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介入

英国介入

事实上,情况并没有康邦想象得那么糟。在1914年8月初危机形势急转直下之时,公众情绪就已经高涨了。康邦对于被英国政府抛弃的恐惧和格雷关于在政府中失势的担忧,都可能让我们错误地领会当时的真实情况:英国政府内部已经开始倾向于对欧洲大陆形势采取干预的态度。7月29日,内阁任命丘吉尔为海军大臣,着手准备舰队的动员。而当天晚上,阿斯奎斯通过与丘吉尔的眼神交流传达给了他对于将舰队转入战时状态的默许态度。8月1日,在没有确认得到内阁同意之前(但已经有了首相的默许),丘吉尔就开始对舰队进行军事动员。

与此同时,保守党也开始对干预行动进行游说。代表保守党利益的媒体也刊文阐述英国干预欧洲大陆危机所带来的好处。当《曼彻斯特卫报》、《每日新闻》等报刊都坚持对中立政策的维护时,以《泰晤士报》为首的保守党报刊则强烈要求对抗奥匈帝国和德国,并参与到即将爆发的欧陆战争当中。而在幕后,坚定地支持英国干预的军事行动总指挥亨利·威尔逊,由于他连日以来频繁来往于法国使馆与外交部,也让保守党的领导层感到英国政府的态度可能是要放弃法国。

8月1日,在康邦与格雷会见不久之后,保守党领袖劳埃德勋爵给法国大使打了电话。康邦仍然处于愤怒之中:他问道,英法军事协议对于英国总参谋部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英国多年以来所承诺的支援又表现在哪里?“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有共同之处,”大使强调,“我们的总参谋部已经寻求过意见。你所看到的就是我们的全部计划和预期的指令安排。”康邦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灵活地应对着劳埃德。他表示,法国外交部认为英国保守党并不能坚持自己所希望的对战争采取干预措施的设想。劳埃德坚决地否定了这一点,在结束了会见之后,他决定发起一次保守党内的对干预政策的演说。当天晚上,在张伯伦的家里举行了一场会议,等到第二天(8月2日)上午10点,已有包括议会领袖人物兰斯多恩和博纳·劳(Bonar Law)在内的多名保守党人士对积极的干预政策表示支持。在一封写给阿斯奎斯的信中表明,反对派们将支持干预的政策,并警告他,如果英国政府依然决定保持中立的观望态度,不仅将损害国家的声誉,更可能危及自身的安全

但最关键的还是要争取内阁对此的首肯。在内阁,主流意见还是不对欧洲的战争进行干预。多数人仍然对与法国的协约关系持质疑的态度,并且对与俄国的公约有着敌视的态度。“每个人都希望在一旁观望,”阿斯奎斯于7月31日这样告诉维尼夏。丘吉尔后来回忆称,至少有3/4的内阁成员都不希望被卷入一场“欧洲大陆的争端”,除非英国自身也受到攻击,“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而反干预主义者们也可以得到伦敦的银行和商业机构的财政支持:在7月31日,阿斯奎斯会见了一个由城市金融家们组成的代表团,他们警告他不要让英国被卷入欧洲的战争当中。

8月1日早上的内阁会议上出现了两极分化的意见。以莫利和西蒙为首的反干预主义者们发表了一份声明,英国政府“从现在开始”,“不论出现何种状况”都绝不会出手。相比之下,丘吉尔则“非常好战”并要求“立刻进行军事动员”;而如果内阁依旧保持中立的姿态,格雷则可能辞职;“霍尔丹困惑不解。”内阁否决了立刻部署英国远征部队前往欧洲大陆的提议——格雷和自由党也反对这个决定。(正是这个决定让保罗·康邦陷入了绝望之中。)约翰·莫利则在丘吉尔面前得意地宣布了“和平主义者”的胜利,他说道:“最终我们还是打败了你们。”

