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比利时

聚焦比利时

法国的政策是对敌国威胁的主动出击以及对自身的安全进行被动防御相结合的;对德国来说,则正好相反。由于腹背受敌,德国政府必须决定先攻破哪一边。西线的攻势更为重要,因为德军认为在这一侧会受到更为强烈的抵抗;而在东线,只保持了能够拖住俄军前进步伐的力量。在战争爆发前的几年里,鉴于毛奇费尽心思地阐述了俄军在军事装备和工业发展方面的进步,在东、西战线之间对平衡的把握有所改变,但战略计划的基本思路依然不变:在向东与俄军开战之前,德国将先集中大量兵力消灭西边法国的军事力量。而自1905年起,德国的领导层就认为只有取道中立的卢森堡和比利时,才能在对法国的军事行动上获得成功。该攻击会通过阿登森林旁的两条道路进行,一条穿过卢森堡国境,另一条则包围着被称为荷兰的咽喉要道的马斯特里赫特阵地的凸出部分。穿过比利时南部地区。德军的各路部队将从法国北部绕过凡尔登、南锡、埃皮纳勒和鲍尔弗等重要防御据点,从东北部直取巴黎,从而立刻结束西线的威胁。

毛奇与其他总参谋部的军官都将这个计划视为对法军事行动中当之无愧的制胜计划,所以他们也没有设定其他方案。唯一的一个备选方案,即只对俄国进行军事行动的东征计划于1913年被搁置。很显然,德国的军事领导层完全不关心对比利时中立性的破坏可能在外交方面造成的政治影响。史学家们也曾对德国军事计划的这种死板表示过质疑,认为这完全是军队为了实现“绝对的毁灭效果”所做出的违反政治与舆论规则的行为。但之所以将计划的方案设置得如此有局限性,也是有一定原因的:鉴于法俄同盟之间日益增进的共同防务合作关系,只针对一边的战斗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东征计划被废止。此外,德国军方并没有对英国的干预问题做出很多考虑,因为在大多数德军高层人士看来,英军是不可能参战的,这成了德军战略和政策上的另一个失误

随着德国8月1日军事动员日期的临近,德国领导层又做出了两个空前巨大的错误决策。西线的进攻计划需要立即迅速向比利时出兵。毛奇表示,进军绝不能有任何延迟,因为如果等到比利时在列日要塞的防御工事完成了,就将阻挡德军前进的道路,并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而这种立即行动的决策在政治上出现了程序问题,导致了在德国正式开始向比利时进军、穿过比利时国境之前,比利时和法国的军队将有更多的时间加固自己的防御工事。另外,格雷和他的幕僚们要想做出干预战争的决策,原本应该很难,但并非不可能。格雷的政敌可能已经指出,俄国和法国才是此次战争的挑起者,而非德国;而英国如果出兵干预,则将让俄国和法国陷入更为不利的舆论旋涡中。在认识到这一点后,海军上将提尔皮茨就曾愤怒地质疑:“为什么我们没有再等等?”

8月2日发给比利时政府的最后通牒,是德国犯下的另一个灾难性的错误。既然决定了要破坏比利时的中立性并且加快进军的速度,或许更好的处理方法(对德国来说)是直接入侵并穿过比利时国境,并在事后对此进行相应的赔偿措施。这正是英国政府期待德国人做的。而阿斯奎斯内阁中的部长们——包括丘吉尔——一直以来都在重复一个观点,那就是英国不能将德国借道比利时作为干预战争的理由,前提是德军只驻扎在桑布尔—马斯一线,不进入安特卫普及斯海尔德河口等战略敏感地区。

然而另一方面,德国领导层则认为除了最后通牒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开始对比利时的进军,并让英国袖手旁观。最后通牒由毛奇于7月26日起草,并由德国外交部修订:鉴于参战部队中出现了严重的不平衡,以呼吁在比利时问题上根据国家利益进行周密考量。最后通牒的开篇表示,德国认为法国即将穿过比利时国境,对德国发起攻击,而“如果德国这种出于自保才出兵进入比利时境内迎战法国的行为,被比利时政府视为敌对行为,那对德国政府来说将是巨大的遗憾”。之后是几点内容:第一,德国将保障比利时所有领土和主权的完整;第二,一旦对法战争结束,就立刻撤出比利时;第三,全额赔付在比利时境内所造成的任何伤害;第四,如果比利时抵抗德国部队,“德国将遗憾地将比利时视为敌国”,但如果比利时没有抵抗德军,“两个邻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就将“更加深厚而持久”。

