑光了;天哪,你甚至连口哨都听不到!我怀疑马萨诸塞州现在是否有这么一个地方:

说真的,我们的村子已经成了一个靶子

给一枝疾飞的铁路箭杆射中了,在我们

祥和的草原上,令人心静的声音就是——康科德。源自梭罗的好友小钱宁(William Ellery Channing Jr.)的一首诗《瓦尔登湖之春》。

菲茨堡铁路在我的南方,离我约100杆左右,湖就是在那儿和它接壤的。通常我就沿着这条堤道向村中走去,仿佛这是连接我和社会的纽带。跑全程的货运工人点头跟我打招呼,好像我是他们的老相识,他们经常碰到我,显然把我当成了一名铁路工人;那么我就算是吧。我很乐意在地球的某个轨道上做一名养路工。

夏冬之季,火车头的汽笛声穿过我的森林,听上去就像是雄鹰,在农夫的院子上空盘旋、尖叫,仿佛是在通知我,许多焦躁不安的城市商人正在向这座城市走来,或者是一批喜欢冒险的乡村商人,正在从相反的方向走来。由于他们来自同一地平线,于是他们彼此发出警告,让对方让路,有时候,两个小镇之间都可听到这种警告之声。乡村哪,你们的食品来了;乡民们哪,你们的口粮来了!没有一个人自给自足,能够说我不要这一切。乡下人的汽笛响起来了:这就是你付给他们的代价!那木料就像是长长的攻城槌,以每小时20英里的速度向城墙攻来,这儿有足够的椅子,所有疲惫不堪、负担沉重的人都可以坐在上面。小乡村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将一把座椅笨手笨脚地送给了城市。所有印第安山上的黑莓、果子都给采完了,所有的越橘地都给耙平,越橘给运到城市去了。棉布上去了,纺织品下来了;丝绸上去了,毛织品下来了;书上去了,写书人的智慧却下去了。

我看到火车头后面拖着长长的车厢,像运行的行星一样向前奔驰,——或者不妨说像一颗彗星,由于它的轨道看上去不像回程路线,因此旁观的人不知道以这种速度,顺着这个方向,它是否还会回到这条轨道上来——,火车头的蒸汽像一面旗帜,金花环、银花环,团团锦簇,迎风飘扬,又像是我看到过的一朵朵毛茸茸的云朵,飘浮在天空之上,云霞点点,仿佛这位旅游着的半神半人,这位云雾喷吐者,不久就会将夕阳映照的天空当作火车的罩衣;我听到这匹铁马呼声如雷,使群山回荡,脚步沉重,令大地震颤,而且鼻孔还不时喷烟吐火(我不知道新的神话会收进什么样的飞马或火龙),好像这个地球现在终于有了一个配得上在此居住的种族。如果一切都像看上去的那样,那么人类就会使自然环境为其服务,让他达到高贵的目的!如果漂浮在火车头上的蒸汽是英雄业绩的汗水,或像农田上飘浮的云朵一样有益,那么自然环境和自然本身就会欢快地为人类服务,做人类的护卫者。

看着早车的通过,我的心情就像眺望日出一样,二者彼此彼此,十分有规律。火车正在向波士顿驶去,而空中的白云则像火车一样,拉得长长的,越升越高,一时间把太阳都遮住了,将我远处的田地投进了浓阴之中,这是一列天上火车,相形之下,那拥抱大地的小火车只不过是梭镖的倒钩。今冬的早上,铁马的护养者早早起床,借着山上的星光,给马喂食、挽具。火龙也早早醒来,给它体内加热,好让它动身上路。要是这件事既起早,又无害,那该多好!如果雪下得很深,他们就给它套上雪鞋,然后再用巨犁犁出一道路沟,从山上一直通到海边,而在上面行驶的火车就像是一部播种机,将所有烦躁不安的人们和飘浮的商品都撒到田野去。一整天,这匹火驹都在田野里奔驰,只有主人休息的时候,它才停下来,我常常为它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傲视一切的哼哼声唤醒,而到了遥远的森林峡谷里,它却遭到了冰雪的阻挡,它一直忙到晨星时分才回到马厩,还没等它歇一歇,或打个盹,就又走马上路了。或许到了傍晚,我能听到它一天忙碌之后,将那多余的能量释放掉,这时,它的神经可以松弛一下,它的肝脏和大脑可以静下来几个小时,像铁人一样打个盹,要是这件事既能持久,又不劳累,既富英雄气概,又不失威严,那该多好啊!

森林远离市区,人迹罕至,从前只有猎户们白天光顾一下,现在,到了深更半夜,则有明晃晃的火车奔驰而过,而住在这儿的居民却还沉沉入睡,浑然不知。此刻,火车还停靠在乡镇或市区某个明亮的车站里,社交人士云集,而下一站已经到了迪斯默尔沼泽48,将猫头鹰和狐狸都吓跑了。现在,火车的进进出出开创了乡村的新时代。它们进出定期、准时,汽笛声老远就能听到,因此,农夫们往往根据汽笛声来对时,就这样,一个经营完善的机构,把整个国家管理得有条不紊。火车发明以来,人们的时间观念不是好多了吗?他们在火车站的谈吐和思想不是比在驿车站更快了吗?火车站有股摄人魂魄的气氛。它所创造的奇迹令我惊叹不已;本来我以为,我的一些邻居是决不会乘这么快的交通工具到波士顿的,但是现在,钟声一响,他们全都跑来了。现在的口头禅就是“火车式”的办事作风;但是权威部门屡屡告诫我们:离开火车轨道。这种真心诚意的告诫还是值得一听的。在这种情况下,你既不能向老百姓提出严重警告,又不能对着骚动的群众朝天开枪。我们构筑了一个命运女神,阿特洛波斯49,但这从未改变过命运。(就让它做你火车头的名字吧。)根据广告,人们知道几时几刻这些弩箭会射向罗盘的某个罗经点;不过它从不干涉别人的事,而孩子们则从另一条轨道上去上学。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活得更稳健了。我们都受过这样的教育,可以成为退尔威廉·退尔(William Tell):瑞士传说中反奥地利统治,争取瑞士独立的民族英雄,被迫用箭射落置于其子头顶的苹果,结果成功,儿子安然无恙。的儿子。空气中充满了看不见的弩箭。条条道路都是通向命运之路,只有你这条路除外。所以,还是走你自己的路吧。

我认为商业之所以受欢迎,就在于它有胆识,有勇气。它并不合掌向朱庇特特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主宰,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祈祷。我看到这些人每天在生意场上忙来忙去,他们有胆有识,心满意足,手上的活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或许比他们精心设计的还要好。使我为之感动的倒不是在布宜纳维斯塔墨西哥战争(1846-1848)中的一场战斗。前线勇敢地站立了半个小时的战士,而是住在扫雪机里过冬的寻常百姓,他们稳健、乐观、勇敢,他们不仅有着凌晨3点的作战勇气——这点连拿破仑都觉得极其难得,而且他们并不早早地气馁,他们只有在风暴歇息或铁马的肌腱冻僵之后,自己才去躺下。今天早上,大雪纷飞,冰砭肌骨,人们呼出来的水汽都是冰的,朦胧的白雾中,隐隐传来了火车头发出的汽笛声,宣告火车来了,虽然新英格兰东北部风雪阻挡,但火车还是来了,并未晚点;我看到扫雪的人浑身是雪,满头白霜,他们的头布隐隐地露在扫雪板上,而被扫雪板扫起的不是雏菊和田鼠洞,而是内华达山脉上的巨砾,那些在宇宙的外表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东西。

出人意料的是,商业不仅充满自信,而且心平气和,活泼敏捷,不断进取,不知疲倦。它所采取的方法是十分自然的,许多充满幻想的事业和令人感伤的经历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因而它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货运列车从我边上隆隆驶过时,我感到精神振作,心宽体胖,我闻到了各种商品的味道,这种味道从长码头波士顿的一个主要码头。一直飘到钱伯林湖,使我想起了外国,想起了珊瑚礁、印度洋、热带气候和广袤的地球。看到棕榈叶——明年夏天,有多少新英格兰亚麻色头发要将它戴在头上,看到马尼拉麻、椰子壳、旧绳子、黄麻袋、废铁和锈钉子,我感到自己更像一位世界公民了。这一车子的破帆比制成纸、印成书的更加易读,也更为有趣。谁能像这些裂缝一样,将他们饱受风雨侵蚀的历史如此记载下来。他们本身就是不需校阅的清样。此刻运送的是缅因森林的木料,有些木料已经运到了海上,或被锯掉,结果,发大水时,那些没有运到海上去的木料,每千根就要涨价4美元;松树、云杉和雪松——从前它们还分一等、二等、三等和四等,近来全归为一等,由熊、麋鹿和北美驯鹿拖着走,在它们的头顶摇摇晃晃。接下来运送的是上等的托麦斯顿在南缅因州。石灰,它们要到遥远的山区才被卸下来熟化。至于这一破布,花色品种齐全,是棉布和亚麻布堕入的最低境界,是衣服的最后结局,它们的图案再也没人称颂,除非是在密尔沃基市,而那些色彩夺目的衣料,英国的、法国的,或美国的印花布、方格布、麦斯林纱等等,都是从四面八方收集而来的,有富人的,也有穷人的,它们最终都将成为清一色的白纸,或颜色深浅不一的纸张,说不定上面还诉说着真实的人生故事,上层社会、下层社会都有,而且都以事实为依据!这一辆封闭的火车散发出一股咸鱼味,一股强烈的新英格兰商业气味,使我想起了大浅滩纽芬兰东南方的一个国际渔场。和养鱼场。为了这个世界,鱼都给腌了起来,结果什么也坏不了它,从而使坚持不懈的圣人也要感到困窘脸红,这种咸鱼谁没见过?有了咸鱼,你可以扫街、铺路,或劈柴火,为了防止日晒雨淋,货运司机将自己隐身于咸鱼之后,或将货物放在咸鱼的下面,——而商人也可以将咸鱼挂在门口,作为开业的招牌,就像康科德商人从前做的一样,到最后,就连老主顾也说不出这是动物呢,还是植物或矿物,不过它仍像雪花一样洁白,如果你把它放到锅里去煮一煮,那么烧出的就是一顿美味咸鱼,足够周末的一顿宴席。再接下来运送的是西班牙皮革,牛的尾巴依然弯曲,仰角仍跟当初在西班牙大草原奔驰时的一模一样,真是顽固不化,这说明本性的恶习是多么的不可救药啊!说实话,当我了解了一个人的本性后,我承认在这种生存状况下,我并不指望它会变好或变坏。正如东方人所说:“狗尾巴可以加热,可以挤压,可以绑上绷带,但是经过12年的调教之后,它的本性依然不变。”这些尾巴顽固不化,要想根治这种本性,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制成胶粘物,我想人们通常就是这样来处理它们的,然后它们就会固定不动,充满粘性。这儿有一大桶糖浆或白兰地,是送给佛蒙特州卡汀斯维尔市的约翰·史密斯的,他是格林山区的一位商人,为他附近的农民进口一些东西,此刻或许他正站在船的舱壁旁,想着刚刚上岸的一批货,它们如何会影响他的货价,眼下他会跟顾客们说,他希望下列火车到的是上等货,这话今早之前他已说过20多遍了。《卡汀斯维尔时报》已经刊载了这个广告。

这些货物上来了,别的货物下去了。飞驰而来的嗖嗖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放下书本,抬眼望去,看到一些高大的松树像是长了翅膀,从格林山区和康涅狄格州一路飞来,这些树是从遥远的北方山区砍下的,它们像离了弦的箭一样,10分钟不到,就穿过了这个城市,人们的眼睛还没眨一下,它就成了某个大旗舰的桅杆。见弥尔顿的《失乐园》。

听!牛车开来了,千山万壑的牛羊全都挤在上面,什么天上的羊圈啦,马厩啦,牛棚啦,什么手持牧杖的赶畜人啦,赶着羊群的牧童啦,全都来了,只有山上的草原例外,山风吹得它团团打转,就像落叶在秋风中不停地飞旋一样。空气中充满了牛羊的咩咩声,牛群挤来挤去,仿佛经过的是一个放牧的山谷。前面领头的老羊指火车头。只要一晃动脖子上的羊铃,大山踊跃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50。一车赶畜人挤在牛羊中间,和它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他们虽然没了职业,但是手上依然抓着根没用的棍子,也算是恪尽职守的标志吧。但是他们的狗哪儿去了?对他们来说,狗已溃不成军;它们完全给遗弃了,连嗅觉都没有了。我好像听到它们在彼得博罗山在新罕布什尔州南部,从康科德这儿可以看得见。后狂吠,又好像听到它们在格林山的西坡那儿喘气。它们不会见到牛羊被杀的场面。它们的职业也没了。它们的忠诚和精明都不行了。它们会灰溜溜地溜进狗窝,或许还会发野,和狼或狐狸结成联盟。你的游牧生活就这样随风而去了。但是钟声响了,我得离开轨道,让火车通过,——

铁路于我算个啥?

我心无意去观望,

迢迢铁路止何方。

满山沟壑皆填满,

燕子从此有堤岸。

铁路促使黄沙扬,

又使黑莓处处长。

可是我穿越铁路,就像穿越森林中的乡村小道一样。我不会让它的烟雾、蒸汽和嘶嘶声弄瞎我的眼睛,毁坏我的耳朵。

现在,火车走了,整个骚动着的世界也随之而去了,池塘里的鱼再也感受不到隆隆的声音了,我呢又格外地孤独起来。在随之而来的漫长下午里,或许只有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辚辚车声或萧萧马鸣,才会打断我的沉思。

有时候,一到星期天,我就听到了钟声,顺风的时候,林肯、阿克顿、贝福德,或康科德的钟声听上去柔和悦耳,仿佛是自然的旋律,真值得飘到旷野去。在遥远的森林上空,这一钟声嗡嗡颤动,仿佛地平线上的松针就是竖琴上的一根根琴弦,撩拨之下,嗡嗡作响。就是再远,所听到的各种声音也是一个效果,它们是宇宙的竖琴所发出的颤音,就像遥远的山脉,由于大气横亘其中,使得山脉染上了蔚蓝色彩,因而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我感到这一次传来的是一首美妙的旋律,在空气的作用下越拉越长,它和森林中的每片松叶每根松针都进行交谈,最后,风雨接过了这部分声音,经过变调,又让它从一个山谷回荡到另一个山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回声就是原声,其种种魔力与魅力也正在于此。这不仅仅是把值得重复的钟声加以重复,而且还是部分地重复森林之声,林中仙女吟唱的也正是这些平凡的言语和美妙的乐音。

傍晚,森林尽头的地平线上传来了牛的哞哞声,优美动听,起先我还误以为这是偶尔给我吟唱小夜曲的行吟诗人在吟唱,他们或许正翻山越岭,四处浪游,但是声音一拉长,就变成了老牛的叫声,变成了廉价的自然音乐,使我感到十分失望,不过失望之余,我也颇感欣慰。我清清楚楚地说过,这种吟唱颇似牛叫,我这么说并非挖苦,只是想表达我对青年歌手的欣赏,说到最后,这两种声音都是天籁。

夏天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一到7点半,火车通过,三声夜鹰就会吟唱半个小时的晚祷曲,它们坐在我门旁的树桩上,或栖在我房屋的脊梁上。每天晚上,太阳一下山,它们就会在某个特定时间的五分钟内,开始吟唱,那时间跟闹钟一样准确。有机会熟悉鸟儿的习惯,真是难得。有时候,我听到森林各处,四五只鸟儿同时鸣唱,偶尔,一只鸟音还会比另一只高出一小节,它们离我很近,我不仅能听出每个音符后面的嗡嗡声,而且这种嗡嗡声很奇特,就像是一只苍蝇落进了蜘蛛网,只是声音更大。有时候,一只鸟儿会在森林中绕着我盘旋,离我只有几英尺,好像给绳子拴住了一样,或许是我离鸟蛋太近的缘故吧。它们彻夜吟唱,到了黎明时分,或在黎明到来之前,它们的鸣唱又会格外地悦耳。

别的鸟儿安歇了,仓枭又接起了旋律,就像哀悼的妇人,呜——噜——噜,发出世代相传的哀嚎,那凄凉的叫声颇有本·琼森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年):英国剧作家,诗人,评论家。的诗风。真是聪明的母夜叉!这不像诗人,嘟噎嘟呼,叫得真诚率直,说正经的,这倒颇像一首肃穆的墓畔哀歌,就像一对自杀的恋人,在阴曹森林中,想起了尘世爱情的苦痛和欢乐,彼此安慰一番。不过,我爱听他们的悲歌,那充满悲伤的应答一直在林中回荡,有时候,它们使我想起了音乐和鸣禽,仿佛这是泪水盈盈,没有欢乐的音乐,是悔恨,是叹息,人们乐于吟唱。他们都是些堕落者的幽灵,情绪低落,充满着阴郁的预感,从前他们也曾有过人的形态,夜里经常出来走动,干着黑暗的勾当,现在,面对种种过失,他们恸唱悲歌,忏悔赎罪。他们给我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们共同居住的这个自然,品类多么齐全,能量多么巨大啊!噢——喔——喔——喔,我——从——未——诞——生——过,小湖的这一边,一只鸟儿叹息着,四下盘旋,它一会儿烦躁不安,一会儿又充满了绝望,最后,它在一棵橡树上找到了新的栖息点。过了一会儿,小湖的另一边传来了另一只鸟儿的回应,我——从——未——诞——生——过,那声音真诚、颤抖,甚至从遥远的林肯森林里也传来了回音,——诞——生——过。

我也听过森枭的小夜曲。近前了听,你能感到这是自然中最为阴郁的声音,仿佛通过这种声音,人类临终之前的呻吟就会牢不可灭,永远停留在她的歌声之中。这是凡人临死之前留下的可怜而又微弱的遗音,它将希望留在了后面,像动物一样嚎叫,可是进入阴曹地府之时,却又像人一样抽泣起来,——那优美的咯咯之声使它听起来更为可怕,我想模仿时,嘴里就不知不觉地发出了这种咯音,——表明一切健康和勇敢的思想坏死之时,一个人的心灵已经达到了胶质一般的霉变状态。它使我想起了盗尸者,白痴和精神病人的嚎叫。但是现在,从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了一声回应,由于路途遥远,那声音备感悦耳,——呼——呼——呼——呼啦——呼;说实在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这种声音给人带来的只是愉快的联想。

我很高兴有猫头鹰。就让他们为人类作些白痴般的疯狂吼叫吧。这种声音最适合白昼照不到的沼泽和朦朦胧胧的森林,它使人想到自然之中还有浩瀚而未开发的一面,人类至今还未发现。这些声音代表着阴森森的黄昏和人人都有的没有得到满足的思想。太阳整天都照在一片荒凉的沼泽地上,沼泽地里,云杉矗立,苔藓满枝,老鹰在上空盘旋,黑头山雀簇拥在长绿树中,而鹧鸪和兔子则躲在下面;但是现在,一个更加阴郁,更加合适的白昼到来了,于是一个不同的生物开始从沉睡中醒来,在那儿表达大自然的含义。

深夜,我听到了远处的桥上马车辚辚,——这种声音夜里听起来格外遥远——我还听到了犬吠,有时候,远处的谷仓边上还传来牛的哞哞叫声,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与此同时,整个湖滨蛙声一片,那些顽固不化的古代酒鬼和纵酒欢闹者,旧习不改,仍想在冥河般的湖滨唱一曲对歌——请湖中仙女原谅我作这一比较,因为水草虽然不多,青蛙却不少——它们很乐意保持古代宴席的狂欢规则,它们的声音变得沙哑、庄重,它们嘲笑欢乐,而美酒也失去了它的香醇,仅仅成为一种撑大肚皮的液体,过多的美酒并没有淹没它们对往昔的回忆,而只是使它们酒足饭饱,腿脚浮肿,肚皮发大而已。那个地位最高的青蛙,下巴托在一片心形叶子上,就好像口水直流的下巴下面垫了一块餐巾布,就在湖的北岸,青蛙大饮一口昔日瞧不起的水,然后将这杯水向后传递,嘴里还叫着特——尔——尔——容克,特——尔——尔——容克,特——尔——尔——容克!很快,远处的湖面上,一只资历浅一点,肚皮小一点的青蛙将这杯水一口饮下,然后发出同样的口令,酒令绕湖一周之后,司酒官心满意足地叫了起来,特——尔——尔——容克!于是每只青蛙又一个一个重复起来,将口令传给肚皮最小,漏水最多,肌肉最少的一只,秩序井然;接下来,杯子一轮又一轮地传了下去,直到太阳驱散了晨雾,这时,只有年高德昭的青蛙还没有喝醉跌进湖里此处英文原文是under the pond,戏仿英文成语under the table,一语双关,既有喝醉的状态,又表示进入湖里的动作。它还在那儿特——尔,特——尔地穷叫,有时候停下来等待回答,但毫无结果。

我不清楚在我的林中空地,是否听到过公鸡报晓,我觉得养只公鸡还是值得的,就是听一听它的声音也好,就像鸣禽一样。公鸡从前是印第安野鸡,在所有的鸟类中,它的音色无疑是最为突出的,如果能让其驯化而不使它成为家禽,那么很快它就会成为我们森林中最有名的声音,胜过鹅的嘎嘎声和猫头鹰的鸣叫声,想想看,夫君歇息之后,母鸡就会咯咯咯地叫起来,填补这一空隙。难怪人类将这种鸡算在家禽之列,——更不必提鸡蛋和鸡腿了。冬天的早上,漫步在群鸟栖居的森林之中,听听野公鸡在枝头鸣唱,声音清晰、刺耳,几英里之外,都能听到大地的共鸣,别的鸟儿微弱的鸣唱都给淹没了,——想想看!整个国家都会为之警惕。谁不会早早起床,而且一天一天起得更早,直到他健康、富裕,聪明得无法形容?各国诗人在称颂本国鸣禽乐音的同时,都在称颂这只外国鸣禽的乐音。所有的气候都适合于威武的公鸡,它甚至比本土的鸣禽还要土生土长。它的身体永远健康,声音永远洪亮,精神永不衰退。就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也会被它的鸣唱唤醒;但是它的尖叫却从未将我唤醒。我既不养狗、猫、牛、猪,也不养母鸡,或许你会说我缺少家禽的声音,其实我既没有黄油搅拌声或纺车声,也没有水壶的响声,咖啡壶的嘶嘶声,或孩子的哭声来安慰我。一位老式守旧的人会因此丧失理智,或死于无聊。墙边连耗子都没有,它们全都饿死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上过钩进来过,——只有松鼠栖息在屋顶上或地板下,三声夜鹰站在屋脊上,喋喋不休的蓝背悭鸟立在窗台上,一只兔子或土拨鼠躲在屋下,仓枭和猫头鹰则躲在屋后,一群群野鹅或笑声不断的潜鸟浮在湖面上,还有一只狐狸深夜嚎叫着。就连一只云雀,或一只黄鹂之类的柔和候鸟,也没有造访过我的林中空地。庭院里听不到公鸡的啼叫,也听不到母鸡的咯咯。连庭院都没有!只有无羁无绊的大自然渗透到你的窗台。一片小树林一直长到你的窗前,野漆树和黑莓藤一直攀援到你的地窖;茁壮的北美油松由于缺乏空间,便挤到了屋顶上,挤得木瓦嘎吱嘎吱作响,而树根则延伸到了屋下。不是大风刮走了天窗或窗帘,而是你屋后一棵松树的树枝折断,或连根拔掉,当作了燃料。不是大雪中没有一条通向前院的大门,而是没有门,也没有前院,更没有一条通向文明世界的路!

这是一个宜人的夜晚,整个身体只有一种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吸吮快乐,真奇怪,我自由地来往于自然之中,成了她的一部分。我身着衬衫,漫步在多石的湖滨,云层密布,又有风,湖边凉丝丝的,但我并没看到特别的诱人之处,自然中的一切都适合于我。牛蛙鸣叫,迎来了黑夜,微风吹拂,在湖面掀起一层涟漪,同时也吹来了三声夜鹰的乐音。桤木和白杨左右摇曳,引起我的共鸣,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像湖面一样,我的宁静只有涟漪,没有起伏,晚风吹起的微波恰似平静的湖面,离风暴还远着呢。尽管天色已黑,但是风仍在森林中呼啸,波浪仍在拍岸,有些动物仍在奏乐,催引别的动物入眠。彻底的宁静是绝对不可能的。最野蛮的动物还没安眠,它们还在寻找猎物;狐狸,臭鼬和兔子还漫步在田野上,森林中,无所畏惧。它们是自然的更夫,是连接生机勃勃的白昼的纽带。

等我回到家里,我发现已有客人来过了,他们留下了名片,或一束花,或一只常春树编的花环,或用铅笔在黄色的胡桃叶或棕榈叶上留下名字。难得到森林一游的人则带着一小片森林中的玩意儿,一路把玩,他们或是故意,或是偶然,玩过之后就把它们扔下了。有人砍下一片柳枝,用它编成一枚戒指,留在我的桌上。我不在家时,有没有人造访,我一看便知,因为不是嫩枝或青草弯了,就是地上留有鞋印,一般来说,从他们留下的细微踪迹中,我还能说出他们的性别、年龄,或性格;比方说,有人丢下了一朵花,有人抓了一把草,又把它扔掉,甚至扔到半英里之外的铁路上,有的人则抽雪茄或烟斗,人走了烟味还不散。不瞒你说,就从游客烟斗上发出的烟味,我就知道60杆之外的公路上,有一个游客打此经过。

我们的周围有的是空间。地平线决不会就在我们手边。茂密的森林并不就在我们门前,湖泊也是如此,我们的中间总是隔着一块空地,我们经常使用,因而对它很熟悉。我们还多少将它占用,并围起了篱笆,就好像从自然中将它取回,加以开垦。这大片大片的森林,绵延好多平方英里,人迹罕至,但是,别人遗弃的森林,我为什么要据为己有呢?我最近的邻居离我有一英里,除非从离我有半英里之外的山顶上去眺望,否则无论从哪儿看,你都看不到一所房子。我的地平线上,森林覆盖,供我独自享受;极目远眺,你会看到湖的一侧,铁路贴着小湖,湖的另一侧,篱笆连着林边的小路。但总的来说,我住的地方跟大草原一样孤独。对我来说,这儿既是新英格兰,也是亚洲或非洲。可以说,我有我自己的太阳、月亮或星星,还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世界。到了夜晚,从未有人途经我的房前,或敲我的门,仿佛我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或最后一个人;除非到了春天,经过漫长的间隔,有人会从村里来钓大头鱼,——很显然,在瓦尔登湖,他们钓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天性,他们用黑夜作钩子的诱饵,——但是很快他们就撤了,通常鱼篓轻轻,从而将“世界留给了黑暗与我”51。而黑暗的核心还从未被人类的邻居亵渎过。我深信,尽管巫婆已被吊死,基督教和蜡烛也已引进,但人类对黑暗一般还是有点儿害怕。

然而,有时我感到,在大自然中,无论什么事物,你都可以从中找到最甜蜜温柔、最天真动人的伴侣,就是愤世嫉俗的可怜鬼和意气极为消沉的人也不例外。只要生活在自然之中,五官健全,他们就不会感到意志消沉。对于一个健康天真的耳朵来说,风暴不过是埃俄罗斯52。享受着四季带来的友谊,我相信什么都不能使生活成为一种负担。细雨绵绵,浇灌着我的豆田,使我今日无法出门,但我并不觉得忧郁、沉闷,相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尽管下雨使我无法锄地,但下雨却比锄地本身更有价值,倘若雨下得太久,使地里的种子烂掉,低地的土豆淹死,但它仍有利于高地的草,既然它有利于草,也必然有利于我。有时候,我将自己同别人作一番比较,感到众神对我格外垂青,超过了我应得的奖赏,就好像我有一张保单和担保书在他们手上,而别人却没有,我得到了特别的指引和保护。我并不是自吹自擂,但是可能的话,倒是他们在吹捧我。我从没感到孤独,也没感到一丝一毫的寂寞在压抑着我。但是有一次,也就是我刚来森林的数周里,我怀疑了一个小时,不知道一个宁静而健康的生活是否真的少不了这个近邻。孤独是令人不快的,但是与此同时,我感到我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劲,不过我似乎预见到我能从中恢复过来。绵绵细雨中,这些思想占据了我,突然之间,我感到这样一位甜蜜友好的伴侣就存在于大自然中,存在于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存在于我周围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情景之中。这种无边无际无可名状的友谊犹如一种气氛,一下子给我带来了勇气,使我感到有没有人做伴也就无所谓了。自此以后,我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每一棵小小的松针都富有同情心,它们都在增长、壮大,成了我的朋友。我清晰地感到,即使是在我们通常称之为野蛮、阴郁的地方,也存在着我的宗亲,而且,跟我血缘最亲,最有人情味的并不是一个人或一个村民,从今以后,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不会感到陌生。——

悲悼使哀伤的人过早地憔悴;

在生者的土地上,时日已不长,

托斯卡的美丽女儿啊。53

我所度过的一些最美好的时光,乃在春秋之际的雨暴里,上午下午,我足不出户,哗哗的雨声不停地咆哮着,给我带来莫大的安慰;一缕晨曦带来了漫长的夜晚,在此期间,许多思想有了足够的时间去生根、发展。东北雨倾盆而泻,考验着村里的每一座房子,这时,侍女们拿着拖把和桶,站在门前,防止洪水入门,我呢,则坐在我的小屋门后,这是惟一的一道门,欣赏着它给我带来的保护。一阵猛烈的雷雨中,一道闪电击中了湖对岸的一棵高大的油松,从上向下形成了一道螺旋形的凹槽,匀称、显眼,有一英寸多深,四五英寸宽,就像你在一根拐杖上刻了个凹槽。前几天,我又经过这儿,抬眼看去,又看到了这个标记,不禁感到肃然敬畏,这个标记比以往更明显了,天空本无恶意,可是8年前,一道闪电由天而降,极其可怖,令人无法抵抗。人们常常对我说:“我本以为你在那儿会感到很孤独,想离人更近一些,尤其是下雨下雪的那些日日夜夜。”我忍不住想说,——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只不过是太空中的一个小点。那边的星星上,两个居民遥相居住,连它的宽度我们的工具都无法测定,你想想看,他们相距有多远?我又为什么要感到孤独呢?我们这个地球不是在银河中吗?在我看来,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并非是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样的太空使人与人隔开,让他感到孤独?我发现,两腿无论多么用力,都无法使两颗心灵靠得更近。我们的住处最想靠近什么地方?当然不是人多的地方喽,什么火车站啦,邮局啦,酒吧啦,礼拜堂啦,学校啦,食品店啦,烽火山啦,五点山烽火山:在波士顿;五点山:在曼哈顿,以肮脏和腐化而出名。啦,等等,这些地方人最多;而且是四季不断的生命之源,我们从各种经验中发现,生命的活力全都源出于此,就像柳树立在河边,树根也向河里延伸。性格不同,这种情况也会发生不同的变化,但是聪明的人要想挖掘地窖,这就是地方。……有一天晚上,在瓦尔登湖边的路上,我赶上了一位同乡,他积聚了所谓的“一笔可观的财产”,——尽管我对此从未公正地发表过看法——此刻他正赶着两头牛到市场去,他问我怎么会想起放弃那么多的生活安逸。我回答说我相当喜欢这种生活,这点我很确信;我并不是开玩笑。就这样,我回家上了床,留下他在黑暗和泥泞中,小心翼翼地向布赖顿——或者说明亮城在英语中,布赖顿(Brighton),谐音明亮城(Bright—town)。——跋涉,也许到了清晨某个时刻,他就可以到那儿了。

对一个死人来说,无论何时何地,任何觉醒或复活的前景都显得无关紧要。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地点始终如一,那么我们的所有感官都会为之感到欢欣,这种心情用言语是无法表达的。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从事的只是转瞬即逝、无关宏旨的琐碎小事。实际上,它们是我们心神烦乱的原因。离万物最近的是生命形成的力量。其次离我们最近的是在不断实施中的最高法则。接下来离我们最近的是创造了我们自己的工匠,而不是我们雇佣,并乐于与之交谈的工人。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

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54

我们是一个实验的对象,对此我颇有兴趣。难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撇开这个流言蜚语的社会,让自己的思想激励自己?孔子真诚地说过:“德不孤,必有邻。”

有了思想,我们就会神志健全,欣喜若狂。通过大脑的自觉努力,我们就能超然于行动及其后果之外;万事万物,无论好坏,都像急流一样,从我们身边穿流而过。我们并非全然笼罩在自然之中。我可能是一根顺流而下的浮木,也可能是从高空向下俯瞰的因陀罗55。一场戏剧表演有可能使我感动,而另一方面,与我关系更加密切的实际事件却未必令我感动。我只知道自己是个实际存在着的人;也可以说是思想与感情的舞台。我感到自己有一种双重性格,这样,我既能远离别人,也能远远地看待自己。无论我的经历多么强烈,我都感到有一部分我存在着,批评着我,仿佛这部分不是我,而只是一个旁观者,它并不分享我的经历,而只是将它加以注意,它再也不是你,也不可能是我。生命的戏剧(可能是悲剧)结束了,观众也就散场了。就观众而言,这是一种虚构,仅仅是一件想象作品。有时候,这种双重性使我们很难与人做邻居,也很难与人交朋友。

我发现,大部分时间里,独处有益于身心。与人交往,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会使人厌烦,耗费精力。我喜欢独处。我从未发现比独处更好的伴侣。大体而言,外出与人交往比呆在家里更加令人感到孤独。一个人思想或工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他愿在哪儿就让他在哪儿吧。衡量孤独的不是人与人相隔的距离。挤在剑桥学院里刻苦攻读的学生,其孤独的程度不亚于沙漠里的托钵僧。农夫成天独自一人在田里锄地,或在森林中砍伐树木,却并不感到一丝的孤独,因为他有活儿可干;可是等他回到家里,他却无法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胡思乱想,而必须到“人群”中去消遣,照他的想法,这是为一天的孤独作补偿;因此,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学生会成日成夜地坐在屋子里,独自一人,而不感到无聊而“忧郁”;然而他没意识到,尽管学生呆在屋子里,可是他也在他的田里耕耘,在他的森林里砍伐,反过来说,他追求的消遣和交往也跟后者一样,尽管这种形式可能更为浓缩。

社交往往过分廉价。我们相聚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学习彼此新的长处。我们一日三餐,每次都要碰面,彼此重新品尝一下那已发霉的旧乳酪,而这发霉的乳酪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得达成一套规则,人称礼仪和礼貌,这样,我们屡屡相见就能彼此宽容,不至于发生公开的冲突。我们每天晚上聚会于邮局,开联谊会,或围在火边;我们住得太挤,相互妨碍,彼此成为羁绊,由此一来,我想我们彼此失去了一些敬意。当然喽,一切重要而热诚的交流并非次次都要见面。想想工厂里的那些女工,她们从不独处,就是做梦也不孤独56。如果一平方英里之内只有一个居民,就像我住的这个地方,事情就好多了。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他身处何位,我们也不用前去靠拢。

我听说一个人在森林中迷了路,又饿又累,躺在一棵大树底下,奄奄一息,由于身体虚弱,想象出了问题,感到周围全是古怪的幻象,他还以为这是真的,孤独感也没了。因此,只要身心健康有力,我们就会从一个性质相同,但却更为正常,更加自然的社会中不断得到安慰,进而感到,我们从不孤独。

我的家中有很多伴侣,尤其是在无人拜访的早上。先让我作几个比较,或许有的会传达我的处境。我并不比湖中大声喧笑的潜鸟孤独,也不比瓦尔登湖本身孤独。请问这个寂寞的湖有谁做伴?然而湖中出现的并不是忧愁,而是天使,那湖水跟天空一样蔚蓝。太阳是孤独的,除非在阴霾天气里,有时或许会出现两个太阳,但有一个是假的。上帝是孤独的,但是魔鬼却一点也不孤独,他看到很多伴儿,他就是一帮人。我并不比草原上的一株毛蕊花或蒲公英孤独,也不比一片豆叶、一株酢浆草、一只马蝇,或一只大黄蜂孤独。我并不比密尔溪或风标孤独,也不比北极星、南风、4月的阵雨、1月的融雪,或新屋里的第一只蜘蛛孤独。

漫长的冬日夜晚,森林中大雪纷飞,朔风呼啸,从前的开拓者,原先的主人,偶尔还会来看看我,据说他曾挖过瓦尔登湖,并在上面铺上石子,他还沿湖栽了松树。他给我讲述往昔的轶事和新的永恒的故事;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个欢乐的晚上,相互交往,非常开心,彼此还愉快地交换了对事物的看法,至于有没有苹果或苹果酒助兴,也就无所谓了。他是一个非常聪明、十分幽默的人,我很喜欢他,他肚子里的秘密比戈非和卫利戈非(William Goffe)及其岳父卫利(Edward Whalley):英王查尔斯一世弑杀者,后逃亡美国。还要多;虽说人们都以为他死了,可谁也说不出他葬在哪儿。我住的周围还有一位老太太,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有时候,我喜欢到她那芳香四溢的百草园里去散步,采集一些草药,听她讲讲故事;因为她有无比的创造力,她的记忆力追溯得比神话还要早,她能告诉我每个传说的来龙去脉和所据事实,因为这些故事发生的时候,她还年轻。这位老太太脸色红润,精力充沛,喜欢各种天气和季节,看来比她的孩子寿命还要长。

太阳、风雨、夏日、冬日,大自然的天真和慈善无以言说,——它们永远提供这么多的健康,这么多的欢快!它们这么同情人类,一旦有人为了正当的原因而感到悲伤,整个大自然就会为之动容,太阳就会为之暗淡,风就会像人一样地叹息,白云就会落泪,树木就会在仲夏之际落叶,披上丧服。难道我和大地之间就没有共通之处?难道我就不是绿叶和滋养植物的泥土的一部分?

