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孙吴的建国
孙吴建国曾经与宗部、山越进行了长期斗争。这种斗争既是孙吴政府对地方武装势力的镇压，也是以孙氏为首的若干宗族与其他宗族争夺劳动力的控制权。
在上面我们已经讲到东汉末年人民为了逃避赋役而依托豪强。现在我们再行申说这一点。《三国·魏志》卷六《刘表传》注引司马彪《战略》:
刘表之初为荆州也，江南宗贼盛……表初到，单马入宜城，而延中庐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与谋。表曰:“宗贼甚盛，而众不附，袁术因之，祸今至矣。吾欲征兵，恐不集，其策安出?”……越曰:“……宗贼帅多贪暴，为下所患。越有所素养者，使示之以利，必以众来，君诛其无道，抚而用之，一州之人有乐存之心，闻君盛德，必襁负而至矣……”遂使越遣人诱宗贼，至者五十五人，[13]皆斩之。袭取其众，或即授部曲。
我们知道当时以宗族关系组织起来的武装，一般都以镇压起义为目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肯与地方长官合作而刘表又为什么要杀死这些宗帅呢?这一点我们需要加以说明。无可怀疑那些大族为了要保证他们的既得利益不受侵犯，首先要反抗与镇压起义，但他们也要拒绝政府无限制的征发，特别是劳役的征发。政府对地主的一切征发固然照例转移到被剥削者的头上，然而过度的负担可能引起农民的逃亡与反抗，这样就牵连损害了地主的利益。不仅如此，当时的一般自耕农为了逃避赋役而依托豪强，他们丧失了土地，变成地主的部曲、田客，也就是变为逃离政府掌握的私家领民。那些大族豪强为了自己利益的扩大，就必须认真“保护”他们不受政府的征发;否则减少了劳动力，必致占有的土地荒芜起来，而丧失“保护”力量便不能继续招徕;这就和政府发生了矛盾。在政府方面也正因为征发范围越来越缩小而不能不和大族豪强发生冲突。我们看刘表的谈话，问题中心在于“众不附”，在于无法征兵;而蒯越的计谋则是把宗帅之众“抚而用之”，然后一州之人“襁负而至”，这番斗争完全是在争夺人。果然，刘表杀死了五十五人之后，这些武装队伍便为他所有，他掌握了荆州之众。
荆州的情形同样发生在下游。还在孙策返江东之前，宗部组织业已非常普遍，这在上面已经提到。我们再引太史慈的话来说明，他说:
近自海昏有上缭壁，有五六千家相结聚作宗伍，惟输租布于郡耳。发召一人，遂不可得。
说明海昏的宗伍仍然向政府缴纳政府的赋税，只是拒绝服役。《孙策传》注引《江表传》:
(刘)勋粮食少，无以相振，乃遣从弟偕告籴于豫章太守华歆。歆郡素少谷，遣吏将偕就海昏上缭，使诸宗帅共出三万斛米以与偕。偕往历月，才得数千斛。
海昏宗帅虽然还缴纳租布，但不能予取予求。他们也接受郡太守的使者，然而郡太守在宗部控制区域内不能收税，只能向宗帅征求。由此可见五六千家的宗民对政府没有直接的关系。
这一类分散的宗族组织阻碍了孙策的统一工作，因此孙吴建国首先要对付宗部。我们在上面已经论证山越与宗部的关系，孙吴一代的屡次征伐山越也就是和各宗帅争夺劳动力。现在引一些史实来说明。《三国·吴志》卷一二《骆统传》，统上表云:(https://www.daowen.com)
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远，同之于死……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群恶。
同书卷一三《陆逊传》:
(嘉禾)六年(公元237年)中郎将周只乞于鄱阳召募，事下问逊。逊以为此郡民易动难安，不可与召，恐致贼寇，而只固陈取之。郡民吴遽等果作贼杀只，攻没诸县。豫章、庐陵宿恶民并应遽为寇。逊自闻辄讨，即破，遽等相率降，逊料得精兵八千余人。
《陆逊传》所述可以和上引周鲂上曹休笺所云鄱阳之民“帅之赴役，未即应人，倡之为变，闻声响抃”语参观。总之，宗部组织及人民入山的主要原因是抗役。所以孙吴一代的经营山区，其目的不在于开拓疆土而在于扩大对劳动力的控制，虽然在客观效果上开拓了若干山区。因为如此，当征服了某一山区，某一宗部，并不急于设立统治机构，而是将山民强迫迁移到平地上去。《三国·吴志》卷一二《张温传》所载骆统疏云:“宿恶之民，放逸山险，则为劲寇;将置平土，则为健兵。”后来诸葛恪大举进攻丹阳山民，他所下的命令是:“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执拘。”又说诸葛恪执行他的命令甚为严格，使得山民了解“官惟欲出之而已”。可以说明其政策，主要是争民而非争地。《诸葛恪传》又称其伐魏时著论云:“国家劲兵之地，皆已空尽。”所指即是那些由于人民迁徙而空了的山地。诸葛恪这一次获得人口数万，在此以前陆逊平丹阳帅费栈，“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丹阳及其附近山民被迫出山的大概也差不多了，所以诸葛恪这样说。孙吴征伐山越得兵动辄万人以上，少亦不减数千，关于这些记载，我不想赘举。
所得山民，强者补兵，弱者补户，大概是照例的处置。补户即是说在地方户籍上登记落籍，缴租纳税与服徭役。而所谓兵也决非是单管打仗的战士，他们同样要耕田。《三国·吴志》卷一六《陆凯传》附载凯谏孙皓疏云:[14]
先帝战士不给他役使，春惟知农，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
又卷七《诸葛瑾传》注引《吴书》:
赤乌中，诸郡出部伍。新都都尉陈表、吴郡都尉顾承各率所领人会佃毘陵，男女各数万口。
由此可见孙吴的兵是负农耕任务的，所以《孙权传》载黄武五年，因为缺乏粮食，陆逊上表要“诸将增广农亩”了。这样，孙吴军队的扩大和劳动力剥削对象的扩大是完全一致的。
孙吴创业时，由于夺取了原来由若干大族控制的劳动力而取得军事上与经济上的优势，才能建立起长江南部的吴国，所以孙吴建国史的主要部分之一是与宗部、宗帅的斗争。可是孙氏皇室不能独占这个利益，他在他的领域内创立了一种特殊的领兵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