后来关于最后通牒的内容又有两个显著的变化。在毛奇的要求下,留给比利时政府的回复时间从24小时缩短到12小时,因为他急于快速开展军事行动。此外,关于指出比利时在保持“友好态度”的情况下,将可以“从法国的领地”获得割让领土的条款被删除了,因为德国外交部突然觉得这可能会让英国政府也蠢蠢欲动。霍尔维格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这并不能解释他在危机的白热化阶段所做出的政治判断。(https://www.daowen.com)

从德国外交官贝洛·萨雷斯克(Below Saleske)把最后通牒交给比利时外长达维南的那一刻开始,对德国来说一切都开始变得糟糕了。如果毛奇直接从比利时南部穿过,或许直接就能形成军事上的突破口。但最后通牒让比利时政府对此有所防备。这个任务现在落到了比利时国王和政府首脑布罗克维尔伯爵的头上。布罗克维尔在晚上8点前往皇宫面见国王时,带上了最后通牒的法文翻译版。这两个人将如何回应,是毫无悬念的。比利时国王一向以正直的为人和坚定的信念而闻名,布罗克维尔则是一个老牌的爱国者。他们将最后通牒视为对比利时荣誉的一种侮辱——除了这个他们还能怎样看呢?一小时后,晚上9点,比利时的部长级理事会和议院都对德国最后通牒的内容进行了讨论。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异议:大家从一开始就明确认为,比利时将奋起抗争。在当晚几个小时之后,比利时外交部给德国写就了一个维护自身尊严的掷地有声的回复:“如果比利时政府接受了这些条款,那么将成为国家的耻辱,并背叛比利时在欧洲的责任。”

8月3日上午,法国驻布鲁塞尔外交官M·克罗布科斯基(M. Klobukowski)看到了最后通牒的原文和比利时的答复,他立刻将此消息告知了哈瓦斯通讯社。随后一场舆论风暴横扫比利时和所有协约国,引得群情激奋。在比利时,爱国情绪被点燃了。在布鲁塞尔和其他大城市里,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国旗;所有的党派都表示要同仇敌忾,捍卫祖国和荣誉,与入侵者做抗争。国王于8月5日在众议院做了关于维护国家团结、保卫祖国的演讲,并询问在座的议员:“你们是否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我们祖先延续下来的神圣领土?”欢呼声如雷鸣般响彻大厅。就这样,德国的最后通牒变成了一次“可怕的情绪感染”。它在战时宣传的过程中让人们产生了共鸣,甚至掩盖了战争的合理性和后果,让协约国的战争被赋予了一种坚不可摧的道德正义感。

很多德国人都对比利时誓死抵抗的决定表示震惊。“唉,可怜的傻瓜们,”一名德国外交官在布鲁塞尔的德国使馆惊呼,“唉,可怜的傻瓜们!他们为什么不知难而退呢?我们并不想伤害他们,但如果他们挡在我们前进的路上,那他们必将被消灭。唉,可怜的傻瓜们!”也许因为他们认识到了这一点,德国人在6天之后,才在8月8日再次对比利时发起呼吁。被毛奇视为眼中钉的列日要塞与此同时也完成了进一步的加固措施。在一份给美国驻比利时外交官布兰德·惠特洛克(Brand Whitlock)的笔记中,德国政府表示了对“将要遭受血洗的列日要塞”的遗憾之情,并附注:

现在,鉴于比利时的军队将为了维护军队的荣誉感而对抗与自己过于悬殊的力量,德国政府恳请比利时国王和比利时政府及时收手,挽救比利时于未来的战争之灾。德国再次在此给出庄严的承诺,绝不会借此机会对比利时的主权有任何侵犯。德国随时都准备着将在战争情况发展到合适阶段时撤出比利时。

这份提议,也被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