是什么药使我们健康、宁静、满足?当然不是你我曾祖父传下的灵丹妙药,而是我们的曾祖母大自然手中的万能草药,靠着这个万能草药,她青春长驻,比她同时代的许多老帕尔帕尔(Thomas parr):英国人,据说活了三个世纪(1483-1635)。活得还长,衰败的脂肪更加映衬着她的健康。有时候,我们看到浅长的黑色大篷车上运着许多药瓶,那瓶子里的药水就是江湖郎中从冥河与死海里抽取,加以配制而成的,我的万能药自然不是这种药水,让我吸一口纯净的清晨空气吧。清晨空气!如果人们喝不到源头的鲜水,那么我们就应该用瓶子装一些,拿它们到店里去卖,这样,世上那些没有得到黎明订购券的人就可以从中受益。但是不要忘了,就是在最冷的地窖里,它也只能保持到中午,而且,你得早早地把瓶塞打开,然后顺着曙光女神奥罗拉的脚步西行。我并不崇拜健康女神许革亚,她是老草药医神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女儿,在纪念碑上,她的左手握着一条蛇,右手拿着一只杯子,有时蛇会喝杯子里的水;我宁愿崇拜朱庇特的侍酒者赫柏,她是朱诺朱诺,罗马神话中的天后。据说她吃了过多的野莴苣,从而生了赫柏。和野莴苣的女儿,能够使众神和人类返老还童。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她是一个最健康、最强壮、最健全的少女,她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我想我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交往,并作好一切准备,像水蛭一样,随时吸住任何一个血气旺盛的上门来客。我自然不是隐士,但是如果我有事来到酒吧,即使是村里耐性最足的人,也没我坐的时间长。

我的屋子里有三把椅子:一把用作孤独,两把用来交友,三把用来社交。如果来客太多,出乎意料,而椅子只有三把,他们一般就站在屋里,节省空间。这么小的房间,居然装得下这么多的男男女女,真是令人惊诧不已。有一次,在我的屋顶下,我招待了25到30个灵魂,外加他们的躯体,可是我们分手的时候,常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靠得那么近。我们的许多房屋,无论是公房还是私房,都有许多数不清的房间,大厅以及存放美酒和其他和平时期军需品的地窖,在我看来,这些房间给居民住,实在是太大,过于浪费了。这些房间这么大,这么豪华,居民住在里面,就像是寄生在房间里的害人虫。令我吃惊的是,特雷蒙,或阿斯特,或密德尔塞克斯酒店波士顿、纽约和康科德的酒店。门前,门房伙计通报来客时,居然看到一只滑稽的老鼠从众人经过的游廊那儿爬出,然后又很快溜进了路边的一个洞里。

房间太小,有时候也有不便之处,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用大的字眼儿讨论宏伟的思想时,客人和我无法拉开距离。你的思想需要空间,然后才能一帆风顺,绕过一两条航线,最后到达目的港。你的思想子弹不得打偏、跳飞,必须稳健、准确,这样才能传到听众的耳朵里,否则它又会从他的头脑一侧擦过,同样,我们的语句也需要空间,好在其间展现出自己的纵队。人与人之间就跟国家一样,彼此必须拥有合适、广阔而且自然的边界,甚至还有一片可观的中立地带。我发现,同友人隔湖相谈,真是一件说不出的享受。而在我的家里,我们相互太近,彼此反而听不见了——我们讲话的声音不能太低,太低了,别人就听不到;就像你朝水里扔两块石头,由于石头太近,打破了彼此的涟漪。如果我们只是高谈阔论,喋喋不休,那么我们可以靠近而站,相互依偎,感受彼此的呼吸;但是如果我们说话含蓄,思想丰富,那么我们就得相互隔开,好让我们的活力和潮气有个蒸发的机会。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要想与此亲密交往,我们不仅要保持沉默,而且还要远远隔开,使我们怎么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根据这一标准,说话只是给耳朵背的人提供方便;但是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如果大声喊叫,我们就无法述说。随着说话的语调越来越高尚,越来越庄重,我们的椅子也渐渐向后推移,直到它们靠到了对面的墙角,这时,通常就会感到空间还不够大。

然而,我“最好的”的房间就是我屋后的那片松林,它是我的客厅,随时准备招待来客,而且太阳也难得照到里面的地毯上。夏天,贵宾来时,我就在那儿招待他们,一位难得的家仆帮我打扫地面,掸去家具上的灰尘,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如果来客只有一位,有时他就会和我共享便餐,我们一边谈话,一边搅拌玉米糊,或看着一片面包在火中胀大、烤熟,话声不断。但是如果来了20个人,坐在我的屋里,这时对吃饭就只字不提,虽然我有够两个人吃的面包,然而吃饭仿佛已成为一种丢弃了的习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实施禁欲;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一种怠慢行为,相反倒觉得合情合理,体贴周到。肉体生活的消耗与衰败常常需要修补,但是到了这种场合,这种修补却显得出奇地迟缓,不过生命的活力依然如故。如此一来,无论是来20个人还是1000个人,我都能够款待;如果有人来时我恰好在家,而他们走后却肚皮空空,十分扫兴,那么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我至少同情他们。以新换旧,建立更好的风俗习惯一点都不难,虽然许多管家对此表示怀疑。你的声誉并不取决于你是否请客吃饭。就我来说,我去拜访别人时,就从来没有什么刻耳柏洛斯希腊神话中,保卫冥府入口,有三个头的猛犬。将我挡在门外,倒是主动请我吃饭的人反而使我退避三舍,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彬彬有礼,十分含蓄的暗示,让我以后不要再去烦他。我想我再也不会去这种地方了。有一位来客,在一张当作名片用的黄色胡桃叶上,留下了几行斯宾塞的诗,我很高兴用它来做我的陋室铭:——

到了那儿,人群挤满了小屋,

他们不找前所未有的欢娱;

休息就是盛宴,凡事随心所欲:

崇高的心灵就是最好的满足。57

温斯洛,就是后来做了普利茅斯殖民地总督的那位,带了一位同伴,赤脚穿过森林,到马萨索伊特马萨索伊特(Massassoit, 1580—1661):北美万帕诺亚格印第安人首领,各部落的大酋长。1621年,白人移民乘“五月花”号驶抵普利茅斯后,他与移民订立和平协议,彼此友善相处,直到他去世。的棚屋去做礼节性的拜访,他们到时又累又饿,受到了酋长的热情款待,但是那天却只字未提吃。夜幕降临时,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将我们安置在他和夫人的床上,他们在一头,我们在另一头;所谓床只是一块木板,离地有一英尺,上面铺了一张席子。由于地方太小,他的两个手下挤在我们身边;我们的旅途已经够累了,而这个房间让我们更累。”第二天1点钟,马萨索伊特“拿来了两条他捉的鱼”,有三条鲤鱼那么大;“他们将这两条鱼放在水里煮,至少有40个人在等着分而食之。大多数人吃的就是这些。我们一天两夜吃的就是这一顿饭;要不是我们有个人买了一只鹧鸪,我们这一路就要绝食了。”他们饥肠辘辘,缺乏睡眠,生怕野蛮人的野蛮歌曲会使他们头晕(因为野蛮人就是这样唱着入睡的),于是他们趁着还有力气,动身出发,好赶回家。说到住处,他们受到的招待确实不好,但是他们所说的不便,实际上已是最好的礼遇;至于吃饭,我看印第安人已经尽心尽力了,他们自己也是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他们真聪明,知道道歉代替不了食品,于是勒紧裤带,对此只字不提。后来温斯洛又去访问了一次,由于那次是一个丰收季节,因而这方面没有什么匮乏。

几乎哪儿都少不了人。我的一生各个时期中,惟有林中这段日子,宾客最多;我是说我有一些客人。我在林中接待了几个朋友,那儿的环境比哪儿都好。但是难得有人为小事来见我。在这方面,我和城镇之间相隔的这段距离,就把宾客给筛选了出来。我深深地退隐到孤独的大海之中,虽然也有不少社交河流源源流入,但是就我的需求而言,只有那些最优秀的人物才沉淀在我的周围。此外,别的大陆上还有许多未开发、未开化的地方,其种种迹象也源源随风飘来。

今早,除了真正的荷马式人物或帕夫拉格尼亚帕夫拉格尼亚是古希腊的一个边区村落,位于黑海之滨,小亚西亚北部。式人物,还会有谁来拜访我?——他的名字和他的为人颇为相称,充满了诗意,可惜我无法在此写下来。他是一个加拿大人,一位樵夫和标桩制作者,一天能在标桩上刻150个洞,他的狗捉了一只土拨鼠,于是他便用来做他最后的晚餐。他也曾听说过荷马,尽管好几个雨季以来,或许他连一本书都没读完,但是,“要不是因为有了书,下雨天简直就不知道干什么。”远处,在他本地的教区内,一位懂希腊文的牧师曾经教他读过《圣经》里的诗篇;而现在则要我给他翻译了,他一手拿着书,翻到了阿喀琉斯在责备满面愁容的普特洛克勒斯,——“普特洛克勒斯,你为什么泪流满面,像个小姑娘似的?”

你是否听到了来自帕提亚的消息?

他们说阿克托的儿子麦诺提奥还活着,

爱考士的儿子珀琉士珀琉士:色萨利地方密尔弥冬人的国王,阿喀琉斯之父。也还活在密尔弥冬人中间,两人无论谁死了,我们都会悲伤万分。

他说,“这诗不错。”他的腋下夹着一大白色橡树皮,是他这个星期天的早上拣来,准备给病人用的。“我想今天做这种事是没什么坏处的。”他说。在他的眼里,荷马是个大作家,虽然荷马的书里写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很难找到一个比他更单纯、更自然的人了。由于邪恶与疾病,这个世界的道德色彩显得灰暗、阴郁,但在他的身上,这些似乎一点都不存在。他大约28岁了,12年前,他离开了加拿大和他父亲的家,来到美国工作,想赚点钱,最终买座房子,也许是在他的家乡。他是用最粗的模子铸出来的;他身材矮胖,为人呆板,但举止颇为优雅,一只粗脖子晒得黑黝黝的,一头浓密的黑头发,一双昏昏欲睡的蓝眼睛,没有神气,不过偶尔也会流露出富有表情的光芒。他头戴一顶灰布帽,身穿一件泛黄的羊毛厚大衣,脚穿一双长筒牛皮靴。他很能吃肉,通常要走好几里路,从我门口经过,用一只铁桶,把饭带到工地,因为他要砍一个夏天的树;他带的都是冷肉,通常是土拨鼠肉,他的腰带上用绳子吊着一只粗陶瓶子,里面装着咖啡,有时他还让我喝一口。他早早地起了床,穿过我的豆田,向工地走去,不过那副样子不紧不慢,无忧无虑,像北方佬那样。他不想伤害自己,如果赚得只够吃的,他也不在乎。他常常会把饭菜丢在丛林里,因为他的狗途中逮了一只土拨鼠,他要走一英里半的路,回去把这只土拨鼠收拾一下,放在他住的地窖里,他会先考虑半个钟头,看看是否要把它安全地沉入湖内,直到夜幕降临,——他就喜欢为这种事耗时费神。早上,他会一边走,一边说:“这些鸽子飞得多么密啊!如果我的行当不是每天工作,那么我就可以去打猎,这样我就可以得到我所要的各种肉食,——什么鸽子啦、土拨鼠啦、兔子啦、鹧鸪啦——天啦!一个星期的需求,我一天就可以得到了。”

他是一个娴熟的樵夫,一天到晚想的就是这项艺术雕琢。他砍的树跟地面齐平,这样一来,以后新长出的幼苗就会更加茁壮,雪橇也可以从树根上滑过;他不是先砍树的根部,然后用绳子将整棵树拉倒,而是将树砍成细细的一根,或薄薄的一片,最后,你用手一推,树就倒了。

他之所以使我感兴趣,原因就在于他不声不响,孤寂一人,而且自得其乐,满眼流露出愉快和满足的神情。他的高兴没有掺杂别的成分。有时候,我看到他在森林中砍伐树木,他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那副高兴的神态无法形容,虽然他讲英语,但是他跟我打招呼时,用的却是加拿大腔的法语。等我走近时,他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压抑着内心的高兴,躺在他砍下的松树枝旁。他将树枝里面的一层皮剥下,卷成一个球,一边笑着和我谈话,一边用嘴嚼它。他生机勃勃,有时候,一遇到动脑筋的事,或让他痒痒的事,他就会哈哈大笑,躺在地上打滚。看着周围的那些树,他会叫道:“天啦,光在这儿伐木,乐趣就够多的了;再好的娱乐我也不要了。”有时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成天呆在树林里,玩弄着小手枪,一边走,一边不时地鸣枪,向自己致敬。到了冬天,他就生起一把火,中午再用壶煮些咖啡;他坐在木头上吃着饭,山雀有时就会跑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啄着他手指上的土豆;他说他“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围在他的周围”。

渐渐地,他的精力越来越充沛。论体力,论满足,他可以跟松树和岩石称兄道弟。有一次我问他,一天工作下来,半夜会不会感到累,他真心诚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天晓得,我这辈子就没累过。”但是,他身上的智力和所谓的灵性却还在酣睡,就像婴儿时一样。他得到的教育只是天主教牧师教土人的那点东西,天真、无用,同样,小学生的教育也从未达到觉醒的程度,仅仅是相互信任,相互尊重,他们依然是个孩子,并未长大成人。大自然造就了他,赋予他一副强壮的身体,使他乐天知命,并从各个方面尊重他,信任他,做他的中流砥柱,这样,他可以像孩子一样,活到70岁。

他为人真诚,不谙世故,因此,介绍他是多余的,就像你向邻居介绍土拨鼠一样,大可不必。他得慢慢地认识自己,就像你得慢慢地认识自己一样。他从不装腔作势。他干了活,人们给他钱,因而也就帮助他获得了衣食,但是他从不与他们交谈。他简单纯朴,天生卑微——如果没有抱负的人可以称作卑微的话——因而卑微已不是他身上的明显特征,他自己也不觉得。在他的眼里,聪明一点的人几乎成了神。如果你告诉他,这样一位人物就要来了,那么他会觉得这样一种盛事与他无缘,所有的责任都会自行解决,还是让人们忘却他吧。他从未听到过赞扬声。他特别推崇作家和牧师。他们的劳动简直就是奇迹。当我告诉他我写了不少东西时,他一直以为我所说的仅仅是写字,因为他也能写一手漂亮的好字。有时候,看到路边的积雪上漂亮地写着他家乡教区的名字,并标着正确的法文重音,我就知道他曾经过这儿。我问他是否想把他的思想写下来,他说他给那些不会读写的人读信、写信,但从未尝试过写下自己的思想,——不,他不能,他不知道先写什么,这会要他的命的,况且每次还要注意拼写!我听说一位有名的哲人兼改革家问他,他是否希望这个世界得到改变,但是他却诧异地笑了起来,因为他以前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他用浓重的加拿大口音回答道:“不,我很喜欢这个世界。”跟他交往,哲学家会得到很多启发。对陌生人来说,他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然而,有时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我前所未见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像莎士比亚那样聪明呢,还是像幼儿那样单纯无知,不知道他是富有诗意呢,还是呆头呆脑。一位市民告诉我,他看到他戴着一顶紧扣的帽子,逍遥地穿过村子,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当时,他还以为他是个微服私访的王子。

他仅有的书是一本年历和一本算术,他尤其擅长算术。在他的眼里,前者成了一种百科全书,他认为里面包含着人类知识的精华,事实也大大如此。我喜欢问他各种当代改革问题,对此他一向都能作出简洁明了、实事求是的评价。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没有工厂行吗?我问他。他说他穿的就是家里做的佛蒙特灰色衣服,这不挺好嘛。那么没有茶和咖啡行吗?除了水,这个国家还提供别的饮料吗?他将铁杉叶子浸在水里,觉得热天喝它比水还好。我问他没钱行不行,他就举例说明钱给人带来的便利,他的看法颇有哲学味,跟货币起源说或pecunia拉丁文,意为“金钱”。其拉丁词根“pecus”原意为“牛”,从而引发出下面的例子。词源说不谋而合。假设他的财产是一头牛,他想获得店里的针线,但是每次买这么一点东西,都要抵押一部分牛,他想这很不方便,而且也不能马上办到。他可以为许多制度辩护,这点连哲学家都不如他,因为在描述跟他有关的这些制度时,他指出了它们盛行的真正原因,他并没有推测其他的理由。有一次,听到了柏拉图有关人的定义——即一头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还听到有人拿了一只公鸡,把全身的毛拔掉,然后将此称为柏拉图的人,他却说,膝盖弯错了方向,这是一条很重要的区别。有时候,他会大声叫道:“我多么喜欢谈话啊!天啦,我能谈一整天!”我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有一次,我问他今夏是否有新的想法。“老天爷,”他说,“一个得像我这样去工作的人,如果他有了思想,而又没有忘记,那么他就一定能够干好。也许跟你一起锄地的人想要和你比赛,上帝作证,你得把心思放在里头;可是你想的却是锄草。”在这种场合,有时候他会首先问我是否有些改进。有一年冬天,我问他是否一直对自己感到满意,希望他内心里能够有种东西,替代外在的牧师身份,去追求更高的生活目的。“满意!”他说,“有人满足于这事,有人满足于那事。如果应有皆有,有人还会背对着火,肚皮贴着桌子,成天坐在那儿,真的!”我想让他从精神的角度去看待事物,可是无论如何努力,却都没有见效;在他的眼里,最高的境界就是单纯的便利,就像动物所喜欢的那样;说实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如果我建议他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他只是说,太迟了,没有丝毫的懊悔。然而,他彻底相信真诚以及类似的美德。

从他的身上,我们可以发现一种实实在在的独创性,无论这种独创性多么微乎其微。有时候,我会发现他在独立思考,发表自己的主见,真是难得,这时,我会随便哪一天,宁愿走上10英里的路,去观察这一现象,这等于是对许多社会制度的起源重新进行观察。虽然他犹犹豫豫,或许还表达不清,但是他毕竟有像模像样的思想。不过他的思想非常原始,摆脱不了动物似的野性生活,因此,尽管他的思想比单纯的学者更有前途,但是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报道的地步。他认为,就是最低阶层,也不乏有才之人,虽然他们一直生活卑微,大字不识,但是他们总是有自己的主见,而且也不会不懂装懂;都说瓦尔登湖深不见底,他们就跟那瓦尔登湖一样,只是他们显得黑暗、浑浊。

许多游客特意跑来看我和我的屋内摆设,他们还找个借口,说是讨杯水喝。我告诉他们我喝的是湖水,我把小湖的位置指给他们,并借给他们一把长柄勺。虽然我离群索居,但是每年都会有人来看我,我想这是每年的4月1日吧,当时大家都在四处奔波;我也分享了一部分好运,虽然来客当中不乏古怪之辈。贫民院和别的地方的弱智者也跑来看我,但我总是想办法让他们开动一切智慧,向我袒露心迹;在这种场合,智慧成了我们谈话的主题,我也从中得到了收益。说实话,我发现他们有些人很聪明,就连所谓的教会济民助理和市政管理员也比不上他们,现在该是时来运转的时候了。说到智慧,我觉得蠢材和全才之间并无多大区别。我常常看到一个并不令人讨厌、头脑单纯的贫民被人用作篱笆,站在田野里,或坐在圆斗上,照看牛或他自己,以防走失。有一天,他特地跑来看我,说想像我一样生活。那副神态纯朴、真诚,比所谓的谦卑优越得多,也可以说自卑得多,他跟我说他“缺乏智力”。这些是他的原话。他这副样子全是上帝造成的,不过他认为上帝关心他跟关心别人一样。“从童年时代起,我就一向如此,”他说,“我没有多少头脑;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智力低下。这是上帝的意愿,我想。”他就站在这儿,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对我来说,他是一个玄奥的谜。我难得碰到这样一位大有作为的人,——他说的一切这么简单,这么诚恳,这么真实。说真的,他越是谦卑,就越是高尚。起先我还不知道,但这是一项聪明策略的结果。这位弱智的贫民已经给我们奠定了真诚和坦率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我们的交谈可以更进一步,达到比与圣人交谈还要好的效果。

我还有一些来客,他们通常算不上城市贫民,但他们应该是,而且无论如何都应算作世界贫民;这些客人要求的不是你的好客,而是你的热情款待;他们热切地希望得到帮助,他们开口就说,他们下定了决心,其中之一就是决不自立。我要求来客不要饿着肚皮,不管他是否有世上最好的胃口,也不管这种胃口是如何得来的。慈善的对象并不是客人。尽管我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客人的问话越来越冷淡,可是有些客人还是不知道,他们的访问应该结束了。候鸟迁徙的季节,来我这儿访问的人,几乎什么智力都有。有些人智力太多,不知如何运用;而逃亡的奴隶则一副种植园帮工的样子,就像寓言里的狐狸,不时地竖起耳朵倾听,仿佛听到了猎犬,正顺着他们的足迹追来,他们恳求似的望着我,仿佛在说,——

哦,基督徒啊,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其中有一个真正逃亡的奴隶,我帮他朝北极星方向逃去了。有的人只有一个心眼儿,就像一只母鸡只有一只小鸡,或一只母鸭只有一只小鸭;有些人千头万绪,凌乱不堪,就像那些母鸡,本应去照料那100只小鸡,但却都去追逐一只小虫子,结果每天早上,都要有20只小鸡丢失在露水之中,——母鸡自己也变得羽毛不整,污秽不堪;再有的人则是只有思想而没有腿,是一种智力上的蜈蚣,让你毛发直竖。有人提出要设一本花名册,让来客留下名字,就像怀特山怀特山(White Mountains):美国阿巴拉契亚山的一部分,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北部,其主要山峰以美国历届总统的名字命名,故有“总统之峰”的美誉。那儿一样,但是,唉!我的记忆力太好,用不着这个。

我不能不注意到我的来客中的种种特点。少男少女和年轻少妇,一到森林就快活起来。他们看湖赏花,消遣时日,而大多数商人想的只是孤独和生意,觉得我不是离这儿太远,就是离那儿太远,就连农夫也这么认为;尽管他们说他们喜欢偶尔在林中散散步,但是看得出他们并不喜欢。那些焦躁不安、责任缠身的人,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如何谋求生计或维持生活;牧师们开口闭口就是上帝,仿佛这一话题是他们的专利,别的意见一概听不进;医生,律师以及心神不安的管家则趁我外出时,窥探我的碗橱和床,要不然某夫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床单没有她的干净?年轻人已不再年轻,他们认为走别人走过的职业老路,这是最最安全的办法。他们都说我的生存处境没有什么好的,唉!难就难在这儿。老弱胆小之人,不管年龄性别如何,想得最多的,还是疾病、意外和死亡,在他们看来,生活似乎充满了危险,其实如果你不去想,又有何危险可言?——他们认为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应该选择一个最为安全的处境,这样巴医生指康科德的一名医生,名叫约西亚·巴特利特(Josiah Bartlett)就可以随叫随到了。在他们的眼里,村子就是一个com-munity,村庄或社区。在拉丁文里,com意为“共同”,munity意为“抵御”。一个共同抵御的联盟,可以设想,假如没有医药箱,他们连黑果都不会去采。换句话说,一个人活着,总会有死的危险,然而,他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这样,这种危险也就相应地减少了。一个人即使坐在家里,危险也跟外出跑步一样多。最后就是那些自封的改革家,所有来客中,就数他们最讨厌,他们还以为我一直在唱着,——

这就是我造的房子,

这就是住在我造的房子里的人;

但是他们不知道第三行是,——

就是这些家伙折磨着

住在我造的房子里的人。

我不怕捉鸡的鹞鹰,因为我不养小鸡;但是我怕捉人的鹞鹰。

除开最后这种人,我还有更加令人高兴的来客。孩子们跑来采果子,铁路工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周日上午来此散步,渔夫和猎人、诗人和哲学家,总之,一切正直的朝觐教徒们,为了享受自由,全都跑到林中来了,他们真的将村子抛到了身后,我已准备好了欢迎词,“欢迎,英国人!欢迎,英国人!”据说英国清教徒移民到达普利茅斯时,印第安萨莫塞特部落说的就是这种欢迎词。因为我已与这一民族交往过。

与此同时,我种了不少豆子,它们都已一排排地长了出来,加在一起,一共有7英里长,急等着锄草松地,因为最新的豆种还没下地,前面的豆子就已茁壮地长了出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像赫克利斯希腊神话中,海员们常被塞壬(Siren)的美妙歌声所迷惑,触礁身亡。于是尤利西斯将自己拴在桅杆上,渡过了难关。58一样,干着这么一件小小的工作,这么投入,这么富有自尊,意义到底何在呢?我不知道。我开始爱上了这一排排豆子,虽然我要不了这么多。它们使我爱上了大地,于是我浑身是劲,就像安泰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名。只要身体不离其母大地,就能百战百胜,后被赫克利斯识破,把他举在空中杀死。一样。但是我为什么非得种豆呢?只有上帝知道。整个夏天,我都在忙碌着这件奇妙的工作,在地球表面的这一片地方,从前只长些委陵菜、黑果和狗尾草之类,后来又长了些甜蜜的野果子和好看的花朵,现在我却要用来种豆子。我从豆子那儿学到了什么,豆子又从我这儿学到了什么?我珍惜它们,给它们锄草松土,一早一晚还要照料它们,这就是我一天的工作。美妙的叶子看上去真好看59。我的助手就是露水和雨水,它们浇灌着这片贫瘠而干枯的泥土,否则土壤的肥力又从何而来。我的敌人是虫子,冷天,尤其是土拨鼠。土拨鼠把我的豆田吃光了四分之一。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去除掉狗尾草,毁掉这个古老的百草园呢?好在用不了多久,剩下的豆子就会茁壮地成长起来,勇敢地去对付新的敌人。

我清晰地记得,4岁那年,我由波士顿迁移到了这个家乡,穿过森林和田野,来到了这个湖畔。这是最早的一个镜头,它牢牢地印在我的记忆里。今晚,我的笛音又唤起了这片湖水的回荡,松树依然矗立在那儿,只是年龄比我大。如果有的树倒下了,我就用树桩烧晚饭,新的松树又会在四周生长,为新生儿的眼睛提供又一个景象。在这片牧场上,同样的陈年老根又会冒出几乎是同样的狗尾草,最后,我终于给儿时梦想中的神奇景象披上了一件盛装,这些豆叶和土豆藤就是我来此之后的结晶,反映了我幼时所受的影响。

我种了约两英亩半的高地田,由于这片地是15年前才开垦出来的,我自己又挖出了两三“考得”的树根,因此我并没施肥。但是夏天,我在锄地时挖出了一些箭头,说明在白人来此开垦土地之前,一个业已不存在的古老民族已在此住过,还种过玉米和大豆,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为了这些谷物,他们已经耗尽了这片土地的肥力。

乘着土拨鼠或松鼠还没跃过公路,或太阳还没爬上矮橡树,所有的东西都还披着晨露,我就开始清理豆田里那高傲的杂草,扬起尘土,落在头上60。尽管有的农夫反对,但我还是奉劝你们,乘着晨露未退,赶紧开始忙你手中的活儿。一大早,我就赤着双脚,像个雕刻艺术家一样,拨弄着满是露水的碎沙,但是等到后半晌,烈日当空,我的脚就要晒出泡来了。太阳照着我锄草松地,我在这片像坟墓一样的黄色高地上踱来踱去,两边是一排排长长的绿色豆苗,有15杆长,一头是一片矮矮的橡树林,我可以在那儿纳凉,另一头是一片黑莓田,每走一个来回,我看到那青青的果子颜色都要深了好许。锄完草,我就在豆茎上培些新土,鼓励我种下的这片豆子快快生长,让这块黄土用豆叶和豆花来表达它的夏日情思,而不是用苦艾、芦管和粟草。这就是我的日常工作。由于我没有牛马相助,又无雇工或小孩帮忙,手上的工具又没有经过改良,因此我做得很慢,同时跟豆子也就格外地亲近起来。手工劳动,甚至到了苦役的地步,这恐怕不算最糟的懒散形式了吧。这种劳动体现了一个始终如一、流芳百世的真理,对学者而言,它有种美好的效果。游客们穿过林肯乡和魏兰乡,向没人知道的西方走去,相比之下,我则成了一个agricola laboriosus61,他们悠闲地坐在马上,双肘搁在膝上,缰绳松弛,像花彩一样,我呢则呆在家里,成为这片土地上的劳工。然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看不到我的房子了,也不会把它们放在心上。大路两旁,这是惟一的一片耕地,因此他们也就格外留心;有时候,田里干活的人听到游客说三道四,发表议论,其实这些议论并非是讲给他听的:“豆子这么迟!豌豆这么迟!”——因为别人已经开始锄地了,我却还在播种,——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农民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这些。“这些谷物,我的孩子,只能喂牲口;这是牲口料。”“他住在那儿吗?”一个身穿灰衣,头戴圆帽的人问道。于是这位容貌粗陋的农夫收缰勒住那匹听话的老马,问我在干些什么,看到犁沟里没有肥料,便建议我撒些碎烂泥,或废料,或灰烬,或灰泥。但是这儿有两英亩半的犁沟,而我只有一把当马车用的锄头,用自己的一双手来耕作,——我不喜欢别的马车或马——碎烂泥离我又很远。马车辚辚,游客打此经过,他们大声议论,将这片地同他们一路见过的田进行比较,因此我渐渐地知道了我在农业世界的地位。这片地没有记在科尔曼先生科尔曼(Henry Coleman,1785-1849):马萨诸塞州农业专员。的报告里,顺便说一下,大自然赐予了更加荒芜的田野,人类尚未开发,其谷物的价值,又有谁做过比较?人们小心地称量着英国干草,甚至连草里的湿度、硅酸盐和碳酸钾都给算出来了;但是在所有的山谷、湖畔、森林、牧场和沼泽地带,生长着各种丰富的作物,只是人类还没有去收割罢了。我的农田仿佛成了联结野蛮和开化田野的纽带;就像有的国家是开化的,有的国家是半开化的,有的国家则是野蛮或未开化的,因此,我的农田算得上半开化,这还不算很坏吧。我所培育的这些豆子,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其野生而原始的状态之中,我的锄头则给他们唱起了瑞士牧歌。

附近,一只棕鸫,也有人喜欢叫它歌鸫,站在一棵白桦树的树梢上,唱了整整一个上午,很高兴有你做伴;如果你的农田不在这儿,它们就会去找另一片农田。你在播种时,它就会叫道,——“播种,播种,——盖上,盖上,——拔起,拔起,拔起。”但是这不是玉米,因而可以安全地避开像它这一类的敌人。这位业余帕格尼尼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1782—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作曲家。用一根弦或20根弦高声弹唱,你会感到奇怪,这与你的传播有何相干,不过你还是喜欢它,宁愿放弃灰烬或灰泥。这是一种廉价的上等肥料,对此我寄予无限厚望。

我用锄头翻弄着一排排更新的泥土,翻出了史籍没有记载的民族的废墟,在远古时代,这些民族曾经住在这片天空下,他们那些作战狩猎用的小工具也重见现代天日。它们跟别的天然石块混在一起,有的还有印第安人烧过的痕迹,有的则有太阳晒过的痕迹,另外还有近代的拓荒者带来的一些陶器和玻璃。我的锄头碰到石块,当当作响,美妙的音乐在森林和天空中回荡,有它给我做伴,我的劳动立刻就会产生出无可估量的收获。我锄的已不再是豆田,而且锄地的也不是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朋友都到城里听清唱剧去了,对此,我又是怜悯又是骄傲。烈日当空的下午,夜鹰在我的头顶盘旋,——有时我会整整忙上一天,——就像尘埃落进人眼,又像尘埃落进天眼,它动不动就会猝然向下攻击,高声尖叫,仿佛天空已给撕开,裂成了片片碎布,而实际上,天上连道裂缝都没有;空中充满了这些小精灵,它们或在地上,或在光秃秃的沙子上,或在山顶的岩石上下蛋,很少有人看到它们;它们优美,细长,就像湖面上吹起的阵阵涟漪,又像大风卷起的树叶在空中飘扬,这种意气相投的现象,大自然里多的是。苍鹰是波浪的空中兄弟,它振翮高飞,来回视察,那漂亮的双翼一拍一击,仿佛是在应答着没有羽翼的泱泱大海。有时候,我看到一对苍鹰在高空翱翔,一上一下,穿梭来往,仿佛就是我内在思想的化身。有时候,吸引我的还有那一群群野鸽,它们在森林间飞来飞去,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双翼还不时发出轻轻的颤音。有时候,我会从烂树根中挖出一条花斑蝾螈,慢吞吞的,看上去稀奇古怪,颇有点埃及和尼罗河的痕迹,然而它们又和我们同代。我停下来,倚在锄头上,这时,无论站在哪个田垄,我都能看到这些景象,听到这些声音,它们是乡村娱乐的一部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城里节庆之日,礼炮齐鸣,听上去好像是儿童玩具气枪传到了森林,偶尔军乐也会远远传来。我在城外的豆田里,在我听来,那大炮声就像是马勃菌的爆裂声音;如果有军队出动,而我又一无所知,那么这一整天里,有时我就会隐隐感到地平线那儿痒痒的,像生了病似的,仿佛要爆发疹子,或猩红热,或口腔溃疡了,最后,一阵和风越过田野,穿过魏兰公路,快速传到我这儿,给我带来了“民兵”的消息。听着远处的嗡嗡声,就好像什么人家的蜜蜂蜂拥而出,于是邻居就用维吉尔维吉尔(Virgil,公元前70—前19):著名古罗马诗人。的办法,拿着家里最响的器皿,丁丁当当,轻轻敲了起来,想把他们重新引回蜂房。声音渐渐隐退,嗡嗡声也没了,最和顺的风也没什么故事好说了,我知道他们已将最后一批雄蜂全都安全地引回了密德尔塞克斯蜂房,此刻,他们正考虑着涂满蜂房的蜂蜜。

我引以为豪的是,马萨诸塞州的自由和我们国家的自由都已得到了安全的保障,于是我又回身锄地,内心充满了说不出的信心,我欢快地劳动着,心情平静,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如果几个乐队同时演奏,那么村子听上去就像是一只大风箱,伴着那一阵阵喧嚣,房子一会儿膨胀,一会儿压缩,但是有时候,传到森林里的音乐真是高贵,鼓舞人心,那喇叭歌唱着荣耀,听得我真想唾一口墨西哥人,——我们为什么要容忍这些琐碎小事呢?——于是我到处寻找土拨鼠或臭鼬,好一展我的骑士风采。这些军乐听上去跟巴勒斯坦一样遥远,它使我想到了地平线上的十字军东征,就连村庄上空的榆树梢都给震得轻轻摇曳,发出阵阵颤动。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日子。尽管从我的林中空地看去,天空跟平时一样,无边无际,但我看不出有何区别。

长期种豆,使我获得了一种非凡的经验,什么播种啦,锄地啦,收获啦,打谷啦,拾穗啦,出售啦,等等,——而最后一件最为困难——我还要加上吃,因为我确实尝过味道。我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豆子弄明白。豆子生长的时候,我通常早上5点就开始锄地,一直锄到中午,余下的时间通常用来处理别的事务。想想看,一个人居然跟各种杂草搭上了关系,而且还处得那么亲近,——说起这些来怪烦人的,因为劳动的时候,麻烦就够多了——先是无情地捣掉杂草的娇嫩组织,用锄头恶狠狠地将草与草分开,然后再将一种草捣毁,小心翼翼地去培养另一种草。这是罗马苦艾,——那是苋草,——那是酢浆草,——那是芦苇草,——揪住它,往上拔,然后将根放到太阳底下,连一根纤维都不要留在荫凉处,要不然,它就会侧身翻起,过不了两天,又会像韭菜一样嫩绿。这是一场持久战,对象不是鹤,而是杂草,是那些有太阳和雨露相助的特洛伊人。豆子每天都看到我拿锄头来救它们,将它们的敌人一个个消灭,使沟里填满了死草。许多身强力壮,得意洋洋,比同伴高出一头的赫克托都败倒在我的武器下,滚进了尘土之中。

炎炎夏日,我的同代人中,有的去了波士顿或罗马,献身于艺术,有的去了印度,成日冥思苦想,还有的则到伦敦或纽约去经商,我呢则和其他新英格兰农夫一样,献身于耕作,这倒并非我想吃豆子,因为我这个人生来就是个毕达哥拉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582—前507年):希腊哲学家和数学家,禁止其门徒吃豆子。门徒,至少就大豆而言,无论这大豆是意味着吃饭,还是选举,抑或交换大米;但是编寓言的人也许哪一天用得着,就像为了比喻和表达,总得有人在田里干活一样。总而言之,这是一项难得的娱乐,但是如果持续太久,就有可能虚度时日。虽然我没有给它们施肥,也没有将它们周围的草全都锄完,然而凡是我做的,我都做得相当好,最后也得到了很好的回报。“说真的,”伊芙琳说,“任何复合肥料或粪肥都比不上持续不断的挥锄扬铲,锄草翻土。”他在别的地方还说道:“泥土,尤其是新鲜的泥土,里面有一种磁性,吸引着盐、力量和美德(无论你怎么称呼),赋予泥土以生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劳作不息,靠自己的耕耘养活自己;一切粪肥和其他的复合肥料只不过是这一改良的替代品。”况且,这是一片闲置的土地,耗尽、贫瘠,正享受着安息日,或许正如科内姆·迪克比爵士所想,它已从空中吸收了“生命的活力”。我收获了12蒲式耳的豆子。

有人埋怨说,科尔曼先生的报告对象主要是些乡绅的昂贵试验,为了更加详细一点,我将我的支出列表如下:

一把锄头……………………0.54美元

耕、耙、犁…………………7.50美元太贵了

大豆种………………………3.125美元

土豆种………………………1.33美元

豌豆种………………………0.40美元

萝卜种………………………0.06美元

篱笆白线……………………0.02美元

耕马及3小时雇工…………1.00美元

收获用马及车………………0.75美元

合计…………………………14.725美元

我的收入(patrem familias vendacem, non emacem esse oportet拉丁文,源自加图的《农书》,意为“户主应善于销售,不该光顾进货”。)来自:

售出的9蒲式耳12夸特的豆子………16.94美元

5蒲式耳的大土豆……………………2.50美元

9蒲式耳的小土豆……………………2.25美元

草………………………………………1.00美元

茎………………………………………0.75美元

合计……………………………………23.44美元

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所说,我还有8.715美元的赢余。

这就是我种豆经验的结果。6月1日前后,播下小小的白色矮菜豆种,3英尺一行,每行相隔18英寸,挑选种子时要小心翼翼,种子要新鲜、圆满,没有掺杂。首先要提防虫子,要在没有出苗的地方补上新的种子。然后要提防土拨鼠,因为这片土地倘若无遮无挡,那么嫩叶一长出来,土拨鼠就会把它啃光,再者,嫩嫩的鬈须一露面,土拨鼠就会注意到,然后它们就会像松鼠一样,直直地坐在那儿,将蓓蕾和幼小的豆荚一啃而光。然而,关键的关键是,如果你想避开霜冻,获得丰富而畅销的作物,你就要尽早收割,这样就可减去不少损失。

我还得到了更好的经验。我对自己说,下一个夏天,我再也不用花那么大的力气,去种植豆子和玉米了,而是要播下真诚、真理、纯朴、信仰和天真之类的种子,如果这些种子还没有丧失,看看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是否能够生长,看看减少劳动,少上肥料,是否能够养活我们,因为这些作物并没有耗尽这片土地。唉!我对自己说,夏天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了,我不得不对你们说,读者们啊,我种下的这些种子,如果它们确实是上述那些美德的种子,已经给虫子吃掉了,要不就已失去了活力,结果并没发芽。一般来说,父辈勇敢,儿子也就勇敢,父辈胆小,儿子也就胆小。几百年前,印第安人种植玉米和豆子,并教会了第一批移民,现在,每当新年来临,这一代人也如法炮制,跟印第安人一模一样,仿佛命中注定如此。前几天,我碰到一位老人,正在用锄头挖洞,他至少已挖了70次了,况且又不是给自己躺,真是令我惊诧不已!但是新英格兰人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新的生意呢?为什么老是要看重粮食、土豆、草料和果园,而不去种一些别的作物呢?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看重豆种,而不去关心一代新人?我们都认为,我前面提到的那些美德远远高于其他产物,但是它们大多已四处散失、漂流不定,如果我们碰到一个人,看到这些美德已经在他身上生根、成长,我们一定会感到心满意足、欢欣鼓舞。现在,沿路传来了一种深奥难测,无法言喻的品质,如真理和正义,虽然数量极少,然而品种都是新的。应该吩咐我们的大使们将此类种子寄一些回来,然后由国会在全国分发。我们对待真诚决不应讲究繁文缛节。如果可贵与友谊已经成为核心,那么我们就决不应该耍弄卑鄙的手段,相互欺骗,相互侮辱,相互排斥。我们相见时不应这样匆忙。大多数人我都没见过,因为他们似乎没有时间,都在忙自己的豆子。这种人我们不想与之打交道,他们一天到晚埋头苦干,劳动的间隙就倚在锄头或铲子上,仿佛这是一根拐杖,而不是一棵蘑菇,但有一部分从土地上升起,直直地立着,就好像燕子飞落下来,在大地上行走:——

他一边说着话,翅膀一边不时地舒展

他想飞翔,然而翅膀又收了回来。

我们还以为跟我们谈话的是一位天使。面包未必都能滋养我们,但是它永远给我们带来好处,如果我们不知道受什么病困扰,它还会使我们关节不再僵硬,使我们身体柔软,心情愉快,去体会人类或大自然的慷慨,去分享一切纯粹而崇高的欢乐。

