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本插图与戏曲传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建本插图与戏曲传播

据《福建省志·戏曲志》附录一《大事年表》记载:“万历间(1573—1620),建阳麻沙书坊刊刻出版昆山腔、弋阳腔系统的剧本共320多种。”[42]附录三《文物古迹》著录“古刻本”,建阳地区刻本仅20余种[43]。关于建阳地域刊刻序曲的辑录,以陈旭东、涂秀虹《明代建阳书坊刊刻戏曲知见录》一文颇为详尽[44]。笔者在此基础上,检索现存建阳地区戏曲插图本,并剖析戏曲插图对于文本传播之功能。

一、现存建阳地区戏曲插图本考述

经笔者过眼的建阳地区戏曲插图本基本包括两大类型:一为戏曲节选本;一为单个剧本。

戏曲节选本主要收入在台湾学生书局1984年出版的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以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海外孤本晚明戏剧选集三种》两种戏曲选本中,主要包括:

1.《鼎雕昆池新调乐府八能奏锦》六卷,明黄文华选,卷尾牌记署“皇明万历新岁爱日堂蔡正河梓行”,实际刊刻年代在万历三十三年至三十六年(1605—1608)之间[45]。下简称《八能奏锦》。该书共六卷,分为上、中、下三层。台湾学生书局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据此影印。插图为单页整幅,除卷首图一幅外,尚有“木疏记”(即《宋公明智激李逵》)图一幅(第9页)、《琵琶记》图2幅(25页、37页)、《金印记》图一幅(49页)、《西厢记》图一幅(63页)、《投笔记》图一幅(75页)、《金貂记》图一幅(89页),共8幅单页整幅插图。

2.《鼎镌徽池雅调南北官腔乐府点板曲响大明春》六卷,明程万里选、朱鼎臣集,明万历间闽建书林拱唐金魁刻本。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原刻本,《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据以影印。该书体例同《八能奏锦》,也是六卷,分上、中、下三层。首题“教坊掌教司扶摇程万里选,后学库生冲怀朱鼎臣集,闽建书林拱唐金魁绣”;卷二、三、五均题“书林拱塘金魁梓”。除卷首封面插图外,尚有25幅单页整幅插图。

3.《新锓天下时尚南北新调》二卷,明殷启圣汇辑,明熊稔寰刻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八册据以影印。卷首署:“豫章饶安殷启圣汇集,闽建书林熊稔寰绣梓。”现存插图8幅,分别为《蟠桃记》《琵琶记》《西厢记》《织锦记》《古城记》《四德记》《拜月亭》《金印记》插图,均为单页整幅,无标目题记。

4.《新刊徽板合像滚调乐府官腔摘锦奇音》六卷,题徽歙袭正我选辑,明万历辛亥(1611)敦睦堂张三怀刊本。版式分上、下层,各六卷,实十一卷。藏日本东京内阁文库,《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影印。其插图以单页整幅为主,而每卷卷首则为双叶联式插图,卷二首残缺。该书共有35幅单面插图,4幅双叶联式插图。

5.《新锓天下时尚南北徽池雅调》二卷,明熊稔寰辑,明万历后期潭水燕石居主人刻本。《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据以影印。卷首题:“闽建书林熊稔寰汇辑,潭水燕石居主人刊梓。”共有《白兔记》《奇逢记》《易鞋记》《墦间记》等单页插图4幅,图中有题记,署名有“纯元”“吴殿邦”等。吴殿邦又名吴尔达,号海日,海阳(今潮安县)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进士。

6.《鼎镌精选增补滚调时兴歌令玉谷新簧》五卷首一卷,明八景居士选辑,卷后牌记为“万历庚戌年(1610)孟秋月刊行”,封面署“书林廷礼梓行”。原本藏日本内阁文库,《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影印。版式与《八能奏锦》《大明春》同,五卷上中下三层。卷上题为“吉州景居士晖选;书林刘次泉绣梓”。其中“刘次泉绣梓”与封面“书林廷礼梓行”之关系待考。插图分为两种:一种是嵌入式,图嵌文中,上标图题,共29幅;另一种是单页整幅,位于每卷之前,图上标目,两旁联句,共5幅(第一卷前缺)。

7.《新锲梨园摘锦乐府菁华》六卷,明刘君锡辑,明万历庚子(1600)王会云三槐堂刻本。英国牛津博德莱安图书馆藏有原刻本,《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据以影印。书分上下层,各六卷。卷首题:“豫章刘君锡辑,书林王会云梓。”内封上下双栏,板框上题“三槐堂”,上栏图,下栏中题“王会云刊行”,卷终有牌记:“万历庚子岁仲秋月三槐堂王会云绣梓。”此本据陈旭东、涂秀红考述,乃建阳刊本[46]。插图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嵌入式,图嵌文中,上标图题;一种是单页整幅,图上标目,两旁联句。前者共有52幅,后者位于每卷卷首,共6幅。

