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西游记》插图本及其演进规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明清《西游记》插图本及其演进规律

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和台湾天一出版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共收录8个版本的插图本《西游记》,笔者又收到日本学者矶部璋赠送的闽斋堂刊本《西游记》,加上光绪十四年(1888)上海味潜斋添加绘图石印乾隆间张书绅评点本,这样,笔者所能见及的《西游记》插图本共10种,基本可以概括明清两代《西游记》插图本的主要特点。《西游记》插图本的演进,既体现出明清小说插图本的共同特点,又有自身的发展规律。

一、现存《西游记》插图本概述

笔者所见及的10种《西游记》插图本中,明刻本有6种,分别是世德堂本、杨闽斋本、李卓吾评本、闽斋堂本、朱本和杨本;清刻本4种,分别为证道本、真诠本、原旨本和新说本。兹略说如下。

(一)世德堂本

全称《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见《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67—70册),卷首题“华阳洞天主人校,金陵世德堂梓行”字样,所以称其为世德堂本,简称世本。卷首有《刊西游记序》1篇,题“秣陵陈元之撰”。《序》后为目录,共20卷100回,卷以“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20字为序,半页12行,行24字。正文第一卷首行题“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月字卷之一”,第二行下题“华阳洞天主人校”,第三行下题“金陵世德堂梓行”。卷九、卷十、卷十九、卷二十则题“金陵荣寿堂梓行”,卷十六则题“书林熊云滨重锲”。版心上题“出像西游记”,偶题“西游记”。世德堂本共有插图197幅,其中一幅为半页,刻于万历二十年(1592年)。世德堂本是现存《西游记》一书的最早刊本。

(二)杨闽斋本

全称《新镌全像西游记传》(《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71—72册与《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均收)。封面题“新镌全像西游记传”,分两行排列,中间尚有一行小字为“书林杨闽斋梓行”。之后有“秣陵陈元之撰”的《全像西游记序》,末尾署“时癸卯夏念一日也”,孙楷第根据这一点,推测出杨闽斋本刊刻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1]。版心上题“全像西游记”。卷一题“华阳洞天主人校”“闽书林杨闽斋梓”;其他卷有题“清白堂杨闽斋梓”,或题“闽建书林杨闽斋梓”。文字半页15行,行27个字。杨敏斋本每回文字平均比世德堂少约1 300字,全书与世德堂相比,约少了13 000字,属简本系统。全书共20卷100回。插图为上图下文,插图左右各题四字,如“祖师询问、美猴姓氏”等。

(三)李卓吾评本

明代繁本,全称《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此李评本没有封面,卷首有一篇《题辞》,末尾署“幔亭过客”,《题辞》后为《凡例》,《凡例》后为目录,目录分回不分卷。版心上题“西游记”,中间回目数。正文半页10行,行22字。李评本目录后附图200幅,每回内容用两幅插图表现(通称A、B面)。对于李评本的刊刻时间,据曹炳建的考察,学者多从插图上留下的刻工姓名进行判断。如第二回B面插图“断魔归本合元神”的右下角有“卓然”2字。第七回B面“五行山下定心猿”图中有“君裕刘刻”4字。第七十一回插图A面有“汤维新摩”字样。八十二回与八十五回插图A面有“刘升伯刻”。第一百回插图A面有“旌德郭卓然镌”字样;刘君裕,江苏苏州人,所刻著名图版有《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春秋列国志传》《二刻拍案惊奇》《重刻订正元本批点画意北西厢记》等,大都是万历末期到崇祯年间的刻版。郭卓然,安徽旌德(今旌德县)人,所刻著名图版有天启七年序刊叶敬池本《醒世恒言》和天启崇祯间所刊的袁于令《剑啸阁自订西楼梦传奇》等。刘升伯亦是明末著名刻工,曾和汪文佐于泰昌、天启间同刻朱墨套印本《牡丹亭还魂记》。至于汤维新,《中国古籍版刻辞典》称其是“明崇祯间旌德人,刻字工人,刻过《瀚海》(沈佳胤辑刻本)”[2],其名字见于崇祯三年序金阊徐含灵刊本《翰海》。由此可见,这四位刻工于崇祯年间合作刊刻《西游记》的李评本,是完全可能的[3]。

(四)闽斋堂本

全称《新刻增补批评全像西游记》,此本2006年日本学者矶部璋根据庆应义塾图书馆本影印出版,并赠送学界友人。共20卷,100回,上图下文;半页15行,行26字。卷首有署名“秃老”的《批点西游记序》,正文卷首署:“仿秃老批评闽斋堂杨居谦校梓。”正文文末署“崇祯辛未岁(1631)闽斋堂杨居谦校梓”;杨居谦乃杨闽斋之子,以父亲字“闽斋”为堂号,故该本习称“闽斋堂本”;闽斋堂本插图基本沿袭杨闽斋本,而略有区别。

(五)朱本

明代简本,全名《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4册,《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卷首署“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书林莲台刘永茂绣梓”,因此称为“朱鼎臣本”,简称朱本。对于朱本的刊刻时间,曹炳建认为应是万历初元至中叶[4]。朱本的最大特点是增加了江流儿故事。全书共10卷,67节。封面题“全像唐僧出身西游记传”“书林刘莲台梓”。正文每页上图下文,插图两侧各有4字,提示插图的内容,如“众仙埋怨/石猴赔礼”“龙王相迎/猴借兵器”“无底船中/玄奘脱胎”等等。插图下的文字部分,半页10行,行17个字。