古代的诗歌和传说至少表明,耕作曾经是一门神圣的艺术,但是人们从事耕作时,往往急于求成,冒冒失失,一丝敬意都没有。我们的目的只是拥有大农场、大丰收。我们没有喜庆节日,没有列队欢庆,没有仪式,就连耕牛大会和所谓的感恩节都不例外。本来农夫们是想借感恩节来表达一种神圣的职业感,或者追忆农业的神圣起源。现在吸引他们的正是酬金和美德。他不是向刻瑞斯刻瑞斯(Ceres):罗马神话中的谷物耕作之神。和尘世的朱庇特献祭,而是向阴间的普路托斯普路托斯(Plutus):罗马神话中的财神。献祭。我们一个个生性贪婪,自私自利,卑躬屈膝,将土地视作财产,或获得财产的主要手段,因此,风景都给破坏了,耕作也跟我们一样堕落,农夫们过着最卑微的生活。他看待自然,就跟强盗们看待自然一样。加图说过,农业的利益是特别虔诚,或特别正当的(maximeque pius quaestus),根据瓦罗瓦罗(Marcus Terrentius Varro,公元前116—前27?):古罗马作家。的说法,古罗马人“将大地母亲和刻瑞斯唤作同名,认为在大地上耕作的人过着一种虔诚而有用的生活,只有他们才是农神萨图恩的后裔”。

我们常常忘了,太阳映照在我们的农田上,也映照在草原和森林上,一视同仁。它们都反射和吸收它的光线,而前者只是他日常所见的美妙图画中的一小部分,在太阳的眼里,大地不分彼此,一个个都给耕耘得像花园一样。因此,我们应该满怀信赖,宽宏大量地去接受它的光和热。我看重豆种的秋收,这又何妨?这片广阔的田野我看得已经够长的了,可它并不把我视作主要的耕作者,它抛开了我,去跟那些给它浇水,让它发绿,和它更为友好的势力亲近起来。这些豆子结的果实不是由我收获。难道它们有一部分不是为土拨鼠长的?麦穗(拉丁文spica,古词speca,源自spe,意为“希望”)不应成为农夫的惟一希望。它的谷粒或果实(granum,源自gerendo,意为“结果”)也不是它结的全部果实。那么,我们的谷物又怎么会歉收呢?虽然杂草满地,但它的种子却成了鸟儿的谷仓,难道我们不应为此感到高兴吗?至于土地是否能填满农夫的谷仓,这也没什么要紧。真正的农夫不会因此而忧心忡忡,就像森林今年是否能结栗子,松鼠毫不在乎一样。真正的农夫会天天耕作,放弃一切农产品要求,在他的心灵里,他不仅要献出第一批果实,而且要献出最后一批果实。

上午,锄完地,或读读书、写写字,通常我还要到湖中再洗个澡,适度地游过一个小湾,清洗掉劳动积下的一身尘垢,或消除因读书而引起的道道皱纹,下午则是彻底自由的。每天或隔天,我就散着步子来到村里,听一些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口口相传,或报报转载,无休无止,倘若少量听取一点,倒也别有韵味,就像落叶飒飒,蛙声咕咕一样。正如我漫步在森林之中,看到的是鸟儿和松鼠,此刻我漫步在乡村之中,看到的是大人和孩子;我听到的不是松涛阵阵,而是马车辚辚。从我的住所向外眺望,在河边的草地上,有一群麝鼠,而在地平线的另一侧,就在榆树和梧桐树的下面,则是一个充满了忙人的村子,在我看来,他们十分古怪,仿佛是些草原犬鼠,一个个坐在洞口,或串门到邻居家去聊天。我常到那儿去观察他们的习惯,在我看来,村子仿佛是一个庞大的新闻编辑室,他们还在一边出售干果、葡萄干、盐、玉米粉或其他的食品来养活自己,就好像雷丁公司波士顿的一家书商。在州政府大街上设摊一样。有些人对前一种商品,即新闻,胃口极大,消化器官也极好,他们能成天坐在公共大街上,动也不动,让新闻慢慢沸腾,像地中海季风一样飒飒吹过他们,也可以说他们吸进去的是乙醚,虽说对知觉没有影响,但却使人对痛苦感到麻木,要不然,听新闻常常会使人感到痛苦。每次漫步经过森林时,我都会看到一排排这样的要人,他们有的坐在梯子那儿晒太阳,身体前倾,两眼不时地看看这,看看那,一副感官得到了满足的样子,有的则倚在仓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女像柱一样,仿佛是在支撑着它。他们通常都在户外,一有什么风声就能听到。这些是最粗糙的磨房,所有的流言蜚语首先都得在此粗粗消化一下,加以粉碎,然后才流入室内更加细小的漏斗里。我观察到,村子里最有活力的是食品店、酒吧间、邮局和银行,此外,作为机器运转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们还在便利的地方安置了一座钟、一门大炮,还有一辆救火车,为了极大地调动人的潜力,他们将房屋按巷排列,彼此面对,这样一来,每个游客都会受到夹击,男女老少都会揍他一顿。当然,那些住得离巷口最近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别人,别人也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他们是第一个揍人的人,为了这一位置,他们付出了最高的代价;而住在郊区的几个人,零零散散,离他们还有一大截空隙,这样游客就可越墙而过,或乘小路溜掉,顶多只需付一点土地税或窗户税就够了。招牌四处挂着,为的就是引诱他,有的是抓住旅客的胃口,比如酒店和食品店,有的是靠爱好,比如干果店和珠宝店,有的则是靠抓住头发,或脚,或裙子,如理发师、鞋匠,或裁缝。此外,更为可怕的是,他们老是邀请你挨家挨户进行访问,这时候你就会结识一些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巧妙地逃避了这些风险,要么干脆大大咧咧,勇往直前,向目的地挺进,遭到夹击的人不妨如法炮制,或者在脑海里想一些高尚的事情,就像奥菲士62,“弹着七弦琴,大声地颂扬诸神,从而将海妖的歌声淹没,躲过了危险。”有时候,我一闪而过,没人知道我的踪迹,因为我这个人不大注重礼节,就是篱笆上有了缺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钻过去。我甚至还习惯于闯到别人家里,别人对我也照样热情款待。我了解了一些重要新闻和最新筛选的新闻,已经平息的事件,战争与和平的前景,以及世界是否能长期合作下去,然后我就从后门小路溜出,重又跑回森林。

我在城里呆得很晚,然后才回到黑夜之中,我觉得这样很快活,尤其是狂风暴雨之夜,四周一片漆黑,我从某个明亮的乡村家庭或演讲厅里扬帆起航,肩扛一袋黑麦或印第安玉米粉,向森林中我那舒适的港湾挺进,外面一切扎牢之后,我便满载着欢快的思想,退到甲板下面,只让外在的我去掌舵;一帆风顺的时候,就连舵都给缚了起来。“扬帆远航”的途中,我靠着舱内的炉火,脑海里浮现出不少欢快的思想。虽然我遇到了几次强烈的风暴,但是无论什么天气,我都不会失事,也不会感到抑郁。就是在平常的夜晚,森林之中也要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黑得多。漆黑的夜晚,走在森林之中,我得不时地抬起头来,借着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仰望上空,好摸准前进的方向,走到没有车道的地方,我就用脚探一探我走过的小路,或用手去摸一摸我所熟悉的那些树,辨别方向,比方说从两棵松树之间穿过,彼此相距不到18英寸。有时候,我回家太晚,黑夜沉沉,闷热潮湿,眼睛看不见,我就用脚去探路,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仿佛是做梦一般,直到我伸手开门,方才苏醒过来。我刚刚走过的路,却一步都回忆不起来了。我在想,就是身体的主人抛弃了身体,或许身体也能摸回来,就像不用帮忙,手也能摸到嘴一样。有几次,来客碰巧呆到晚上,而且是黑夜,外面漆黑一片,于是我不得不将他带到门后的小路上,然后告诉他前进的方向。要想达到目的地,他就得用脚而不是眼睛。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两个小伙子在湖边钓鱼,我就这么给他们指明方向。他们就住在森林对面,离这儿约一英里,可以说是熟门熟路。然而一两天之后,其中的一位告诉我,他们走了大半夜,都走到家门口了,却还没摸到家门,一直等到天亮,而在此期间,下了几场大雨,树叶湿漉漉的,他们也浑身淋透了。我听说有许多人就是走在乡村小道上,也要迷路,天太黑了,就像俗语所说,黑得可以用刀砍。有些人住在郊区,驾着马车到城里来购货,却不得不投宿过夜。有的绅士淑女出门访客,走了还不到半英里,就只能用脚来探路了,就连哪儿转弯都不知道。无论何时,在森林中迷路是一件令人惊奇、令人难忘,同时也是一件非常宝贵的经历。暴风雪来临时,就是在白天,人们也会碰到一条熟悉的小路,然而却说不出哪条路可通向村子。尽管他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千多遍,可是却一点痕迹都认不出,这条路对他来说很陌生,仿佛是西伯利亚的一条小路。到了夜晚,不用说更茫然了。在我们的日常散步中,我们常常像领航员一样,不知不觉地沿着某些熟悉的灯塔和岬角前行,如果我们偏离了通常的航向,我们的脑海里仍然牢记着某个邻近的海角;除非我们彻底迷了路,或转了向,——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只需闭上眼睛,转个向,就会迷路——我们才会欣赏到大自然的宏伟与奇特。无论是睡觉,还是心不在焉,一旦醒来,一个人就应学会罗盘上的罗经方位。只有我们迷了路,换句话说,只有我们失去了这个世界,我们才会发现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和我们之间的无穷关系。

第一个夏末快要结束时,有一天下午,我到村中的鞋匠那儿去取鞋,却被抓住投进了监狱,因为正如我在别处所说63,我没有向这个国家纳税,也不承认他们的权力,他们在议会门口买卖男人、女人和孩子,就像买卖牲口一样。我到森林去,本来是为了别的目的,但是无论一个人走到哪儿,那些肮脏的机构都会跟到哪儿,伸手将他抓住,尽量迫使他回到那令人绝望的共济会中。不错,我本可以强有力地进行反抗,多少还会有一些效果,我本可以“疯狂地”反抗社会,但是我宁愿社会“疯狂地”反对我,因为它才是绝望的一方。然而,第二天我就被放了出来,拿到了我那只修补的鞋子,及时地回到了森林之中,到美港山上去享受那黑果,从没有什么人骚扰我,只有那些代表国家的人例外。我没有锁,没有插销,只有一张放稿件的写字台。我的门闩或窗户上连个钉子都没有。虽然我要出门几天,但是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从不锁门,就是下一个秋天,我到缅因森林去住两周,我也这样。然而,我的房子比周围列着一对士兵看守的更加受人尊敬。疲劳的漫步者可以在此休息,靠着炉火取暖;文学爱好者可以翻一翻我桌上的几本书,自得其乐,好奇的人则可打开我的碗橱门,看看有什么剩饭,或晚饭吃些什么。然而,尽管各个阶层有不少人沿此来到湖边,但我从无不便之感,也从未失去什么,只有一小册荷马,或许是由于不当镀金,我想是被我们阵营中的一个士兵顺手拿走了。我深信,如果所有的人生活得都像我那么简单,那么偷窃与抢劫就不会发生。只有在贫富不均的社会,这些事情才会发生。蒲柏译的荷马就会很快得到恰如其分的传播:——Nec bella fuerent,Faginus astabat dum scyphus ante dapes.

人们需要的只是山毛榉碗钵,而不是战争的骚扰。

“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64

有时候,如果我对人类社会和人间闲扯感到乏味,对村中的一切朋友感到厌倦,我就进一步向西走去,来到离我通常住所更远、人迹更加罕至的地方,“来到新的森林和新的牧场”,或者趁着太阳下山,我来到美港山,以黑果和乌饭树的黑色浆果作晚餐,而且还存了一些,好享用几天。这些果实并没有将其真正的滋味奉献给那些买主,也没有奉献给那些出卖它们的栽培者。要想获得这种滋味,办法只有一种,但却没有几个人这么做。要想知道黑果的真正滋味,你得问一问牧童或鹧鸪。有些人从未采摘过它们,却自以为已经尝到了它的真正滋味,这真是一种常见的错误。黑果从未到过波士顿;自从波士顿的三山上长了黑果木以来,人们并不了解它。一旦装上马车,运往市场,这些水果的美味芳香及其色泽精华就会随它们的表皮一道磨损殆尽,仅仅成为食品。只要永恒的正义还在统治,就不会有一只纯真的黑果从这些小山上运到城里去。

一天的地锄完之后,偶尔我会加入一个不耐烦的伴侣,他从一大早开始就到湖边钓鱼,就像一只鸭子或一片飘浮的落叶一样,默默无语,一动不动,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哲学问题,等我到来之前,他往往会得出结论,认为自己属于古代的住院修士派双关语:此处作者用的英语是Coenobites(住院修士派),谐音“see nobites”(瞧,没有上钩),从而与下文相连。还有一位岁数更大一点的老人,非常擅于钓鱼,尤其擅长各种木工活,他看到我在这儿竖起了房子,给渔民们提供了便利,感到很高兴;同样,看到他坐在我的门口,梳理钓线,我也感到很高兴。偶尔,我们一起泛舟湖上,他坐在船的一头,我坐在船的另一头,我们彼此言语不多,因为他的一只耳朵近来聋了,但是偶尔他会哼出一首赞美诗,那曲调和我的哲学非常合拍。我们彼此神交,亲密无间,回味起来,真是比言谈有趣多了。通常我无人交谈,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用船桨敲击船舷,激起回声,让这种回声在森林上空盘旋、回荡,激起它们,就像动物管理员激起野兽一样,直到最后,每一个翠谷和山坡都发出了怒吼。

温暖的黄昏,我常常坐在船里吹笛,看着鲈鱼在我的周围游来游去,仿佛我的笛声已将它们迷住,月光映照着罗纹条状的湖底,湖底零星散落着林木碎片。从前,我常常和一个同伴到小湖边来探险,当时是夏日的晚上,四周一片漆黑,我们在水边生起一堆火,想吸引鱼群,我们在绳子上串了一串鱼虫,逮了几条鳕鱼;深更半夜,我们将燃烧的木头扔向天空,就像冲天焰火一样,等到它落入湖中,它就会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便熄灭了。转眼之间,我们又在黑暗之中摸索起来。我们一边吹口哨,一边穿出森林,重又回到人群汇聚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却依湖安了家。

有时候,我呆在村中别人的家里,等到一家人休息了,我又返回森林,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第二天的伙食。深更半夜,月色皎洁,我坐在船里,一连钓了几个小时的鱼,听着猫头鹰和狐狸的小夜曲,有时,我还听到附近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不停地吟唱。对我来说,这些经验令人难忘,弥足珍贵。我在离岸20到30杆,水深40英尺的地方抛了锚,周围有时围着上千条的小鲈鱼和银色小鱼,月光下,它们的尾巴一扫一扫,给水面撩起阵阵涟漪;我用一根长长的亚麻钓线,跟夜间出没的神秘鱼群打起了交道,这些鱼生活在水深40英尺的地方。有时候,夜晚的微风吹得我飘来飘去,我拽着一根60英尺长的钓线,不时地感到它在轻轻颤动,说明有个生命在它的一头徘徊,对于撞着的东西,笨得不知该怎么办,迟迟下不了决心。最后,你双手交替,一节一节地将鱼线拉出,一条活蹦乱叫的条鳕就给拉到了空中。真是奇怪,尤其是在这漆黑的夜晚,当你浮想联翩,正漫游在其他浩瀚的宇宙主题中时,却感觉到了这轻微的抽动,打断了你的梦想,把你和自然重又连结起来。仿佛我接下来就会将鱼线抛向空中,就像我将鱼线往下抛,垂到这未必更密的水中一样。就这样,我仿佛是用一根鱼线同时钓到了两条鱼。

瓦尔登湖景色卑微,虽然优美,却还谈不上宏伟,很少来此或不在湖边居住的人感受不到它的魅力;然而湖的深度与湖的清澈非同凡响,值得大书特书一番。这是一个清澈的绿湖,长半英里,周长一又四分之三英里,占地约61英亩半;这是一个四季不断的源泉,周围长满了松树和橡树,除了白云和蒸发,看不出任何来龙去脉。周围,一座座山峰从水中陡然升起,有40到80英尺高,但在东南角,它们达到了100英尺,而到了东边,它们则达到了150英尺,离湖分别有四分之一和三分之一英里。山上森林茂密。康科德的各种水源至少有两种颜色,一种远看,一种近看,而近看的颜色更加天然一些。第一种颜色更多地取决于光线,依天而变。夏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它们远看呈现出蔚蓝色彩,尤其是水波荡漾的时候;如果再远一些,它们则都一样。暴风雪来临时,它们有时呈现出暗蓝灰色。然而,据说大海今天蓝,明天绿,天气中的变化一点感觉都没有。白雪皑皑的时候,我看到河水和冰几乎像草一样绿。有人认为,蓝色“是纯水的色彩,无论是液体还是固体”。然而,从船上向水下直接看去,你会发现色彩全然不同。瓦尔登湖水有时蓝,有时绿,就是从同一个视角看去,也是如此。置身于天地之间,湖水也吸收了天地的色彩。从山顶看去,湖水映出了蓝天的色彩,但是走到湖边观之,你能看清湖底的沙滩,湖水先是有点泛黄,后来又有点发绿,渐渐地,湖水颜色加深,变成了清一色的暗绿色。有人认为这是青翠的反映,但是在铁轨的沙坝一侧,湖水同样葱绿,况且,到了春天,树叶还没长大,因此,这也许是天蓝色和沙黄色相互调和的结果。这就是湖水出现彩虹色彩的缘由。到了春天,阳光融融,大地回暖,太阳的热量通过湖底反射到湖面,使这儿的冰块首先融化,形成一条狭窄的运河,而中间部分却还是冰冻。像别的湖水一样,天朗气清的时候,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这样,在直角这个方位上,水波的表面可以折射出天空的色彩,由于湖面综合了更多的光线,因此,从远处看,湖面比天空还要蓝;泛舟湖上,四处观望,想看一看水中的倒影,这时,我就会发现一个无可比拟、难以形容的淡蓝色,仿佛闪闪发光的丝绸和剑锋,比天空还要蓝,水波的另一边是原先的深蓝色,于是淡蓝和深蓝交替出现,虽然深蓝最后出现,但是比较之下,却显得十分浑浊。这是一种玻璃似的绿蓝色,跟我记忆里的一样,仿佛冬令时节,夕阳西下后,西边的云朵中所露出的片片蓝天。然而,盛了一杯水,拿到亮处看,就跟盛了一杯空气一样,一点颜色都没有。众所周知,大玻璃有一种颜色,玻璃制造商说,这是源于它的“躯体”,但是同样是玻璃,小的就没有颜色。要想映出这种绿色,需要多少瓦尔登湖水,我从来没有验证过。对低头直接俯瞰湖水的人来说,我们的湖水黑乎乎的,或者泛出深棕色,跟大多数湖泊一样,在湖里游泳的人,身体会染上一种浅黄色,但是瓦尔登湖水像水晶一样纯洁,使得洗澡的人身上光洁雪白。更加怪异的是,四肢在水中放大、扭曲,像怪物一样,值得米开朗基罗米开朗基罗(Michael Angelo,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雕刻家,画家,诗人,建筑师。去研究一番。

湖水清澈透明,就连25到30英尺深的湖底,也能轻易看到。荡起双桨,泛舟湖上,你会看到离湖面好几英尺深的地方,有一群群鲈鱼和银色小鱼,大约只有一英尺长,只是前者的身上有一条条横纹,一眼就可以看出,你觉得它们一定是苦行鱼,才会到那儿去寻求生计。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为了捕捉狗鱼,我在冰上凿了许多洞,上岸时,我把斧头丢在了冰上,然而,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斧头滑了四五杆,一下子落进了一只洞里,里面的水有25英尺深。出于好奇,我趴在冰上,透过洞口,向里观望,直到我看到斧头头朝下立在一边,斧柄直直的,随着湖水的脉搏,来回轻轻荡漾;如果不是我把它捞上来,它就会一直立在那儿,轻轻晃动,直到斧柄烂掉。我用冰凿直接在上面又凿了一个洞,再用刀砍下了邻近找到的最长的一根白桦树枝,做了一个活结套,绑在枝头,小心放下,套住了斧柄鼓出的地方,然后拉住白桦枝上的绳子往上提,于是又把斧头吊了上来。

湖滨全是白色石块,光滑滑,圆溜溜的,只有一两片小小的沙滩除外,湖滨十分陡峭,许多地方,你只要一纵身,就会跌进齐人深的水里,要不是湖水异常透明,你根本就不会看到湖底,除非它在对岸升起。有人说湖深无底。湖水一点都不浑浊,一个漫不经心的观察者说,水里一点杂草都没有;至于看得见的植物,除了刚刚淹掉的草地,而这又不属于小湖,就是你看得再细,也看不到一棵菖蒲或灯心草,甚至连一朵百合都看不到,无论是黄的还是白的,你们能够看到的只是几片心形叶子和河蓼草,也许还有一两片眼子菜,然而,所有这一切,游泳的人都不会看到,这些植物清澈明亮,就像它们生长在里面的水一样。岩石延伸入水,有一两杆远,湖底是纯净的沙子,而最深的地方则有些沉淀,也许这是经过多少个秋天,落叶从远处飘来后,沉淀腐烂的结果,甚至在仲冬季节,也会有鲜绿色的水藻随锚拔起。

往西约两英里半的九母角那儿,我们还有一个这样的湖,名叫白湖;虽说在此周围,方圆12英里之内,大多数湖我都熟悉,但是我还找不出第三个这么清纯的湖,像泉水一样。也许历代各民族都曾喝过它的水,赞美过它,量过它的深度,然后又都悄然而逝,但是湖水依旧那么清,那么绿。一个春天都没中断过!说不定在亚当和夏娃给逐出伊甸园的那个春天,瓦尔登湖就已存在了,就在那个时候,薄雾夹杂着南风,吹来了一阵柔和的春雨,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湖里鹅鸭成群,它们并不知道逐出乐园之事,只觉得有这么一个清纯的小湖就心满意足了。甚至就是在那个时候,湖水开始时涨时落,清澈透明,染上了现在的色彩,并拥有了对天空的专利权,使它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瓦尔登湖,并成为天上露珠的蒸馏器。要知道,有多少篇无人记得的民族诗章,将此湖称为卡斯塔利亚泉65?又有多少个山林水泽的仙女,黄金时代在此住过?这是康科德桂冠上披戴的第一颗水晶珠宝。

然而,第一个来此湖的人也许留下了一些足迹。我曾经惊奇地发现,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条狭长的小路,环绕小湖四周,就连湖边刚刚砍下的密林里,也有小路的痕迹,小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近,一会儿又远,也许它跟这儿的人类一样古老,是由土著猎户们一步一步踏出来的,现代的土地占有者们还时常不知不觉地走在上面。冬天,小雪刚过,如果你站在湖心,就会觉得这条小路格外明显,仿佛是一条绵绵起伏的白线,连杂草和嫩枝都遮挡不住,即使你站在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其他地方,小路也还那么明显,而到了夏天,就是你来到跟前,也未必看得出来。可以说,白雪用那清晰的白色隆雕将它翻印了出来。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在这儿建造别墅,装修庭园,但愿这一痕迹仍能保存下来。

湖水时涨时落,至于规则与否,有何周期,则无人知晓,然而,跟往常一样,许多人不懂装懂。通常,湖水冬天高,夏天低,但这跟一般的潮湿和干燥并没有相应的关系。跟我住在湖边时相比,我能记得湖水何时会低下去一两英尺,何时至少又会高出5英尺。有一条狭窄的沙洲一直延伸进湖,沙洲的一头湖水很深,离主岸有6杆开外。大约是1824年,我曾在这沙洲上煮过一锅杂烩,25年过去了,再去煮已不大可能了;另一方面,我跟朋友们说,几年之后,我常常驾一叶扁舟,到森林中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湾里去垂钓,这个小湾离他们知道的那个惟一湖岸有15杆远,现在早已变成了一片草地。他们常常听得满腹狐疑,但是这两年,湖水稳步上涨,现在是1852年的夏天,湖水比我住在那儿时刚好高出5英尺,几乎跟30年前一样高,这片草地又可以钓鱼了。从外表看,水位落差有六七英尺,但是四周的山上流下的水量并不大,因此,水位的上涨一定是受到源泉影响的结果。同样是这个夏天,湖水又开始回落。湖水的这种时涨时落,不管是否有周期性,往往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曾经见过一次湖水上涨,还部分地见过两次湖水回落,我想再过12或15年,湖水又会回落到我从前所了解的那个水平。向东一英里是弗林特湖,湖水进进出出,时涨时落,还有一些介乎两者之间的小湖,它们和瓦尔登湖同声相应,近来和后者同时涨到了最高水位。根据我的观察,白湖也是如此。

瓦尔登湖时涨时落,彼此相隔这么久,这至少说明了一个用途:水位最高时,湖水维持一年左右,虽说在湖滨走路已颇为困难,但是上次涨水后,沿湖涌现的灌木和树木,还有北美油松、白桦、桤木和大齿杨等都给湖水冲走了,等到水位回落,湖滨光秃秃一片;跟别的湖泊或天天涨潮的河流不同,在瓦尔登湖,水位最低,湖滨也就最干净。在靠近我家的湖边,有一排15英尺高的北美油松,仿佛是给杠杆撬掉的一样,都给冲走了,于是也就终止了它们的侵占;这一尺寸表明,自从上次涨潮以来,这片松树度过了多少个年头,才长到这样的高度。通过这种涨落,这个湖拥有了对湖滨的主权,于是湖滨也就给剪光了,树木也就失去了对它的所有权。这些湖唇上一根胡须都没长。湖水不时地舔着下巴。涨水时,桤木、柳树和槭树的树干在水里向四面延伸,冒出团团纤维似的红根,有几英里长,离地有三四英尺高,想以此来保护自己。我发现湖边有一些高高的乌饭树灌木,平常它们并不结果子,可是到了这时,它们却结出丰硕的果实。

湖滨怎么铺得这么整齐,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同乡们都曾听到过一个传说,年迈的人跟我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就听过:在古代,印第安人在这儿的一座山上举行欢庆典礼,山岳高耸入天,就像湖泊现在沉入大地一样,据说他们说了不少亵渎的话,其实这种坏事他们从未做过。他们正在如此欢庆着,突然间,山崩地陷,只有一位上了年纪,名叫瓦尔登的女人逃了出来,于是,小湖就以她的名字命名。据推测,山岳震撼的时候,这些石头滚下山坡,形成了现在的湖滨。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这儿从前没有湖,现在却有了一座湖。这个传说与我提到的那个古代移居者的叙说并不冲突,这位移居者清楚地记得,他手持神杖,第一次来此的时候,看到草地上腾起一层薄雾,于是手中的榛树枝叶稳稳地指向地面,决心在此挖一口井。至于石头,许多人仍然认为,山岳的波动并不能解释这些石块;但是我却观察到,山峦四周全是这种石头,于是,在最靠近湖畔的铁路两侧,这些石头不得不堆起一座座护墙;而且,湖滨越陡的地方,石头越多,不幸的是,这对于我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已经发现了铺路人。如果说这个湖名不是来源于某个英国地名,比方说塞福隆·瓦尔登塞福隆·瓦尔登(Saffron Walden):英国郊区,离剑桥不远。那么人们也可以推测说,这个湖叫围而得湖。

湖就是现成的井,是为我而挖的。一年当中,湖水有4个月是寒冷的,就像一年当中,湖水四季清澈一样,我想到了这时,就算它不是镇上最好的,至少也跟别的湖一样好。冬天,一切暴露在空气中的水,一般总要比避冬的泉水和井水冷,我从下午5点坐到第二天中午,也即1846年3月6日,温度计时而华氏65℉,时而华氏70℉,这大概是太阳晒在屋顶的缘故,我从湖里舀取了水放在家里,湖水的温度仅有42℉,就是说比从村里最冷的井里刚刚舀取的水还要低一度。同一天,沸泉的温度是45℉,是我测试的水中最暖和的了,然而据我所知,到了夏天,沸泉水却最冷,因为浅浅的水面一点也不流动,和它没有交融在一起。况且到了夏天,大多数的湖都享受阳光的照耀,暖融融的,而瓦尔登湖由于水深,没有这种效果。天气炎热的时候,我通常拎一桶湖水放到地窖里,到了夜晚,地窖里凉丝丝的,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有时候,我也到附近的泉里去舀水,水放了一个星期,还跟刚舀的那天一样,一点水泵味都没有,夏天,无论谁在湖滨安营一周,只要在安营地的荫凉处浇一桶水,渗透到地里,就用不着享受冰块这种奢侈品了。

我曾在瓦尔登湖里钓过狗鱼,有一条重7磅,更不用说另外一条,游得飞快,把鱼线都给带跑了,渔夫认为这条有8磅,这是比较谨慎的说法,因为他没有看到这条鱼,钓到的鱼还有鲈鱼、条鳕,有的每条两磅多,还有银色小鱼、鳊鱼(Leuciscus pulchellus),几条鲤鱼,还有两条鳗鱼,有一条重4磅,——我写得这么细,因为鱼的身价通常是由其重量决定的,况且,这两条鳗鱼也是我在此处见到的惟一的两条鳗鱼。——此外,我还隐隐记得一条小鱼,大约有5英寸长,两侧银灰色,背脊有点发绿,性质上有点像鲤鱼,我在这儿提起它,主要是想将事实与寓言联结起来。然而,这个湖里,鱼并不多。狗鱼虽说不算多,却成了小湖的主要骄傲。有一次,趴在冰面上,我至少看到三种狗鱼:一种长而扁,石青色,跟河里捉到的鱼非常相似;一种金闪闪的,有点泛绿,生活在深水区,这种鱼在这儿很常见;还有一种是金黄色,形状有点像前一种,但是两侧却布满了暗棕色的小点或黑点,间杂着一些淡淡的血红色,很像鳟鱼。种名reticulatus是用不上了,但是guttatus倒是可以一用。这些鱼都很结实,比它们的外表看上去要重得多。生活在这个湖中的银色小鱼、条鳕、鲈鱼,等等,比其他河海湖泊里的鱼要干净得多,好看得多,结实得多。由于这儿的湖水更加清澈,人们一眼就能看出鱼儿。也许许多鱼类学家可以用它来培养新的品种,湖里还有青蛙、乌龟和淡菜这一类的干净品种,麝鼠和水貂也留下了它们的痕迹,偶尔甲鱼也会前来光顾。有时候,我清晨推船入湖,夜里在船底隐居的一只大甲鱼就会给惊动起来。春秋之季,鹅鸭成群,白肚皮的燕子(Hirundo bicolor)掠过湖面,翠鸟从其隐身处嗖地一声飞走了,还有斑鹬(Totanus macularius),整个夏天都在石头铺成的湖滨上晃来晃去。生长在水里的五针松上常常栖息着一只鱼鹰,有时候却被我惊跑;但我不知道海鸥是否来此光顾,就像光顾美港一样。至多,潜鸟每年都要来此光顾一趟。现在光顾此处的都是些知名的动物。

湖滨错落有致,一点也不单调。在我的脑海里,西岸是犬牙交错的深水湾,北岸比较险峻,而南岸则像扇贝,非常漂亮。海角一个接着一个,相互交迭,使人感到海角之间还有许多尚未勘探的小海湾。湖水四周,群山耸立,因此,只有站在湖心,你才能欣赏到美好的森林背景,感受到它的无限美丽,因为森林倒映水中,形成了最好的前景。况且,湖滨弯弯曲曲,形成了一道最为自然,也最为宜人的边界线。这儿没有不完美的感觉,也没有不完整的感觉,仿佛是斧头砍出的一片空地,或挨着湖滨的一块耕田。树木拥有足够的空间在水边扩展,每棵树都向水边抽出生机勃勃的枝条。大自然在此编织了一道天然的花边,人们抬眼望去,从湖滨低矮的灌木丛慢慢向上,一直目睹到最高的树木。这儿很少看到人手留下的痕迹。水洗湖滨,千年不变。

说到风景,最美丽最富表情的莫过于一个湖了。它是大地的眼睛;人们凝视湖泊,可以量出自身特性的深浅。湖边,河生树木犹如纤细的睫毛,给湖滨增添了美丽的流苏,蓊蓊郁郁的群山和悬崖则成了湖滨垂悬的眉毛。

9月的一个下午,风平浪静,雾蒙蒙的,湖对岸的轮廓线显得模模糊糊,此时此刻,站在湖东岸的平坦沙滩上,我体会到了“湖面如镜”的含义。回头看去,湖就像是一根最细的薄纱,一直穿过峡谷,在远处松树林的映衬之下,闪闪发亮,将大气层层隔开。你会觉得你可以从湖里走到对岸,而身上还是干的,而掠过水面的燕子则可栖息湖上。有时候,它们真的就这么俯身潜入轮廓线下,好像是一时失误,过后又会恍然大悟。顺着湖面向西看,你得用双手护住你的眼睛,防止太阳光直射和映在水中阳光的反射,因为它们二者同样明亮;如果你带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二者之间的湖面,你会发现它确实是光滑如镜,这时,只有在水面滑行的长足昆虫(液体比重计)布满湖面,彼此隔开相同的距离,烈日之下,动来动去,发出可以想象到的最美的光华,或许还有一只鸭子在梳理自己的羽毛,或者正如我说过的,还有一只燕子掠过湖面,低得可以碰到湖水。也许在远处,一条鱼在空中划起了一道三四英尺的圆弧,鱼儿跃起的时候,水面一道闪光,等到鱼儿入水,水面又是一道闪光,有时候,一道完整的银灰色圆弧会展现在眼前;也许一棵蓟草会在湖面的什么地方漂浮,于是鱼儿向它一跃,便又激起一阵涟漪,这就像融化了的玻璃,冷却了,但却还没有凝结,就连其中仅有的一点尘埃,也是纯洁而美丽的,就像玻璃中的瑕疵一样。通常,你还会在湖面上看到一片更加平滑、更加黑暗的水域,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蜘蛛网从中作梗,将它同别的水隔开,成了水中仙女的栅栏。从山顶向下俯瞰,几乎到处都可见到鱼跃;在这平静的水面上,可以说没有一条狗鱼或银色小鱼,不会打破整个湖面的均衡。真是惊人,事实这么简单,可是显现事实的方式却是这么精美,——这种鱼类谋杀是遮盖不住的,我就是站在远方,也能看到直径为6杆的圆形波纹。甚至你还会看到一只水蝽(Gyrinus),在平滑的湖面上不停地游动,一下子游出四分之一英里;它们在水面划出微微的波纹,两条线渐渐叉开,形成一个明显的涟漪,但是长足昆虫在上面滑来滑去,却看不到这种涟漪。水面激荡的时候,既看不到长足昆虫,也看不到水蝽,很显然,只有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它们才会离开其避风港,像探险一样,凭着一次次的短跑冲刺,从湖滨向对岸游去,直到游完全程。在这种美好的秋日里,沐浴着暖暖的阳光,坐在高处的树桩上,一睹湖中的美景,这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放眼观湖,只见天空和树木倒映湖中,水涡一个接着一个。要不是这些圆圆的水涡,你还看不到这种湖面呢。在这泱泱湖面上,没有一丝骚动,就是有,很快也会柔和地平静下来,就像在水边汲一桶水,颤动的水波流到了湖边,一切复归平静。鱼儿跃出湖面,昆虫落入水里,无一不是用这种圆涡的美丽线条进行表述,就像泉水汩汩流出,生命轻轻颤动,胸膛一起一伏一样。这是欢乐的颤动,还是痛苦的颤栗,谁也说不清楚。湖上的现象是多么的平和啊!同样,人类的工作又像春天一样发光了。是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条,每一块石头,每一张蜘蛛网,一到下午3时左右,就会发出光芒,就像春天的早晨,到处都披上了露水。船桨或昆虫的每一个动作,都会闪出一道光芒;船桨落水时,那回声多么甜美啊!

9、10月份,在这样一种天气里,瓦尔登湖成了一面完美的森林明镜,四周镶上了石头,在我的眼里,这些石头十分珍贵,仿佛稀世珍宝。也许再也没有什么比平卧在大地表面的湖泊这么美丽,这么纯洁,同时又这么浩瀚。水天一色,无需篱笆。各个民族来来往往,并没有玷污它。这是一面石头砸不碎的镜子,镜上的水银也决不会磨损,至于镜上的镀金,自然则在不停地加以维修;没有风暴,也没有尘埃,能够使四季常新的镜面变得黯然无光,——在这面镜子前,一切杂质都将沉没,给迷雾一样的太阳刷子横扫干净,——这是一块明亮的抹桌布,就是上面呵上气,气息也不会留在上面,而是将它自身的气息送到高空,形成朵朵白云,在水面上漂浮,然后再反射到自己的胸怀之中。

空中的精灵纷纷出现在这片水域。湖水不停地从空中接受新的生命,新的动作。湖是连结天地的纽带。大地上,只有草木摇曳,而水中的涟漪却是由风吹起的。借着道道光芒,我看到微风吹向湖面。能够低头俯视湖面,真是不同凡响。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低头俯视天空的表面,看一看是否有更加敏锐的精灵从上拂掠。

10月下旬,严霜来临,长足昆虫和水蝽再也不见踪影;到了11月,通常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湖面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激起涟漪。11月的一个下午,持续了几天的暴风雨终于停止了,不过天空仍然阴沉沉的,一片雾霭,这时,我看到湖水出奇地平静,简直就看不出湖面来。虽然湖水再也反映不出10月的艳丽色彩,但它还是能映衬出附近的群山在11月份的灰暗色彩。泛舟湖上,我尽量动作徐缓,可是小船掀起的微波四面扩散,几乎超出了我的视线,湖面的倒影也泛出弯弯的曲线。然而,望着湖面,我看到远处微光点点,仿佛逃过霜冻的一些长足昆虫重又汇聚于此,或许湖面太光滑,从湖底汩汩涌起的泉水就显露到了湖面。荡起双桨,轻轻地来到这些地方,我惊奇地发现,周围汇聚着无数的小鲈鱼,大约有5英寸长,在绿水中泛出鲜艳的青铜色,它们在此嬉戏,不时浮到水面,从而留下阵阵涟漪,有时还会吐出一阵水泡。在这种清澈透明,仿佛无底,映出白云的湖面上,我好像是乘着气球,在空中飘浮,在我的眼里,鲈鱼游来游去,好像是在飞翔,又像是在盘旋,就像一群小鸟,在我的下面或左或右地盘绕,它们的鳍犹如船帆,个个撑起。这种鱼群,湖中很多,很显然,它们是想趁冬天的冰层遮住它们的广阔天光之前,改善一下这个短暂季节。有时候,它们游向湖面,激起阵阵涟漪,仿佛微风吹拂,又如丝丝小雨滴下。等我漫不经心地靠近,它们突然惊慌起来,甩起了尾巴,溅起阵阵浪花,就好像有人在甩一根毛刷般的树枝,拍击着湖水,很快,它们逃到湖底,躲起来了。最后,风起雾浓,水波开始流动,鲈鱼跳得比以前更高了,它们的半个身子一下子跃出水面,形成上百个黑点,有三英寸长。有一年,甚至已经到了12月5日,我还看到湖面上泛起一些涟漪,以为大雨马上就要降临,空中也是雾气沉沉,于是我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荡起双桨,划船回家;雨似乎越来越大,可是我的脸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浑身湿透了呢,可是突然之间,涟漪没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鲈鱼造成的,我的桨声将它们吓到了深水之中,我看到鱼群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我过了一个干燥的下午。

大约60年前,小湖周围森林茂密,一片黑暗,有一位老人经常光顾于此,他告诉我,在那些年代,有时他看到湖上生机勃勃,全是鸭子和其他水禽,空中还有许多老鹰盘旋。他来这儿是为了钓鱼,用的是在岸边找到的一只古老的独木舟。这是两根五针松,树干挖空,钉在一起,两头削得方方正正的。小舟很笨重,但却用了很多年,才浸满了水,后来没准儿沉到湖底去了。他不知道小舟的主人是谁,于是小舟便归属了湖。他常常将山核桃树皮一片一片地绑起来,做锚链。革命前在湖边住过的一位老人,一位制陶工人,有一次告诉他,湖底有一只铁箱,他曾亲眼见过。有时候它会浮到岸边,但是等你走近,箱子又会沉入湖底,就此消失。听着独木舟的故事,我感到很高兴,这只古老的独木舟取代了那只印第安小舟,虽然它们材料一样,但是这一只的构造更为优雅,或许它起先只是岸边的一棵树,然后落入水中,漂浮了二三十年,从而成为最适合在湖中漂游的小船。我记得第一次观看湖底的时候,看到湖底隐隐约约躺着许多大的树干,它们或是从前被风刮倒的,或是上一次砍伐之后,留在冰面上的,因为当时的树木非常便宜,可是现在,这些树干都不见了。

我第一次荡舟于瓦尔登湖上时,周围全是松树和橡树,高大、茂密,在一些小湾里,葡萄藤爬过了水边的树,形成一个个凉亭,小船可以从它下面悠然而过。形成湖滨的群山这么陡,山上的树木又是这么高,你从西端望下来,湖滨就像是一个圆形剧场,可以上演一出森林剧。年轻的时候,我曾在湖面漂浮,任凭和风吹拂,消磨时日。夏日的一个上午,我荡舟来到湖心,仰面躺在座位上,半睡半醒,似梦非梦,直到小船撞到了沙滩,我才清醒过来,于是我从座位上爬起来,看看命运将我推到了什么样的湖岸。那些日子里,闲散是最迷人的产业,产量也最多。好多个清晨从我身边悄然而过,就这样,我宁愿将一天当中最为宝贵的时光就此虚度;虽说我没钱,但我却富有阳光明媚的时刻和夏日时光,供我无限使用。我没有将它们更多地消磨在工场中,或教师的办公桌上,对此我并不后悔。但是自从我离开湖滨后,伐木工人将树木全都伐光了,在此后的数年里,人们再也无法在森林小径中漫步,也无法透过树林,观看湖景了。如果我的缪斯就此沉默,那也在情理之中。树林都给砍光了,你还怎能指望鸟儿去唱歌呢?