8.《新刻京板青阳时调词林一枝》四卷,书林叶志元刻本。原刻本为日本内阁文库藏,明黄文华选辑,卷首署“闽建书林叶志元绣梓”,牌记署“万历新岁孟冬月叶志元绣梓”,实际刊刻年代在万历三十三年至三十六年(1605—1608)之间[47]。《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据以影印。除去封面插图外,尚有12幅插图,《三桂记》《罗帕记》《玉簪记》《古城记》《金貂记》《荆钗记》《白兔记》《千金记》(“萧何月下追韩信”)均有单页插图1幅,《琵琶记》有单页插图3幅,分别是“赵五娘临妆感叹”“赵五娘描画真容”“牛氏诘问幽情”;而《白兔记》之“刘智远夫妇观花”插图署“书林陈腾云镌”、《调弓记》之“李巡打扇”插图署“聘洲镌”。

9.《新锲精选古今乐府滚调新词玉树英》卷,明黄文华选辑,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书林余绍崖刻本。丹麦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藏,卷首有“古临玄明壮夫”写于“万历己亥”的序言。《海外孤本晚明戏剧选集三种》据以影印。仅存一卷,共上、中、下三层,插图共16幅,其中“伯喈长亭分别”以及“莺莺月下听琴”为单面整幅插图,上有标目,左右有联句。余下14幅均为嵌入式。该书所选一折或一出戏文,必有一幅与之对应的插图(缺页除外);如下层《琵琶记》之“伯喈长亭分别”“上表辞官”“书馆思亲”“剪发葬亲”等,上层《新增琵琶记》之“书馆托梦”、《鸣凤记》之“金阶三责”“继盛修本”等,均有插图与之对应。

10.《梨园会选古今传奇滚调新词乐府万象新》二集八卷,残存前集四卷。明阮祥宇编,明万历年间书林刘龄甫刻本。丹麦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藏,《海外孤本晚明戏剧选集三种》据以影印。首题“安成阮祥宇编,书林刘龄甫梓”。该书分为上、中、下三层,插图共38幅,其中每卷卷首单页整幅3幅,图上标目,左右无联句,分别为卷一《浣纱记》之“西施女诉心病”(89页)、卷二《琵琶记》之“中郎凉亭理弦”(151页)、《完璧记》之“九娘鬻环赡养”(213页)插图。其余35幅均为嵌入式插图。陈旭东、涂秀虹以为:“从版式上看,是书当为建阳刻本无疑。”[48]

11.《精刻汇编新声雅杂乐府大明天下春》□卷,明佚名编,明万历年间刻本。《海外孤本晚明戏剧选集三种》据以影印。残存卷四、五、六、一七及卷八前33页,每卷也分为上、中、下三层,未知刻书者谁。陈旭东、涂秀虹“以板式风格看,当为建阳刊本”[49],所断甚是。插图为嵌入式,共74幅。

12.《新选南北乐府时调青昆》二卷(《首》一卷《次》一卷),明黄儒卿选,明书林四知馆刻本。日本宫内厅书陵部(图书寮)藏原刻本一部,《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影印。内封左下镌“四知馆梓”;首题:“江湖黄儒卿汇选,书林四知馆绣梓”。四知馆,为建阳书坊杨氏堂号。卷首目录采用上文下图(月光式)版式,共有8幅月光型插图。

13.《新刊耀目冠场擢奇风月锦囊正杂两科全集》四十一卷,明徐文昭编辑,明嘉靖癸丑(1553)书林詹氏进贤堂刊本。《善本戏曲丛刊》(第四辑)影印。该书自92页至522页所收之《伯喈》《荆钗》《苏秦》《拜月亭》《北西厢》《孤儿》《王昭君》《沉香》《八仙》《双兰花》《三国志》《还带记》《西瓜计》《寒衣记》《张仪解纵》《金钱记》《回文记》《金山记》等,均为上图下文版,即上层为图,下层为戏文,图上有标目,图两侧有联句。全书卷末牌记“嘉靖癸丑(1553)岁秋月詹氏进贤堂重刊”。詹氏为建阳著名书坊主。

第二种是单个剧本的插图本,包括:

1.《重刊五色潮泉插科增入诗词北曲勾栏荔镜记》不分卷,明佚名撰,明嘉靖丙寅(1566)余氏新安堂重刻本。原本藏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影印本有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善本丛书》本、《明本潮州戏文五种》(广东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及《续修四库全书》(1 774册)本。该本版式为上文中图下文版式,上栏刻《颜臣全部》,下栏为《荔镜记》正文,中栏为《荔镜记》插图。此插图居中栏正中,左右两侧为联句诗歌,全本共有插图208幅,联句诗歌共209首。

2.《新刻增补全像乡谈荔枝记》四卷,潮州东月李氏编集,南阳堂叶文桥刻万历辛巳(1581)朱氏与耕堂印本。原本藏奥地利维也纳国立博物馆,《明本潮州戏文五种》据以影印。卷二、卷四卷端署“闽建书林南阳堂叶文桥绣梓”。插图为上图下文版式,该本共有上图下文插图175幅。