然而,到了第二天——8月2日(星期日)——快要结束时,英国政府已经采取了进行干预的关键步骤。内阁会议从上午11点一直开到下午2点,格雷被授权告知法国大使,如果德国舰队穿过北海或进入英吉利海峡,阻断了法国的航道或对法国的海岸线展开攻击,那么英国的舰队将对法国提供全面的保护。农业和渔业委员会委员长沃尔特·朗西曼爵士后来将此事形容为“内阁还是认为,与德国的战争在所难免”。在于晚上6点半到8点召开的会议上,与会者又达成一致,表示如果比利时的中立性遭到“实质性的破坏”,“我们也将被迫采取行动”。而后来的这个情况显然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德国曾经明确对英国表示,他们将穿过比利时朝法国进军。在意识到局势已经开始朝着干预政策的方向发展时,伯恩斯在第一次会议之后宣布辞职;第二次会议之后,莫利也立刻提请辞职。这在“和平主义者”里掀起了巨大波澜。

这样一个戏剧性的大逆转是怎样做到的?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先关注主张干预的人士在这个过程中的辩论能力。内阁大臣赫伯特·塞缪尔提前制定了两次会议的议程,首先讨论关于德国的轰炸对法国海岸的威胁,其次是将比利时的中立性的“实质性的侵害”转换为引发英国出兵的原因。这两项提案还有一个重要之处是,都为了确保成为“德国的行动而非我们的”,所以“罪责在于德国”。在8月2日上午的会议上,格雷满怀深情地提出,英国政府对于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支援法国,有着道德良心上的义务,并表示,“我们告诉法国,可以依靠我们,而如果我们现在又不能在法国身陷危险时提供帮助,那我也没有脸面继续待在外交部了……”而在倾向干预政策的人们与格雷和首相持相同意见的同时,“和平主义者”没能争取到其他各党和议会的更多支持,无力再在面对目前众望所归的形势之时逆流而上了。

自由主义者们所提出的观点到底有多么重要?由于英国是在德国进入比利时境内后,于8月4日对德宣战的,而且由于协约国之间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同盟,历史学界普遍认为比利时和法国是让英国的内阁、国会与民众选择加入战争的主要原因。这种观点确实没错。于8月3日在下议院进行的一次精彩的演讲中,格雷将英法同盟也纳入了支持战争一派的内容中。他表示,英国经常在“一遇到战争中需要提供支援时”就放弃对法国的援助。但两国海军之间的合作实际上更多表现出的是道义上的内容:

法国的舰队目前部署在地中海地区,而法国北部和西部的海岸则完全处在海军兵力真空的状态。法国的舰队在地中海集结,这跟之前相比意味着更多的差别,因为英法两国之间长久以来增进的友谊让法国觉得无须害怕英国。法国朝向英国的海岸线是完全不设防的。法国的舰队长年以来一直都只在地中海集结,因为信任与友谊一直在英法两国之间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鉴于此,格雷向康邦和普恩加莱建议法国撤回其在东地中海的舰队,因为意大利也可能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后加入到战争中来,而英国则可能在不久之后为了保护地中海的“如同国家命脉一般的”商路,而加入战斗。这是格雷政治生涯中最为成功的一次演说——人们在读过了这篇讲稿之后,都会从中领略到格雷那巧妙的措辞中为帝国主义给出的道义上的借口。对此最有说服力的证明来自反对干预战争局势的自由主义者克里斯托弗·艾迪所说的话:“格雷的演讲让内阁里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感到满意,除了可能有3~4个反对意见。”而一旦决定被做出,英国就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按部就班地部署,创造了包括各个工会党派甚至是爱尔兰种族主义者在内的不列颠神圣联盟。随后,康邦也丧失了在英国外交办公室的威信。这确实让人感到痛苦,但这位法国大使才是真正正确的,虽然这种情况只维持了几天的时间。