现在,湖底的树干,古老的独木舟,四周的黑森林,全都不见了,本来,村民们还不知道湖在哪儿,现在,他们想的不是到湖中洗澡或喝水,而是用一根管子,将这恒河一样圣洁的湖水引到村里,好让他们刷碗洗碟!——他们只要转一下龙头,或拔掉塞子,就可以使用瓦尔登湖水了!这魔鬼一样的铁马,其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全镇都能听到,它那只肮脏的脚,搅浑了沸泉,正是它,把瓦尔登湖滨的树木都给吞噬了;这匹特洛伊木马,肚里藏了一千个人,全是希腊雇佣军想出来的!勇士们应该来到“迪普卡特”,将复仇的长矛刺到这个得意忘形的害人精的肋骨上,可是,这个国家的斗士,摩尔厅的摩尔人66,又在哪儿呢?

话又说回来,在我所知的各种特色中,或许只有瓦尔登湖保存得最好,也最为纯洁。许多人都被比做瓦尔登湖,但是当之无愧的却没有几个。不错,伐木工人已经把岸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全都伐光,爱尔兰人在岸边搭起了肮脏的小屋,铁路侵犯到了它的边缘,卖冰的人还来此取过一次冰,但是湖的本身并没变化,湖水还是我年轻时见到的湖水,发生变化的是我们自己。湖水涟漪不少,但是永久的皱纹却一道也没有。湖泊永远年轻,我可以站在这儿,看着燕子跟从前一样,扑向小湖,从湖面上衔起一只小虫。今晚我的情绪又上来了,好像我有20多年没有天天见到它了。啊!这就是瓦尔登湖,我多年前发现的那座林中之湖;去年冬天,湖边的一片森林被砍掉了,但是另一片森林又在抽芽,永远充满生机;同样的思想跟当时一样,涌上湖面,同样清澈的欢乐和喜悦涌上湖水,涌向它的造物主,是的,也有可能涌向我。这无疑是一件勇士的杰作,其中没有任何欺诈的成分!他用双手将湖水围起,在他的思想里加以深化,加以澄清,并在自己的遗嘱中将它传给康科德。放眼湖的水面,我看到同样的倒影前来拜访;我几乎要说:瓦尔登湖,是你吗?

装点一句诗行,

并非我的梦想;

只有住在瓦尔登湖旁,

才能接近上帝与天堂。

多石的湖滨就是我,

微风从上轻轻吹拂;

在我的手心捧着的

是它的水,它的沙,

而它最深的水底行宫,

则高高地躺在我的心中。

这么好的湖光山色,火车却从不停下观看,然而我想,火车司机、司炉工、制动手,还有那些手持月票,经常观看的人,其实更适合欣赏这种美景。到了夜晚,火车司机并没忘掉,或者说他的天性并没忘掉,他在白天至少看过一眼这种宁静而纯洁的景色。就算看过一眼,也足以清洗掉州府大街波士顿的金融中心。和引擎上的油烟。有人提议将此湖称为“神水一滴”。

我曾说过,瓦尔登湖的来龙去脉无处可见,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方面,一连串的小湖从弗林特湖那儿流过来,将瓦尔登湖远远地同弗林特湖间接地连了起来,而后者稍高一些;另一方面,一连串同样的小湖显然又将瓦尔登湖同康科德河直接相连,而后者较低,在其他某个地质时代,也许它曾泛滥过,只要稍稍挖掘一下,它又会流淌过来,可是上帝不准。就这样,瓦尔登湖缄默、简朴,像森林中的隐士一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获得了神奇的纯洁,一旦相对不洁的弗林特湖水流淌过来,或者它自己流向海洋的波涛,失去它的纯洁,又有谁不会感到痛惜呢?

弗林特湖,也叫沙湖,坐落在瓦尔登湖以东一英里开外的林肯乡,是我们这儿最大的湖泊和内海。弗林特湖大多了,据说它占地197英亩,鱼类更为丰富,只是湖水比较浅,水也不够清纯。漫步穿过林中,光顾此湖,常常是我的一大乐趣。哪怕是感受一下自由之风吹拂在你的脸上,看看波浪的翻滚,缅怀一下水手的生活,这也是值得的。秋天,起风的时候,栗子落到了水中,冲到你的脚前,于是我就趁这机会去拾栗子;有一天,我正在莎草丛生的岸边爬行,一阵新鲜的浪花溅到我的脸上,我看到了一只船的残骸,船舷都没了,灯心草中,几乎只留下一个平底的印象,然而,船的模型却是纹路分明,仿佛是一只庞大的烂垫板。可以想象,这是海岸上给人印象最深的一只残骸,而且还饱含着很好的教训。然而到了这时,它仅仅成了腐殖质,和湖滨分不出彼此,上面长满了灯心草和菖蒲。此湖北端的湖底沙滩上,留有阵阵涟漪的痕迹,常常使我羡慕不已,在水压的作用下,湖底的沙滩变得十分坚硬,涉水者的双脚踩在上面,感觉非常明显,而那些纵横交错的灯心草则像阵阵波浪,和这些痕迹上下对应,仿佛是波浪种植了它们。在那里,我还发现不少奇怪的球形植物,很显然,这是些细草或块根植物,也许还是谷精草,它们的直径从半英寸到4英寸,非常圆。沙滩上的浅水将这些球形植物冲来冲去,有时还给冲到了岸上。它们要么是些牢固的草,要么就是中心有点沙子。起先你会说,它们是波浪冲击而成的,就像鹅卵石,然而,就是半英寸长的最小圆球,其质地也跟那些大的一样粗糙,它们一年之中只长一季。况且我还怀疑,这些波浪不是在构筑,而是在破坏这业已获得的坚强物体。倘若干燥的话,这些球形植物的形状可以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

弗林特湖!这就是命名的贫困。这个肮脏而愚蠢的农夫,居然将农田开在蓝天一般的湖边,将湖滨残忍地糟蹋掉,他有什么权利给小湖命名?有些人一毛不拔,一心只爱美金或亮闪闪的分币的反光,从这个分币的反光中,他可以看到自己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就是落户湖上的野鸭,他也视作侵犯者;由于长期掠夺,他的手指变得又弯又硬,就像哈比希腊神话中,一种脸及身躯似女人,而翼、尾、爪似鸟的怪物,性残忍贪婪。的魔爪,因此,湖名不合我意。我到湖那儿去,既不是为了看他,也不是为了听人们议论他;他从未见过湖,从未在里面洗过澡,从未爱过它,从未保护过它,从未说过一句湖的好话,也从未感谢赐予了此湖的上帝。因此,湖名宁可采用湖中游嬉的鱼儿,经常光顾此湖的飞禽走兽,依湖而长的野花,或某个生命线与湖泊相互交织的野人或野孩子,也不要采用他的名字,除了趣味相投的邻居或立法机关给他的一张契约,他对此湖并无所有权,实际上,他想的只是此湖的金钱价值,他在湖边的出现,给所有的湖滨都带来了灾难;他耗尽了周围的土地,而且宁可抽尽湖里的水;只可惜这里没有变成英国干草或越橘牧场,在他的眼里,此湖已然无药可救,因此,只要湖底的淤泥能卖钱,他宁愿抽掉湖水。湖水又转不动他的磨坊,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观赏湖水是一件殊荣。我并不敬重他的劳动,因为他的农场处处都在明码标价,要是有利可图,他会把风景,甚至是他的上帝,都拿到市场上去出售;他到市场上去,为的只是他的上帝;在他的农场上,没有一样是自由生长的,他的田地不产谷物,他的牧场不开花朵,他的树木不结果实,它们只产美钞;他爱的并不是果实的美丽,在他的眼里,果实只有变成美钞,才可谓瓜熟蒂落。让我来享受一下那种真正富有的贫困生活吧。农夫们越是贫困,就越发受人尊重,令人关注,——贫困的农夫们啊!还是一个模范农场!农场上的房子,就像是粪堆里长出来的一群真菌,什么房间啦,马厩啦,牛棚啦,猪圈啦,无论是干净,还是不干净,全都连在一起!人居然像牲口一样挤在里面!简直是一个大油渍,散发出粪肥和乳酪的味道!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里,人的心脏和大脑居然成了粪肥!就好像你是在教堂的墓地上种植土豆!这就是模范农场!

不行,不行,如果最美的风景要冠之以人名,那还不如选用最高贵、最有价值的人名。要让我们的湖泊拥有真正的名字,至少也要像伊卡罗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建筑师和雕刻家代达罗斯之子,与其父双双以蜡翼粘身,飞离克里特岛,因飞得太高,蜡翼被阳光融化,坠爱琴海而死。一样,在“这静静的海岸”,一次“勇敢的尝试至今仍在传诵”。

从我这儿到弗林特湖,中途有一个不大的鹅湖;往西南一英里处,便是美港,是康科德河的自然延伸,据说占地约70英亩;美港再过去一英里半,就是白湖,大约40英亩,这就是我的湖区。所有这些,再加上康科德河,便成了我的专用水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研磨着我送去的谷物。(https://www.daowen.com)

自从樵夫、铁路,包括我自己,玷污了瓦尔登湖之后,所有湖泊中最有魅力的便是白湖,虽说不算美,但却是森林中的瑰宝;——白湖的名字或者源于湖水的清纯,或者源于沙石的色彩,由于湖名平凡,因而并不耀眼。然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它跟瓦尔登湖都可谓孪生兄弟,虽说略逊一筹。它俩相似至极,你甚至会说它们一定在水底相连。湖滨是同样的石头,湖水也是同样的色彩。正如在瓦尔登湖,三伏天大热天气里,穿过森林,抬眼观看,瓦尔登湖的一些湖湾不是很深,但是湖底的反射给湖泊染上了一层色彩,湖水不是雾蒙蒙的蓝青色,便是雾蒙蒙的淡绿色。许多年前,我常推车到那儿去运沙子,用它来造砂纸,后来我仍一直前去游玩。经常光顾此湖的人提出要称它为绿湖。或许也可以称之为黄松湖,理由如下:大约15年前,你还能看到一棵棵北美油松的树梢,这种树不算特别突出,周围的人都将它称为黄松,这种油松冒出深水的水面,离湖滨有许多杆。甚至有人认为,湖泊曾经沉过,这儿原来长着一片原始森林,这棵油松就是那片森林中的一棵。我发现早在1792年,就有人这么说过,在马萨诸塞州历史协会的藏书中,有一位市民写了一本《康科德镇地方志》,在这本书里,作者谈到了瓦尔登湖和白湖,随后作者又说道:“水位很低的时候,在白湖的湖心可以看到一棵树,虽然树根在水底50英尺之处,但是它生长的地方仿佛就是它现在矗立的地方;树顶已被折断了,经过测量,折断地方的直径为14英寸。”1849年春天,我跟一个住在萨德伯里、离此湖最近的人聊天,他告诉我,10或15年前,正是他拿走了这棵树。就他所忆,此树离岸约12到15杆,那儿的水深有30到40英尺。当时正值冬天,他上午前去取冰,并决定下午找邻居帮忙,将这棵老黄松取出来。他在冰上锯了一条通道,一直通到岸边,然后用牛来拖,希望把树根拔起,放到冰上,但是,还没等他有多大进展,他却惊奇地发现,拔上来的一头是反的,残余的树枝还面向水里,树的小头牢固地钉在沙滩上,树的大头直径约一英尺,本来他想得到一根上等锯材原木,但没想到树根烂得那么厉害,只配作生火燃料,别无他用。当时,他的棚屋里还有一些木头的根部。木头上面还有斧头砍过和啄木鸟啄过的痕迹。他以为这是湖边的一棵死树,后来给风刮到了湖里,等到树顶注满了水,便头朝下,底朝上沉了下去。因此,树根仍是干的,一点都不重。他的父亲年已80,记不清何时树已不在那儿。湖底仍可见到一些大的圆木躺在那儿,由于水面的波动,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游动的大水蛇。

此湖很少给小船玷污过,因为湖中没什么渔夫感兴趣的东西。湖里既没有洁白的百合,这需要泥土,也没有普通的白菖蒲;在这片纯净的水里,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蓝菖蒲(Iris versicolor),它们沿着湖边的水底沙滩升起。6月份,蜂鸟飞来,蓝菖蒲的蓝色叶片和蓝菖蒲的花朵色彩,尤其是它们在水中的倒影,和海蓝色的湖水格外和谐。

白湖和瓦尔登湖是地面上的两颗巨大水晶,是明亮之湖。如果它们永远凝结,小得可以携带,那么奴隶们或许就会将它们带走,就像携带宝石一样,去装点帝王的王冠;但这是液体,况且湖水充裕,可以永远惠泽我们及其子孙,于是我们对它们视而不见,却去追求什么科依诺尔钻石67。湖水太清纯了,清纯到没有市场价值;同时也不含任何污秽。跟我们的生命相比,湖水多么地美丽!跟我们的性格相比,湖水又是多么地透明!我们从未听说湖水有什么卑贱之处,跟农夫们门前群鸭游戏的池塘相比,湖水不知要漂亮多少倍!就是来这儿的野鸭子,也是干净的。大自然中,又有哪一个居民能欣赏她呢。鸟儿的羽毛和鸟儿的乐音与花朵相映成趣,但是少男少女们,又有谁和粗犷、富饶的自然美丽打成一片呢?自然孤寂一身,欣欣向荣,远离他们所住的城镇。你们连大地都在侮辱,居然还敢谈论天堂!

有时候,我漫步来到松林,松林高耸,犹如座座庙宇,又似全帆装备的海上舰队,树枝摇曳起伏,卷起滚滚松涛,波光潋滟,这么柔软,这么青翠,这么阴凉,就是德鲁伊特人一个崇拜橡树的凯尔特部落。见了,也会摈弃他们的橡树,转而到松林里来做礼拜;有时候,我漫步来到弗林特湖边的雪松林,这儿的树上挂满了蓝色浆果,越长越高,就是在瓦尔哈拉殿堂北欧神话中,主神兼死亡之神奥丁接待战死者英灵的殿堂。前,也毫不逊色,大地上,杜松蔓生,果实盘绕;有时候,我还漫步来到沼泽地带,只见黑云杉上垂悬着松萝地衣,犹如一簇簇花彩,大地表面,伞菌团团,仿佛是沼泽诸神的张张圆桌,而更加美丽的真菌,则似蝴蝶或贝壳(植物峨螺),点缀着根根树桩;这里还生长着石竹和山茱萸,红红的桤果闪闪发亮,好似精灵的眼睛,蜡蜂沿树攀缘,就是最硬的木头,也会给它压出道道凹痕,遭到破坏;野冬青的浆果美不胜收,看得人流连忘返,另外还有不少不知名的野生浆果,光辉耀眼,催人垂涎,它们太美了,不是凡人所能品味。我一次次拜访的不是某个学者,而是在这一带难得一见的特别树木,它们或远远地生长在某个牧场中间,或生长在森林或沼泽深处,或耸立在高山之巅;比如黑桦木,我们就有一些很好的标本,直径有2英尺;它的远亲黄桦木披着宽大的金色长袍,跟黑桦木一样,散发出幽幽的芳香,还有山毛榉,树干匀称,全身挂满了美丽的地衣,简直无可挑剔,除了零零散散的标本,我知道这一带只有一片这样的小森林,树身已颇为可观,据说还是受附近山毛榉果实吸引的鸽子在此播下的种子;劈树的时候,银色的颗粒闪闪发亮,真是值得一看;此外还有椴树,鹅耳枥树,还有学名为celtis occidentalis的假榆树,这种树只有一棵是长得好的;还有一棵像桅杆一样高耸的松树,一棵可以做木瓦用的树,或一棵非同寻常的铁杉,它们就像是一座宝塔,屹立在森林之中;我能说出名字的树,还有许多。冬夏两季,这些就是我朝觐的神殿。

有一次,我碰巧站在一道彩虹的拱座上,彩虹贯穿着大气的底层,使周围的草和叶都染上了色彩,看得我眼花缭乱,仿佛眼前是五彩缤纷的水晶。这是一条虹光之湖,一时间,我像一条海豚68,生活在虹湖之中。如果彩虹持续的时间长一些,或许我的事业和我的生活也会染上这种色彩。我走在铁路堤道上,常常对自己影子周围的光轮感到惊奇,以为自己也是一位上帝的选民。一位来客告诉我,他面前的那帮爱尔兰人,影子周围就没光轮,有此光轮的只有本地人。在他的回忆录中,贝文努特·切利尼贝文努特·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告诉我们,他被关在圣·安杰洛城堡中时,曾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或者说产生过一个可怕的幻觉,随后,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无论是在意大利,还是在巴黎,他的头影上都会有一道灿烂的光芒,草上挂着露珠时,这点尤其明显,或许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种现象,清晨观看,尤为明显,但在其他时间内,甚至在月光下,也未尝不可。虽然这是一种常见现象,但很少得到人们的注意,而像切利尼那样善于想象、动辄激动的情况,完全可以构成迷信的基础。而且他还告知我们,他只告知了几个人。但是,知道自己受到光轮惠顾的人,难道真的很卓越吗?

一天下午,我穿过森林,前去美港钓鱼,以弥补我的蔬菜不足。我沿途经过快乐草地,一个附属于贝克农场的地方,这是一个退隐的场所,一位诗人曾经赋诗一首,诗的开头是:——

你的入口是一片宜人的耕田,

田里的果树布满了苔藓,

一条红红的小溪缓缓流淌,

麝鼠在边上欢快地滑翔,

还有那活泼敏捷的鳟鱼,

在水里游来游去。此章中的所有诗歌都为小钱宁所作。

去瓦尔登湖之前,我曾想过来此居住。我“钓过”苹果,跃过小溪,吓跑过麝鼠和鳟鱼。下午通常显得十分漫长,许多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天下午,我本想将大部分时间用于自然生活,但是出发时,时间已过去了一半。走到半途,又下起了一场大雨,迫使我在松树下站了半个小时,我在头上堆满树枝,又拿出手帕来挡雨。到最后,我干脆齐腰身站到水里,在梭鱼草上垂下了钓线,突然间,乌云盖顶,雷声隆隆,此时此刻,除了听它的,也别无他法。我想天神也真够得意的,居然发出这种叉状闪电,来打击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可怜渔夫。于是我赶紧奔到最近的一个小屋去躲一躲,这座小屋离任何一条小路都要有半英里,但离小湖却是近多了,而且长期无人居住。——

一世人生趋暮年,

诗人于此建小巢,

瞧这简陋一小屋,

迟早总要被毁掉。

缪斯如此讲述她的寓言。但是我发现屋里现在住着一位爱尔兰人,名叫约翰·菲尔德,还有他的妻子及几个孩子,大的宽宽的脸,已经能帮他父亲干活,此刻正跟在他父亲的旁边,从沼泽地里跑回来躲雨;小的是一个婴儿,圆锥形的脑袋,满脸皱纹,像个女预言家,坐在他父亲的膝盖上,仿佛坐在贵族的宫殿里,他从这个潮湿而又饥饿的家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这是婴儿的特权,他不知道,他是这个名门望族的最后一代,是世界的希望,万众瞩目的中心,而不是约翰·菲尔德那个又穷又饿的臭小子。屋外,大雨滂沱,雷声隆隆,我们一起坐在漏雨最少的屋顶下。从前,我曾在这儿坐过很多次,那时,漂载这一家来到美国的船还没造好。约翰·菲尔德为人诚实,工作勤恳,但显然无计谋生。她的妻子毅然地承担起在高炉里烧饭的任务,一顿接着一顿;她一张圆脸油乎乎的,露着胸脯,仍然指望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她手上不停地拿着拖把,但却看不出有何用场。小鸡也跑来躲雨,它们就像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在屋内大摇大摆地走着,我想它们太像人了,就是烤出来,味道也好不到哪儿。它们站在那儿,盯着我的眼睛,而且还有意啄我的鞋。与此同时,主人向我讲述了他的经历:他如何给邻近的一位农夫工作,在沼泽地里干活,用一把铲子或沼泽地里用的锄头,翻一翻草地,一英亩的报酬为10美元,并可使用土地及其肥料一年。当时,他那宽脸的儿子欢天喜地和他一起工作,一点也不知道他父亲的这笔交易是多么地吃亏。我想用我的经验帮帮他,我跟他说,他是我最近的一个邻居,我看上去像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我来到这儿是为了钓鱼,跟他一样,我也是个自谋生计的人;我住在一个整洁、明亮的小屋里,小屋的造价只不过是他每年租用一座破屋的租金而已;如果愿意,一两个月内,他也可以为自己建造一座宫殿。我不喝茶、咖啡或牛奶,也不吃黄油和鲜肉,因此用不着为得到这些而去辛勤工作,也不必吃得太多,所以吃的费用很少;但是如果你要享用茶、咖啡、黄油、牛奶和牛肉,你就得辛勤工作,赚钱去买这些,如果你辛勤工作,你就得多吃,以补充体内的消耗,——所以说,享受也就是在消耗,实际上,消耗还大于享受,因为他对现状不满,从而将一生耗费在这笔交易之中。然而,他还以为到美国来是赚了,因为在这儿,你可以每天享用茶、咖啡和肉。但是,真正的美国是这样一个国家,在这片国土上,你可以自由地追求一种生活方式,无所谓享受不享受;在这片国土上,政府并不强迫你去维持奴隶制、支持战争,以及承担或直接或间接与此有关的其他额外支出。 我有意识地跟他谈着话,仿佛他是一名哲学家,或者说他想成为一名哲学家。如果大地上的所有草地都保持着荒芜状态,如果这种状态是人类自我拯救的结果,我会感到十分高兴。一个人要想找出最为适合自己的文化,未必都要研究历史。但是,唉!一个爱尔兰人的文化,居然是老老实实地用沼泽地里使用的锄头去艰苦创业。我告诉他,既然他在沼泽地里辛苦工作,他就需要牢固的靴子和耐穿的衣服,而很快它们又会弄脏、磨损,而我穿的是轻便的鞋子和薄薄的衣服,费用还不到他的一半,也许他认为我穿得像个绅士(其实并非如此),但是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两个小时之内,捉到很多的鱼,够我享用两天,或赚取足够的钱,养活我一个星期,我这样做并没花多少力气,而只是一种消遣。如果他和家人愿意过简单的生活,他们全家可以在夏天去采摘黑果,以此为乐。听了这席话,约翰长叹一声,而他的妻子则双手叉腰,两眼盯着我,他俩似乎在想,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金,开始这样一种生活,或者是否有足够的运算能力,将这笔数目算出来。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种靠航位推算的航行,他们不知道如何抵达港口,因此,我想他们还是按他们的方式生活,勇敢地面对现实,虽然他们竭尽全力,但却缺乏技能,就是用再锋利的楔子,他们也劈不开生活之柱,将生活一一加以征服。他们想简陋地应付一下生活,就像人们应付棘手的局面一样。但是他们的作战条件相当不利——约翰·菲尔德,唉!居然不用算术去生活,只好就此失败了。

“你钓鱼吗?”我问道。“是啊,我躺在湖边时,时常钓一些鱼,我钓的鲈鱼挺不错的。”“你用的是什么诱饵?”“我先用鱼虫钓些银色小鱼,然后再用这些银色小鱼作诱饵,钓些鲈鱼。”“你现在就得走了,约翰。”他妻子说,一张脸闪耀着希望,但约翰没有应答。

阵雨已经结束,东边的树林上空出现一道彩虹,预示着一个美好的黄昏,于是我起身告辞。出门之后,我又讨了一杯水,想看一看井底,完成我对这一带的调查,但是,唉!所谓井只是一个浅滩,里面尽是流沙,绳子已经断了,水桶也坏得无法修补。正在这时,他们找了一只烹饪用的杯子,舀上来的水似乎蒸馏过,经过磋商与再三拖延,水杯送到了口渴者的手中,——水还没凉,也没澄清。然而我想,正是这种可怕的水养育了这儿的生命,于是我闭上眼睛,巧妙地将尘埃摇到水底,然后为了真诚的好客,将水一饮而尽。在这种场合,我不会计较风度问题。

雨停了之后,我离开了爱尔兰人的屋顶,转身移步又向湖泊走去。我跋涉在幽闭的草地上、泥坑和沼泽地洞中,跋涉在荒凉而野蛮的地方,想快点捉些狗鱼。对于我这个上过中学、读过大学的人来说,这些努力一时显得没有什么价值;然而,正当我肩扛彩虹,向红霞满天的西方跑去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隐隐约约有一阵丁当声,透过清洁的空气,传到我的耳朵,我的保护神似乎在说,——你要天天钓鱼,处处钓鱼——钓的地方越多越好——你可以无牵无挂,随便在哪个小溪旁或壁炉边休息。你应当趁着年幼的日子,记住造你的主。你应当在黎明前,无忧无虑地起身,去追求各种冒险活动。让正午在其他的湖泊中发现你,让夜晚来临时,处处为家。田地再大,也没有这儿的大,游戏再有价值,也没有这儿玩的有价值。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天性,变得无拘无束,就像这些莎草和欧洲蕨,永远不会变成英国干草。让雷声轰鸣;如果雷声威胁到农夫的作物,那该怎么办?这不是你要烦神的事。人们逃到车中,躲到屋里,你则可以躲在云下。你的手艺不是谋生,而是消遣。你要欣赏大地,而不是拥有大地。由于缺乏进取和信仰,人们还是一如既往,买进卖出,像奴隶一样生活。

啊!贝克农场!

风景线上最为瑰丽的风光,

莫过于一点点真诚的阳光。

你的牧场周围已围上栅栏,

谁也不会跑去纵酒狂欢。……

你从不曾与人争辩,

也从无难题使你茫然,

你身着普通的黄褐色服装,

仍像初见时一样驯良。……

爱者来也,

恨者也来也,

圣鸽的孩子

和州里的那帮盖伊·福克斯1605年试图炸毁英国议会大厦的阴谋家,于11月5日被捉住。

将种种阴谋诡计

吊在牢牢的椽木上!

只有到了夜晚,人们才从邻近的田野和街道上温顺地回家,听一听家里那熟悉的回声,他们的生命渐渐憔悴,因为它一再呼吸自己的气息;一早一晚,他们的影子比他们每天迈的步子还要远。我们应该从遥远的地方,从各种奇迹和风险中,从日常的种种发现中,带着新的经验和特征回家。

我还没有抵达湖边,某种新的冲动已经改变了约翰·菲尔德的思想,他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离开沼泽,来到了湖边,可是他,可怜的家伙,只钓了两条鱼,而我则钓了一长串,于是他说,这就是他的运道;但是当我们变换了船上的座位后,运道也跟着换了位。可怜的约翰·菲尔德!——我想他不懂这件事,除非这件事能使他有所长进——他想在这块原始的新兴国家里,按古老而传统的乡村方式生活——用银色小鱼去钓鲈鱼。我承认,有时这种诱饵也确实不错。他的见识就是他的一切,然而他是一个穷人,生来就穷,继承了爱尔兰人的贫困或穷苦生活,继承了他亚当祖母及其沼泽生活方式,因此,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子孙,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飞黄腾达,除非他们涉足沼泽的蹼足后跟穿了一双有翼凉鞋。

我手提鱼竿,拎着一串鱼,穿过森林,向家里走去,此时天色已黑,我瞥见一只土拨鼠从我前面的小路上穿过,内心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狂喜,恨不得将它生擒活吞;这倒并非我当时肚子饿,而是它代表了一种野性。我住在湖滨的时候,有一两次,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林中来回跑动,就像一只半饥半饱的猎狗,带着奇怪的野性,在寻找某种我可以吞食的野味。任何野味我都可以吞食。就是再野蛮的场景,也变得莫名其妙地熟悉起来。我发现,而且至今仍然发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本能,想过一种更高级的生活,一种所谓的精神生活,大多数人都有此感,同时我还有另一种本能,想加入到原始的行列,过一种野蛮的生活,这两种本能我都尊重。我之热爱野蛮,不亚于热爱善良,钓鱼之中有一种野性,一种冒险精神,因而仍受我的欢迎。有时候,我喜欢过野蛮的生活,更像动物一样,消磨时日。或许正是由于我年轻时就钓鱼打猎,我才跟大自然变得那么亲近。钓鱼打猎将我们早早地引进自然,并将我们滞留在自然风景之中,要不然,我们不会这么早就熟悉自然。渔夫、猎户、樵夫,还有其他的人,生活在田野和森林之中,从某种特殊的意义上来说,他们已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他们在劳动之余,常常怀着更加愉快的心情去观察她,而不像哲学家和诗人,观察自然时往往满怀期望。大自然并不一定害怕将自己展现在他们面前。游客到了草原,自然就成了猎手,到了密苏里河和哥伦比亚河的上游,就成了一名捕兽者,而到了圣·玛丽瀑布,就成了一名渔夫。如果仅仅是一名游客,那么他学到的也只是二手货,一知半解,算不上什么权威。我们最感兴趣的是,科学已将人类从实践或本能当中发现的一切公之于众,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人性,或人类经验的论述。

有人说新英格兰人没有多少娱乐,因为他们的公共假日不多,大人和孩子玩的游戏也没英国多,此话谬也。因为这儿有的是狩猎和钓鱼等等,这些更为原始但却更加寂寞的娱乐还没有屈服于前者,在我的同代人中,几乎每一个10到14岁的新英格兰男孩,肩上都扛着一杆猎枪,跟英国贵族的禁猎区域不同,他们的狩猎钓鱼场所没有限制,无边无际,甚至比野蛮人还要广阔。难怪他很少到公共场所去游玩。不过现在正发生着变化,这倒不是因为人们越来越有人性,而是猎物渐渐减少,也许猎手是被捕猎物的最好朋友,动物保护协会也不例外。

况且,我住在湖边,有时钓钓鱼,希望伙食丰富一点。实际上,我是因为需要才去钓鱼的,就像第一批钓鱼的人一样。虽然我以人性为借口,反对钓鱼,但这都是虚假的,这是我的哲学思想在作祟,并非出自我的感情。直到现在,我谈论的只是钓鱼,因为我对狩猎看法早就发生了变化,并在去森林之前,把猎枪卖了。这倒并非我比别人缺少人性,而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恻隐之心。我既不怜悯鱼,也不怜悯诱饵,这就是习惯。说到狩猎,最后几年,我也曾提着枪,我的借口是我在研究鸟类学,因此,我追寻的也只是新的或珍稀鸟类。但是现在我承认,要想研究鸟类学,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这就需要更加仔细地观察鸟类的习惯,就凭这条理由,我就愿意放下猎枪。尽管有人以人性为由加以反对,然而我还是不得不怀疑,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同样有价值的娱乐;我的一些朋友热切地问我,是否应该让孩子们去打猎,对此,我的回答是,是的,——我记得,这是我所受教育中最好的一部分,——让他们成为猎手,起先或许只是打猎爱好者,最后就有可能成为强壮的猎手,到后来他们发现,各个荒山野岭已没有大的猎物了。——得人如得猎物和鱼69一样。时至今日,我还是比较同意乔叟诗中修女的说法,她说:

还没有听到老母鸡说过

猎人不是圣洁的人。70

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历史上都曾有过这么一个时期,猎手们成了“最好的人”,阿尔贡金语使用最广的北美印第安语族。就曾这么称呼过他们。对于从没打过枪的孩子,我们只能表示怜悯;非常不幸,他的教育遭到了忽视,他已不再富有人情味。对于那些一心追求打猎的人,这就是我们的回答:我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很快就会放弃这种追求。一旦度过了无思无虑的童年,人们再也不会去滥杀任何动物,这些动物和人类一样,拥有生命的权利。身临绝境的兔子,叫起来像个孩子。我警告你们,母亲们啊!我的同情心并非总是倾向于热爱人类。

这就是年轻人接触森林最常见的途径,也是他身上最为自然的天性。他到森林中,起先是做一名猎手和渔夫,直到最后,他的身上播下了更好的人生种子,于是他确定了正确的人生目标,想当一名诗人或自然科学家,将枪或鱼竿抛诸脑后。在这方面,许多人还很幼稚,而且一直这么幼稚。在有些国家,牧师打猎并非罕事。这种人有可能成为一只很好的牧羊犬,但决不会成为耶稣基督这样的好牧人。我惊奇地发现,能够使我的市民同胞们,无论是镇上的大人还是孩子,在瓦尔登湖呆上大半天的,只有钓鱼,这是惟一的一项事业,什么伐木啦,割冰啦,等等,都给抛到了一边。通常他们认为自己运道不好,或者说花的时间不少,所得收获却不多,除非他们钓了一长串的鱼,然而,他们却一直有机会欣赏着湖光山色,也许他们要去一千次,才会把钓鱼的积习沉到湖底,从而使他们的目的得以净化;毫无疑问,这种净化过程一直在进行当中。州长及其议会对湖泊已记忆不深了,因为他们钓鱼时,还很年轻,而现在却老态龙钟,名声显赫,再也不会去钓鱼了,于是钓鱼之事也就不复存在了。然而尽管如此,他们最终还想进入天堂。如果立法机关立法,那也只是管一管那儿应放多少鱼钩,他们不知道,在湖边垂钓的鱼钩,却钓起了湖上的风景,从而使立法成了诱饵。因此,就是在文明社会里,处于胚胎状态的人也要经过打猎这一成长阶段。

近几年来,我再三发现,只要一钓鱼,我的自尊就会有所下降。我试了一遍又一遍。我有钓鱼技巧,跟许多同伴一样,我天性就会钓鱼,而且这种天性在我的身上不断复苏。然而一旦去做了,我总是觉得,如果不去钓鱼,反倒更好。我想我的看法并没错,这是一个微弱的暗示,就像黎明时的曙光。毫无疑问,正是我身上的这种本能,使我成为天地万物中层次较低的一种;不过,随着一年一年的消逝,我钓鱼的次数越来越少,虽然人性或智慧并没有相应的增加;现在我根本就不钓鱼了。但是我知道,一旦住到了荒山野岭,我忍不住又会成为一名渔夫和猎手。此外,这种饮食和所有的肉类并不清洁,我开始明白,哪儿来的那么多家务活,哪儿来的那么多艰辛努力:你得每天穿戴整洁,仪表要体面,要使你的家保持温馨,免除一切恶臭和难看的景象,要做到这一切,代价多大啊!我既要做屠夫、杂工和厨师,又要做享受美味的绅士,所以,我讲起话来,经验十足。我之所以反对荤菜,主要是因为它不干净,此外,当我把鱼捉到,洗干净,煮好,吃入肚内时,它们并没把我的肚子填饱。这点鱼微不足道,没有必要,显然得不偿失。一块面包或几块土豆就可以应付过去了,麻烦又少,又没污秽。和许多同龄人一样,这么多年来,我很少享用荤菜、茶,或咖啡,等等,这倒不是因为我说它们效果不好,而是它们不合我的想象。我对荤菜的反感并非出自经验,而是出自本能。生活卑微,饮食清淡,这在许多方面反倒显得更美;虽然我在许多方面并没有做到这点,但我的想象力至少得到了满足。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只要他真诚地想把其更高的,或者说,充满诗意的官能保持在最佳状态,就一定会不沾荤食,任何食物都不会多沾。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我发现昆虫学家柯尔比和斯本斯71在其作品中提到:“处于最佳状态的某些昆虫,虽然拥有捕食的器官,却从不使用它们。”于是他们认为:“在一般情况下,几乎所有处于这种状态中的昆虫,吃的都要比幼虫时吃得少。贪吃的毛虫变成了蝴蝶,……贪婪的蛆变成了苍蝇。”只要滴上一两滴蜂蜜,或其他一些甜甜的液体,它们就会心满意足。蝴蝶双翼下的腹部,至今仍保持着幼虫时的形状。就这么一点东西,就足以引诱它以虫为食。贪吃的人就处于这种幼虫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还有整个国家;全体国民没有幻想,没有想象,惟一能体现它们的就是那张挺着的大肚皮。

饮食既要简单清洁,又不能触犯想象,这真是够难的了;但是我想,身体固然需要营养,想象也同样需要营养,他们二者可以坐在同一张桌上。这一点或许可以做到。有节制地吃些水果并不会使我们为自己的胃口而感到羞愧,也不会中断我们最有价值的追求。然而,饮食中加点多余的作料,反而对你有害。靠美味佳肴生活并不值得。大多数人要是在亲手制作这样一顿盛宴(无论是素食还是荤食)时给人看到,就会感到满面羞愧,实际上,每天都有人为他们准备这道盛宴。如果这点没有改变,文明从何谈起?就是绅士和淑女,也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和女人。这一点至少表明,应该做些什么样的改变。不必询问为什么想象与肉类和脂肪难于谐调。我知道它们二者不谐调就足了。说人是一种食肉动物,难道这还不是一种责备?不错,他能够,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也确实是靠捕猎为生;但是这是一种悲惨的方法。——任何捕兔杀羊的人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一个人教会人类只吃一些健康无害的食品,那么他就会成为这个民族的救星。无论我自身的实践如何,我都坚信:人类在渐渐改善之后,必然会中止吃肉,这是人类命运的一部分,就像野蛮人和文明人接触之后,再也不互相蚕食一样。

人的天性往往会作出各种正确的暗示,虽然微弱,但却持之以恒,一个人就是听了这些建议,也未必一下子就能看出他的天性会将他引向何种极端,甚至疯狂;然而,随着他毅力的增加和信心的增强,他会感到,这就是他要走的路。一个健康人的反对虽然微弱,但却充满自信,最终必将压倒人类的雄辩和习俗。人们往往并不听从自己的天性,直到天性将其引入歧途。虽然这样做的结果是身体虚弱,但是没人会为这一结果而感到后悔,因为这种生活符合更高的法则。如果你欢欢喜喜地去迎接白天和黑夜,那么生活就会像鲜花和香草一样,芳香四溢,就会更加轻快,更像繁星,更加不朽——这就是你的成功。大自然的一切都会为你庆贺,你也完全有理由为自己祝福。收益和价值越是伟大,就越难得到欣赏。我们很容易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存在。很快我们就会忘掉它们。它们是最高的现实。或许最惊人最真实的事实,人与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交流过。我日常生活中的真正收获,犹如晨曦和暮霭,模模糊糊,难以言传。我得到的只是一点点星尘,抓住的只是一小段彩虹。

然而,我这个人从不挑三拣四;有时候,如果需要,我连油炸耗子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我很高兴自己喝了那么长时间的清水,道理嘛,还是一样,那就是我宁愿享受自然的天空,也不愿拥有抽鸦片者的天堂。我乐意永远保持清醒,而陶醉的程度则无穷无尽。我认为水是聪明人的惟一饮料;酒并不是一种高贵的液体;想想看,一杯热咖啡就毁灭了清晨的种种希望,而一壶茶也可以使晚上的种种美梦破灭!唉!受到这些诱惑时,我是多么地堕落啊!就连音乐也能使人陶醉。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毁掉了希腊和罗马,还将毁掉英国和美国。在各种陶醉中,谁不愿意给自己呼吸的空气所陶醉?我发现,要是长期干粗活,我就得多吃多喝,这就是我一本正经反对劳动的理由。但是说实话,近来我在这些方面已不太挑剔了。我很少将宗教仪式带到餐桌上,也不祈求祝福,这倒并非我比以前聪明,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变得十分粗俗,性情冷漠,虽然这事令人遗憾,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或许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思考这些问题,就像大多数人相信诗歌一样。我的实践“一事无成”,而我的观点则体现在此。然而,我不是《吠陀经》上所说的少数特权派,《吠陀经》说:“凡笃信无所不在的天神者,皆可饮食一切生存之物。”也就是说,他不用去问吃的是什么,是谁为他准备的;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点也不能不提,正如一位印度注释者所说,吠檀多古代印度哲学中的一个唯心主义理论,认为一切现实都是一个单一的原则,即梵天,信仰者的目标就是超越自身个性的限制,同梵天融为一体。将这一特权局限在“危难时刻”。

有时候,虽然胃口没有出力,却照样吃得心满意足,这种经历谁没有过?多亏了人们通常所说的味觉,我才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感悟,在味觉的启发下,我坐在小山坡上,享用了一些浆果,从而养育了我的天资,每当想到这些,我便兴奋不已。曾子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能够真正品味食物的人决不会暴饮暴食,而暴饮暴食的人也品味不出真正的美味。一个清教徒吃起黑面包屑来,也会感到津津有味,就像一个市政委员吃甲鱼一样。入口的不能污秽人,而贪吃的胃口却能污秽人。问题不在吃多吃少,吃好吃坏,而在于对口腹之乐的贪图,倘若如此,那么我们吃下去的东西就不是为了养活我们,或激励我们的精神生活,而是为了喂养我们体内的寄生虫。猎手爱吃甲鱼,麝鼠和其他野味,而漂亮的小姐则喜欢牛蹄冻或海里的沙丁鱼,二者彼此彼此。他去他的磨坊水池,而她则去拿她的肉冻罐。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或者说你和我,怎么会过这种卑劣的生活,像禽兽一样,只顾吃喝。

我们的整个生活是一种惊人的精神生活。善与恶一刻也没有休过战。善是惟一的投资,万无一失。竖琴的美妙旋律使全球为之颤动,它的善良主题令我们激动不已。竖琴成了环球保险公司的旅行推销商,介绍公司的各种条例,而我们的一点善行就是我们所支付的一切保险金。虽然年轻人最终会变得冷漠厌倦,但是宇宙的规律不会冷漠,它永远站在最敏感的人的一边。听一听和风中的责备之音吧,责备自然是有的,如果连这一点都听不到,那么真是不幸。我们每弹拨一根弦,或每调整一个音调,那迷人的寓意就会渗透到我们的心田。许多讨厌的噪音,传得非常远,听上去却像音乐,对于我们卑微的生活来说,这真是一个傲慢而绝妙的讽刺。

我们意识到,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种兽性,只要崇高的天性酣睡入眠,这种兽性就会苏醒。这是一只贪图感官享受的爬虫,恐怕还无法彻底消除;就像一条条寄生虫,我们身体强健的时候,它们还朝我们体内钻。或许我们可以回避它,但决不会改变它的本性。恐怕它的身体也挺健康;我们的身体也许健康,但恐怕未必纯洁。前几天,我捡了一只猪下颔,牙齿和长牙白白的,十分健壮,这表明动物也有其健康和活力,不同于精神。这种动物的强健靠的不是节制和纯洁,而是其他方式。“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果我们达到了至纯的境界,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我知道有这么一位聪明之人,能够教我纯洁之道,那么我会立刻去找他。“吠陀云:控制情欲,管好身体的外部器官,多行善事,此乃灵魂接近天神的必由之路。”一时之间,灵魂可以渗透并控制身体的每个器官和每种机能,将外表上最粗俗的淫荡转化成纯洁和虔诚。如果我们放松自己的生殖能力,我们就会淫糜成风,污秽不洁;如果我们自我克制,我们就会精力充沛,精神振作。纯洁是装饰人类的花朵;所谓创造力、英雄主义、神圣,等等,其实只不过是它的各种果实。一旦纯洁的渠道开通,人们就会立刻拥向上帝。纯洁使我们精神振奋,而不洁则使我们神志萎靡。倘若身上的兽性日趋消亡,而身上的神性日益确立,那么此人真是洪福不浅啊!也许人人都应感到羞愧,因为他的身上糅合着低劣的兽性。我担心我们只是一些神或半神半人,就像农牧之神福纳斯72和森林之神萨梯73,神圣之中不乏兽性,成天耽于酒色,我担心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耻辱——

群兽安顿脑空空,

无忧无虑乐融融!