3.《重刊元本题评音释西厢记》二卷,元王德信撰、关汉卿续,明余泸东校,明万历间书林刘龙田乔山堂刊本,原藏国家图书馆,《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一函第2册据以影印。首题“上饶余泸东校正,书林刘龙田绣梓”。刘龙田(1560—1625),名大易,字号龙田、蟾文,建阳著名书坊主,曾刻小说《全像大字通俗演义三国志传》二十卷(《古本小说丛刊》第二十一辑载)。该本共单面整幅插图22幅,图上标目,两旁联句。

4.《重刻元本题评音释西厢记》,明余泸东校,明万历二十年(1592)刻本。原书藏日本内阁文库、东北大学附属图书馆。《日本所藏中国稀见戏曲文献丛刊》(第一辑)据内阁文库藏本影印。首题“上饶余泸东校正,书林熊龙峰绣梓”;卷末牌记“万历壬辰岁孟春月忠正堂熊龙峰梓行”。熊氏系建阳著名书坊主,忠正堂熊龙峰曾刻小说《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莺灯传》《新刻出像天妃济世出身传》等。此本插图与刘龙田本完全一致。

5.《李九我先生批评破窑记》二卷,明书林陈含初、詹林我刻本。原书藏国家图书馆,《古本戏曲丛刊》初集19册据以影印。上卷卷端题“书林陈含初绣梓”,下卷题“书林詹林我绣梓”。该本共有单页插图9幅。

6.《新编孔夫子周游列国大成麒麟记》二卷,题寰宇显圣公撰。国家图书馆、浙江图书馆藏。插图版式为单页整幅,《古本戏曲版画图录》称刻工为刘素明,《古本戏曲丛刊》二集59册影印本则不见刻工署名。

7.《红梨花记》二卷,明无名氏撰,明书林杨居寀刻本。原刻本藏国家图书馆,《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98册据以影印,该本共有双叶联式插图10幅。

8.《鼎镌西厢记》二卷、《鼎镌琵琶记》二卷、《鼎镌红拂记》二卷、《鼎镌玉簪记》二卷、《鼎镌幽闺记》二卷、《鼎镌绣襦记》二卷,明书林萧腾鸿万历间刻。清乾隆十二年(1747)修文堂合为《六合同春》梓行,《不登大雅文库珍本戏曲丛刊》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影印。首题“云间眉公陈继儒评,一斋敬止余文熙阅,书林庆云萧腾鸿梓”。插图为双叶联式,笔者在《六合同春》部分有详尽论述。

9.《西楼记传奇》二卷,明袁于令撰,陈继儒评,萧腾鸿校,明万历年间师检堂刊本,藏戏曲研究院。插图为双叶联式,绘工为熊莲泉、餐霞子等。《古本戏曲版画图录》有节选。

10.《新刻魏仲雪先生批评琵琶记》二卷,元高明撰,书林余少江刻本。明魏浣初批评,首都图书馆藏。插图为双叶联版式,有绘工署名一元、之璜、若新、梅云等,《古本戏曲版画图录》有节选。

另外,尚有一些插图本,因资料收集难度大,笔者未及过目,兹列如下,以俟后补:

1.《汤海若先生批评西厢记》二卷,元王德信、关汉卿撰,明汤显祖评,上海图书馆藏。《现存明刊〈西厢记〉综录》著录,首题“书林师俭堂梓”。插图10幅,以写意为主。

2.《麒麟罽》二卷,明陈与郊撰,陈继儒评,明师俭堂刻本,上海图书馆藏。

3.《鹦鹉洲》二卷,明陈与郊撰,明刻师俭堂印本。上海图书馆藏(陈与郊字广野,号隅阳,又别署玉阳仙史、高漫卿等,室名任诞轩)。

4.《李卓吾先生批评红拂记》二卷,明张凤翼撰,明李贽评,明书林游敬泉刻本。上海图书馆藏。

5.《李卓吾批评合像北西厢记》二卷,明李贽评,明万历间游敬泉刻本。原书藏日本天理图书馆。据《现存明刊西厢记综录》载,下卷所附《李卓吾先生批评蒲东珠玉诗集》卷尾牌记“皇明万历新岁书林游敬泉梓”。

6.《新刻浙江新编出像题评范雎娣袍记》二卷,明顾觉宇撰,明书林朱仁斋刻本。国家图书馆藏。

7.《重校北西厢记》二卷附录一卷,明李贽评,明万历书林三槐堂藏刊本。原藏日本天理图书馆。第二十出之图,镌有“次泉刻像”[50]。次泉,即建阳刻工刘次泉。

8.《李卓吾先生批评西厢记》二卷,明李贽评,明万历刘应袭刻本。原刻本藏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东亚图书馆。据郭立暄《论刘应袭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西厢记〉》一文描述,首题“温陵卓吾李贽评,潭阳太华刘应袭梓”[51],存图8幅,与师俭堂陈眉公评本略同。然郭氏言“陈眉公评本的版画是据此本翻刻的”,显系草率。