然而,鉴于比利时和法国的因素并没有在内阁7月底的决定中起到很重要的影响,我们需要再仔细审视一下英国做出这个最终决定的过程。一定还有其他重要因素导致了内阁的态度从中立到干预的转变,尤其是在部委中的那些“骑墙派”对内阁最终决议的确定产生了巨大影响。面对着这个复杂的环境,自由党在承受了格雷和阿斯奎斯的辞职之痛后,将如何在党派政治斗争中存活下去,成了另一个巨大的问题。而这反过来又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人们对爱尔兰问题的态度,如果出兵干预,那么地方自治政策就不得不无限期地推迟,随着格雷的政策被采用,自由党的内阁也显然将面临垮台的境地。对于那些坚持比利时中立及英法海防协议的人,这是一个避免因干预与否的辩论而让政府崩溃的有力论据。

在这些考虑的背后,是对于逐渐浮现出来的争端对英国可能造成的威胁的忧虑。自1900年左右开始,抵御俄国的威胁就一直是英国政府在制定政策中所考虑的中心主题。1902年,英国就曾利用英日同盟以制衡俄国在远东地区的实力;1904年组建的英法协约关系又进一步地打压了俄国的气焰,至少作为英国的竞争对手来说是这样的;1907年,在英国无法继续有效驻防的帝国外围所发生的冲突为与俄国的公约提供了——至少是在理论上提供了——管理的手段。但来自俄国的威胁直到1914年都从未消失,事实上它甚至在战争爆发的前一年更大了。当时,俄国在波斯和中亚地区的极端霸道和挑衅的举动让英国政府的一些高层人士认为,英俄协约关系可能已经名存实亡,也有一部分人要求在与俄国联盟方面做出更多努力。正如布坎南于1914年4月在给尼科尔森的信中所写的:“俄国正在迅速崛起,所以我们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与它的友好关系。如果它认为我们不可靠,或者没有利用价值,它就可能转而与德国亲善,谋取奥斯曼帝国地区的利益。”尼科尔森在1912年也曾更具体地谈道:

……如果不能与法国和俄国搞好关系,那情况会比与德国搞不好关系更加糟糕。德国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困扰,但它无法威胁到我们真正重要的利益,而俄国则能在这方面让我们陷入极其尴尬的境地,确切地说就是在中东和印度地区对我们造成威胁,有可能让局面退回到1904年和1907年以前的状态。

而英国之所以在1914年参战,也是为了抑制德国,而非俄国。对于两种大相径庭的安全保障思路,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论——此前的一些研究(以及部分最新研究)强调英国以大陆均势政策作为中心的政治思想,最近的研究则把英国的外交政策制定方面放到了更为全球化的视野,指出英国当时作为一个在世界强国中并不靠前的国家,将俄国视为最为根本的基本威胁。大陆均势政策确实在1905和1911年的危机之后对英国政府在政策制定方面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实际上这两种观点是混杂地存在于英国政府高层当中的。从艾尔·克劳对7月25日布坎南大使从圣彼得堡发来的电报所做的笔记中就可见一斑。克劳始终是一名奉行大陆均势政策的人,并将抑制德国放在首要的位置。但他也做出了其他针对英国安全性的呼吁:

如果在战争到来之时,英国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那么以下两种可能性中必然会发生一种:1. 德国或奥匈帝国赢得战争,占领法国,击溃俄军。英国在那种孤立的状况之下又将被置于怎样的位置?2. 法国和俄国赢得战争。他们对英国的态度将发生怎样的转变?印度和地中海地区是否又将易主?

总之,英国关键的政策决策者们并非在1914年被迫从大陆政策主义和帝国政策之间做出选择。不论是将俄国或德国作为首要的威胁,其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英国对协约国的援助将意味着既对俄国抱持绥靖和包容的态度,又对德国产生抵制和遏止的效果。在1914年的情景下,英国政府的决策出于对全球和大陆安全形势的考虑,决定支持协约国共同对抗德国和奥匈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