…………

马,羊,狼群皆可用,

群兽之前可称雄,

非此必当成猪倌,

恶魔一群真可叹,

狂妄肆虐恶上天。74

虽然形式多样,但所有的淫荡,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纯洁也不例外。一个人无论是吃喝、同居,还是淫荡、睡觉,实际上并没什么区别。胃口只有一个,我们只要看到一个人在做其中的一件事情,我们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好色之徒。洁与不洁不可同坐同站。爬虫在一个洞口受到攻击,就会到另一个洞口去露面。如果你想贞节,你就得有所节制。何谓贞节?一个人怎样才能知道他是否贞节?他是不会知道的。我们都听说过这个美德,但不知其为何物。于是我们人云亦云。智慧和纯洁源自努力;无知和淫荡源自懒惰。就学生而言,淫荡是一种懒散的习性。不洁之人通常也是一个懒惰之人,坐在炉边,享受阳光的照耀,还没疲劳,就已躺下休息。如果你想避免不洁和一切邪恶,那你就得努力工作,就是打扫马厩也在所不惜。天性很难克制,但是应该得到克制。如果你还没有异教徒纯洁,如果你不再加以克制,如果你还不够虔诚,那么就算你是基督徒,那又有何用呢?我听说许多被视作异教的宗教制度,它们的清规戒律使读者满面羞愧,从而激励他们去进行新的努力,虽然这种努力只是一种形式。

也许我不该说这些事,但问题不在于这个话题——我不在乎我的用辞多么淫秽,而在于我一讲起它们,就必然会露出我的不洁。我们一旦谈及一种形式的淫欲,就会无拘无束,不知羞惭,而一旦提及另一种,就会缄默不语。我们已十分堕落,再也无脸去谈论人性的必要机能。早些年,在有些国家,人们一谈起机能,便肃然起敬,所有这些机能都由法律管理。对印度立法者而言,凡事皆有其伟大的一面,无论它多么不合现代人的口味。他教人们如何吃喝、同居、排泄、大小便,等等,将卑微的事情加以提高,而不是故作虚伪,嫌这些事过于琐碎,从而避而不谈。

每个人都要建造一座庙宇,这就是他的身体,他是完全按照自己的风格,根据他所崇拜的天神去构筑这座庙宇,就是凿刻什么大理石,也离不开自己的身体。我们都是些雕刻家和画家,我们所用的材料就是自己的血肉和骨骼。高贵的品质可以立刻使人变得优雅,而卑劣和淫荡又会立刻使人沦为禽兽。

9月的一个晚上,约翰·法莫辛勤工作一天之后,坐在门口,脑海里多少还想着劳动的事儿。沐浴完毕,他坐了下来,调剂一下自己的脑力。晚上很凉,他的邻居们担心会有霜冻降临。他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便听到了悠扬的笛声,同自己的心情十分吻合。他还在想他的工作,不得不为此进行规划和设计,但是,尽管他脑海里这么想着,这对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只不过是层皮屑,随时可以掸掉。然而,他听到的那个笛声,来自另外一个领域,与他的工作环境完全不同,悠扬的笛声唤醒了他身上沉睡的官能。曲调柔和,吹得他忘却了他所生活的街道、村庄和国家。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前面有一种光辉灿烂的生活在等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这儿,过这种卑劣艰苦的生活?同样的星星照耀的不是这儿,而是别的田野——但是如何跳出这种环境,真的向那儿迁移?他惟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实施一种新的苦行,让自己的心灵屈尊降入肉体,对它进行拯救,然后以与日俱增的尊敬去对待自己。

有时候,我有一个同伴指诗人小钱宁(William Ellery Channing the younger)。下面的对话中,诗人指小钱宁,隐士指作者自己。陪我钓鱼,此人来自城的另一头,他穿过村子,来到我家。我俩一起钓鱼,犹如共进午餐,也算是一种社交活动吧。

隐士: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现在怎么啦。3个小时了,我都没听到什么,就是香蕨木上的蝉鸣也没听到。鸽子全都安睡在鸽棚里,一点扑棱声音都没有。此时此刻,林外吹响的,是否是农民午休的号角?农夫们将纷纷回来,吃煮咸肉和玉米面包,喝苹果酒。人们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不吃不喝,也就用不着工作,我不知道他们收获了多少。谁愿意住在这种地方,狗吠得让人无法思想。啊!还有家务!还要擦亮什么鬼门把,天气这么明媚,居然要呆在家里擦浴缸。真不如没有家。还不如住在空心树里,这样也就免去了早上的拜访和晚上的宴会!只有啄木鸟的啄木声。啊,那儿人群蜂拥,太阳酷热;在我的眼里,这些人过于世故,不适合我的生活。我有泉水,架子上还有一块黑面包。——听!我听到了树叶沙沙作响。这是一只饿慌了的狗在本能地进行追逐,还是一头迷了途的猪在到处寻找出路?据说这头猪跑进了这片森林,下雨后,我还见过它的脚印呢。它急速向此奔来,连我的漆树和多花蔷薇都颤动起来了。——嗯,诗人先生,是你吗?你觉得今天这个世界怎么样?

诗人:瞧这些云,悬得多高啊!这是我今天看到的最伟大的景象。这些云古画里见不着,就是在国外也看不到。——除非到了西班牙海岸。这是真正的地中海天空。我想,既然要谋生,而我今天又没吃东西,我还不如去钓鱼。这是诗人最好的工作。这是我学会的惟一手艺。走吧,我们一起去吧。

隐士:遵命。我的黑面包也要吃完了。我很乐意现在就跟你去,但是我正要结束一个重要的沉思。我想这个沉思已近尾声。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吧。但是为了避免彼此耽搁,你不妨利用这段时间去挖些鱼饵。这一带的土地从没施肥,因而鱼饵难得一见,这玩意儿几乎要绝种了。可以说,挖鱼饵之乐,不亚于钓鱼之乐,尤其是胃口还不太好的时候;这些乐趣今天就归你一人享受吧。我劝你,带上铲子,到那边的落花生丛中去挖一挖,在那儿,你会看到狗尾草迎风摇曳。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在草根中好好找一找,就像锄草一样,那么你每翻3块草皮,就一定会找到一只蚯蚓。如果你想走得更远一点,那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因为我发现,好的鱼饵的增加,几乎总是跟距离的平方保持一致。

隐士独白:让我想想,我想到哪儿了?我想我的想法大致如此,世界的前景就是这样。我是应该上天堂呢?还是应该去钓鱼?假如我马上结束这一沉思,难道还有什么美妙的机会吗?刚才,我差一点融入万物的本体,这种经历我一生当中还没有过。恐怕我的思想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有用,我愿意吹笛子,把它们召回来。思想向我们召唤的时候,我们却说,让我们想一想,这样做聪明吗?我的思想已无迹可寻,我再也找不到出路了。我现在想的是什么?这一天雾蒙蒙的。还是试试孔夫子的三句话吧,或许还能恢复刚才的思路。我不知道这是一堆垃圾呢,还是发芽时的狂喜。备忘录:这种机会只有一次。

诗人:怎么样,隐士,是不是太快了?我刚好捉到13条整的,还有几条残缺不全的或尺寸太小的,不过用它们钓小鱼也还凑合;它们还没有塞满鱼钩。村子里的那些蚯蚓太大了,一条银色小鱼可以饱餐一顿,而没有碰到鱼钩。

隐士:好吧,我们动身吧。我们到康科德去,怎么样?如果水位不高,我们可以在那儿好好玩一玩。

为什么构成这个世界的,偏偏是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为什么做人类邻居的,恰恰是这些禽兽?仿佛天地之间的空隙,只有一只老鼠可以填充。我想皮尔贝之流也称比得佩(Bidpai):指用梵文创作动物寓言的作家。将动物用得棒极了,因为在他们的笔下,一切禽兽都变成了驮兽,背负着人类的一些思想。

在我家出没的老鼠并不是平常的那种,据说那种老鼠是从国外引进的,而光顾我家的老鼠却是土生的野鼠(mus leucopus),村子里见不着。我送了一只给一位著名的博物学家,他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造房时,就有一只这种老鼠来到我的屋下给自己筑巢。我的第二层楼板还没铺好,刨花还没扫掉,它就会跑到我的脚下,把面包屑吃完,每到午饭时间,它就会出来。这只老鼠或许以前从未见过人,时间不长,它就跟我熟悉起来,它会跑到我的鞋上,蹿到我的衣服上。它可以三下两下,轻而易举地爬到屋的两侧,像一只小松鼠,就连那个动作,也跟松鼠的一模一样。后来有一天,我把胳膊肘撑在凳子上,它蹿上了我的衣服,沿着我的袖子,围着我盛饭用的纸,绕来绕去。我一会儿把纸缩回来,一会儿又把纸伸到它面前,跟它玩起了捉迷藏游戏。最后,我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块奶酪,于是老鼠跑过来,坐在我的手心,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完之后,它像一只苍蝇,擦擦脸,舔舔爪子,然后扬长而去。

很快,一只东菲比霸鹟来到我屋中筑巢,一只知更鸟来到我屋边的松树上栖居,寻求庇护。到了6月,就连十分怕羞的鹧鸪(Tetrao umbellus),也带着它的幼雏,飞过我的窗口,从屋后的森林飞到屋前,像只老母鸡一样,咯咯咯地叫着它们,她的所作所为证明,她真是林中的母鸡。只要你一走近,母亲就会发出一个信号,于是幼雏们一哄而散,仿佛给一阵旋风刮跑了,它们真像那枯枝败叶,许多游客一脚踩在雏鸟当中,就听老鸟呼地一声飞出,发出焦急的呼唤,那声音像猫叫似的,只见它拍动着双翼,吸引着他的注意力,此君没有意识到,周围竟是一群小鸟。有时候,母鸟会在你面前打滚、旋转,弄得羽毛一片蓬乱,使你一时看不出这是什么动物。小鸟们则静静地平蹲在那儿,通常把头埋在一片叶子下,只听母鸟从远处发出的呼叫,就是你走近了,它们也不会跑,从而使你看不出它们。你甚至会踩到它们,眼睛还盯着看了一会儿,可就是没有发现踩的是什么。有一次,我张开手掌,将它们放到手上,于是它们静静地蹲坐在那儿,既不害怕,也不颤抖,因为它们只听自己的母亲和本能。这种本能真完美,有一次,我把这些小鸟又放到了树叶上,其中有一只不小心歪倒了,10分钟后,你会发现,这只小鸟的姿势和别的小鸟的一模一样。它们不像别的小鸟,羽翼未丰,而是发育良好,甚至比小鸡还要早熟。它们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表情既成熟,又天真,令人难忘,似乎所有的智慧都反映在这双眼睛上。它们体现的不仅仅是婴儿期的纯洁,而且还有经验净化过的智慧。这种眼神不是鸟儿生来就有的,而是和它所反映的天空同样久远。森林中还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瑰宝。游客也很少看到这井水般清澈的眼睛。到了这种时候,无知或鲁莽的猎手常常射杀它们的母亲,从而使这些无辜的幼雏成为某个觅食的野兽或鸟儿的牺牲品,要不它们就会和枯枝败叶渐渐混在一起,彼此不分。据说一只老母鸡孵下一窝鸡雏后,只要稍有惊动,这些鸡雏就会四散奔逃,就此失踪,因为它们再也听不到母亲呼唤它们的声音。这些鸟儿就是我的母鸡和鸡雏。

令人惊叹的是,有许多动物隐居在森林之中,自由、奔放,而且还到小镇附近去觅食,除了猎手,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在这里,水獭生活得多么僻静啊!它一直长到4英尺,像个小男孩那么大,或许还没人见过它呢。从前,我在屋后的森林里见过一群浣熊,即使现在,我在夜里还能听到它们的嚎叫声。通常我种植之后,中午在乘凉的地方休息一两个小时,吃顿午饭,然后再到一个泉水旁去读会儿书。这座泉水是从附近的布里斯特山下流出来的,离我的田地有半英里,附近的一个沼泽和一条小溪都源于此泉。要想到达此泉,你得穿过一连串草木丛生/幼松密布的洼地,然后进入沼泽周围一片更大的森林。森林某处,矗立着一棵五针松,树阴覆盖,十分幽僻,地上有块干净而坚实的草皮,可以坐坐。经过挖掘,我挖出了一口井,井水偏灰,但不失清澈,即使把吊桶放下去,井水也不至浑浊。仲夏时节,湖边太热,因而我每天来此汲水。长来此处的还有山鹬,带着它的一群幼雏,到泥土中去寻食蚯蚓,母鹬沿着泉边飞翔,离幼雏只有一英尺高,而幼雏则成群结队地在下面追随;但是后来,母鹬发现了我,于是离开她的幼雏,绕着我盘旋起来,越飞越近,飞到四五英尺的时候,它装成折断翅膀和腿的样子,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她的孩子们逃生,而这些幼雏已经按照她的指令,排成单列,叽叽喳喳地尖叫着,穿过了沼泽。有时候,母鸟没见到,雏鸟的叫声就已听到了。斑鸠也会坐到泉水上面,或者在我头顶上柔和的五针松树间盘旋,从一棵树枝飞到另一棵树枝;而红松鼠则从最近的树枝上跃过来,对我特别亲近,也特别好奇。你只需在森林中找一块迷人的地方,静静地坐一会儿,用不了多久,森林中的各种禽兽就会轮流出现,一一展现在你的面前。

我也见过一些不太平和的事件。有一天,我去我的堆木场,或者说树桩堆放场,看到两只大蚂蚁,一只是红的,另一只是黑的,大多了,几乎有半英寸长,正在进行残酷搏斗。一旦交上手,它们就谁也不肯放松,挣扎着,角斗着,在木屑上不停地打滚。再向远看,我惊奇地发现,木屑上布满了这种斗士,这决不是决斗,而是一场战争,是两个蚁族之间的战争,红蚂蚁总是跟黑蚂蚁斗,而且常常是两只红蚂蚁斗一只黑蚂蚁。我的堆木场上,高低布满了这些密尔弥冬人75,已死的和将死的散了一地,有红的,也有黑的。这是我所见过的惟一的一场战争,也是激战犹酣时,我所踏上的惟一的战场;这是一场自相残杀的战争,红的一边是共和派,黑的一边是帝国派。无论是哪一边,这都是一场殊死搏斗,然而我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人类作战时,打得就没有这么坚决。在阳光明媚的山谷,在木屑堆中,我看到一对斗士死死地抱住对方,现在正值中午,它们准备打到太阳下山,或生命终结。那红色的斗士,身材虽然较小,却像个老虎钳,死死咬住对方的脑门,虽然在战场上被掀倒,但还是紧紧咬住对方的触须,而另一根触须已经被它咬断了;而黑蚁呢,则更强壮一些,左右夹击,等我走近一看,红蚁的好些部分都给啃掉了。它们拼命死打,比恶狗还要厉害。双方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很显然,它们的战斗口号是:不战胜,毋宁死。与此同时,从这个山谷的高坡上,下来一只孤独的红蚂蚁,情绪激动,要么它已经干掉了对方,要么它还没有参加战斗,看样子像是后者,因为它肢体完整,它的母亲想必吩咐过:要么扛着盾牌回来,要么战死,躺在盾牌上,由别人扛回来76。要不他就是一位阿喀琉斯77,独自发着怒气,现在跑来搭救他的好友普特洛克勒斯,或为他复仇。它远远地看到了这场不公平的战争,因为黑蚁的个头几乎是红蚁的两倍,——于是它三步两步,跑到跟前,在离这帮斗士半英寸的地方,它停了下来,并做好防范准备;然后,瞅准机会,它一纵向黑蚁扑去,从右前腿的根部开始了它的军事行动,任凭敌人攻击自己的任何一个部位。于是三只蚂蚁为了生命纠合在一起,好像是新发明的一种粘合剂,使得铁锁和水泥相形见绌。此时此刻,倘若我看到在高耸的木屑上,排列着各自的乐队,吹奏着各自的国歌,为落后者打气,给临死者以安慰,我也不以为奇。我自己也很激动,仿佛它们就是人类。你对此想得越多,就越觉得人蚁之间没什么区别。无论就参战人数而言,还是就战场上所体现出来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而言,在美国的历史上,至少在康科德的历史记载中,没有一场战争是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论参战人数与伤亡情况,这俨然是一场奥斯特里茨之役,或德累斯顿之役78。康科德之战1775年4月19日,约翰·布特里克少校率领500名民兵在康科德桥上成功地打败了英国的正规军和雇佣军,这是美国革命的第一战。戴维斯上尉和霍斯默上尉是阵亡的美国士兵。算什么!爱国者中两人捐躯,而路德·勃朗夏尔受了伤!而为什么在这儿,每一只蚂蚁都是一位布特里克,高声呼唤:“开枪,为了上帝,开枪!”成千上万只蚂蚁和戴维斯与霍斯默一样,捐躯战场。这儿没有一个雇佣兵。我深信,它们是为了原则而战,就像我们的祖先,并非只是为了免去那三分钱的茶叶税。对于参战双方而言,这场战争的结果关系重大,令人难忘,就像我们的邦克山之战一样。

刚才,我对三只蚂蚁在木屑上的激战进行了详细的描述,此刻,我把这块木片拿回家,放在我窗台的玻璃杯下,想看一看最终结局如何。我手持一面放大镜,先看了看最先提到的那只红蚂蚁,看到它虽然拼命奋斗,咬住对手的前腿,并且已经咬断了它剩下的触须,但它自己的胸脯却给完全撕碎了,从而使自己的内脏暴露在黑武士的威胁之中,黑武士的胸铠太厚实了,它无法穿透;这头受伤惨重的蚂蚁,深红色的眼珠发出凶光,这种凶光只有战争才能激起。它们在杯子下斗了半个多小时,等我再去看的时候,黑武士已经使两个对手身首异处,然而那两个仍然活着的头颅不失刚毅,紧紧地咬住它的两侧不放,就像马鞍两侧悬挂的两个战利品。黑蚂蚁已触须皆无,腿也只剩一点残余,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伤痕,然而它仍进行微弱的努力,想甩掉这两颗头颅,后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它终于成功了。我提起了杯子,于是它一瘸一拐地爬过了窗台。经过这场战斗,它最终能否活下来,在某个巴黎荣誉军人院中度过余生,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想,至此以后,它已成就不了什么大事。我一直不知道哪一方胜利了,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起因,但是看了那一场尸体陈地的恶战之后,我一整天都心绪不宁,一会儿感到刺激,一会儿又感到痛苦,仿佛在我门口厮杀的是一场人类恶战。

科尔比和斯本斯见威廉·科尔比和威廉·斯本斯的《昆虫学引论》,出版于伦敦,1846年费城重印。告诉我们,蚂蚁大战一直受到人们的推崇,大战的日期也有所记载,不过他们说,现代作家当中,惟一目睹过蚂蚁大战的只有胡伯79。他们说:“在一棵梨树枝上,大蚂蚁和小蚂蚁之间发生了一场恶战,对于此战,埃涅阿斯·西尔维乌斯教皇庇乌二世(Pope Pius II,1405—1464)的笔名。诗人,历史学家。作了详细的描述,并在后面加了一句,说‘此战发生在教皇尤金四世统治时期,观战人为著名的律师尼古拉·庇斯托利恩西斯,此君对整个大战作了极为忠实的描述’。奥拉乌斯·玛格纳斯也曾记载过一场类似的大战,在这场大战中,小蚂蚁胜利了,据说它们只掩埋了同伴的尸体,而弃大蚂蚁的尸体于不顾,听任鸟类的啄食。此事发生在克里斯蒂安二世瑞典出生的教士(1490—1558),入罗马天主教修道院,后写了一本标准的瑞典史。被逐出瑞典之前。” 我所目睹的这场战事发生在波尔克总统波尔克(James K.Polk):美国总统(1845—1849)。韦伯斯特为北方自由派人士,支持国会通过“1850年妥协法案”,重申奴隶逃亡法的有效性。任期内,韦伯斯特的“奴隶逃亡法”通过之前5年。

许多村中老牛,原本只配在储存食品的地窖中追追甲鱼,此刻却也背着主人,跑到林中来蹦蹦,它们一会儿嗅嗅老狐狸洞,一会儿又嗅嗅土拨鼠洞,但是它们腿脚不利索,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领它们到林中来的,也许是些杂种狗,这种狗个头矮小,动作敏捷,在林中穿来穿去,它们来了之后,林中的动物自然会感到一阵恐惧:——此时此刻,这头老牛远远地落在了向导的后面,正在这时,一只小松鼠看到了它,于是连忙爬上树,对它打量了起来,而它则像狗一样,对着小松鼠狂吠起来,然后迈开步子,前去追赶,它那笨重的躯体将灌木全都压倒了,而它还以为是在追赶一只迷了路的跳鼠。有一次,我惊奇地看到一只猫漫步来到石头湖滨,因为它们难得离家这么远。看到我,猫也吃了一惊。然而,这只成天躺在地毯上的家猫,此刻却出现在林中,悠然自得。从它偷偷摸摸的狡猾样儿来看,她比林中的常住动物更适合这儿的环境。有一次,我在林中采浆果,碰到一只猫,带着一群小猫,野性十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些小猫一个个弓起腰,恶狠狠地对着我乱叫。几年前,我还没有搬进林中的时候,在离湖最近的林肯乡有一个农庄,也即吉列安·贝克先生农场,有一只所谓的“长翅膀的猫”。1842年6月,我特意去拜访她(我不知道这是雄的还是雌的,所以用了女性这一常见称谓),可她却照例到林中猎食去了,但是她的女主人告诉我,这头猫是一年多前的4月份来到这一带的,最后由他们收留;这头猫的色彩有点暗棕灰色,喉咙那儿有一块白点,脚上也有一块白点,尾巴毛茸茸的,像只狐狸。到了冬天,毛发越长越密,沿两侧垂下来,形成10到12英寸长、2英寸半宽的带子,下巴上长的长毛犹如一副防寒用的手筒,上面比较松散,下面则错综缠结,犹如毛毡。到了春天,这些附属物就会脱落。他们给了我一副她的“翅膀”,这些我至今仍保存着。这副翅膀上没有薄膜。有些人认为这是一只飞松鼠,或其他野生动物,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根据博物学家的说法,貂与家鼠交配,生出了这一多育杂种。如果我养猫的话,这倒不失为一种好猫;既然诗人的马能够插翅而飞,那么为什么诗人的猫就不能插翅而飞呢?

到了秋天,潜水鸟(Colymbus glacialis)照例跑来了,它在湖中褪毛、洗澡,我还没有起床,就已听到了它在林中发出的狂笑。一听说它要来,磨坊水池的猎手们一个个严阵以待,他们提着猎枪,拎着子弹和小型望远镜,三三两两,或乘马车,或步行,全部出动。他们像秋叶一样,沙沙穿过森林,一头潜水鸟至少有10个猎手对付,有的驻扎在湖的这一边,有的驻扎在湖的另一边,因为这只可怜的鸟儿不可能无所不在;如果它从这边潜水入湖,就必然从另一边露面。但是这时,10月的秋风吹起,树叶沙沙,水面波动,到了此刻,就是你用望远镜去搜索水面,让枪声在林中回荡,也听不到潜水鸟的声音,看不到它的踪迹。波涛涌起,浪花飞溅,为各种飞禽提供了天然的保障,我们的猎手们只好空手而返,回到镇子上,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去做那没有做完的事。但是他们得手的机会还是不少的。每当我大清早去汲水,就会看到这只高贵的鸟儿,从我的小湾那儿游出,相距不过数杆。如果我驾船去追它,看看它如何应付,它就会一头扎到水里,彻底消失,直到下半晌,才又见到它。然而到了水面上,它就远非我的对手了。它常常在一阵雨中离我而去。

10月的一个下午,风平浪静,我荡起双桨,泛舟于湖的北岸,因为正是这种日子,潜水鸟才会在湖面出现,就像马利筋的绒毛,我在湖面上四处寻找潜水鸟,却丝毫不见踪影,猛然间,一只潜水鸟从岸边出现,向湖心游去,离我只有几杆,它大声狂笑,吸引我的注意。于是我划船追去,它却潜入水中,等它再次游出水面,我们靠得更近了。它再次潜入水中,但是我却算错了它游行的方向,等到它这次浮出水面,我们相隔达50杆,由于我的失误,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这一次,它放声大笑,笑声不断,当然,这一次它笑得更有理由了。它或沉或游,十分灵巧,我想靠它6杆远,但却无法办到。每当它游出水面时,它的头就会左旋右转,冷静地观察水面的情况,显然是想选择前进的路线,等到下次露面时,眼前的水面就会最宽,离船也最远。真惊人,它这么快就做出了决策,并将其立即付诸行动。它很快将我引到湖面最宽的地方,这样我再也不能追逐它了。它的脑中在盘算着,而我也设法揣测它的想法。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棋局,一人一鸟,在水面如镜的湖面上对弈起来。突然间,你的对手将棋子下到了棋盘底下,问题是你得知道它在哪儿露面,从而将你的棋子放到离它最近的地方。有时候,它会在我的对面猛然露面,显然是从我的船下穿过的。它一口气真长,又不知疲倦,就是游得再远,它也不用歇息,马上又可钻入水中;湖水很深,湖面如镜,潜水鸟像条小鱼,急速游行,任你智慧再高,你也想不出它游得多深,因为它有时间,也有这个能力,就是再深的湖底,它也能畅游自如。据说在纽约的湖中,水深80英尺的地方,钓鳟鱼的钩子钩住了几只潜水鸟,——可是瓦尔登湖却深多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怪模怪样,来自天外,居然在水底游来游去,水底的鱼群见了,一定会感到惊诧不已!然而,它在水底遨游,驾轻就熟,就跟在湖面一样,而且水底游得更快。有一两次,我看见它冒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然而它只是探头看看情况,很快便又潜入水中。我想与其揣摩它在哪儿浮现,还不如放下手中的桨,等待它再次露面,因为一次又一次,我瞪大眼睛,顺着一个方向搜索,却不料一阵怪笑从我身后发出,使我吓了一跳。然而,既然它聪明伶俐,那么它浮出水面时,为什么要大声喧笑,非得暴露自己呢?难道它的白色胸脯还不够引人注目吗?我想这真是一个笨鸟。它一出水就会击出一阵水声,因此,只要一听到水声,我就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嬉戏了一个小时之后,它似乎精力充沛,不减当初,潜水时兴高采烈,游起来越游越远。它游得多么自如宁静啊!等它钻出水面,胸脯的羽毛一丝不乱,因为它的脚蹼已在水底将它们抚平。这真令人惊叹不已。它通常发出的声音就是那魔鬼般的笑声,和水禽的叫声颇为相似。可是,如果它成功地避开了我,游得远远的,然后重又钻出水面,那么它有时也会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不像鸟鸣,更像狼嚎,就像一只野兽,嘴巴贴着地面,咻咻地发出怪叫,这就是潜水鸟的声音,在这一带,最为粗野的声音,或许就要算它了,就连整个森林都为之震动。我认为,它之所以发笑,就是想嘲笑我的无能,对自己的足智多谋感到十分自负。到了此时,虽然天气阴沉,但湖面平静,因此,就算听不到它的声音,我也知道它在哪儿露面。它的胸毛洁白,空气寂静,湖水平静,这一切都是显现它的不利因素。后来,它在50杆远的地方露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仿佛是在呼唤潜水鸟之神,前来助它一臂之力,时辰不大,东风渐起,在水面吹起一阵涟漪,使空中充满了迷迷蒙蒙的雨丝,我印象很深,仿佛潜水鸟的呼唤得到了应答,它的神已开始迁怒于我,于是我动身离开,让它消失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

到了秋天,我能一连几个钟头,观看野鸭的表演,它们或东或西,游来游去,十分狡猾,它们始终呆在湖心,远离猎手;如果到了路易斯安那长沼,它们就不必操练这些把戏了。如果非得飞起,它们会同湖面保持一定的高度,四下盘旋,仿佛天空的黑点,这样它们就可以轻易地看到别的湖泊和河流了,我本以为它们已经飞向远处,可是这时,它们却又斜飞而下,飞到四分之一远的一个地方,安然落下,无人惊扰。然而,它们飞到瓦尔登湖的湖心,除了安全,还有什么因素呢?这我就不知道了,除非它们跟我一样,喜爱这片湖水。

10月份,我来到河边草地,采摘葡萄,满载而归,葡萄色泽鲜美,芳香袭人,胜似美味。那儿的越橘也令人羡慕,不过我没采摘,这些越橘犹如小小的蜡宝石,悬挂在草地的草叶上,像一粒粒珍珠,红艳艳的,偏偏农夫用丑兮兮的草耙去采摘它们,弄得平整的草地一片狼藉,这些人看重的只是越橘的数量和金钱价值,别的一概不管,它们将草地上的成果当作战利品卖给波士顿和纽约,真是命中注定要制成果酱,波士顿和纽约的自然爱好者也可饱此口福了。就这样,屠户们从野牛的口中耙走了这些野草,至于植物是否撕裂、枯萎,他们一概不问。小檗的果实光彩夺目,可惜我只能一饱眼福;不过我采集了一些野苹果,准备煮一煮,而地主和游客却没想到这点。栗子熟后,我储藏了半蒲式耳,准备过冬。到了这个季节,肩扛一只布袋,手提一根开刺果的棍棒,徜徉在林肯乡一带无边无际的栗树林中,这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可惜这些栗树此刻已长眠在铁轨之下——因为我并非总是等到霜冻来临,踩着沙沙落叶,耳听红松鼠和鸟的聒噪责备,去林中漫游。有时候,我会偷吃红松鼠和樫鸟吃了一半的果子,因为它们挑中的刺果,果实自然不会有错。有时候,我还会爬上树去摇晃。我的屋后也长有这些树,有一棵树几乎将房屋全部笼罩,鲜花盛开的时候,这棵树就似一束鲜花,满院馨香,可是树上的果子,大多进了松鼠和樫鸟的口中,樫鸟一大早便纷至沓来,趁着刺果还没落地,就将其中的果实啄到口中。我将这些树木让给它们,来到距离更远的一片树林,这儿的树上全是栗子。这些果仁替代面包,真是绰绰有余。也许还可以找到其他的代用品。有一天,我在地上挖鱼饵,结果却挖到了一串野豆(Apios tuberosa),这是土著居民的土豆,是一种神奇的果实,我开始感到奇怪,不知小时候是否挖过、吃过,如果如人所说,我小时候确曾挖过、吃过,那又为何没有梦见过。我常常看到它的花朵一拳一曲,像个红天鹅绒,开在别的植物的梗上,却不知道这就是它。耕耘几乎将它灭绝。它的味道甜兮兮的,有点像霜冻的土豆,我发现煮了比烘了还好吃。这块根茎仿佛是大自然的默默承诺:在未来的某个时期,自然就在此处简单地养育它的孩子。在眼下这种日子里,人们崇尚的是肥牛和麦浪滚滚的田地,这块卑微的根,这个印第安部落从前的图腾,早已给人忘得差不多了,只有它开花的藤,还能勾起人们的意识;但是,还是让狂野的自然再次驾驭此地吧,这样一来,娇嫩茂盛的英国谷物或许就会在众多的敌人面前消失。用不着人们操心,乌鸦就会将最后一粒种子衔到西南方印第安之神的豆田里,据说它就是从那儿将谷物衔过来的;但是此刻,尽管霜寒地荒,然而几近灭绝的野果或许还会复苏,茁壮成长,从而证明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进而恢复自己古时的那种尊严和重要性,成为狩猎部落的主食。发明此物,并将其赐与人类的,一定是某个印第安谷物女神或智慧女神,等到诗歌统治这儿时,它们的叶子和成串的果实就会体现在我们的艺术品上。

到了9月1日,我看到小湖对岸的一个岬角旁,三棵叉开的大齿杨白梗下,两三棵槭树已经变红了。啊!这些色彩述说着多少故事啊!一周又一周,每棵树的性格渐渐展露了出来,对着湖水这面明镜,这些树林一个个顾影自怜。每天早上,这个画廊的经理都要将旧画从墙上取下,换上新画,新画的色彩更加灿烂,更为和谐,出类拔萃。

到了10月,数以千计的黄蜂飞临我的寓所,仿佛来此过冬。它们有的栖息在屋内的窗上,有的栖息在头顶的墙上,有时候,吓得客人都不敢进门。每天早上,等到它们冻僵,我就扫一些出去,但是我不想自找麻烦,把它们赶掉,有它们光临寒舍避冬,我还感到不胜荣幸呢?虽然和我同睡,但它们从不重伤我;为了避冬,躲开这难以名状的寒冷,它们渐渐地消失了,我不知道它们躲到什么缝隙里去了。

11月,跟黄蜂一样,避冬之前,我先来到瓦尔登湖的东北角,在这儿,阳光从油松林和石岸上反射过来,形成了湖滨的火炉,如能做到靠阳光取暖,那要比生火还要愉快、卫生。夏天犹如猎手,扬长而去,但其余热尚在,于是,我就靠着这点余热取暖。

等我建造烟囱时,我对砖石艺术作了一番研究。我用的砖头都是旧货,需要用泥刀好好刮一刮,因此,我对砖头和泥刀的特性就不是一般的了解了。砖头上的灰浆有50多年了,据说年代越久,吸附力越强;但这都是些人云亦云的说法,也不管它们对不对。随着年代的加深,这些话本身就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牢固。你得手握泥刀,常刮不懈,才能堵住这些自命不凡的嘴巴。美索不达米亚有许多村舍,其实也是用上好的旧砖砌成的,这些旧砖来自巴比伦的废墟,砖上的水泥年代悠久,或许还会越来越硬。不管如何,我对泥刀的刚韧颇感惊讶,经受了那么多砖瓦的敲击,居然一点没破。我用的砖头都是旧烟囱上的,不过我并没有在上面读到尼布甲尼撒80的名字,我尽量多拣些壁炉砖,既省劳力,又省得浪费。我的壁炉两侧用的是砖头,内里是用湖滨搬来的石块,泥浆则是用湖滨运来的白沙。我在壁炉上花的时间最长,因为这是房屋最重要的一部分。说实话,我工作非常精细,虽然早上破土动工,可到了晚上,砖墙还只有几英寸高,夜里正好可以做枕头用,就我所忆,我头枕泥墙,并没有落下硬脖子的毛病,倒是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当时,我招待了一位诗人81,在此过了半个月,这样一来,我的房间显得十分狭小。我拿了一把刀,他自己又带了两把刀,于是我们将刀插入泥土,开始擦刀。他还帮我烧饭。看到我的房子方方正正,结结实实,一步一步造起来,我感到非常高兴,心想,如果按照这种进度造下去,房子的寿命一定很长。从某种程度上说,烟囱是一个独立的结构,矗立在地面上,穿过房屋,直冲天空。就是房子给烧了,烟囱还在那儿,由此可见它的独立性和重要性。当时已近夏末。眼下已是11月了。