9.《重订元本评林点板琵琶记》二卷,元高明撰,明万历元年(1573)闽建书林种德堂熊成冶刻本,上海图书馆藏。

上述笔者所搜集到的23种戏曲选本与单行本插图,就版式而言,建阳地域戏曲插图本不拘泥于一种版式,而是兼容并包,形成了以嵌入式与单页整幅版式为主的建阳风格。上述所列举的13种戏曲选本中,其中1—5种主要以单页整幅版式为主,偶有双叶联式插图;6—11主要以嵌入式插图为主,偶有单页整幅插图;而12完全为月光式插图,13则纯为上图下文版式。而在10种单行册中,1—2采用上图下文或中图下文版式,3—6为单页整幅版式,7—10为双叶联版式。将上述单行册与戏曲选本插图版式略作统计。其中上图下文插图有814幅,嵌入式插图206幅,单幅整页插图151幅(双叶联式、月光式涉及插图合流现象,不作统计)。也就是说,建阳地域戏曲插图本至少涉及5种插图版式:双叶联式、单页整幅、上图下文、嵌入式、月光式;其中尤以嵌入式、单页整幅版式为主;而建阳地域的小说插图版式,则以上图下文版式为主要标志,其他版式则极为罕见。

就插图的演进来看,早期戏曲插图沿袭宋元旧风,上图下文版式一统天下;万历中期受到金陵戏曲插图影响,建阳地域插图大量采用单页整幅版式,形成嵌入式与单页整幅并行之局面;万历后期以及其后,建阳地域插图与其他地域插图风格的合流化趋势明显,精工秀丽成为各书坊主追求的共同目标。上列戏曲选本以嘉靖癸丑(1553)詹氏进贤堂重刊《新刊耀目冠场擢奇风月锦囊正杂两科全集》为最早,单行本中以明嘉靖丙寅(1566)余氏新安堂重刻《重刊五色潮泉插科增入诗词北曲勾栏荔镜记》以及叶文桥万历辛巳(1581)《新刻增补全像乡谈荔枝记》四卷为最早,这三种戏曲插图无一例外采用了上图下文(或中图下文,实为上图下文版式之变体)版式。因此,可以推断嘉靖与万历初,建阳书坊戏曲插图主要是上图下文版式。这与元代建安虞氏刊刻5种讲史平话所采用的上图下文版式一脉相承。至万历中后期,建阳地域戏曲插图出现了变化,采用了单页整幅插图,偶尔出现双叶联式。众所周知,金陵唐氏富春堂等书坊在万历初所刊戏曲插图本普遍采用单页整幅插图,且上有标目;建阳地域书坊主采用单页插图,明显来自“京本”即金陵戏曲刊本的影响[52]。至于四知馆所刊《新选南北乐府时调青昆》,插图采用月光版式;萧腾鸿、余少江等戏曲单行册采用双叶联式,则显示了万历后期至崇祯年间建阳地域插图与徽、杭、金陵、苏州插图风格“合流”之趋势。此时,插图地域特点逐渐消失,苏州、杭州的精致插图成为书坊主追求之目标,建阳地域书坊主亦莫逃其外。然就万历时期建阳戏曲插图的代表版式而言,嵌入式插图与单页整幅插图无疑占据主流。建阳插图与其他地域插图风格的“合流”现象,戏曲领域比小说领域表现得更为明显。

与嵌入式、上图下文版式相比,双叶联与单页整幅插图无疑更吸引读者的眼球。对于完全采用单页整幅插图的《八能奏锦》《大明春》《南北新调》《徽池雅调》等戏曲选本来说,剧本所配插图数量多少体现出书坊主的价值倾向,即插图越多意味着书坊主对该剧本越感兴趣;而在单页整幅插图与嵌入式插图并存的戏曲选本中,单页插图更能体现出该剧本在整个剧本中的核心地位,而剩下的嵌入式插图,则从剧本的插图数量可以判断出作者的价值取向。笔者对上述戏曲选本之单页插图统计结果如下:《琵琶记》24幅、《西厢记》8幅、《金印记》插图7幅、《湘环记》《破窑记》《白兔记》插图各4幅、《投笔记》《五桂记》《千金记》《三国记》《金貂记》《玉簪记》《男后记》插图各3幅、《红叶记》《复仇记》《彩球记》《断发记》《荆钗记》各2幅,其他戏曲插图因数量少,故忽略不计。就单页插图总量而言,《琵琶记》远远领先,其次为《西厢记》《金印记》。建阳地域书坊主所刊行的戏曲选本中,《琵琶记》为各家所必选,且都以插图来强化《琵琶记》在戏曲选本中的地位,《琵琶记》插图数量要远大于选本中其他戏曲插图数量,可见《琵琶记》对后来戏曲的重要影响。在笔者所见的10种戏曲单行本中,《西厢记》被3次翻刻,插图共有52幅;其次为《琵琶记》《荔枝记》,各翻刻2次,此也可看出,名著与闽南地方戏曲在建阳地域戏曲传播中的地位。

以上笔者就所见及的13种戏曲选本与10种单行册做了分析与统计,建阳地域戏曲插图版式众多,与小说插图单一的上图下文版式区别较大。建阳戏曲插图万历初及之前,以上图下文版式居多,其后借鉴金陵戏曲插图,形成嵌入式与单面整幅为主的版式特点,万历后期则合流现象严重。在建本戏曲插图中,《琵琶记》插图远远领先,其次为《西厢记》《金印记》《荔枝记》等。《琵琶记》由于处于“南曲之祖”的地位,且文本倡导的伦理道德与建阳地域深厚的理学传统发生共振,故在建阳地域传播非常广泛。《金印记》乃明人苏复之作品,叙述战国时苏秦的故事,重在抒写社会的世态炎凉,因而在建阳读者中也产生了广泛共鸣。而《西厢记》因呼唤自由恋情而深受年轻人喜爱。三种戏文得到书坊主的青睐绝非偶然。

二、借鉴与创新:建阳地域戏曲插图的文本接受

阅读建阳地域戏曲插图本,笔者有两点感受最深:一是建阳戏曲插图对于外地尤其是金陵插图的借鉴极为明显,其所谓的单页整幅与双叶联式插图,版式与构图思路大多照搬金陵等外地插图;二是建阳地域插图对于戏曲文本有着自己的理解与再解读,这体现了建阳地域的戏曲接受特点。

建本地域传播最为盛行的《西厢记》插图,以刘龙田(1560—1625)、熊龙峰刊本最为出名。然如前所述,二书如出一辙。熊本刊刻于万历二十年(1592),刘本刊刻年代不详。但是,据方彦寿《建阳刻书史》统计,“刘龙田刻本的内容以子部书为主,其中医书、类书、术数堪舆诸书占了很大比例。……刘龙田乔山堂刊刻的医书有15种,年代最早的是万历二十六年(1598)刻本。”[53]而现存刘龙田所刊刻的其他书籍也以万历后期居多,独不见早于万历十九年之刊本,且学界都以为刘龙田与熊龙峰本为“同一底稿”[54]。因此,笔者以为刘龙田本刊刻时间应在熊龙峰本《西厢记》之后,也即万历二十年之后[55]。事实上,刘、熊之翻刻行为在建阳地域极为常见,如下文所列举的《玉树英》之“怨寄虞弦”插图与《玉谷新簧》之“莺红月下听琴”插图(刘次泉刻)、《玉树英》“伯喈长亭分别”插图与《乐府菁华》“伯喈长亭分别”插图以及《玉谷新簧》“五娘长亭分别”插图等,都高度雷同,相互翻刻的痕迹极为明显;可以看出在建阳,凡是某书坊创造了具有影响力的版式、插图等,立刻为其他书坊所采用并盗版。

建阳地域插图不仅彼此相互承袭,其单页整幅插图还多承袭金陵戏曲插图。金陵万历前后富春堂即开始大量印行戏曲插图本,在时间上远早于建阳。富春堂《琵琶记》卷末牌记曰:“万历丁丑(1577)秋月金陵唐对溪梓。”[56]富春堂《玉珏记》牌记署:“万历辛巳(1581)夏月金陵唐对溪梓。”[57]而此时,建阳叶文桥于万历辛巳(1581)《新刻增补全像乡谈荔枝记》时依然采用了上图下文。也就是说,当金陵单页整幅戏曲插图盛行之时,建阳还固守着传统的上图下文版式,而《八能奏锦》《词林一枝》等牌记署名“万历新岁”也是书坊主的宣传手段,实际并非万历元年刊,学界已经考证出其编撰时代是“万历三十三至三十六年(1605—1608)”[58]。凡是建阳地域的单页整幅戏曲插图版式,在金陵或其他地域大多有同样的戏曲插图本发行。建阳书坊主大量借鉴金陵以及其他地域的同类插图,才促使上图下文版式发生变化。即以上述熊龙峰、刘龙田本《西厢记》为例,该本共22幅插图,上标分别为“佛殿奇逢”“僧房假寓”“墙角联吟”“斋坛闹会”“白马解围”“红娘宴请”“母氏停婚”“琴心写怀”“锦字传情”“玉台窥简”“乘夜踰墙”“倩红问病”“月下佳期”“堂前巧辩”“秋暮离怀”“草桥惊梦”“泥金捷报”“尺素成愁”“诡媒求配”“衣锦还乡”“莺红对弈”“园林午梦”;金陵富春堂《新刻出像音注花栏南调西厢记》共有插图16幅,上标分别为“夫人萧寺暂停丧”“张生游普救”“张生谒法本”“红娘琴童斗嘴”“莺莺问红娘”“修斋追荐相国”“贼兵围普救寺”“飞虎阵前索莺莺”“红娘请生赴宴”“红娘递柬与生”“张生跳粉墙同弈棋”“红娘问病”“生莺幽会佳期”“长亭送别”“琴童报生及第”“郑恒红娘问辨”。将两者比较,刘本“佛殿奇逢”与富春堂“张生游普救”“僧房假寓”与“张生谒法本”“斋坛闹会”与“修斋追荐相国”“白马解围”与“贼兵围普救寺”极为相似,如图3-10与图3-11所示。刘龙田本插图人物较富春堂比例缩小,画面空间有所扩大,人物也有所增加,如“僧房假寓”较“张生谒法本”人物增加两位,而“斋坛闹会”较“修斋追荐相国”立体感更为强烈;但是,刘本对于富春堂本的借鉴也极为明显。从构图到画面整体安排,都可看到富春堂本的影子。至于刘本“倩红问病”与富春堂本“红娘问病”“泥金捷报”与“琴童报生及第”插图,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几可视为抄袭;而“乘夜踰墙”“月下佳期”也无疑是在富春堂本“张生跳粉墙同弈棋”“生莺幽会佳期”基础上略作改动而成,借鉴的痕迹也极为明显。如图3-12、图3-13所示。就画面整体风格而言,富春堂插图人物硕大,风格粗旷;刘龙田本人物比例缩小,意境深远,立体感更为强烈。“将刘龙田本《西厢记》插图和万历年间金陵唐氏世德堂(笔者注:当为富春堂)所刊《新刻出像音注李日华西厢记》的版画做个比较……人物的动态、比例以及整个画面的处理,建安版的《西厢记》显然技高一筹,更加成熟。”[59]这正说明了刘本插图是在富春堂的基础上,并受到徽版插图的影响,由唐氏富春堂的重视人物向重视意境发展。也就是说,刘本借鉴了金陵唐氏《南西厢记》,而不是富春堂借鉴了刘本插图[60]。