北风已起,湖水开始变凉,但是风要刮好多星期,湖水才会彻底凉下来,因为湖水太深了。到了晚上,屋墙上的灰泥还没涂好,我就先生了火,烟囱的冒烟情况很好,因为板墙上有许多裂缝。然而,在这个凉爽而通风的屋子里,我度过了一些愉快的夜晚,四周全是些毛糙的棕色木板,上面还有不少节疤,天花板上则是些没有去皮的椽木。涂上灰泥后,我感到屋子格外宜人,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住起来,到底舒服多了。人们住的房子,难道不应该高大一些,在头顶上创造一丝朦胧,到了晚上,椽木四周,影子一闪一烁?与壁画和昂贵的家具相比,这些形态更对幻想和想象的口味。可以说,我先住进屋,在里面取暖藏身。我还弄来两个旧的薪架,将壁炉用木堆在上面,看到我亲手造的烟囱后面烟炱凝积,我感到十分欣慰,我拨弄着火,心中感到格外自然,格外满足。我的住所很小,几乎无法产生回音,但作为单人住房,它已绰绰有余,而且远离邻居。一座房屋的所有魅力全都集中于一个房间,这就是厨房、卧室、客厅、起居室;父母和孩子,主人或仆人,无论他们从屋中得到什么乐趣,我都享受到了。卡图说过:一家之主(patrem-familias)应该在乡间别墅里拥有“cellam oleariam, vinariam, dolia multa, uti lubeat caritatem expectare, et rei et virtuti, et gloriae erit”,也就是说,“一个储存油和酒的地窖,要多存一些,一旦碰到艰难时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可以从中得到好处,赢得美德和荣耀。”我的地窖里有一小桶土豆,大约两夸脱的豌豆,中间夹杂着象虫,架子上有一点米,一罐糖浆,还有黑麦和玉米粉,各一配克。

有时候,我梦想有一座更为宽大、住人更多的房子,矗立在黄金时代,建房材料经久耐用,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这座房子依然只有一间,一个宽敞、简陋、牢固而原始的厅堂,没有天花板,也没有灰泥,有的只是光秃秃的椽木和桁条,支撑着头顶上的那部分天空,——足以御雨防雪;桁架中柱和桁架双柱巍然突出,如果你一踏进门槛,就像那位俯卧着的古代农神深鞠一躬,它们也会欣然笑纳。这是一个空空洞洞的房子,你得把火把放到柱上,才能看到屋顶;在这个房子里,有的人可以住在炉边,有的人可以住在窗口深处,有的人可以住在厅堂的一头,有的人可以住在厅堂的另一头,有的人可以住在高背长椅上,有的人可以和蜘蛛为伴,高高地住在椽木上,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有了这样一座房子,你可以开门而入,不拘礼节;在这里,疲惫的游客可以洗澡、吃饭、谈话、睡觉,不必急着赶路;狂风暴雨之夜,你要落脚的就是这样一所房子;屋内的一切必需品,应有尽有,况且又没有家务之累;屋内的一切金银财宝,你可以一览无遗;人们要用的东西,全都挂在木钉上;这座房子同时兼做厨房、配餐室、客厅、卧室、仓库和阁楼;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桶和梯子这样的必需品,也可以看到碗橱这样的便利品,你会听到水壶沸腾的声音,也会向给你烧饭的火或帮你烤面包的炉子致意,在这里,必要的家具和厨具成为主要的装饰;在这里,所洗衣物不必晾出去,火不必熄灭,女主人也不会生气,有时候,你还得让开地板门,好让厨师下地窖;而你不用跺脚就知道脚下是实还是虚。屋内犹如鸟巢,公开,明显,只要你从前门进,后门出,就必然会看到里面的居民;在这里,要做一名客人,就要享受房屋的全部自由,而不是小心地给排除在八分之七的房屋之外,关在一个特制的小房间里,还说要让你舒适自在,实际上是将你幽禁。当今这个时代,做主人的不会让你去享受他的壁炉,而是在弄堂口给你另造一座,同你保持最大的距离,这就是热情款待的艺术。至于烧饭,秘密自然也不少,就好像他要下毒药害你一样。我知道我去过好多人家的门口,却被合法地逐出,我不记得自己进过什么人的屋子。如前所说,倘若国王和王后住在这样一座房子里,生活简朴,我倒不妨身着旧衣,前去觐见,但是一旦误入现代宫殿,我倒宁愿学会退出。

看来我们的高雅语言已失去了它的全部活力,彻底蜕化成废话,我们的生活已远离了它的象征符号,可以说,由于送物洞口和送菜升降机的运用,隐喻和转义已显得牵强附会,换句话说,客厅已远离厨房和工场。就是吃饭,通常讲的也只是吃饭的寓言。仿佛只有野人同自然和真理毗邻为居,只有他们可以从中借用比喻。而远远地住在西北地区或马恩岛82上的学者,他们又怎能知道厨房里讲的是什么高贵的语言呢?然而,我的客人当中,只有一两名大胆留下,和我一起吃玉米糊;可是一旦危机临近,他们也落荒而逃,仿佛这场危机要将整个房屋震坍。然而,这座房屋历经这么多玉米糊,至今依然挺立。

直到严寒来临,我才开始泥墙。为此,我驾着一叶小船,来到小湖对岸,运来更洁白的沙子,有了船这一交通工具,如果需要,就是走得再远,我也愿意。与此同时,房屋四周,从上到下,全都钉上了木板。钉木板的时候,我很高兴,我只要锤击一下,就可以将钉子敲进去,我雄心勃勃,想干净利落地将灰泥抹到墙板上。我记起了一个自负家伙的故事,此君衣冠楚楚,常常在村子里荡来荡去,指点工人。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要用自己的实践来替代空谈,于是卷起袖子,抓起泥水匠的一块木板,顺顺当当地抹上灰泥,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头顶上的板条,勇敢地将灰泥抹了上去,可惜这些灰泥全都掉了下来,落在他皱巴巴的胸襟上,使他感到十二分的尴尬。抹灰泥经济,便利,这点我十分欣赏,它有效地挡住了寒冷,而且光滑,漂亮。我也知道了泥水匠可能会遭遇到的各种意外。我惊奇地看到,这些砖头是多么地饥渴啊!我还没将表面泥平,砖头就将灰泥中的水分全都吸去了,为了建成一座新的壁炉,我不知道拎了多少桶水。前一个冬天,我用我们河流里学名叫Unio fluviatilis(珠蚌)的贝壳烧了一小堆石灰,准备实验用;这样一来,我也就知道我的材料来自何处了。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两英里之内找到很好的石灰岩,自己动手焚烧。

与此同时,最背阴、最浅的湖湾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比整个湖面结冰早了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第一块冰特别有趣,也特别完美,由于它坚硬、黝黑、透明,因此,要想研究浅水处的湖底,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因为你可以伸直身子,躺在只有一英寸厚的冰上,就像在水面上滑行的长足昆虫一样,从容不迫地研究湖底,湖底离你只有两三英寸,就像玻璃后面的画像,这时的水也十分平滑。一些动物在水里来回游动,从而在沙上留下了许多沟槽;至于残骸,上面布满了白色石英细粒形成的石蚕壳。也许这些沟槽就是它们形成的,因为你会在沟槽中看到一些石蚕壳,不过这些沟槽又深又宽,石蚕壳似乎难以为之。然而最令人感兴趣的还是冰本身,你得利用最早的机会,对它加以研究。如果你在结冰后的早上就去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一大堆气泡,起先这些气泡似乎是在冰层里面,而实际上,这些气泡是依附在冰层下面,而且,还有更多的气泡从水底泛起。由于冰层牢固、黝黑,你可以透过冰层,看到湖水。这些气泡的直径大小不等,有的八十分之一英寸,有的八分之一英寸,它们非常清晰、漂亮,透过冰层,你可以看到你的脸映在其中。每平方英寸中,大约有30到40个气泡。还有一些长椭圆形气泡,是在冰层里,大约半英寸长,狭窄,垂直,还有一些圆锥形气泡,顶朝上。如果是刚结的冰,里面还常常会有球形气泡,一个顶着一个,就像一串珠子。但是冰里面这些气泡没有冰下面的那么多,也没有那么明显。有时候,我向冰上扔一些石头,想试一试冰的强度,那些穿冰而过的石头,将空气也带了进去,从而在下面形成了巨大而又明显的白色气泡。有一天,我在过了48个小时之后返回原处,发现那些大气泡依然完美,尽管那儿又多积了一英寸厚的冰,这一点可以从冰的边上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最后两天,天气非常暖和,像个小阳春,于是冰已不再透明,显现出湖水和湖底的暗绿色,这时的冰发暗,发白,发灰,虽然冰层厚了一倍,但却没有从前结实,因为在这热量下,气体大大膨胀,聚到一起,失去了它们的规则,它们不再是一个顶着一个,而是像一只布袋里倒出来的银币,堆在一起,或者像一些薄片,仿佛填补着一些小小的缝隙。冰的美感已荡然无存,这时再去研究湖底已为时太晚。由于好奇,想了解一下在新冰中,我的这些大气泡占着什么位置,于是我取出一块含中型气泡的冰,将底朝上。新冰凝集在气泡的周围和下面,所以气泡是在两块冰之间,气泡完全是在冰的下层,但又贴近上层,有点扁平,或者说有点像透镜,边是圆的,深四分之一英寸,直径4英寸;我惊奇地发现,就在气泡的下面,冰融化得非常有规则,就像倒置了的茶托,中间达八分之五英寸高,水和气泡之间,有一个薄薄的隔开部分,厚度还不到一英寸的八分之一,在许多地方,这一隔开部分周围的小气泡都向下爆裂,而直径为一英寸的大气泡下面,或许根本就没有冰。由此可以推断,我第一次在冰层下面看到的那些小气泡,此刻业已冻入其中,这些小气泡就像是取火镜,将冰块渐渐消融。正是这些小气枪似的玩意儿,使得冰块融化时爆裂有声。

到了最后,冬天真的降临了,我刚泥好墙,北风就开始在房屋周围呼啸,仿佛直到此时,它才获准嚎叫。一夜又一夜,鹅群拍击着翅膀,发出阵阵尖叫,从黑暗中隆隆走来,就是冰雪覆盖,也照样不误。它们有的来瓦尔登湖,有的低飞掠过森林,来到美港,准备去墨西哥。有几次,我半夜0点或11点回家,就听到一群鹅的脚步声,要不就是鸭的脚步声,它们来到我屋后的湖潭边,踩在林中的枯叶上,到处寻觅食物,它们急速离去的时候,你能隐隐听到它们领队的嘎嘎声。1845年,瓦尔登湖第一次全面冻结的时间是12月22日深夜,弗林特湖和其他一些浅湖河流则要早十几天;1846年是16日;1849年大约是31日;1850年大约是12月27日;1852年是1月5日;1853年是12月31日。从11月25日开始,大地上白雪皑皑,使我一下子落入冬日的雪景之中。然而,我远远地躲进自己的陋室,想在屋中和内心燃起一堆明亮的火。现在,我的户外工作就是到林中收集枯枝,用手抱回来,或用肩扛回来,有时候,我双臂夹着枯死的松树,将它拖回家中。有一棵旧的林中栅栏,度过了它的辉煌时代,现在却够我拖得了。我将它献给火神伏尔甘,因为它已祭过护界神特尔弥努斯了83。一个人来到雪地猎取,不,你可以说是盗取燃料,用它来煮晚饭,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他的面包和肉都很香。我们大多数乡镇的森林里,柴把和废木遍地,足够生起许多堆火,但是现在却无法给人提供温暖,有人还以为这会妨碍幼木的生长。湖里还有漂浮木。夏天,我发现了一只油松做的木筏,树皮还在上面,这是爱尔兰人造铁路时钉的,我将木筏的一部分拖到湖边。经过两年的湖中浸泡,又在高地躺了6个月,虽然浸满了水,无法晒干,但却都是上等的木料。有一年冬天,我将这些木料拖过湖面,以此自娱,我拖了约半英里,一根木料有15英尺长,一头放在我的肩上,另一头放在冰上,像溜冰似的滑了过来;要不我就用一根白桦树的枝条,将几根木料捆起来,然后再用一根更长的末端安有钩子的白桦木或桤木,将它们拖过湖。虽然浸满了水,像铅一样重,但是它们不仅耐烧,而且火还特别旺,不,我觉得湖水浸泡之后,这些木料更好烧,仿佛松脂,在水里浸过之后,放到灯里,烧的时间更长。

吉尔平吉尔平(William Gilpin,1724—1804):英国作家,自然科学家。在其有关英格兰森林居民的记述中写到,“有些人非法侵占森林,并在林中造起了房子,筑起了栅栏,”“根据古老的森林法规,这是一起十足的妨害行为,应当以侵占公产之名,加以重罚,因为ad terrorem ferarum-ad nocumentum forestae等等”吓走了飞禽,毁害了森林。但是我比猎户和樵夫更加关注野味和林木的保护,仿佛我就是护林官,如果哪片森林遭到烧毁,即便是我自己不小心烧的,我也会难过万分,甚至比林木的主人还要伤心,难过的时间也更长。如果林木是主人自己砍下的,我也同样会感到悲伤。古罗马人为了使圣林(lucum conlucare)多透些阳光,想砍掉一些树木,但是他们又有一种畏惧的心理,因为他们认为这片圣林是奉献给某位天神的,我倒希望我们的农民们在砍伐树木时,也能拥有一些这种感觉。古罗马人先是赎罪,后又祈祷,无论你是男神,还是女神,这片森林是专门奉献给你们的,请赐福于我吧,赐福于我的家庭及其子孙,等等。

令人惊叹的是,就是到了这个年代,在这新兴的国家里,林木也是很有价值的,这种价值比黄金更永久,也更普遍。我们已经拥有了无数的发现和发明,但是没人会顺便看一下这堆木料。林木是我们撒克逊和诺曼祖先的珍宝,同样也是我们的珍宝。如果他们用林木做弓箭,我们就用它来做枪托。30年前,米修米修(Andre Michaux,1746—1802):法国自然学家,曾受政府委托检查美国植物在欧洲的归化情况。说过,在纽约和费城,作燃料用的木头价格“几乎等同于巴黎最好的木料价格,有时还要高出,可是这一大都市每年需要30多万考得的木料,而且周围300英里都是开垦了的耕地”。在本镇,木料的价格几乎持续上涨,惟一的问题是,今年比去年涨多少。机械工和商人亲自来到森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林木拍卖,他们甚至出高价,想在樵夫走了之后,拣一些碎木。多少年了,人类总是到林中去寻找燃料和艺术材料;新英格兰人、新荷兰人、巴黎人、凯尔特人、农夫、罗宾汉、古迪·布莱克和哈里·吉尔,世界各地的王子和农民、学者和野蛮人,他们都要到林中去取几根木头,取暖烧饭。就是我也少不了它。

看着自己的一堆木料,每个人都会感到由衷的欢喜。我喜欢将我的木料堆在窗前,木条越多,就越能勾起我对自己愉快工作的回忆。我有一把没人认领的斧头,到了冬天,我就来到靠阳的屋前,不停地拿它来砍劈我从豆田里挖出的树根。正如犁地时我的车夫所言,这些树根给了我两次温暖,一次是劈木料的时候,一次是生火的时候,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燃料能够放出如此的热量。至于斧头,有人劝我拿到村里铁匠那儿去敲打一下,但是我自己将它敲打了一番,又装了一把山核桃木的斧柄,一切便成了。虽说斧头有点钝,但是至少还管用。

几片油脂多的松木真是一大珍宝。大地深处不知隐藏了多少这种燃料,每当想起这些,便不免感到有趣。前几年,我常常来到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对它进行勘察,从前,这儿曾矗立着一片油松林,我在山坡上挖出了一些油脂多的松根,可以说,这些树根是毁不掉的。树根至少有三四十年了,但树心还是好的,虽然边材已经腐烂,但是厚厚的树皮离树心有四五英寸远,形成一个环,与大地齐平。有了斧头和铲子,你就可以探索这个矿藏,沿着黄如牛油、形如骨髓的储藏前行,或者像探到了金矿的矿脉一样,一直深入到地里。但是通常我用干燥的林中枯叶引火,这些是我下雪前存在棚子里的。樵夫在林中宿营的时候,常常将绿色的山核桃劈得细细的,拿它来引火。有时我也积一些这种木材。村民们在遥远的天际生火时,我也点起了火,让我的烟囱冒出一股浓烟,从而使瓦尔登谷中的各种山野居民知道,我也是醒着的。——

羽翼轻展的浓烟啊,伊卡罗斯之鸟,

你振翅向上飞翔,却融化了你的羽毛,

无声无息的云雀,黎明的天使,

在村子上空翱翔,这就是你的巢,

要不就是那逝去的梦想,幽灵般的

子夜幻觉,整理着自己的裙裳;

到了夜里,你给星星披上了薄纱,

到了白天,你遮住了光明,挡住了太阳,

去吧,我的熏香,从壁炉这儿向上飞翔,

提请诸神宽恕这一明亮的火焰。

同别的木料相比,刚刚砍下的硬木更适合我的目的,不过我用得很少。冬日的下午,有时我会离开烧得正旺的火,出去散一会步,三四个小时之后,等我回来,火势依然旺盛,可房子并没空着。仿佛我在后面留了一位愉快的管家。住在里面的正是我和火。通常我这位管家忠实可靠。然而,有一天,我正在劈柴,忍不住想去窗口看看,看看屋内是否起火,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惟一一次为这事担忧。我扒窗望着室内,看到一串火星已经蹿到了床上,于是赶紧入室,将火星扑灭,火星已经烧掉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不过我的房屋阳光充裕,避风挡雨,屋顶又低,因此,到了冬天,无论哪天中午,我都能将火灭掉。

鼹鼠跑到我的地窖里筑巢,啃掉了三分之一的土豆,它们甚至还用我泥墙时留下的一些兽毛和棕色包装纸,做了一张舒舒服服的小床;因为就是最野蛮的动物,也跟人类一样热爱安逸和温暖,它们之所以能够活过冬天,就是因为它们小心翼翼,将所有的温暖和安逸都得到。听我一些朋友的讲话口气,仿佛我到林中来是为了冷冻自己。动物只是在栖息的场所铺一张床,然后使用自己的身体取暖,而发现了火的人类,却将空气关在一个宽敞的房间内取暖,他不是用自己的体温取暖,而是把房间当作他的床,这样,他可以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省得穿那些累赘的衣服,冬天了,可过的还是夏天的生活,而且,通过窗户,他可以吸收阳光,借助于灯火,他可以延长白昼,这样一来,他比本能还前进了一两步,省下了一些时间从事美术。由于长期暴露在狂风之中,我的整个身体开始麻木,但是一旦回到温暖舒适的屋内,我的官能便立刻得到恢复,生命得以延续。就这点来说,就是再奢侈的房子,也没有什么可夸耀的,我们也不必自我烦恼,去推测什么人类最终如何毁灭。只要北方刮来的狂风再强劲一些,任何时候都可以轻易地毁掉他们。我们常常从寒冷的星期五或大雪来计算日期,但是只要星期五再冷一些,雪再大一些,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就会终结。

第二年冬天,为了省钱,我用了一只小小的火炉,因为森林并不归我所有,但是火炉却没有壁炉那么旺。到了这时,烹调已不再具有诗意,而仅仅成了一种化学过程。在普遍使用火炉的这些日子里,人们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曾经跟印第安人一样,在火灰中烤过土豆。火炉不仅占地方,弄得满屋烟味,而且还掩藏了火焰,使我感到失去了一位伴侣。你能够在火中永远看到一张脸。晚上,劳动者两眼凝视着火苗,白天积聚的种种杂乱粗俗的思想便一一得到了净化。但是我却再也无法坐在火前,两眼凝视火苗,有位诗人写了几句比较贴切的诗句,使我产生了新的力量。——

光灿灿的火焰啊!请千万不要从我身上夺走

你那可爱的生命之影和亲密的同情。

除了希望,还有什么会直冲云霄,光芒灿烂?

除了命运,还有什么会低垂下沉,落入黑暗?

你备受我们的欢迎和爱戴,

却为何被逐出我们的厅堂和炉台?

难道是你的存在过于耀眼

不宜做芸芸众生的指路明灯?

难道你的神秘光芒不是与我们的心灵

亲切交谈?难道一切秘不可宣?

不错,我们安全而又坚强,因为我们依炉而坐,暗影远远遁逃,

炉旁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团火,

温暖我们的手脚,除此别无他求,

有了这堆实用的火团,

围在炉边的人可以坐下,安然入眠,

魔鬼从黑暗中经过,不必害怕,

因为枯树的火光在和我们亲切谈话。

(霍普夫人)霍普夫人(Ellen Sturgis Hooper,1812—1848):深受超验主义者喜爱的一位诗人。

我平安地经受了几次愉快的暴风雨,并在火炉边度过了一些欢快的冬夜,外面大雪纷飞,就连猫头鹰的叫声也给压了下去。许多星期以来,我散步时一个人都没碰到,除了那些偶尔来林中伐木,然后又用雪橇将其运到村里的樵夫。然而,这些风暴却教会了我在林雪深处开出一条小路,因为我穿过森林时,狂风吹得橡树叶纷纷落入我踏过的足迹,并在此驻留,通过吸收光线,融化了积雪,不仅变成了我行走的路径,而且到了夜里,这条黑线成了我行路的指南。说到与人交往,我不禁想起从前的林中居民。在大多数市民同胞的记忆中,我的房屋附近有一条小路,这里曾经回荡着居民的笑声和闲聊声,而房屋四周的森林里,一座座小花园和小房屋星罗棋布,不过那会儿的森林比现在密多了。在我自己的记忆中,有些地方的松树可以同时擦到马车两侧。不得不单独行走,只身到林肯乡的妇女和孩子们胆战心惊,他们常常要跑一大截路。虽然这只是通向邻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或者说供樵夫们行走的小路,但是由于它变化多端,倒是给游客带来了不少的乐趣,因而在记忆中停留的时间也就更长。从乡村到森林,中间是一片开阔田野,可从前这儿却有一片槭树沼泽,地基下面全是原木,毫无疑问,直到今天,这些原木仍然铺设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下面,这条公路从斯特拉顿家,也即现在的艾尔姆斯豪斯农庄,一直通到布里斯特山。

我的豆田东侧,公路对面,曾经住着加图·英格拉汉姆,他是康科德的乡绅邓肯·英格拉汉姆老爷的奴隶,邓肯给他的奴隶造了一所房子,并允许他住在康科德森林——我说的这个加图不是尤蒂卡的加图84,而是康科德的加图。有人说他是一个几内亚黑人。有人记得他在胡桃林中有一小块地,他让这些胡桃一直生长,希望老了能有所用,但是最后,一个更为年轻的白人投机分子将它弄到了手。但是现在,这个人拥有的是一座同样狭小的房子。加图这个几近湮没的地窖洞口还在,但是由于边上有一排松树,挡住了游人的视线,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现在这儿漆树(Rhus glabra)密布,最古老的物种之一黄花(Solidago stricta)也生长得郁郁葱葱。

有位黑人妇女,名叫齐尔法,她的小屋就坐落在我的豆田拐角处,这儿离镇较近,她在小屋里为乡亲们纺织麻布,由于她嗓音嘹亮、突出,因此,整个瓦尔登森林常常响彻着她的清脆歌声。最后,在1812年战争中,英国士兵,也就是那些假释的俘虏,将她的住所放火烧了,当时她不在家,她的猫、狗和母鸡都给烧死了。她的生活很苦,几乎就不是人过的。从前,有个人经常光顾这片森林,据他回忆,有一天中午,他经过她家门口,听到她对着已经烧开了的水壶喃喃自语:“你们全是骨头,全是骨头啊!”在那儿的橡树林中,我看到不少砖头。

沿着公路下去,靠右手,在布里斯特山上,住着布里斯特·弗里曼,“一位灵巧的黑人”,他曾是卡明斯老爷的奴隶,——布里斯特曾经在这儿栽培过的苹果树,至今仍生长在这儿,现在,这些果树已经长大,成为老树了,但在我尝来,这些果实依然不脱野性,有点野苹果的味儿。不久前,我在陈旧的林肯墓地读到了他的墓志铭,在他的边上是一些无名坟墓,在康科德撤退中战死的一些英国士兵就埋在这儿,——他的墓碑上写的是“西比奥·布里斯特”,——其实,他应该被称为“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85,“一位有色人种”,仿佛他已褪了色似的。墓志铭上还特别强调他是何时死的,这无非是间接地告诉我,他曾活过。躺在他边上的是他的贤妻,她给人算命,但人缘很好,——她身材宽大,又圆又黑,黑得赛过黑夜的孩子,在康科德,这样一个黑黝黝的肉球真是空前绝后。

顺着山下去,靠左手,在林中古道上,还能看到斯特拉顿家宅的痕迹,从前,他家的果园遍布布里斯特山坡,可是这些果园早给油松消灭掉了,只剩下一些树根,而这些旧根又长成了许多茂盛的树。

离镇更近一些,马路对面,森林边上,就是布里德的地方,这个地方名气很响,因为有一个妖精兴风作怪,这个妖精的名字在古代神话中并没有明确记载,但它在我们新英格兰的生活中,却扮演了一个十分突出,却又十分惊人的角色,跟神话中的人物一样,有朝一日,会有人给他写一部传记;这家伙来的时候,先是装成朋友或雇工,然后开始洗劫,甚至杀掉全家,——真是一个新英格兰怪种。但是历史不应讲述这儿发生的悲剧,还是让时间从中协调,缓和气氛,给这些悲剧增添一份蔚蓝色彩。有一个众说纷纭的传说,说这儿曾经有一个酒店,还有一口井,就是这口井,给游客提供清淡的饮料,给他的骏马补充给养。在这儿,人们相互致意,聆听或讲述新闻,然后分道扬镳。

虽然布里德的小屋久无人住,但是12年前,它还矗立在这儿。屋子大小跟我的差不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总统大选之夜,一帮顽皮的孩子将它点上了火。当时我住在村边,正读着戴夫南特戴夫南特(Sir William Davenant,1606—1668):英国诗人,《龚迪伯特》是其创作的一首英雄史诗。的《龚迪伯特》,读得几乎入了迷,那年冬天,我一做事就犯瞌睡,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家传,我有一个叔叔,连刮胡子都能睡着,于是一到星期天,他就不得不来到地窖,给土豆去芽,让自己保持清醒,安守着自己的安息日,要不就是因为我想通读查尔姆斯编的《英国诗集》。这本诗集大大征服了我的神经86。我刚将头埋于此书,火警就响了,于是救火车急速向现场驶去,奔在前面的是一帮大人和孩子,而我则跑在最前头,因为我已跃过了小溪。我们以为起火的是森林南端——我们这些人以前全都救过火,什么牲口棚啦,店铺啦,住所啦,全都烧起来了。“这是贝克的牲口棚。”有人叫道。“这是考得曼的地方。”另一个人断言道。正在这时,一串串新的火苗蹿到了森林上空,仿佛屋顶已经倒坍,于是我们一齐叫了起来:“康科德人救火来了!”马车飞驰而过,车上挤满了人,其中没准还有保险公司的代理人,无论多远,他都得到达现场;然而,救火车的铃声渐渐落后,越来越慢,越来越稳,而跑在最后的,则是那些先放火,后又报警的人,有人事后私下说道。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跑着,像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不相信自己的感官证据,直至来到了三岔路口,听到了爆裂声,并真正感受到墙那边的火的热量,我们才意识到,唉!我们已经到了。离火近了,我们的热情反而减了。一开始我们还想把一洼塘的水都浇上去,但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让它烧下去,它已烧得差不多,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于是我们围着救火车站着,一个挨着一个,通过喇叭筒,表达我们的心情,或低声讲述着世界上发生过的大火,包括巴斯科姆店铺的那场火灾,但是私下里我们感到,要是我们拖着救火车及时赶到,再加上一洼塘的水,我们就能将这最后一场可怕的大火变成另一个洪水。最后,我们一点坏事没干,全都撤退,回去睡觉,我呢则继续看我的《龚迪伯特》。说到《龚迪伯特》,序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说机智是心灵的香粉,“而大多数人并不了解机智,就像印第安人并不了解香粉一样。”对此我不敢苟同。

第二天夜晚,大约同样的时间,我穿过田野,正好经过那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呜咽。黑暗之中,我走近一看,发现这个人我认识,他是这个家庭的惟一幸存者,继承了这个家庭的优点和缺点,只有他才关心这场火灾。此刻,他趴在地上,眼睛瞧着地窖的墙,看着里面仍在燃烧的灰烬,跟往常一样,喃喃自语。他成天在河边的草地上工作,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跑来,看看他祖上的家,看看他儿时呆过的地方。他从各个角度,各个方位,对地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总是趴在地窖上,好像石头缝里藏着他所记得的财宝,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砖头和灰烬。房子已经荡然无存了,他只好看看这片废墟。看到我的出现,他仿佛得到了同情,心中颇感安慰,夜色朦胧之中,他指给我一口盖好了的井,谢天谢地,这口井还没烧掉,他在井边久久地摸索着,寻找他父亲制作架起的井水升降装置,摸了摸那曾经维系着载重物的铁钩或铁环——他能摸的也只有这个了——他使我确信,这是一件不平常的“装置”。我摸了摸它,后来我每天散步时,还要去看看它,因为这上面悬着一个家族的历史。

同样还是左侧,在看见井的地方,墙边的丁香丛中,也就是现在的开阔田野上,曾经住着纳丁和勒格罗斯。不过他们回林肯乡去了。

比上述地方更远的树林里,路和湖彼此最近的地方,制陶工魏曼占有一块土地,他在这儿给镇上的人制作陶器,还让其后代子承父业。他们没有什么物质财富,有的只是勉强让其居住的土地,治安官还常常来征税,但却一无所获,为了填表,他“扣押了一件一文不值的东西”,我看过他的账目,除此之外,他无物可取。仲夏的一天,我正在锄地,一个带了一大堆陶器去市场的人驻马来到我的田前,向我打听小魏曼的情况。很久以前,他曾从他手中买过一个陶轮,他想了解一下他现在的情况。我曾在《圣经》中读过陶土和陶轮,但从未想到,我们所用的陶器并不是丝毫无损地从那时传下的,就像长在树上的葫芦,我很高兴地听到,我的邻居中有人从事这项制陶艺术。

在我之前,森林中的最后一位居民是一位爱尔兰人,休·夸尔(他的名字念起来要卷点舌),他住的就是魏曼的房子,——人们都叫他夸尔上校。据说他曾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如果他活着,我一定会让他将战事重新操练一番。他在这儿的工作是挖沟渠。拿破仑去了圣赫勒拿岛,夸尔则来到了瓦尔登森林。据我所知,他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风度翩翩,像个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起话来彬彬有礼,一般人都想象不到。到了仲夏,他还穿着一件外套,因为他害起了震颤性谵妄症,脸红得像胭脂。我来到林中不久,他就死于布里斯特山脚下的路上,所以我的记忆之中,没有这个邻居。他的同伴们认为他的房子是“一座不吉利的城堡”,一个个避而远之,他的房子拆掉之前,我去看了一下。竖起的木板床上挂着他穿皱了的旧衣服,仿佛就是他本人。他的壁炉上放着一只破烟斗,而不是在泉水边破裂的一只碗。说到泉水,这可不能视作他死亡的象征,因为他对我说过,虽然他曾听说过布里斯特泉水,但他从来没有目睹过;脏兮兮的纸牌撒了一地,什么方块、黑桃和红桃老K啦,等等。还有一只黑鸡没有被房产管理员捉去,这只黑鸡黑如夜晚,一声不吭,仿佛是在等待列那狐,不过它仍然栖息在隔壁的房间里。屋后隐隐可以见到一座花园,这儿曾经种过东西,虽然现在已是收获季节,但是由于发病时浑身震颤,所以一次都没锄过。园子里长满了罗马苦艾和鬼针草,最后,果实全都粘到了我的衣服上。屋后的墙上刚刚挂上一张土拨鼠的皮,这是他最后一场滑铁卢的战利品,不过他再也用不着温暖的帽子或手套了。

现在,只有地上的一个凹槽还能看出这些房子的痕迹,地窖的石头也深埋地下,阳光明媚的草皮那儿,生长着草莓、树莓、糙莓、榛树丛和漆树;在原来是烟囱的角落里,现在正生长着油松或节节疤疤的橡树,而石阶石那儿,或许正摇曳着一棵芬芳的黑桦木。有时候,井的凹痕依稀可见,从前,这儿泉水喷涌,现在却杂草丛生,干枯无泪;要不就是最后一个人离开时,从草地下面搬起一块扁平的石块,将井深深掩盖,留待日后人们前来发现。将井掩盖起来,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举动啊!与此同时,泪泉开始喷涌。这些地窖的凹痕就像遭到遗弃的狐狸洞和陈旧的洞穴,成了惟一的遗迹,而从前,这儿人来人往,生机勃勃,人们以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方言,讨论“命运,自由意志和绝对预知”。但是据我所知,他们得出的结论无非是“加图和布里斯特拔过羊毛”。这跟著名的哲学流派史一样,给人以深刻的启发。

门框、门楣和门槛已经消失二三十年了,但是丁香花依然生机勃勃,每到春天,鲜花盛开,芳香四溢,吸引了沉思的游客前去采摘;这些丁香原本是些孩子们栽培在前院的,现在却矗立在幽僻的草地墙边,这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品种,是惟一的幸存者。想当初,这些黑黝黝的孩子们跑到房屋的阴凉处,将只有两个芽眼的瘦弱幼枝插到地里,每天浇水,没想到它们居然生了根,寿命超过了他们,甚至超过了给它们遮阴的房屋和大人经营的花园和果园。他们长大,去世后半个世纪,这些丁香还在给孤独的游客讲述他们的故事——这些丁香色泽鲜美,芳香四溢,仍跟当初那个春天一样。我深深地注视着这依然柔和、礼貌、欢快的丁香色彩。

可是这一小小的村落,本可以发展更多的东西,为什么康科德坚守阵地,而这个村子却失败了呢?难道没有什么自然优势,比方说水?唉!瓦尔登湖水深深,布里斯特泉水清凉,——人们可以长期饮用,有益健康,然而人们并不加以利用,而是用来稀释杯中之物。他们全是些口渴的家伙。难道这儿就不能编篮子,做马厩扫帚,编席子,烤玉米,织麻布,制陶器,使荒野像鲜花一样盛开,让无数的子孙承继先父的土地?本来,贫瘠的土地至少可以防止低地的退化。唉!想想看,这些人类居民丝毫没有给这儿的风景增添美丽!或许自然又要重新尝试,让我去做第一个移民,而我去年春天造的房子,则将成为村中最古老的一座建筑。

我不知道在我占据的这块地方,以前是否有人盖过房子。救救我吧,我不想住在这样一个城市,城池的底下又是一座古城,建城的材料全是些废墟,城里的花园成了一座座陵园。土地已经发白,交上了厄运,还没等采取必要的手段,大地恐怕就要遭到毁灭。带着这些回忆,我将居民重新迁入森林,然后安然入睡。

到了这个季节,我来客很少。积雪最深的时候,我能一连一个星期,甚至半个月,都没人敢来看一下,但是我照样过得舒舒服服的,就像田鼠,或耕牛和家禽,据说它们长期埋在大雪堆里,就是没有食物,也能活下来;要不就像本州萨顿镇的那家早期移民,1717年他不在家的时候,一场大雪将他家的房子彻底覆盖,只有烟囱冒出的热气在积雪中化出了一个洞口,才使一名印第安人发现了这座房子,从而解救了他们全家。但是没有友好的印第安人关心我,其实也没这个必要,因为房屋的主人正好在家。好大的雪啊!听上去多么开心啊!农夫们如无法带着牲口赶到森林和沼泽,他们就得砍掉屋前的绿荫树,积雪变硬的时候,他们就得到沼泽地里去砍树,等到来年春天一看,他们砍树的地方离地居然有10英尺。

积雪最深的时候,从公路到我家,我走的这条路有半英里,可以说迂回曲折,虚线点点,点与点之间还有很大一片空白。在一连一个星期的平和天气中,我来来去去,迈着同样多的步子和大小一样的步伐,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准确无误,就像两脚规一样,行走在我的足迹上,——冬天使我们变得按部就班,——可是足迹上常常映有蓝天的色彩。不过,没有什么天气致命地阻碍过我散步,或者说外出,因为我常常在最深的积雪中步行8到10英里,赶去跟山毛榉,或黄白桦,或松树中的老相识约会,到了这时,冰雪已经使树枝低垂,树顶尖尖,使松树变成了冷杉,有时候,我跋涉在近两英尺深的积雪里,来到最高的山顶,我每迈一步,就将头顶的积雪摇下来;有时候,我匍匐前行,在雪地里扑腾,因为这时,猎手们都已回家过冬去了。一天下午,我兴致勃勃地看着一只大林枭(Strix nebulosa)栖息在一棵五针松下面的枯枝上,靠近树干,此时大天白日,我离它只有一杆远。我只要一移步,就会在雪地上发出声音,它就能够听到,但却无法看到。我一发出声音,它就会伸长脖颈,竖起脖子上的羽毛,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很快,它的眼睑又耷拉了下来,开始打盹。看它看了半小时之后,受其影响,我也有点睡意了。它坐在那儿,两眼半睁半闭,就像一只猫,或者说猫的有翼兄弟。它的眼皮之间只有一条细缝,靠着这道细缝,它跟我保持着一种半岛似的关系;就这样,它眼睛半睁半闭,从梦境中向外观看,极力想了解我,这个模糊的物体,或者说挡住了它的视线的尘埃。最后,由于声音更响,或者说由于我越靠越近,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慢慢地在栖枝上转了个身,好像对有人打断它的梦感到十分恼火;它振翅飞过树林,翅膀展得奇大,可是我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就这样,它不是靠视力,而是凭借自己对周围环境的灵敏感觉,在松枝间飞翔,可以说,它是用自己敏感的羽毛,在黄昏中摸索前进的路线,最后,它找到了一个新的栖枝,可以在那儿宁静地等到第二天黎明。

漫长的铁路堤道横贯草地,每当我从此经过,都会遇到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因为只有到了这里,寒风吹起来才无所顾忌。冰霜吹在我的左脸上,虽然我是个异教徒,但我还是把右脸也迎了上去。就是从布里斯特山的马车道走,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因为我还要进城,像个友好的印第安人一样,旷野上白雪皑皑,可是此时,它们全都堆积到了瓦尔登路两侧的墙里,用不了半个小时,行人的足迹就给抹掉了。等我回来时,新的积雪又堆起来了,于是我在积雪中挣扎,忙碌的西北风不停地将粉末状的积雪堆在路的拐角口,使你看不到兔子的足迹,就连田鼠的细小足迹也看不到。然而,就是到了仲冬季节,我也常常看到一些温暖而有弹性的沼泽,在那里,青草和臭菘仍在泛出持久的绿色,一些耐寒的鸟儿也会来此,等待春天的到来。

有时候,尽管大雪纷飞,但是我晚上散步回来时,常常要越过一行一直通到我家的门口的深深的脚印,这是樵夫离开我家时踩出的。我还在壁炉上发现了他削下的一堆碎木片,屋里散发着他的烟斗味。或者说,如果我哪个星期天的下午碰巧在家,就会听到一位长脸农夫踏雪而来的声音,他从树林深处摸到我这儿,说是要跟我聊一聊。他是少数“农庄人士”中的一位,他穿的不是教授服,而是工作服,并准备随时引用教会和政府的道德言论,就像从牲口棚里拉一车肥料那样得心应手。我们谈及了原始时代和简单时代,那时候,人们围坐在火旁,虽然天气寒冷,但却令人振奋,大家一个个头脑清醒;如果没有其他点心,大家就用自己的牙齿,试一试聪明的松鼠从前丢下的许多坚果,因为果壳最厚的坚果,往往都是空的。

积雪最深,暴风雪最强的时候,一位诗人指钱宁。从大老远跑来看我。一位农夫,一位猎手、一位士兵、一位记者,甚至连一位哲学家,都有可能畏而怯步,但是什么也吓不住一位诗人,因为他的动机是纯粹的爱。谁能预测他的来去呢?他的职业随时呼唤着他出去,就是医生睡觉,也不例外。我们让这个小小的屋舍欢笑不断,回荡着清醒而低沉的谈话,足以弥补瓦尔登谷长久以来的沉默。相比之下,百老汇显得幽静、荒僻。说到开心处,两人往往开怀大笑,笑的可能是指刚刚谈及的俏皮话,也可能指将要说出的笑话。我们一边喝稀粥,一边提出了许多“全新的”人生理论,而这碗稀粥既可请客,又可使人头脑清醒,正是哲学所需要的。

我在湖滨的最后一个冬天,还有一位备受欢迎的来客87,这事我决不会忘记,有一次,他穿过村子,顶着雨雪,夤夜前来,直到从林中看到我的灯光,和我度过了几个漫长的夜晚。他是最后一批哲学家中的一员,——是康涅狄格州将他推向了世界,——他先是帮这个州推销商品,后来他宣布推销他自己的头脑,一边宣扬上帝,一边贬黜人类,只有头脑才能结出硕果,就像坚壳里面才有果肉一样。我想活人当中,只有他的信仰最坚定。他的言语和态度表明,一切要比人们了解的要好得多。随着时代的推移,只有他不会感到失望。眼下他没有什么计划。不过尽管他此刻多少受点冷落,但是随着他的时代的到来,大多数人意想不到的法规就会生效,一家之主和统治者就会向他征求意见。

看不到清澈的人是多么盲目啊!