图示

图3-10 金陵富春堂《南西厢记》“张生游普救”“张生谒法本”“修斋追荐相国”“贼兵围普救寺”插图,摘自《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30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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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1 刘龙田本《西厢记》“佛殿奇逢”“僧房假寓”“斋坛闹会”“白马解围”插图,摘自《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02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54年。

就戏曲选本来看,建阳地域的《西厢记》之插图也明显借鉴了金陵插图。建阳敦睦堂张三怀万历辛亥(1611)刊本《摘锦奇音》“张生跳墙失约”插图(如图3-14),借鉴了继志斋万历戊戌(1598)的双叶联式插图(如图3-15),张三怀刊本所作的工作只是将继志斋的双叶联式插图浓缩于单页而已;建阳书林金拱塘刊刻的《大明春》“张生托红寄简”插图也明显是取自继志斋插图的双叶联式中的半页而成,比较图3-16、图3-17,读者自会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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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2 富春堂本《南西厢记》“张生跳粉墙同弈棋”“红娘问病”“生莺幽会佳期”“琴童报生及第”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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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3 刘龙田本《西厢记》“乘夜踰墙”“倩红问病”“月下佳期”“泥金捷报”插图,《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00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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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4 《摘锦奇音》“张生跳墙失约”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三册第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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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5 继志斋《重校〈北西厢记〉》“张生跳墙”插图,《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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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6 《大明春》之“张生托红寄简”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6册第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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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7 继志斋《重校〈北西厢记〉》“托红寄简”插图,《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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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8 《摘锦奇音》之《琵琶记》“华堂庆寿”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3册,第12—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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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9 继志斋1598年《重校琵琶记》“华堂庆寿”插图,见《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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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0 《八能奏锦》之“华堂庆寿”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5册,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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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1 继志斋《重校千金记》插图,摘自周芜编著《金陵古版画》,第156—157页。

建本《琵琶记》插图也同样受到了金陵插图的影响。将万历辛亥(1611)敦睦堂张三怀刊本《摘锦奇音》之“华堂庆寿”双叶联式插图(如图3-18)与万历三十三年至三十六年(1605—1608)爱日堂蔡正河刊《八能奏锦》之同类插图(图3-20)比较,即可发现,两者构图基本一致,后者只是截取前者之一半而成,人物设置也极为一致,唯一之区别在于蔡伯喈与赵五娘位置做了交换。观察构图思路与插图布局,金陵继志斋之“华堂庆寿”插图如图3-19,实际被建阳敦睦堂张三怀刊本图3-18所复制。由于刻工偷工减料,物图卷之墙角案桌与玄关存在漏刻现象,以致两幅单页插图无法做到无缝拼接,因此张三怀本效果不及继志斋本插图。但是,除了漏刻之外,两者完全一致。读者将图3-18与图3-19比较,张三怀刊本抄袭继志斋本便一目了然。再如图3-35继志斋《琵琶记》“长亭送别”双叶联式插图,建阳敦睦堂张三怀刊本《摘锦奇音》径直截取其半幅,背景略加改动而已,如图3-31;但是,笔者所见继志斋之《琵琶记》[61]与笔者在《古本戏曲版画图录》[62]以及《徽派版画艺术》[63]所见玩虎斋徽版《琵琶记》插图雷同,但因笔者未见玩虎斋全本,不敢妄作判断。据周亮云:“(继志斋)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序刊本,图版与玩虎轩版本雷同,唯一不同之处是将版心下‘玩虎轩’书坊名挖去,可见翻刻速度之快。”[64]如其所论,继志斋《琵琶记》实为玩虎斋之翻刻本(见图3-35和图3-26)。考虑到金陵书坊中,继志斋插图之“徽化”极为突出,建阳借鉴京本,也意味着万历后期插图风格的“合流”。他如《千金记》如图3-21、图3-22,张三怀刊本与陈大来继志斋插图完全相同。考虑到张三怀刊本牌记“辛亥孟春”(1611年)刊行,而继志斋刊刻“重校”系列戏曲约在1598—1608年之间,如1598年刊《重校琵琶记》、1602年刊《重校旗亭记》、1608年刊《重校锦笺记》,因此,笔者以为建本抄袭金陵“京本”可能性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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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3至图3-25是建阳张三怀刊《摘锦奇音》以及金陵世德堂、继志斋三家书坊对《琵琶记》之第九出“临妆感叹”的不同表现。金陵富春堂上标“对镜梳妆”为单页整幅,继志斋变之为双叶联式,注重意境与文本的共鸣,但赵五娘对镜梳妆之画面,继志斋完全承袭了富春堂。张三怀敦睦堂所刊《摘锦奇音》“五娘对镜思夫”插图的构图基本继承富春堂以及继志斋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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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3 《摘锦奇音》之《琵琶记》“五娘对镜思夫”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3册,第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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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4 金陵世德堂(实为“富春堂”)唐晟刊《琵琶记》之“对镜梳妆”插图,周芜编《金陵古版画》第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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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5 金陵继志斋陈大来刻《琵琶记》之“对镜梳妆”插图,见《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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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6 新安汪氏玩虎斋刊本万历二十五年(1597)《琵琶记》“长亭分别”插图,《古本戏曲版画图录》第二册,学苑出版社,2003年,第348—349页。