人类的一个忠实朋友,也可以说是人类进步的惟一朋友。一位老凡人,或者不妨说一位不朽之人,怀着不知疲倦的耐心和信仰,将镌刻在人类躯体上的形象一一加以澄清,而人类之神此刻已面目全非,仅仅成为一座座歪斜的纪念碑。他才华出众,待人热情,拥抱过孩子、乞丐、疯子和学者,各种思想兼纳并蓄,从而给他的才华增添了宽度和雅致。我想他应该在世界公路上开设一家旅馆,让全球的哲学家云集于此,他的旅馆招牌上应该写着:“招待的是人,而不是他的兽性。悠闲安逸,心智平和,真诚地寻找正确道路的人,请进。”我的熟人当中,恐怕就数他神志最清,心计最少;昨天和明天一点没变。从前,我们一起散步,谈话聊天,完全将世界抛诸脑后,因为他不受世界任何制度的束缚,是个生来自由的人。无论我们拐到哪条路,天地似乎都要交汇,因为它给风景增添了美丽。一个身着蓝衣的人,其最合适的屋顶就是反映其清澈的苍穹。我看不出他如何会死;大自然也不会丢下他不管。

我们彼此吐露了自己的思想,就好像将木片拿出来晾干,我们坐下来,将这些木片一一削碎,试试我们的刀锋,同时欣赏着松木中淡黄色的纹理,我们满怀敬意,轻轻地涉水而过,要不我们就平平稳稳,携手并进,这样一来,思想之鱼就不会吓得逃离小溪,也不会害怕岸边垂钓之人,而是来去庄重,仿佛掠过西天的云彩,珠母似的白云一会儿汇集,一会儿又消融。我们在这儿工作,修订神话,润饰寓言,建造空中楼阁,因为大地提供不了优秀的基础。伟大的观察者!了不起的预言家!与他聊天真是新英格兰之夜的一大享受。啊!我们进行了如此的谈话,诗人和哲学家,还有我提到过的老移民,——我们3人——我们的谈话扩大了我的小屋,震得它霍霍作响;我不敢说,在大气压力之上,每一英寸圆弧圈承受了多少磅的重量,但是它已经开了缝,需要塞进很多乏味的话,才能阻止日后的泄漏,幸好我已让人拣了不少这类麻絮。

另外还有一个人88,跟我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令人久久难忘。这个人住在村中自己的家里,但时时跑来看我,除此之外,我在那儿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了。

跟在别处一样,有时候,我也期待着从不来访的客人。《毗瑟拿·往世书》印度经文。说过:“黄昏时分,一家之主应该立在院子里,花上挤一头奶牛的时间,等待客人的到来,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多等一会儿。”我常常恪尽职守,殷勤等待,但是挤整群奶牛的时间都过去了,也没看到城里来一个人。

湖上坚冰覆盖后,不仅给许多地点提供了全新的路线和更短的捷径,而且站在湖上,你可以重新观赏周围所熟悉的风景。我经常荡舟于弗林特湖上,或在湖面溜冰,但是冰雪覆盖后,我穿过湖面时,发觉湖面宽得惊人,非同寻常,令我想起了巴芬湾89。广袤的平原上,白雪皑皑,环顾四极,林肯山屹然矗立,使我记不起从前曾在这儿站过;在不知有多远的冰面上,渔夫们牵着狼狗,慢慢地走着,就像海豹猎人或爱斯基摩人一样;雾霭迷蒙的天气里,他们隐隐约约,仿佛传说中的动物,我不知道他们是巨人,还是侏儒。晚上,我到林肯乡演讲时,走的就是这条路,从我家到演讲厅,我不走别的路,也不经过别人门口。我的途中要经过鹅湖,这儿住着一群麝鼠,将小窝高高地建在冰上,但是我经过这儿时,却没看到一只麝鼠出来。跟别的湖一样,瓦尔登湖通常不积雪,就是有也是零零落落的,薄薄一层,这就是我的庭院,我可以在这儿自由走动,而在别的地方,积雪厚达两英尺,村民们都给困在自己的街道上。这儿远离村中的街道,也很少听到雪橇的铃声,我在这儿滑雪、溜冰,仿佛置身于一个已经踏平了的巨大麋苑之中。麋苑里长满了橡树和庄严的松树,它们有的已被积雪压弯,有的吊着一根根的冰柱。

说到声音,冬夜,而且往往是白天,我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森枭的鸣叫,凄凉,但却悦耳,这种声音只有冰冻的地方才能产生,仿佛是合适的琴拨轻轻弹出,这是瓦尔登森林的日常语言,虽然森枭鸣叫时,我从来没有见过,但到最后,我对这声音也熟悉起来了。冬日的夜晚,只要我一开门,往往就会听到:呼呼呼,呼啦,呼。听上去十分洪亮,而头三个音节听上去则有点像“你好”,有时候,你只听到呼呼。初冬的一个夜晚,大约9点钟,湖面还没完全结冰,一只野鹅的高叫使我吃了一惊,于是我起身来到门口,听到野鹅拍击着翅膀,低低地掠过我的房子,就好像一场风暴降临森林。它们越过湖面,向美港飞去,看到我屋内的灯光,它们吓得似乎不敢逗留,它们的领头鹅高声尖叫,发出有规则的节奏。突然,从我的身边冒出一只非凡的猫头鹰,发出极为刺耳的尖叫,森林的居民当中,我还未听到过这种声音,它有规则地回应着野鹅发出的鸣叫,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只来自哈德逊湾的入侵者好好羞辱一番。它增强了音域,提高了音量,用本地的语言,将这只野鹅呼呼地撵出了康科德的地平线。这个城堡本是我的领地,可是天这么晚了,你却跑来惊扰,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会在这个时刻打盹吗?难道我就没有你那样的肺和喉咙吗?布——呼,布——呼,布——呼!我还没有听过这么可怕的不和之音。然而,如果你听觉灵敏,你也可以从中听到和音的成分,在这片辽阔的平原上,这种和音的成分既没见过,也没听过。

我还听到湖中的冰发出的声音,在康科德一带,湖是我同床共寝的伴侣,就好像他在床上焦躁不安,想要翻个身,却不料肠胃气胀,噩梦袭来;有时候,严寒冻得地面爆裂,将我弄醒,仿佛有人赶着一群牲口在撞击我的门,到了早上,我会在地上发现一道裂缝,四分之一英里长,三分之一英寸宽。

有时候,我还听到狐狸的叫声,月色皎洁的夜晚,狐狸在积雪中来回奔跑,想要寻找鹧鸪或其他野味,它们像林中猎犬一样,发出魔鬼般的刺耳尖叫,仿佛找得已经不耐烦了,或者说是想借此表现一下,寻找光明,就此变成狗,无拘无束地在大街上奔跑;如果我们把时代的变迁考虑在内,难道禽兽不是跟人一样,其中也有一种文明吗?在我的眼里,它们还处于萌芽状态,像个洞穴之人,它们仍处于防御阶段,等待着转化的机会。有时候,受我的灯光吸引,一只狐狸会跑到我的窗前,向我发出狐狸的诅咒,然后转身逃走。

黎明时分,常常是红松鼠(Sciurus Hudsonius)将我唤醒,它飞快地蹿上屋顶,在房屋四周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仿佛它离开森林,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冬季,我将半蒲式耳还没成熟的玉米穗撒到门前的积雪上,开心地看着各种动物奔此诱饵而来,作出各种动作。到了黄昏和夜晚,兔子会按时跑来,饱餐一顿。红松鼠则整天来来去去,它们的动作给我带来了不少乐趣。起先,一只红松鼠小心翼翼地穿过矮橡树,在积雪上跑一阵,停一阵,仿佛大风吹起的落叶,一会儿它向这边跑几步,速度飞快,浪费了不少精力,两双小脚快得惊人,仿佛是在参加一场赌赛,一会儿它又向那边跑几步,但每次总不超过半杆远;然后突然停下,作出一个滑稽的表情,并主动翻个跟斗,仿佛全球的目光都在盯着它,——因为跟舞女一样,就是在最幽僻的树林深处,松鼠的各种动作也会拥有众多的观众——它小心翼翼,延误再三,浪费了不少时间,要不然它早就走完了全程——我从没看到一只松鼠坦然走过——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之间,它已来到了幼小的油松顶上,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责备着所有想象中的观众,它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全球发表演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恐怕它自己也未必知道。最后,它终于来到了玉米旁,拣了一个合适的玉米穗,然后一蹦一跳,按着原来的不规则三角形路线,跃到我窗前的木堆顶上,到了那儿,它无所畏惧地盯着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时地拣些新的玉米穗,起先它还狼吞虎咽,将吃一半的玉米芯四处乱扔,后来它的嘴巴越来越刁,开始玩起了食物,它只吃玉米芯,并用一只爪子抓住玉米棒,由于一不小心,玉米穗没抓牢,落到了地上,它看着玉米,做出一个不确定的滑稽表情,好像在怀疑这根玉米是活的,心中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将它拣回来呢,还是拿只新的,或者干脆离开。此时此刻,它一会儿想着玉米,一会儿又听着风声。就这样,一个上午,这个冒失的家伙就糟蹋了那么多的玉米,直到最后,它拣中了一根更长更粗的玉米,比它自己还要大,然后灵巧地拖着它,向森林进发,就像老虎拖着水牛一样,它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左拐右拐,走走停停,勉强地拖着这根玉米,仿佛这根玉米太重,老是要掉下,而且掉下时总是在直线与平面之间形成一个对角,它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拖回去,——真是一个草率轻浮、异想天开的家伙,——就这样,它将玉米拖回住处,或许还会搬到40或50杆远的松树梢上,后来我发现,林中各处,玉米芯扔得遍地都是。

最后,樫鸟来了,其不和谐的声音早就听过,它们从八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小心飞来,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越飞越近,沿途拣起松鼠丢下的玉米仁,然后,它们坐在一棵油松枝上,急不可耐地将玉米仁一口吞下,但是玉米仁太大了,卡在了喉咙口,使它喘不过气来,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玉米仁又吐了出来,然后它又花了一个钟头,用尖嘴不停地啄着,想把它敲碎。它们显然是一群贼,我对它们没有一点好感;而松鼠尽管一开始有点害羞,但是它们后来变得颇为大方,仿佛吃的是它们自己的食物。

与此同时,山雀也纷纷飞来,它们拣起松鼠丢下的碎屑,飞到最近的树枝上,脚爪夹住碎屑,然后用尖嘴不停地啄起来,仿佛这是树皮上的一只昆虫,直到碎屑渐渐变小,可以填进它那细小的喉咙。这群小山雀每天跑来,到我的堆木场去寻觅食物,或到我的门前去啄食碎屑,它们蹦来蹦去,发出微弱的咬舌声,就像草丛中的冰柱,叮当作响,要不它们就会发出欢快的“得得”声;更为难得的是,在春天般的天气里,它们还会来到林边,发出弦拨似的夏日叫声:菲——比。最后,它们渐渐跟我熟悉起来,有一只竟然跳到我抱的木材上,毫不畏惧地啄起木头来。有一次,我正在林中的园子里锄草,一只麻雀落到了我的肩上,呆了一会儿,这一刻我备感荣耀,披上任何肩章都无法与之相比。到了最后,松鼠也跟我熟悉起来,有时候,为了抄近路,它们甚至从我的鞋上踩过。

地面还没有被冰雪盖满,以及冬天快要结束,南山坡和堆木场的积雪开始融化的时候,鹧鸪就会飞出森林,一早一晚来到这儿,寻觅食物。森林中,无论你走哪一边,鹧鸪都会突然显现,它们拍击着翅膀,震掉了枯叶和嫩枝上的积雪,阳光下,雪花飘飘,犹如金光闪闪的尘埃,因为冬天吓不垮这个勇敢的鸟。它们常常被积雪覆盖,据说“有时候,它们拍击着翅膀,一头钻到柔软的积雪里,一呆就是一两天”。一到傍晚,它们就会飞出森林,来到旷野,啄食野苹果树上的嫩芽,我常常会在这儿惊动它们。每天晚上,它们都会定时出现,飞到某棵特别的树上,而在这儿,狡猾的猎手已经严阵以待,到了这时,远处紧挨森林的果园也要跟着遭殃。无论如何,鹧鸪有东西吃,我感到很高兴。它啄食嫩芽,饮水为生,真是自然之鸟。

在黑暗的冬日清晨,或短暂的冬日下午,有时我会听到一群猎犬狂吠,穿梭来往于森林之中,仿佛无法抑制自己追逐的本能,我还听到了猎号的鸣叫,说明猎手就在后面。森林再次回荡,但是并没有狐狸出现在湖畔这片旷野,也没有猎狗追逐着它们的亚克托安90。大概到了晚上,我看到猎手们纷纷回来,找客栈过夜,他们的雪橇后面拖着一只尾巴,也算是一件战利品吧。他们告诉我,如果狐狸呆在冻土里,它就会安然无事;如果它直线奔跑,猎狗也追赶不上,但是一旦它将追逐者抛在身后,它就会停下休息,侧耳倾听,等到追逐者再次出现,它就会逗着圈子,回到原来的老巢,而猎手们正好在此等候。然而,有时候,它会一跃蹿上几杆高的墙上,纵身跳到另一边,它似乎知道,水不会留下它的味道。一位猎户告诉我,一只被猎狗追逐的狐狸,一下子窜到了瓦尔登湖,当时湖面的冰上正好有一层浅浅的水,狐狸穿过湖面,回到原来的岸边。不久猎狗赶到,但却失去了狐臭。有时候,一群猎狗独自追赶,经过我的门口,它们绕着我的屋子,大声狂吠,一点都不睬我,仿佛得了疯狂症似的,什么也没法阻止它们中止追赶。就这样,它们绕来绕去,终于闻到了新的狐臭,因为一只聪明的猎狗可以放弃一切,只顾追赶。有一天,一位来自莱克星顿的人跑来,向我打听他的猎狗,这条猎狗脚印很大,已经独自追了一个星期。然而,就算我将一切告诉他,恐怕他也未必明白,因为每当我要回答他的问题时,他总是打断我的话,问我:“你在这儿干吗?”他丢失了一条狗,但却找到了一个人。

有一个老猎户,说起话来枯燥无味,湖水最暖的时候,他每年都要到瓦尔登湖来洗一次澡,每到这时,他就会来看我,他告诉我,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提着猎枪,到瓦尔登森林巡视,他正在魏兰公路上走着,就听到猎犬声远远传来,时间不大,一只狐狸翻墙而过,来到了路上,转眼之间,狐狸又跃过了另一堵墙,逃离公路,他举枪就射,但却没有击中。过了一会儿,一只老猎犬带着三只小猎犬赶到,它们一心一意,全力追赶,再次消失在森林之中。下半晌,他正在瓦尔登南面的森林里休息,就听到美港那儿远远地传来了猎犬的狂吠,它们仍在追逐这只狐狸,它们追着,整个森林都在回荡着它们的叫声,越来越近,一会儿来到了魏尔草地,一会儿又到了贝克农场。他久久地立在那儿,聆听着它们的音乐,在猎户的耳朵听来,这种声音真美,可是突然之间,狐狸出现了,它迈着轻松的步子,飞快地穿过庄严的过道,它的声音被落叶那充满同情的沙沙声所掩盖,这么快,这么静,坚守阵地,将追逐者远远抛到后面;然后,它一跃跳上林中的一块岩石,直直地坐着,侧耳倾听,背对着猎户,有那么一刻,怜悯之心抑制住了猎户的手,但是这种念头转瞬即逝,说时迟,那时快,他举枪就射,砰的一声,狐狸滚下岩石,倒地而亡。猎户呆在原地没动,听着猎犬们的吠叫。它们仍在追赶,在附近的森林中,所有的过道都在回荡着它们那魔鬼般的嚎叫。最后,老猎狗跃入眼帘,她鼻子还在地上嗅着,仿佛中了邪一样,冲着空气狂吠,然后直奔岩石而来,等到她一眼看到了死狐,便突然中止了狂吠,惊得哑口无声,她围着死狐绕来绕去,默默无声;过了一会儿,小猎犬接二连三地赶到,跟它们的母亲一样,眼前的谜团使它们一声不吭。这时,猎户现身,来到中间,这个谜团才给解开。猎户剥狐皮时,它们静静地等着,然后又随狐狸尾巴跟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又跑进了森林。那天晚上,一个韦斯顿的乡绅来到康科德,找到了猎户的小屋,向他打听猎犬,他告诉猎户,他如何从韦斯顿出发,独自找了一个星期。于是猎户将所知情形告诉了他,并把狐皮赠送于他,但对方婉言谢绝,动身而去。那天夜里,他没有找到他的猎犬,但是第二天他得知,他的猎犬已经越过河流,在一个农家过了一夜,它们在那儿吃饱喝足之后,一大早又起身而去。

给我讲述这个故事的猎户可能还记得一位名叫山姆·纳丁的人,此人过去常常在美港岩猎熊,并将熊皮拿到康科德村,换朗姆酒喝;他告诉猎户,他甚至在那儿看到过一只麋。纳丁有一条有名的猎狐犬,名叫布尔戈涅——他将其念作为布晋,——告诉我这一情况的人也常常借用这一发音。本镇有一位老生意人,既是老板,又是镇文书和议员,我在他的“日记账”上看到了以下一笔账:1742-43年1月18日,“约翰·麦尔文,贷方,一只灰狐狸,2角3分”。但是现在却见不到这种事了。在他的总账本上,1743年2月7日,赫兹基亚·斯特拉顿借贷“半张猫皮,1角4分半”,不用说,这是一只野猫皮,因为斯特拉顿昔日是名中士,参加过法兰西大战,不会拿连野猫都不如的猎物来贷款。也有的人用鹿皮来贷款,这种皮每天都有售。有个人至今仍保留着附近一带射杀的最后一只鹿的角,另一个人则告诉我他叔父狩猎时的细节。从前,这儿猎户很多,也很快乐。我清楚地记得一位憔悴的宁录91,他在路边随手拣起一片树叶,吹起了美妙的旋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旋律比猎号更野,也更加悦耳。

到了半夜,明月高悬,有时我会碰到几只猎狗,在森林中四处寻觅,看到我,它们仿佛吓了一跳,赶紧逃离路口,躲到灌木丛中,一声不吭,直到我走过。

为了我这堆坚果,松鼠和野鼠争个不停。我的房屋周围还有几十棵北美油松,直径大小不一,有的1英寸,有的4英寸,去年冬天,它们给老鼠啃了不少。——那真是个挪威式的冬天,雪下得时间很长,积雪又深,于是它们不得不啃些树皮,填补食物的空缺。尽管树皮给剥去一圈,但是,这些树还是活了下来,到了仲夏,依然茁壮成长,其中有许多已经长了一英尺;但是再过一个冬天,它们全都一一死去。真奇怪,一只小小的老鼠,居然能吃掉整棵松树,而且不是从上到下一口一口地啃,而是围着啃;但是,要想使树木长得稀疏些,这样做或许是必要的,因为这些树常常长得过于茂密。

野兔(Lepus Americanus)是不怕人的。有一只野兔,整个冬天都在我的地板下筑巢,离我只有一板之隔,每天早上,我刚醒来,它就匆忙动身,吓了我一跳——砰砰砰,匆忙中,它的头撞到了地板。黄昏时分,它们常常来到我的门口,一口一口地啃着我扔掉的土豆皮,它们的色彩几乎和大地一样,静止不动时,你几乎看不出来。到了傍晚,它们有时坐到我的窗下,一动不动,一会儿跃出我的眼帘,一会儿又回到我的眼帘。到了晚上,我打开屋门,它们就吱的一声,一跃而出。靠近了看,它们只能勾起我的怜悯。有一天晚上,一只野兔坐在门口,离我有两步远,起先吓得浑身发抖,然而又不大愿意离开,真是一个可怜的小东西,枯瘦如柴,破耳朵、尖鼻子、短尾巴、细爪子,看上去仿佛自然再也没什么更高贵的品种了,只好拿此来献丑。它的一双大眼睛年轻,然而充满病态,像得了水肿一样。我迈了一步,瞧,它一跃跨过积雪,疾步如飞,它的身体和四肢也舒展开来,优美漂亮,转眼之间就逃出了森林,——这是一只野性十足的自由野兔,象征着自然的活力和尊严。野兔纤细不是没有原因的。纤细就是它的天性。(野兔的学名叫Lepus,源自levipes,有人认为是疾足的意思。)

倘若没有兔子和鹧鸪,这还算是什么田野?它们是最简朴的动物,土生土长;它们是十分古老的科目,古今皆受人们敬重;它们和自然同色彩,共性质,和树叶与大地是最亲密的盟友,——彼此也是如此;它们不是靠翅膀,就是靠腿。如果你看到兔子或鹧鸪一跃而逃,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野性十足的动物,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仿佛沙沙落叶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样的革命,兔子和鹧鸪都必然会繁衍生息,就像真正的土著一样。如果树木被砍掉,幼苗和灌木丛又会冒出来,给它们提供遮蔽的场所,而且数目更多。一个连野兔都养不了的田野,必然是一个贫瘠的田野。我们的森林田野广袤,禽兽繁多,每到一个沼泽,你就会看到鹧鸪或兔子在散步,只可惜沼泽周围,牧童已经用嫩枝围起了栅栏,用马鬃设下了陷阱。

经过一个静静的夜晚,我醒来时有一个印象,好像有人向我提过问题,睡梦中我想努力给予回答,但却回答不出,比如什么——如何——何时——哪儿?但是所有的生物全都生活在自然之中,此刻已是黎明,自然透过宽宽的窗户,凝视着屋内,神态安详,心满意足。她的嘴唇并没有提问题。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自然历历在目,问题也就有了答案。大地上,积雪深深,幼松点点,让我安居其上的山坡似乎在说:向前看!自然并不发问,发问的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但是自然并不回答。很久以前,她就下了决心。“啊!王子,我们的两眼满怀欣羡,凝神沉思,将宇宙神奇的大千景象传到灵魂。毫无疑问,夜幕遮盖了部分光辉灿烂的创造,但是白天又会将这一杰作揭示给我们,它甚至从大地一直延伸到茫茫苍穹。”92

接下来我便开始忙早上的活儿。首先我拿了一把斧头和桶,外出找水,但愿这不是一场梦。经过一个寒冷而多雪的夜晚,找水还真得需要一根占卜杖呢。湖面水波潋滟,稍有呼吸,便有所感觉,并能折射出每一道光和影,可是一到冬天,湖里的冰便深达一英尺,甚至一英尺半,就是再重的牲口踏上去,湖上的冰也能承受,或许湖上的积雪与田野齐平,使你分不出彼此。跟周围群山上的土拨鼠一样,湖水闭上了眼睛,开始了3个多月的冬眠。站在冰雪覆盖的平原,就像站在群山素裹的牧场一样,我先是劈开一英尺厚的积雪,然后又劈开一英寸的冰,在我的脚下开出一道窗口,跪下饮用湖水。我低头看去,鱼儿的客厅静悄悄的,里面有一道柔和的光,仿佛是穿过毛玻璃窗口照射进去的,湖底的沙子依然明亮,跟夏天一样;在那里,长久以来,水波不兴,一片宁静,仿佛琥珀色的黄昏在此统治,这跟水中居民冷静而又平和的气质颇为吻合。天空既在我们的脚下,也在我们的头上。

大清早,严霜将一切冻得松脆,这时,人们拎着鱼竿,提着一点儿午饭,穿过雪地,向湖中甩下了细细的鱼线,垂钓狗鱼和鲈鱼。真是一帮野性不改的家伙,他们不是听从镇上的同胞,而是本能地遵循其他的生活方式,相信别的权威,他们来来去去,将各个镇子一个一个地缝合了起来,要不然它们还是分裂着的。他们身着肥肥的粗绒大衣,坐在岸边干枯的橡树叶上,吃着午饭,城里的人精于书本知识,而他们却擅长自然知识,他们从不看书,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远远多于他们的所知所言。据说他们做的事还没人知道。瞧这儿,他们用成年鲈鱼作诱饵,去钓狗鱼,看着他的桶,你会惊奇地感到进入了一个夏日湖泊,仿佛他将夏天锁在家里,或知道夏天躲到什么地方。有人会问,寒冷的仲冬,他怎么会钓这么多的鱼?噢,大地一开始冻结,他就从烂木中挖出小虫,从而钓到了这么多的鱼。他的生活已深入自然,比自然科学家的研究还要深入,其本人就是自然科学家的研究对象,后者用刀子轻轻刮掉苔藓和树皮,寻找昆虫,而前者则用斧头劈开树芯,震得苔藓和树皮四处飞扬。他就靠剥树皮为生。这种人有权钓鱼,我很高兴地看到自然在他的身上得到了体现。鲈鱼吃小虫,狗鱼吃鲈鱼,渔夫吃狗鱼,这样一来,生物等级中的所有空缺都已得到了填补。

迷雾蒙蒙的天气里,我沿湖散步,有时会看到纯朴的渔夫们采用原始的生活方式,心中不免感到有趣。冰上有不少狭小的洞口,每个洞口相距四五杆远,距离湖岸也同样这么远,也许他们就在这些洞上架些桤木枝,将鱼线的一头系在一根木枝上,防止它落水,然后再将松散的鱼线绕在一根离冰有一英尺多高的嫩枝上,再在上面系一片干橡树叶,只要叶子下沉,就表明鱼已上钩。你沿湖漫步,走到一半,回头再看,蒙蒙迷雾中,这些桤木枝隐隐呈现,间距相等。

啊,瓦尔登湖的狗鱼!每当我看到它们躺在冰上,或是在渔夫们在冰上开凿、并挖有小洞、可以通水的井里,我就常常为它们的稀世之美所震撼,仿佛它们是传说中的鱼,大街上看不到,就连森林里也见不着,就好像我们康科德人的生活中见不到阿拉伯半岛一样。它们有一种耀眼炫目、超凡脱俗的美丽,和白鳕与黑线鳕不可同日而语,而后者的名声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它们没有松树那么绿,没有石头那么灰,也没有天空那么蓝,但是在我看来,它们的色彩稀世罕见,像花朵,像宝石,仿佛它们就是珍珠,是瓦尔登湖中兼有动物形态的核或水晶。当然喽,它们是彻头彻尾的瓦尔登种,在动物王国中,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小瓦尔登,属瓦尔登派93。令人惊奇的是,它们居然在这儿被人捉到,这个像黄金和绿宝石一样的大鱼,原本在既深又大的湖水里嬉戏,远离瓦尔登路上行走的队队牲口、辚辚马车和叮当雪橇。我从未在任何市场上看到过这种鱼,如果有的话,它必将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它们像痉挛一样,抽动了几下,便轻而易举地摆脱了湿漉漉的鬼影,就像一个凡人,时机还没成熟,就已升入天堂。

我急于想找回消失已久的瓦尔登湖湖底,于是就于1846年初,趁冰还没融化,手拿罗盘、测链和测深绳,对湖泊仔细进行勘察。此湖是否有湖底,传说很多,但却没有依据。长期以来,人们也不费神去勘察一下,就相信小湖无底,真是令人吃惊。有一次,我在这附近一带散步,顺便就看了一下两个这样的“无底之湖”。许多人相信,瓦尔登湖一直通到地球的另一侧。有人久久地趴在冰上,透过梦幻般的媒介,向下观望,看得眼睛水汪汪的,由于担心感冒,于是他们匆忙得出结论,说他们看到不少大洞,如果有人下去,“一堆干草可以填进去”,这些洞无疑是冥河的源泉,地狱的入口。还有的人则带着一个“五十六磅重的铁秤砣”和一车一英寸长的绳子,从村子里跑来,但却没有找到湖底,因为他们将“五十六磅重的铁秤砣”放在一边,将绳子慢慢放下,想测一测小湖神奇的无限容量,但却徒劳无益。我可以向读者断言,瓦尔登湖有一个十分牢固的湖底,虽然湖底奇深,但却并非不合情理。我只要一根钓鳕鱼线,在一头绑上一磅半重的石头,扔进水里,就可以轻易测出水的深度,因为石头落入湖底后,缺乏浮力帮忙,我再往上提就会十分费劲,因此,石头何时离开湖底,我可以说得十分准确。湖水最深的地方达102英尺,如果再加涨上来的5英尺,一共107英尺。面积这么小,有这个深度已经相当可观了;可是在想象中,一英尺也不能少。假如所有的湖都很浅,那又怎么办?这不会对人的心灵产生影响吗?我很感谢这个湖,深沉、纯洁,可以作为一个象征。既然有人相信无限,就必然有人认为有些湖是无底的。

听说我测出了湖的深度,一位工厂主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根据他对水坝的了解,沙子不可能躺在这么深的角度。但是跟它们的面积相比,即使再深的湖,也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深,如果将水抽干,湖泊也不会成为深邃的山谷。它们不像群山之间的杯状物,就其面积来说,这个湖够深的了,但是如果从湖心垂直剖面,那么这个湖只有一个浅盘子那么深。如果将水抽干,大多数湖泊都将成为草地,跟我们经常看到的草地一样低洼。威廉·吉尔平描述起风景来真是老手,也十分正确。他站在苏格兰菲英湖头,将它描述为“一个盐水湾,六七十英寻深,4英里宽”,大约50英里长,群山环抱,他认为,“如果我们在洪水泛滥之后,或者说自然出现灾变,洪水涌入之前就看到它,那么,这将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缺口啊!”

高高隆起的群山啊!谷底

却又那么低,庞大的河床

宽阔而又深沉。94

我们已经看到,从垂直剖面来看,瓦尔登湖只是一个浅盘子,但是,如果我们将菲英湖最短的直径相应地应用到瓦尔登湖上,那么瓦尔登湖就只有四分之一。要是将菲英湖里的水抽干,那么这个缺口就要可怕得多。毫无疑问,许多山谷笑容可掬,一直延伸到玉米田里,殊不知,它们就是大水退去之后,形成的这样一个“可怕缺口”,虽然这需要地质学家的洞察力和远见,才能使天真的居民深信这一事实。在地平线的低山上,只要有一双好奇的眼睛,就可以发现原始湖泊的湖滨,在随后的时间里,就是平原升高,也未必能掩盖其历史。在公路上工作的人都知道,要想找出洼地,最简易的办法就是阵雨过后,去寻水坑。换句话说,只要稍稍放纵一下,想象力就会藏得比自然还深,升得比自然还高。因此,人们也许会发现,海洋的深度和宽度相距甚远。

我已透过冰层,测过湖水的深度,因此,我可以更加精确地测出湖底的形态,这比测不冻港要精确多了,大体说来,湖底规则匀称,令我惊诧不已。湖水最深的地方,几英亩的湖底几乎比任何一片日晒、风吹、犁耕的田野都要平坦。举个例子来说,随便抽取一条线,30杆之内,深度的变化都不会超过一英尺;总的来说,在靠近湖心的地方,无论是哪一个方向,我都可以预先算出每100英尺的变化,大小不超过三四英寸。有人动不动就说,就是在这样平静而又多沙的湖底,也有不少既深而又危险的洞洞,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湖水的作用就是平衡一切高低不平的湖底。湖底规则匀称,与湖滨及其周围的山脉如出一辙,十分完美,就是在小湖对面测量,也能测出遥远的岬角,你只要观察一下对岸,就可以确定它的方向。岬角变成了沙洲和平坦的浅滩,溪谷和山峡变成了深水和海峡。

我按照10杆比1英寸的比例,绘制了一张湖泊的图样,并将水深一一标了出来,一共有100多处,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一惊人的相似之处。我注意到,标明最深湖水的数字显然是在地图的中央,于是我用一把直尺,量了一下地图上的长度和宽度,令我吃惊的是,最长线与最宽线交汇之处,正好是此湖最深的地方。尽管湖心十分平坦,但是湖的轮廓却一点也不规则,最长线与最宽线是通过测量山凹而得出的。我对自己说,谁知道这是否暗示着海洋最深的地方也和湖泊和水坑一样?难道溪谷的对立面高山不是同样如此?我们知道,最为狭窄的地方,山峰并不是最高的。

5个湖湾中,3个已经经过勘察,或者说所有的湖都已经过勘察,湖湾的出口有一个沙洲,里面的水更深,可以说,湖湾不仅是要扩大内陆的湖水面积,而且还要加深湖水的深度,形成一个内湾或独立的湖泊,两个岬角的方向标明了沙洲的方位。还有,海岸上的每一个港口,其入口处都有一个沙洲。在湖湾的出口处,宽度大于长度,同样,沙洲里的水也要比内湾的水深。既然已经得到了湖湾的长度,宽度和周围湖岸的特性,那么你就拥有了足够的要素,可以列出一个公式,将所有的情况一一加以套用。

根据这一经验,我开始勘察湖水的最深之点,我观察的只是平面的轮廓和湖岸的特性,为了验证一下我测量的准确程度,我绘制了一张白湖的平面图,一共占地约41英亩,和此湖一样,白湖没有岛屿,也见不到任何出入口,由于最宽的线与最窄的线靠得很近,就在这儿,彼此相对的两个岬角越来越近,而彼此相对的两个湖湾则越来越远,于是我就在最窄的那道线上标出了一个点,作为最深之处的标志,当然喽,这个点依然交汇在最长的那道线上,果然,最深之处离这个点不到100英尺,比我喜欢的方向远了一点,而且深度只多一英尺,换句话说,有60英尺深。当然,如果有一条溪流穿过,或湖中有一个小岛,问题就会复杂得多。

如果我们知道了自然的一切法则,那么我们需要的就只有一个事实,或者说只需描述一个实际现象,由此推断,得出各种特殊结论。现在我们知道的法则只有几个,而且我们的结论漏洞百出,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大自然杂乱无章,或漫无规则,而是我们对计算的基本原理一无所知。我们对法则与和谐的认识往往局限于我们已知的事物,而我们未知的法则数量更多,虽然它们表面冲突,但是实际上却和睦融洽,由此而产生的和谐更加奇妙。特殊的法则取决于我们的观点,正如对一名游客来说,每迈一步,山的轮廓就会发生变化,虽然山的绝对形态只有一个,但是山的轮廓无数。就算你将它劈开,或钻山而过,你也无法窥其全貌。

根据我的观察,湖泊如此,伦理道德又何独不然。这就是平均律。这样一种双直径规律,不仅指引我们观察天体中的太阳和人心,而且还将一个人每天的特殊行为和生活浪潮加以聚集,并且在这聚集体的长度和宽度上,画上两条线,通向他的湖湾和入口,相互交叉的地方就是他性格的高度或深度。或许我们只要知道他的湖岸走向或他邻近的国家或环境,就可知道他的深度和藏而不露的底子。如果他的周围群山环抱,湖岸威武,山峰高耸,那么在他这个人身上,也必然会体现出相应的深度。但是如果湖岸低洼平滑,那么这个人也必然十分肤浅。在我们的身体上,一根明显突出的眉毛脱落,表明了一种相应的思想深度。此外,我们每个湖湾的入口处都有一个沙洲,或特殊倾向,每个沙洲都是我们临时的港口,我们滞留其中,难以脱身。这些倾向并非异想天开,实际上,确定它们的形态、大小和方向的是湖岸的岬角或古代的上升轴线。由于风暴侵袭,潮涨潮落,或水位高升,或水位低落,这个沙洲渐渐增大,浮出水面,起先这只不过是湖岸的一个倾向,蕴藏着一种思想,现在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湖泊,远离海洋;脱离了海洋之后,思想获得了自己的位置,或许还从咸水变成了淡水,成为一个淡海、死海,或一个沼泽。随着每一个个体降临人世,我们是否可以说这样一座沙洲已经浮出水面?不错,我们航海经验不足,思想常常在没有港口的海岸上驶进驶出,交往的也只是有些诗意的河湾,要不我们就驶向公共进口港,进入枯燥的科学码头,重新装备,以适应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自然潮流会使它们一个个独立。

至于瓦尔登湖的出入口,除了雨雪和蒸发,我什么也没发现,也许拿一支温度计和一根绳子,就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因为水流入湖之处,或许夏天最冷,冬天最暖。1846-47年,掘冰的人到这儿来掘冰,有一天,他们送往岸上的冰被堆冰的人退回,理由是冰太薄,与别的冰堆在一起不够厚,于是割冰的人发现,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薄两三英寸,他们就此认为,这是一个入口。他们还指给我另一个所谓的“漏洞”,通过这个漏洞,湖水漏进山底,流到隔壁的草地,他们还把我放到一块冰上,推了出去,让我看一看,这是一个小洞,离水面有10英尺,但是我可以保证,此洞不必填补,除非他们在湖中找到一个更糟的漏洞,有人认为,如果“漏洞”和草地确有联系,那么证明这点并不难,你只要在洞口撒一些染有色彩的粉末或木屑,然后再在草地的泉水边放一只过滤器,就必然会滤到水流带来的粉末。

我正在进行勘察,微风乍起,16英寸厚的冰像湖水一样波动了起来。众所周知,冰上是不可能用水准仪的,于是我在冰上放了一只标有刻度的棍子,再在岸上放了一只水准仪,通过水准仪向冰上观看,虽然冰和岸紧密相连,但是在离岸一杆远的地方,冰的最大波幅有四分之三英寸。湖心的波幅或许更大。谁知道呢?要是我们的仪器再精密一点,没准儿我们还能测出地壳的波动呢。我将水准仪的两条腿放在岸上,而将第三条腿放到冰上,视线自然也就集中到了第三条腿上,湖上的冰稍有升降,湖对岸的一棵树就会出现几英尺的变化。为了勘察,我凿了几个洞,由于积雪很深,冰块都给压得沉了下去,积了三四英寸的水,我的洞凿好之后,这些水立刻流了进来,仿佛深深的溪流,一连流了两天,磨掉了各边的冰,虽说这不是湖面干燥的主要原因,但至少也是基本的原因,因为水流进来后,冰块上升,浮到了水上。就像在船底凿了一个洞,放水出去。这种洞冻结了之后,雨水就会降临,最后,新的冰冻会使水面重新变得光滑,冰的里面斑驳陆离,美不胜收,就像一只蜘蛛网,你也可以称之为玫瑰冰,这是四面八方的水流向中心后形成的。有时候,冰上布满了浅浅的水坑,这时我会看到自己的双重侧影,一个在冰上,另一个则在树上,或山坡上,相互重叠。

到了1月份,天气依然寒冷,冰雪既厚又硬,这时,精明的地主就会从村中跑来,挖些冰回家,准备冰镇夏天的饮料,现在还只是1月份,人们还穿着厚大衣,戴着棉手套,可他却已预见到了7月份的酷热和口渴,这份聪明真令人佩服,同时也使人感到悲哀!因为这时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提供。也许他在今世没有积攒什么财宝,好让他来世享用清爽的夏日饮料。他将牢固的湖面切开,锯掉,掀掉鱼儿的屋顶,将它们赖以生存的冰块和寒气拴紧,就像捆绑木料一样,然后把冰块放到车上,趁着冬日的有利寒气,运回地窖,等待夏天的来临。马车经过大街时,这些冰看上去就像是凝固了的蓝天。这些割冰的人天生快乐,诙谐有趣。每当我来到他们中间时,他们就会邀我一道锯冰,我站在下面,他们站在上面,两人一道拉锯。

1846-1847年冬天的一个早晨,一下子来了100名极北乐土之民希腊神话中,“极北乐土”指阳光普照,北风不到的四季常春之地。 ,拥到我们的湖滨,众多的车上装了不少笨拙的农具,雪橇、犁耙、条播机、刈草机、铲子、锯子和耙子,每个人的手上都拿了一把两股叉,这种农具就连《新英格兰农业杂志》或《农事杂志》都没描述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来播种冬天的黑麦,或新近从冰岛引进的其他谷物。可是我并没有看到肥料,因此我断定他们跟我一样,不想将土地深耕,因为土地休耕太久。他们说,有位幕后乡绅,想使钱翻个倍,就我所知,他的钱已经达到了50万,但是,为了在每一美元上再翻个倍,他就趁着隆冬季节,剥去了瓦尔登湖上惟一的一件外套,不,是一层皮。他们很快开始工作,有的耕地,有的耙地,有的滚地,有的犁地,一切井然有序,好像他们想把这块地变成一个模范农场,可是等我睁大眼睛,想看一看他们撒些什么种子的时候,我边上的一帮家伙突然钩起处女地来,他们猛地一甩,钩住了沙子,也可以说水,因为这片土壤十分松软,——实际上,所有的陆地都是如此,——然后将其装上雪橇拖走,这时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在沼泽里挖泥炭。就这样,他们每天来来去去,伴随着火车头奇怪的尖叫,来回于北极的某个地方,在我看来,他们就像是一群北极的雪鸟。不过有时候,瓦尔登湖这个印第安女子也会进行报复,有一次,一名雇工走在后头,突然滑进了地面的一道缝里,向冥府塔尔塔罗斯奔去,原本十分勇敢的一个人,此刻却一落千丈,差点丢了性命,能在我家避难,他感到十分高兴,同时也承认炉中确有美德。有时候,土壤冻得太硬,犁头一碰上去,钢条就会震裂,要不就是耕犁陷在犁沟里,你得扒开冻土,才能将它取出来。

说实话,每天有100个爱尔兰人,在北方佬监督下,从剑桥来到这儿,他们将冰切割成一个个方块,方法嘛,众所周知,毋庸赘述。然后,他们将这些冰块放到雪橇上,运到岸边,然后再迅速拖到一块冰台上,由马拖着抓钩、滑轮和索具,一块一块地码起来,就像码一桶桶面粉一样稳健、准确,它们左右并列,上下重叠,仿佛是给方尖塔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好让它直冲云霄。他们告诉我,干得好的时候,一天可以挖出一千吨的冰,这等于是一英亩地的产量。跟在陆地一样,由于雪橇顺着同样的车道来回奔跑,从而在冰上形成了深深的车辙和“摇篮洞”,而马则在桶一样的冰洞中吃起了燕麦。就这样,他们将冰块放在露天,码成一堆,35英尺高,六七杆见方,他们还在外面堆放了干草,阻止空气入袭,因为尽管寒风刺骨,但是它们仍可找出一条通道,吹出一个个洞穴,使得那些微不足道的支撑物支离破碎,冰堆最终倒坍。起先冰堆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蓝色城堡,或瓦尔哈拉殿堂,但是等到他们将粗糙的干草塞进裂缝,草上就会蒙上一层冰霜和冰柱,看上去像一个历史悠久、长满苔藓的古老废墟,堆砌着蔚蓝色的大理石,这就是冬神的住所,我们在年历中看到的那位老人,这就是他的陋室,仿佛他准备和我们一道过夏。据估计,这堆冰中,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不了目的地,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消耗在车中。然而,大部分冰块的命运已经背离初衷,因为要不就是冰块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保存,里面的空气多得惊人,要不就是其他的原因,反正冰块从未运抵市场。这堆冰是1846—1847年的冬天码起来的,大约有一万吨,最后用干草和木板遮盖了起来,到了第二年7月,盖子被打开,一部分冰块被运走,但是剩下来的冰块却暴露在阳光之下,捱过了那个夏天和第二年的冬天,直到1848年9月,冰块还没有全部融化。因此,大部分冰块最终还是回到了湖中。

跟湖水一样,瓦尔登湖上的冰近看泛出绿色,远看则显蓝色,十分美丽,相比之下,河里结的是白冰,而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其他湖泊则是淡绿色的冰,它们之间的区别,你可以一目了然。有时候,运冰人的雪橇会掉下一块冰,滑到村中的街道上,躺了一个星期,像颗绿宝石一样,吸引过往行人的注意。我注意到,瓦尔登湖有一部分水是绿的,可是一旦冻结起来,就会变成蓝色,可是我观察的视角并没变化啊。因此,到了冬天,此湖周围的许多洼地,有时会充满淡绿色的水,跟它自身一样,但是到了第二天,湖水就会冻成蓝色。也许湖水与冰块的颜色是由里面的光线和空气引起的,最透明的也就是最蓝的,冰是沉思的一个有趣主题。他们告诉我,弗莱什湖的冰库里有一些冰,已经5年了,但仍一如往昔。为什么一桶水很快就会发臭,而冻起来之后就会永远新鲜呢?人们常说,这就是情感与理智的区别。

就这样,一连16天,我从窗口看到100个人忙忙碌碌,像农夫一样,他们牵着牛马,带着各种农具,这样一幅画,我曾在年历的第一页上见过,每当我探头向外看,就会想起云雀和收割者的寓言,或播种者的故事95,等等;现在他们全都走了,或许再过30天,我就可以从同样的窗口,观看那海绿色的清纯湖水,湖水折射出云朵和树木,静静地散发出雾气,丝毫也看不出有人在上站过的痕迹。或许我又可以听到一只孤独的潜水鸟潜入水底,整理羽毛,放声大笑,或看到一位孤独的渔夫,乘着一叶扁舟,像一片浮叶,身影映在水波之中,而就在前不久,100个人还在这儿忙活过。

由此看来,无论是在查尔斯顿、新奥尔良,还是在马德拉斯、孟买和加尔各答,那些汗流浃背的人喝的都是我这儿的井水。清晨,我将我的智力沐浴在《福者之歌》这部博大精深的宇宙哲学中,自从这部著作入世以来,神仙的岁月不知消逝了多少。相比之下,我们这个现代世界及其文学显然不足挂齿;我还怀疑这种哲学是否指的是一种先前的生存状态,它的崇高特性怎么离我们的观念这么遥远。我放下书,来到井边汲水,但是,瞧!我碰到了婆罗门教的仆人,梵天、毗瑟拿和因陀罗的僧侣,他们坐在恒河上,他的庙中,阅读《吠陀经》,或带着面包屑和水钵,坐在树底。我碰到他的仆人在给其主人汲水,我们的桶仿佛在同一口井中碰到了一起。瓦尔登湖的纯水和恒河的圣水融到了一起,和风飘拂,吹得井水飘过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岛亚特兰蒂斯岛乃传说中的岛屿,据说位于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以西,后沉入海底。和赫斯珀里得斯岛96,跟迦太基航海家汉诺一样环航,飘过得那第岛97、蒂多尔岛和波斯湾入口,和印度洋的热带大风汇成一道,最终登陆在亚历山大也只是听到过名字的港口。

由于采冰人大量开凿,湖面往往过早解冻,因为在风的吹拂下,就是再冷的天气,水波也会销蚀掉周围的冰块。但是那一年,瓦尔登湖的情形并非如此,因为她很快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新衣,换掉了旧的衣服。这个湖一向没有附近的湖解冻得早,因为湖水很深,况且又没有溪流从湖中穿过,融化或销蚀掉冰块。我从未见过它在冬天开冻过,只有1852-1853年除外,那一年对许多湖泊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瓦尔登湖通常于4月1日开冻,比弗林特湖和美港晚了一周或10天,开始融化的地方是北边和较浅的地方,而冻结也正是从这儿开始的。同周围的水域相比,它更好地体现了这一季节的绝对进展,因为反复无常的气候变化对它丝毫没有影响。3月份,一连几天的严寒能大大延误其他湖泊的开冻时间,而瓦尔登湖的温度则在稳步上升。1847年3月6日,将温度计放到瓦尔登湖的湖心,测得的温度是华氏32℉,即冰点,放到湖岸,则是33℉;同一天,将温度计放到弗林特湖的湖心,测得的温度是32.5℉,放到离岸12杆远的浅水里,一英尺厚的冰层下面,测得的温度是36℉。在弗林特湖,深水与浅水的温差为三度半,而事实上,此湖大都比较浅,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此湖比瓦尔登湖解冻得早。到了此时,最浅处的冰比湖心的冰要薄几英寸。到了仲冬,湖心最暖,冰也最薄。同样,到了夏天,在湖边涉过水的人都知道,靠近湖岸的水只有三四英寸深,但水温却要比深水处的水面温度高,同时也要比水底高。到了春天,太阳的影响不仅是增加空气和大地的温度,而且它的热量还穿透了一英尺多厚的冰层,将热量从浅水处的水底反射到水面,温暖了湖水,融化了冰的下面,同时太阳直射,又融化了冰的上面,使得冰变得参差不齐,冰里的气泡不断释放,上下同时凸起,像蜂窝一样排列,直到最后,一场春雨让它们彻底消失。跟树木一样,冰块也有自己的纹理,冰块开始融化,或成蜂窝状的时候,无论冰块处于什么位置,气泡都和水面保持直角。水面下如有一块岩石或一根树木,水面上的冰就会很薄,常常被反射过来的热量所消融。我听说有人在剑桥做了一个木制的浅湖,进行冷冻试验,他们让冷空气在下面循环,而且上下都有冷气,但是太阳光照到水底,反射上来,大大抵消了这一优势。冬季的一场暖雨将融化瓦尔登湖的雪冰,在湖心留下一块黑黝黝的透明坚冰,这时沿湖一带就会出现一条蜂窝状的厚厚白冰,有一杆多宽,这就是这一热量反射的结果。正如我说过的,冰块里面的气泡犹如取火镜,将下面的冰渐渐消融。

这一年四季的现象,天天都在湖上出现,但是规模较小。一般说来,浅水比深水暖得快,虽然也暖不到哪儿。每天晚上到第二天清晨,浅水比深水要冷得快。这一天就是一年的缩影,夜晚就是白天的缩影,早晚就是春秋的缩影,而正午就是夏天的缩影。冰块的爆裂声预示着温度的变化。1850年2月24日,经过一个寒冷的夜晚,迎来了一个融融的早晨,我到弗林特湖去消磨一天,却惊奇地发现,当举起斧头劈砍冰块时,冰块发出了隆隆的回音,像一面铜锣一样,响彻好几杆远,仿佛我敲打的是一面绷紧了的鼓。日出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太阳从山上斜照下来,这时,湖泊感受到了阳光的热量,开始发出隆隆的声响;它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就像一个人刚刚醒来,声音越来越大,一直持续了三四个小时。中午,它睡了一会儿午觉,到了晚上,正当太阳收回其影响的时候,它又隆隆地响了起来。气候正常的时候,湖泊每天晚上都要鸣放礼炮。但是到了中午,爆裂声不断,空气也少了许多弹性,湖泊彻底失去了共鸣,到了这时,就是你去敲击湖面,恐怕鱼儿和麝鼠也不会感到震惊。渔夫们说,“湖上的雷鸣”吓得鱼儿不敢上钩,虽然我看不出气候有什么变化,但是湖泊却能感受到。这么大,这么冷,而且皮又这么厚的一个湖泊,居然这么敏感,谁会想得到呢?然而,凡事皆有其规律,它发出雷声,目的就是要人们服从,就像春天到来,植物就要发芽一样。大地乳头众多,生机勃勃。湖泊越大,对气候的变化也就越加敏感,就像管子里的一滴水银一样。

我到林中居住,一个诱惑就是我有空闲时间,有机会看到春天的降临,最后,湖里的冰开始呈现出蜂窝状,我从上走过时,脚后跟都能放进去。雾、雨和越来越暖的太阳渐渐融化了积雪,人们感到天也越来越长了;我觉得我已不必添加木料,就能度过这个冬天,因为旺火已不必要了。我密切注意着春天的第一个信号,听听鸟儿飞来时偶尔发出的乐音,或花斑松鼠的啁啾,因为它的食物也该吃得差不多了,或看看土拨鼠从冬巢中大胆地溜出来。3月13日,冰块还有近一英尺厚,我就听到了蓝色鸣鸟,北美歌雀和红翼鸫的鸣叫。天气越来越暖,冰块不再给湖水销蚀,也不像在河水里一样融化后漂走;虽然岸边半杆宽的地方已彻底融化,但是湖心却依然呈现出蜂窝状,浸满了水,因此冰块6英寸厚的时候,你还可以将脚踏在上面,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一场暖雨过后,或许又下了一场雾,于是冰块彻底消失,和雾一道悄悄溜走了。有一年,我穿过湖心,仅仅5天之后,冰块就彻底消失。1845年,瓦尔登湖第一次全面开冻是4月1日;1846年是3月25日;1847年是4月8日;1851年是3月28日;1852年是4月18日;1853年是3月28日;1854年大约是4月7日。

我们生活在一个冷热悬殊的气候里,河流与湖泊的开冻,天气的稳定,凡与这些有关的每一件事情都令我们感兴趣。天气变暖的时候,住在河边的人夜里会听到冰裂的声音,轰隆一声,像大炮一样,响得惊人,仿佛冰封的锁链彻底断裂。没过几天,我们就看到冰块彻底消融。随着大地的震动,鳄鱼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有一位老人,对自然的观察细致入微,天工的一切造化,他似乎都了如指掌,仿佛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自然就曾上过船台,而他正好帮助自然安装过龙骨——现在他已长大成人,就是活到玛土撒拉《圣经·创世记》中以撒之子,据传享年969岁。的年岁,他也增加不了更多的自然知识——他告诉我,春天的一天,他提着枪,乘着船,准备去打几只鸭子。听到他对自然现象感到惊奇,我不禁感到诧然,因为我还以为他和自然之间没有什么秘密。草地上还有冰,可是河里的冰却已荡然无存,于是他从居住地萨德伯里顺流而下,畅通无阻,来到了美港,意想不到的是,他发现大部分湖面上还覆盖着坚冰。这是一个温暖的日子,可是湖面大都还被冰块覆盖,看到这些,他不禁感到诧异。由于一只鸭子也没看到,于是他将小船藏到湖中一个岛的北边,也可以说背面,然后隐身于南边的一个灌木丛中,等待鸭子的到来。离岸三四杆远的地方,冰块已经融化,水面光滑温暖,水底一片泥泞,鸭子就喜欢这种地方,他想用不了多久,鸭子就会到来。他在那儿静静地躺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听到了一阵低沉,似乎十分遥远的声音,这声音十分庄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与他听到的其他声音截然不同,这声音渐渐增强,仿佛它的尾声会产生一种普遍效应,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这声音十分沉闷,一会儿急促,一会儿狂吼,仿佛一大群飞禽就要到来,于是他抓起枪,一跃而起,心情十分兴奋,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就在他躺在那儿的时候,一大块冰已经行动起来,向岸边漂浮,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冰的边缘撞击湖岸的声音,刚开始还比较温柔,一口一口地啃着,碎裂着,但到了最后,却向上翻腾,小岛周围,碎片溅得很高,然后又落下来,复归平静。

最后,太阳光终于直射下来,暖风吹散了雾和雨,融化了岸边的积雪,大地上,香烟缭绕,褐白相间,面对这星罗棋布的风景,吹散了迷雾的太阳微微一笑,而游客则穿过烟雾,从一个小岛摸到另一个小岛,欣赏着上千条溪涧的潺潺流水发出的轻快音乐,这些溪涧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冬天的血液,现在它们正把这血液带走。

我到村里去,总要经过铁路。泥沙解冻后,就会顺着铁路上的一个深坑侧面向下流,形成各种形态。对我来说,观看这些形态,给了我莫大的喜悦,这么大规模的现象,真是难得一见。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铁路发明以来,新近露出地面、由合适的材料构成的路基增加了不少。这材料就是沙子,粗细不同,色彩迥异,同时还夹杂着一点泥土。春天降霜的时候,甚至在冬天解冻的时候,沙子就已顺着斜坡,向下流淌,就像火山爆发后的熔岩一样。有时候,沙子穿过积雪,向外流淌,淹没了从前见不到沙子的地方。无数的小溪纵横交错,呈现出一种混合产物,它一半顺从潮流的规律,一半顺从植物的规律。沙子流淌时,样子就像那多液的树叶或藤蔓,不断向外喷洒,有一英尺多深,如果你向下看,你会发现它很像那既似锯齿,又像鳞甲,同时又长有苔藓的叶状菌体,要不你就会想到珊瑚、豹爪、鸟脚、大脑、肺脏以及各种形式的排泄物。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植物,其形状与色彩,我们在青铜器上见过模仿,这样一种建筑学上的叶饰,比古老的勒叶形装饰、菊苣、常春藤,或任何植物的叶子都要古老、典型;也许在某种情况下,它们注定要成为未来地质学家的一个难题。整个深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这是一个岩洞,洞中的钟乳石已经呈现在阳光之中。沙子真是丰富多彩,令人爽心悦目,什么棕色啦、灰色啦、淡黄色啦、淡红色啦,各种铁的色彩,全都包含其中。等到它流到路基下的排水沟里,就会平铺开来,形成浅滩,各种小溪失去了它们的半圆柱形状,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宽,如果再潮湿一点,它们就会汇集一起,形成一个几乎平坦的沙洲,但是色彩依然丰富、美丽,你可以从中找出植物的原始形态。最后,它们到了水里,变成了沙洲,就像河口形成的那些沙洲一样,到了这时,植物的形态就消失在湖底的道道波纹之中。

整个沙洲高20到40英尺,有时候,沙洲上覆盖的就是这种叶饰,或细沙裂缝,这在一侧或两侧都有,约四分之一英里,这就是一个春日的产物。这种细沙叶饰的惊人之处在于它突然诞生。我看到路基的一侧毫无生气,因为太阳首先照在一侧而另一侧则是这华丽的叶饰,这就是一个小时的创造结果,我深受感动,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站在一个创造了世界与我的艺术家画室里,来到了他依然工作的场所,看到他摆弄着路基,运用自己过剩的能量,将他的新鲜设计涂得到处都是。我感到自己离地球的心脏越来越近,因为沙子的外溢呈现出叶状的形态,跟动物的内脏一样。因此,从细沙当中,你可以感受到植物的叶片。难怪大地要用叶子在外面表现自己,而内心却要为这种观念费神。原子已经学会了这个规律,并已孕育了果实。悬垂的叶子从此看到了自己的原型。无论是地球还是动物,它们的内部都有一片潮湿的厚叶,这个词特别适用于肝肺和脂肪叶,(它的希腊语源是λειβω,拉丁文为lapsus,意为“流淌”、“向下流淌”、“消逝”;λοβοs拉丁文为globus,意为“叶”、“地球”,还有lap、flap和许多其他的词),从外部看,这是一片干燥的落叶(leaf),就连f和v也是挤压发出的b音,叶(lobe)的词干是lb,b为浊音(单叶片,双叶片为B),l为流音,在后面推动着它。在地球(globe)一词中,glb中的喉音g增加了喉容量的意义。鸟儿的羽毛和翅膀也是叶子,只是更干,更薄。就这样,你从土地中的一个笨拙蛴螬变成了轻盈活泼,翩翩起舞的蝴蝶。地球不断地在超越自己,改变自己,在自己的轨道上生出了双翼,就连冰也是以精美的水晶叶体开始的,仿佛它流进了一个个模型,然后由水生植物的叶子在水这面镜子上压下印模。整棵树也不过是片叶子,河流的叶子更大,叶子的汁挤在大地中间,而城镇则是排在叶腋上的虫卵。

太阳下山后,沙子停止了流淌,可是等到了早上,这些溪流重又开始流淌,并且不断分叉,形成无数个支流。或许在这儿,你可以看到血管是如何形成的。如果你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一开始,从正在融化的沙团中流出一股柔软的沙流,尖端像水滴,像手指球,这股沙流缓慢而盲目地向下流淌着,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它也变得越热越潮,到最后,流量较大的部分为了顺从最富惰性的那部分的规律,同后者分道扬镳,独自形成一个弯弯曲曲的渠道或动脉,从中你可以看到一条银色的小溪闪闪发亮,像一道闪电,从一个叶片或分支流到另一个,而且还不时地给细沙所吞没。细沙流淌时,组织得既快又好,真是令人惊叹,它利用沙团提供的最好材料,在渠道两侧形成尖尖的边缘。这就是河流的源头。河水沉淀下来的硅状物里,或许就有骨骼系统,而在更加纤细的土壤和有机物里,或许就有我们的肌肉纤维或细胞组织。人是什么?一团正在融化的泥土而已。人的手指球只不过是一滴凝结物,手指和脚趾从正在融化的躯体中流出,达到了自己的极限。在一个更为祥和的天空下,谁知道人体会扩大流淌到什么地步?难道人的手掌不就是一张铺开了的棕榈双关语。在英语中,棕榈(palm)兼有“手心”或“手掌”之意。叶,有叶,还有叶脉?耳朵可以想象为一片苔藓(umbilicaria),挂在头的两侧,有叶或滴作为垂饰。唇‘labium’,大概来自劳动(labor)从洞穴似的嘴巴里伸出或上下交叠。鼻子是一个明显凝结了的水滴或钟乳石。下巴则是更大的一滴,脸上的东西全都汇聚于此。双颊是一个滑槽,从眉毛一直滑到脸谷,由颧骨将其顶住,加以扩散。每片草叶的厚叶就是一滴浓浓的水滴,有大,有小,叶片就是叶的手指,叶片越多,流的方向也就越多,如果温度再高一些,或影响再大一些,它就会流得更远。

由此看来,这个小小的山坡已经揭示出了各种自然运作的规律。大地的创造者只提供了一片叶子,有哪个尚博良尚博良(Jean Francois Champollion,1790—1832):法国考古学家,破译了埃及的罗塞塔石碑,从而解读了埃及的象形文字。能够为我们破译这片象形文字,好让我们翻开新的一页?这个现象比繁茂肥沃的葡萄园更令我们振奋。不错,它的性质有点分泌意味,什么肝脏啦、肺脏啦、肠子啦,无穷无尽,仿佛地球翻错了方向,但是这至少表明,自然也是有肠子的,而且还是人类的母亲。霜冻从大地里冒出,这就是春天,草木青青,繁花似锦的春天还没到来,它就显现了,就像有规则的诗歌还没涌现,神话就已诞生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涤除冬天的烟雾和消化不良。它使我深信,地球仍处于襁褓时代,婴儿的手指四处伸展。光秃秃的额头长出了新的鬈发,万物都是有机的。这些叶状物体堆在堤岸两旁,犹如熔炉的炉渣,表明自然内部正“熊熊燃烧”。大地不是僵死历史的一个纯粹片段,就像一页页书本,层层交叠,留待地质学家和文物学家去考察,而是活生生的诗歌,就像树叶,先于花朵和果实发芽,这不是一个化石地球,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球,相比之下,一切动植物的生命就像那寄生虫,紧紧地依附在这一了不起的中心生命上。它的阵痛将会把我们的残骸从坟墓中抛出。你可以把你的金属熔化,锻造成美丽的形态,但它们决不会令我兴奋,真正令我兴奋的只有这熔化了的地球所形成的图案。不仅仅是熔化了的地球,而且还有地球上的制度,都是可塑的,就像陶工手上的泥土一样。

过了不多久,不仅仅是这些堤岸,而且每座小山,每片平原,每个洼地,都有霜从地底冒出,就像一只冬眠醒来的四足动物,从洞里爬出来,寻找音乐的海洋,或迁徙到云中其他地方。温柔善劝的融化之神比挥舞铁锤的雷神托尔作者在这里用的双关语,在英语里,融化(Thaw)和雷神(Thor)的发音相近。要强多了。一个是将其融化,另一个则是把它打成碎片。

土地上的积雪已经部分融化了,几天温暖的日子过去之后,地面已干燥一点,这时,将新年刚刚冒出的柔嫩景象同顶住严冬、已经枯萎了的草木的高贵之美作一番比较,还是一件颇为愉悦的事。永久花、黄花、北美蔷薇和那些优雅的野草比夏天要明显、迷人,仿佛她们的美直到这时方才成熟;甚至连羊胡子草、香蒲、毛蕊花、狗尾草、绒毛绣线菊、白色绣线菊以及其他一些梗茎强健的植物,都成了最早飞来的鸟儿用之不尽的谷仓,这些都是些像模像样的杂草,至少也是孤寡自然的外部点缀。我特别迷恋羊毛草禾束似的拱形顶,它将夏天带入到我们冬天的回忆中,是艺术喜欢模拟的那种形式,在植物王国里,这些形式跟天文学一样,同人类心目中的那些形式有着相同的关系。这是一个古老的风格,比希腊语和埃及语还要古老。冬天里的许多现象使人想起无法描述的温柔与纤细娇嫩的雅致。我们常常听说这个冬日之王被描绘成粗暴爱闹的暴君,而实际上,他在用一颗情人的温柔之心装点着夏日的长发。

春天临近,我正在读书写字,红松鼠就来到我的屋下,它们成双成对,直接跃到我的脚下,一会儿唧唧咕咕,一会儿又嘁嘁喳喳,这种声音十分古怪,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要是我跺了跺脚,它们只会叫得更响,仿佛它们存心进行胡闹,将恐惧与尊严置之度外,对人类的斥责也置若罔闻。不行,你别老是叽咔里叽咔里地叫着,对于我的斥责,它们充耳不闻,全然感受不到斥责的威力,反而破口大骂,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春天的第一只麻雀!新年伊始,希望又变得越发年轻!尚未完全光秃的潮湿田野隐隐传来了清越的啁啾,这是蓝色鸣鸟、北美歌雀和红翼鸫发出的欢叫,仿佛冬天最后的雪花在叮当飘落!在这样一个时刻,历史、年表、传统和一切文字启示又算得了什么?小溪欢唱,流露出春天到来时的喜悦。泽鹰低低掠过草地,寻找刚刚苏醒、分泌黏液的第一批动物。整个山谷都能听到冰雪消融时的下沉声音,湖中的冰块迅速溶解。小草像一团春火,燃遍了山坡,“et primitus oritur herba imbribus primoribus evocata.”98仿佛大地发出一片内热,欢迎太阳的回归,火苗的色彩不是黄的,而是绿的,这是青春长驻的象征,而草叶皮则似一条长长的绿色缎带,从草地流向夏天。不错,它给霜冻耽搁了一下,但是不久,它又向前推进,掀起去年干草下的嫩枝,让里面的新生命茁壮成长。它一步一步地长着,就像小溪从地里渗出一样。它和小溪几乎同源,因为在6月的生长期里,小溪干涸,草叶皮就成了它们的渠道。一年又一年,牛羊在这常绿溪里饮水,而刈草的人则早早跑来割草,准备过冬的储备。因此,人类的生命即使灭绝,也依然会生长出永恒的绿色叶片。

瓦尔登湖在迅速溶冰。沿着湖的西北两侧,有一条两杆宽的运河,而东侧则更宽。一大片的冰块从主体裂开。我听到北美歌雀在岸边的草丛中吟唱着:呕呖,呕呖呕呖,叽噗,叽噗,叽噗,喳,喳,喳,维咝,维咝,维咝。它也在帮忙破冰双关语,英语中,“破冰”(crack the ice)也可以指“开启话题”。冰边的大片曲线多么潇洒啊!它跟岸边的冰块一唱一和,只是更为规则!由于最近的一段严寒,冰块格外坚硬,冰块上湖水流淌,泛出水波,犹如宫殿里的地板。但是风徒然地向东刮去,掠过乳浊的冰面,直到吹皱对岸活的水面。看着这缎带似的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真是光辉灿烂,光秃秃的湖面上欢乐不断,青春焕发,仿佛它说出了水中的鱼儿和岸边的细沙的欢乐。这是鱼的鳞片上泛出的银色光辉,仿佛整个湖就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这就是冬天与春天的对比。瓦尔登湖死而复活。但是我说了,这个春天,湖面开冻得更加稳健。

从风暴和冬天转到晴朗而温暖的气候,从黑暗和懒散的时刻转向明亮而开朗的时刻,这是一个万物称颂,令人难忘的转折点。最后,一切似乎来得非常突然。突然,我的屋里射进了光线,虽然黄昏已近,而且冬日的浮云仍然悬挂在天空,屋檐下还滴着一滴一滴的冻雨。我向窗外看去,瞧!昨天还是冷冰冰的灰色冰块,此刻却已安卧着透明的湖泊,像夏日黄昏一样宁静,充满希望,它的胸膛映照着夏日黄昏时的天空,但是头顶上却见不到这种景象,仿佛它跟遥远的地平线心心相印。我听到远处有一只知更鸟,几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就是再过几千年,我想这种乐音我也不会忘掉。歌声甜美、清越,一如往昔。啊!一个新英格兰夏日结束后,黄昏时出现的知更鸟!要是我能找到它栖息的枝桠就好了。我指的是它,我是说枝桠。至少这不是Turdus migratorius99。我房屋四周的油松和矮橡树久已低垂,此刻却突然恢复了它们的特性,看上去更加明亮,更加苍翠,更加挺拔,更富活力,仿佛得到了雨水的有效清洗,开始复元。我知道再也不会下雨了。只要看看森林的枝桠,是的,看看你的堆木场,你就可以说出冬天是否已经过去。天越来越黑,一群野鹅尖叫着低低掠过森林,吓了我一跳,仿佛疲倦的游客从南方的湖泊飞来,但时间已晚,于是大声诉苦,相互安慰。站在门口,我能够听到它们拍击翅膀的声音;就在它们向我的屋子飞来时,它们突然看见了我的灯火,吵吵声顿时静了下来,它们盘旋而去,在湖上安顿了下来。于是我进屋关上门,在森林中度过了我的第一个春宵。

清晨,我站在门口,透过雾霭,看着野鹅在湖心浮游,离我有50杆远,这么多,这么喧闹,仿佛瓦尔登湖就是一个供它们嬉戏的人工湖。但是等到我站到湖岸,它们的领队立刻发出一个信号,于是它们纷纷拍击翅膀,飞出水面,它们排成一列纵队,在我的头顶盘旋,一共29只,然后它们径直向加拿大飞去,领队还不时发出有规则的叫声,仿佛在吩咐它们到更加浑浊的湖中用餐。与此同时,“一群”野鸭也飞了起来,随着它们更吵嚷的兄弟向北方飞去。

有一个星期,我听到一只失散了的野鹅在迷雾蒙蒙的清晨盘旋,摸索,尖叫,寻找伴侣。它仍住在林中,它的叫声十分响亮,超出了森林的承受能力。到了4月,就可以看到一小群鸽子疾速飞来,到了适当的时候,我就会听到紫雀燕在我的林中空地叽叽喳喳,虽然城里似乎并没有多多少,让我也能养几只。我想它们属于古代的鸟类,白人还没来此之前,它们就已在空心树中栖居了。几乎在各个气候带,乌龟和青蛙都是这个季节的先驱和信使,鸟儿一边飞翔,一边歌唱,羽毛闪闪发亮,植物一跃而起,生长茂盛,风儿也吹了起来,仿佛要纠正两极的这一轻轻动荡,保持自然的平衡。

在我们看来,四季更迭,各有其特色,因此,春天的降临就似鸿蒙初辟、宇宙诞生、黄金时代实现一样。

Eurus ad Auroram, Nabathacaque regna recessit,

Persidaque, et radiis juga subdita matutinis.

东风退回到黎明女神奥罗拉和纳巴泰王国100

退回到波斯和晨光下的山岭。

…………

人类出世。无论是造物主为了创造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用神的种子创造了他,

还是大地刚从高高的苍穹坠落,

但却保留了同一个天空的种子。101

一场细雨过后,青草更青。同样,一旦有更好的思想注入,我们的前景就会越发光明。如果我们能够永远生活在现在,利用眼前的每一个机遇,就像小草尖被露水沾湿,就会承认露水对它的影响,而且没有将时间用在弥补失去的机会,即我们所谓的尽责,那么我们必将洪福不浅。春天已经来临,而我们仍在冬天徘徊。在一个春日融融的清晨,人类的一切罪恶都得到了宽恕。这是一个邪恶消亡的日子。有这样一个太阳照耀,就是再邪恶的罪人也会回头。我们自己恢复了纯真,自然也就会看到邻居的纯真。昨天你还认为你的邻居是一个小偷,一个醉鬼,一个好色之徒,不是可怜他,就是鄙视他,对世界充满了失望;但是灿烂的阳光温暖了这个春天的第一个清晨,世界重新得到了塑造,你碰到他在静静地工作,看到他枯竭、淫逸的血管里,静静的快乐在膨胀,祝福着新的一天,同时像婴儿一样,天真地去感受春天的影响,他的一切过失都给忘了。他的身上不仅充满了善意,甚至还有一种神圣的味道,寻求着表现方式,也许盲目、无效,就像新生的本能,时间不长,南山坡再也没有粗俗的笑话回荡。你看到他多节的树皮上,一些天真纯洁的嫩枝正在准备抽芽,尝试着新一年的生活,柔嫩,新鲜,跟幼苗一样。他甚至还进入到上帝的欢乐领地。为什么狱卒还不打开监狱的大门?为什么法官还不撤消他的案子,为什么牧师还不解散他的教徒?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遵从上帝给他们的暗示,也没有接受上帝慷慨赐予众人的大赦。

“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之从而牧之,是以若彼之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102

黄金时代首次诞生,既没有复仇者,

也没有珍视忠诚和正直的法律。

没有惩罚和恐惧,也没有吓人的字眼

镌刻在高高挂起的黄铜上,恳求的民众不用害怕

法官的言语,没有复仇者,一切皆安全。

山上伐下的松树也不会跌到

水波里,让它看看异国的世界,

凡人知道的不外乎自己的湖岸。

…………

春天漫漫无穷,宁静的和风温暖地

吹拂着没有播种就出生的花朵。103

4月29日,我在九亩角桥附近的河岸钓鱼,当时,我正站在摇曳的小草和麝鼠埋伏的柳树根上,就听到一声奇特的咯咯声,有点像孩子们手指敲木棒的声音,于是我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只小巧、优美的鹰,犹如夜鹰,一会儿像水波,扶摇直上;一会儿又飞身而下,俯冲一两杆远,向人展示自己的羽翼。阳光下,羽翼闪闪发光,犹如一根缎带,又像贝壳里的珍珠。这一景象使我想起了猎鹰,这一项运动不知道塑造了多少高贵,引发出多少诗歌。我觉得这只鹰可以称作灰背隼,不过我对它的名字并不在乎。这是我见过的最为飘逸的一次飞翔。它不像蝴蝶那样翩翩起舞,也不像老鹰那样搏击长空,而是在田野上空,骄傲地翱翔,纵横嬉戏。它一会儿振翅高飞,发出古怪的叫声,一会儿又翻身而下,作出潇洒而优美的姿态,它就像是一只风筝,上下不停地翻腾,然后,又从高空翻腾中恢复过来,仿佛它的脚从未落地。它在宇宙中似乎没有什么伴侣,独来独往,嬉戏游玩;其实它不需要伴侣,只需要清晨和天空,供其玩耍。它不孤独,相反,倒使整个大地为之感到孤独。孵养它的母亲哪儿去了?它的同类,它的父亲,在空中什么地方呢?这是一个空中居民,它跟大地的关系似乎只有一个蛋,不知何时在岩石缝里孵化出来,难道说它生来就将巢筑在云中一角,由彩虹编织,落日余晖点缀,再用大地上生起的柔软的仲夏雾霭衬里?此刻,它的巢穴已建在岩石似的空中。

此外,我还捉到了几条罕见的铜色鱼,银光闪闪,金光灿烂,就像是一串珍珠。啊!多少个初春的早上,我漫步来到这些草地,从一个山丘跳到另一个山丘,从一枝柳树根来到另一枝柳树根,这时,野河谷和森林沐浴在一种光芒之中,这么纯洁,这么明亮,有人说,如果只是在坟墓中沉睡,就是死人也会给唤醒。还有什么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不朽呢?所有的事物都必须生活在这样一种光芒之中。啊!死亡,你的毒钩在哪里?啊!死亡,你得胜的权势又在哪里?104

如果我们村子的周围没有未经勘察的森林和草地,那么我们的乡村生活必将死气沉沉。我们需要荒野的滋补,有时候,我涉水来到麻开鸟和野鸡埋伏的沼泽,听一听鹬的鸣叫,嗅一嗅飒飒作响的莎草,只有一些更野更孤独的禽类在这儿筑巢,水貂肚皮贴地,匍匐前行。我们热切地希望探测一切,学习一切,同时也要求万事万物既神秘莫测,又难以探索,要求陆地和海洋无限荒野,没有受到探测,也无人探测,因为一切深不可测。我们决不会对自然感到腻烦而无法容忍。看到无穷的活力与茫茫的地貌,看到残骸漂浮的海岸与活树死树遍布的荒野,看到雷雨云与一连下了三周、引起洪水爆发的大雨,你一定会感到精神振奋。我们需要突破自己的极限,到从未去过的牧场自由地生活,这点我们必须看到。腐肉令我们作呕,使我们丧失勇气,但是秃鹫却以此为生,从中获得健康和力量。看到这些,我们颇感欣慰。到我家的路上有一个坑,里面有一匹死马,有时候,它逼得我绕道而行,尤其是空气沉闷的夜晚,但是它却使我深信,大自然胃口很大,健康无比,这就是我从中得到的补偿。我爱看到芸芸众生遍布自然,这样一来,生物间的相互攫食、牺牲、受难,自然也就承受得起了。弱小的生物像果汁一样,不声不响地给挤压了出来,不复存在,苍鹭一口吞掉了蝌蚪,乌龟和蟾蜍在路上给碾死;有时候,血肉像雨水一样落了下来!不幸难以避免,我们看到人们对此看得很轻。一个聪明人得出的印象是:万物普遍天真。毒药未必是毒药,伤痕也未必致命。同情是靠不住的,它转瞬即逝。诉诸同情的方式也不会一成不变。

5月初,橡树、山核桃、槭树和其他的树木,刚刚从沿湖的松林中抽芽,它们像阳光一样,给整个风景增辉添色,尤其是阴天,仿佛阳光穿过迷雾,淡淡地照在山坡各处。5月3日或4日,我在湖中看到一只潜水鸟,5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听到了三声夜鹰、棕鸫、威尔逊鸫、美洲小鹟、棕胁唧巫鸟和其他一些鸟儿的鸣叫。鸫科鸣鸟的叫声我早就听过。东菲比霸鹟再次来到我的窗前门口,向里窥测,看看我的屋子够不够它筑巢,它一边检查房屋四周的情况,一边拍击翅膀,捏紧爪子,悬在空中,仿佛身子是给空气撑着的。时间不长,硫磺似的油松花粉覆盖了湖面,圆石和沿岸朽木,如果你愿意,可以收集一大桶。这就是我们听说的“硫酸雨”。甚至在迦梨陀娑4—5世纪印度笈多王朝诗人,剧作家。的剧本《沙恭达罗》中,我们就读到了“莲花的金粉染黄了小溪”。就这样,四季更迭,进入了夏天,人们可以漫步在越长越高的青草上。

我第一年的林中生活就此告一段落,第二年和第一年一样。1847年9月6日,我最终离开了瓦尔登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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