综上所述,建阳地域戏曲插图由于受到金陵等插图的影响,采用了单页整幅插图与双叶联式等版式,其插图构图也受到金陵戏曲插图的深远影响。也就是说,建阳戏曲插图由早期《荔镜记》为代表的清一色上图下文版式,发展到后来的单页整幅与嵌入式并存局面,与其对于金陵等地插图的借鉴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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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7 《玉树英》卷一“伯喈长亭分别”插图,《海外孤本晚明戏剧选集三种》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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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8 《乐府菁华》卷一“伯喈长亭分别”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1册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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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9 《玉谷新簧》卷之上“五娘长亭分别”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2册第35页。

建阳地域戏曲选本插图对文本有着自己的解读。《琵琶记》之“蔡伯喈长亭送别”、“伯喈华堂庆寿”、“蔡状元牛府成亲”、“蔡中郎上表辞官”(《摘锦奇音》、《八能奏锦》)、“赵五娘临妆自叹”等戏文成为各书坊插图表现的重点,有关《琵琶记》的插图也多集中表现这几出内容。图3-27至图3-31即为建阳地域不同戏曲选本对《琵琶记》之伯喈与五娘“长亭分别”的插图表现,除了背景略微区别外,诸本构图差异不大,图3-27至图3-29上有标目“长亭分别”,左右有联句“才子志冲天,勒马长安期挂绿;佳人愁满地,牵衣南浦怯啼红”。其中以图3-29即刘次泉绣梓之《玉谷新簧》本尤为精美。其联句也占据了左右两侧的全部空间,而图3-27、图3-28却留有空白。将《琵琶记》之“分离”模式插图(图3-26至图3-31)与《西厢记》“分离”插图(图3-32至图3-34)对比即可发现,两者极为类似。只是插图之左右两侧联句略有不同,图3-32、图3-33之“秋暮离怀”联句为:“今朝酒别长亭缱绻前来把盏,异日名题金榜叮咛早慗归鞭。”《琵琶记》“才子志冲天,勒马长安期挂绿;佳人愁满地,牵衣南浦怯啼红”的插图联句,将蔡伯喈改写成“才子志冲天”“长安期挂绿”的热衷于功名的士子形象;而在文本中,蔡伯喈却是被迫应试。同时,“长安期挂绿”与“异日名题金榜”一样,无论是张生应试还是伯喈应考,在建阳下层读者心目中,年轻儒生就应当追求科举与功名。而《西厢记》“长亭送别”【幺篇】云:“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莺莺再三强调:“你则休‘金榜无名誓不归’。”(“长亭送别”【二煞】)名题金榜在崔莺莺看来并不重要。建阳地域插图无一例外地突出了《琵琶记》《西厢记》中的功名意识,强调士子为取功名而与妻子分别;其立场是基于蔡伯喈父亲、崔莺莺母亲等老人角度,在他们看来,晚生后辈应先取功名而后恩爱;在文本中,老人立场成为年轻人爱情的阻力,“三不从”也是导致蔡、赵悲剧的主要原因,崔老夫人的“赖婚”,也给崔、张爱情增设了阻碍。插图模式的相近,意味着蔡伯喈、赵五娘的长亭分别与张生、莺莺长亭分别一样,如此描绘,《西厢记》反礼教的主题便被屏蔽了;而《琵琶记》对于传统儒家“全忠全孝”的道德张扬以及“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的戏论主张,在插图绘工、刻工那里,便上升到“好德如好色”的高度,与崔、张恋情一样具有诱惑力,成为天下士子可仿而效之的理想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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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0 《大明春》卷之四“蔡伯喈长亭分别”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6册第1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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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1 《摘锦奇音》之“五娘长亭送别”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3册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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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2 建阳刘龙田本《西厢记》之“秋暮离怀”插图,《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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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3 建阳熊龙峰刊本《西厢记》之“秋暮离怀”插图,《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6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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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4 金陵富春堂《西厢记》之“长亭送别”插图,《古本戏曲丛刊》初集第30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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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5 继志斋1598年《重校琵琶记》双叶联插图,见《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伯喈再配鸾凤”一出戏文,诸本插图也多有表现。图3-37为金陵继志斋《琵琶记》之蔡、牛成亲双叶联式插图,张三怀刊本《琵琶记》“伯喈再配鸾凤”插图便直接截取一页而成,读者比对图3-36与图3-37自会得出结论。问题是,在陈大来继志斋刊本中,由于插图采用双叶联版式,其表现的空间增大。在双页布局构图中,一页全为女乐图,绘工竭力描绘婚礼的喜庆场面;而另一页则描绘婚礼现场,众宾相的喜庆特别是牛丞相的踌躇满志与蔡伯喈之忧郁形成鲜明对比。左右两页合为一幅整图,更加衬托了喜忧对比。绘工意图以此表现“辞婚不从”给蔡伯喈带来的内心苦闷。张三怀刊本截取一页,一喜一忧的对比力度明显降低。在陈大来、张三怀刊本插图中,蔡伯喈一直垂首低立,闷闷不乐。但是,刘次泉刊本之《玉谷新簧》“蔡状元牛府成亲”插图改动较大,如图3-38,画面中伯喈的忧郁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画面充满着婚庆的喜悦气氛。刘次泉的高明之处在于增加上标与两旁联句:“逼谐秦晋”“御道先驰,愁见红丝牵绣幕;阳台赴约,枉将白璧种蓝田”。上标、联句与插图的喜庆气氛产生皮里阳秋之效应。“逼”“愁”与喜庆是相对立的概念。画面的喜庆将文本解构,蔡伯喈用笑脸迎接了牛小姐。绘工的潜台词是,蔡伯喈内心也是希望与牛府成亲。所谓“三不从”正中蔡伯喈下怀。正如陈继儒评《琵琶记》云:“纯是一部嘲骂谱。赘牛府,嘲他是畜类;遇饥荒,骂他不顾养;厌糠、剪发,骂他撇下结发糟糠妻;裙包土,笑他不奔丧;抱琵琶,丑他乞儿行;受恩于广才,书他无仁义;操琴、赏月,虽吐孝词,却是不孝题目;诉怨琵琶、题情书馆、庐墓旌表,骂到无可骂处矣!”[65]刘次泉参与了萧腾鸿《鼎镌琵琶记》的刊刻(见师俭堂《六合同春》相关论述),陈继儒的评点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的“逼谐秦晋”插图与萧腾鸿本插图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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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6 《摘锦奇音》之《琵琶记》“伯喈再配鸾凤”插图,《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3册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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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7 金陵继志斋《琵琶记》之蔡、牛成亲双叶联式插图及局部放大,见《日本所藏稀见中国戏曲文献丛刊》第1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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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8 《玉谷新簧》卷之上“蔡状元牛府成亲”插图及局部放大,《善本戏曲丛刊》第一辑第2册第143页。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一、建阳地域的戏曲插图本数量虽远不及小说插图,但现存戏曲插图版式多样,嵌入式与单页整幅版式占据主流,这迥异于千篇一律的上图下文小说插图版式。二、建阳地域戏曲的单页整幅插图不仅在版式上借鉴了金陵插图,而且在构图思路上,也深受金陵插图的影响,建阳对于金陵插图的借鉴与翻刻极为明显。三、建阳戏曲插图并不完全忠实于原作,其对文本的理解伴随着先入为主的成见,其中夹杂着对传统道德的强化与反思。插图也体现着绘工、刻工甚至书坊主的价值判断,也是解读文本的一个参考路径。

小结:在细细分析23种戏曲选本与单行本插图的基础上,提出建阳戏曲插图本的基本版式以嵌入式与单页整幅版式为主,这与单一的上图下文小说版式区别较大;在建本戏曲插图中,《琵琶记》插图远远领先,其次为《西厢记》《金印记》《荔枝记》等,这反映了建阳地域读者的阅读兴趣。建阳地域戏曲插图如《琵琶记》《西厢记》借鉴金陵插图的痕迹极为明显,其所谓的单页整幅与双叶联式插图,版式与构图思路大多照搬金陵等外地插图;本节以事实指出,建本借鉴了金陵书坊,而不是如传统所说的建本影响了金陵插图本。建阳戏曲插图由早期《荔镜记》为代表的清一色上图下文版式,发展到后来的单页整幅与嵌入式并存局面,与其对于金陵等地插图的借鉴分不开。建阳地域插图对于戏曲文本有着自己的理解与再解读,本节以《琵琶记》《西厢记》为例剖析了建阳地域插图对于文本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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