(六)杨本

明代简本,全名《新锲唐三藏出身全传》(《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16册),卷首题“齐云阳至和(编)、天水赵毓真校、芝潭朱苍岭梓”字样,“阳至和”清刊本又作“杨致和”,因简称为杨本或阳本。全书4卷,40则。正文上图下文,其中第一页插图左侧有双行木印:“书林彭氏□(疑“镌”字)图像秋月刻。”从第二幅插图开始,每幅插图左右各题2字,如“众猴/沐水”“三藏/揭帖”等。插图下面的文字半页10行,行19字。

关于《西游记》朱、杨二本关系,曹炳建、张彩丽通过细致的比勘认为:“朱本前47节和杨本前15节系独立删节吴本的前15回而成,其后面的文字,则是杨本袭取朱本的可能性更大。”[5]即杨本的刊刻时间应该晚于朱本。李时人则考证杨致和本刊于百回本《西游记》之后,朱本之前[6]。日人矶部璋认为,杨致和可能与明后期杨氏(清白堂)为同族,杨致和本是杨闽斋本的删节本,主要理由是二者版式和图像上的相似[7]。

(七)证道本

清代删本,全名《新镌出像古本西游证道书》(《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编者是明末清初人汪象旭和黄太鸿。正文第一页题“镌像古本西游证道书”“西陵残梦道人汪憺漪笺评”“钟山半非居士黄笑苍印正”。正文版心上题“证道书”,当中题“古本西游第某回”,下题“蜩寄”(注:蜩寄为汪淇的书房)。正文半页9行,行26字。此书的成书时间在清康熙二年(1663)左右[8]。据吴圣昔考证,《西游证道书》的底本是李评本。全书一百回,分回不分卷。目录后有插图16幅,单面插图,版心之图题可见插图对应回目,图后有配诗。其中第一幅插图的左下角有“念翼写”的字样,可知绘工即清初苏州著名的书画家胡念翌(又作“念翼”,顺治、康熙时人),李渔《无声戏》合集、《续金瓶梅后集》插图均为其作。

(八)真诠本

清代删节本,全名《西游真诠》(《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0—113册,《古本小说集成》据上海古籍出版社所藏乾隆四十五年刊本影印)。封面题“悟一子批点西游真诠”,后有《西游真诠序》,序末署“康熙丙子(1696)中秋西堂老人尤侗撰”。正文第一页题“西游真诠”“山阴悟一子陈士斌允生甫诠解”。版心上题“西游真诠”,中间题“第某回”。正文半页11行,行24字。据吴圣燮考证,《西游真诠》以《西游证道书》为底本,同时参考李评本编辑而成[9]。在序后与正文目录之前有插图20幅,皆为人物绣像,图中记有人物名字,如“如来佛”“孙行者”等;图左配有图记,署名不一。

(九)原旨本

清代删节本,全名《西游原旨》(《古本小说集成》第五辑第23—28册、《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均收)。封面上题“嘉庆二十四年重刊”,中间题“西游原旨”,右侧题“长春邱真君著”,左侧上题“素朴刘一明解”,下题“湖南常德府护国庵藏版”(双行)。正文第一页题“西游原旨”“栖云山悟元子刘一明解”。版心上题“西游原旨”,当中题“第某回”。正文半页10行,行24字。序后有8幅插图,版心中间题人物名字,如“猪八戒”,每幅插图后配有一首诗。

(十)新说本

清乾隆山西张书绅评点,张序后有“张书绅字道存号南薰三晋古西河人氏”方印一枚。此本最早的乾隆刻本并无插图,至光绪十四年(1888)上海味潜斋石印本始有绣像20幅,正文插图100幅,王韬序称:“此书旧有刊本而少图像,不能动阅者之目。今余友味潜主人嗜古好奇,谓必使此书别开生面,花样一新。特倩名手为之绘图,计书百回为图百幅,更益以像二十幅,意态生动,须眉跃然见纸上,固足以尽丹青之能事矣。此书一出,宜乎不胫而走,洛阳为之纸贵。”[10]与汪象旭证道书、陈士斌真诠本、刘一明原旨本不同,张书绅虽认为《西游》是“证道书”,但不是“证仙佛之道”,而是“证圣贤儒者之道”[11]。

二、《西游记》插图的演进规律

以上10种《西游记》插图本,刊刻时间不同,插图的版式也不尽相同。但将其排列分析,即可发现《西游记》插图本不仅体现了明清小说插图演进的普遍规律,同时又具有其自身特点。

首先,就插图方式而言,《西游记》插图基本经历了“双叶联”“上图下文”“单页独幅”到“绣像”的演变;就插图数量与质量而言,前期重视插图数量,后期逐渐重视插图质量,插图数量也经历了由多到少的转变;就图文结合方式而言,前期插图与正文结合紧密,插图位置一般置于正文中,而后期,插图位置由文中移至卷首。

现存《西游记》的最早刊本——金陵世德堂本的插图为双叶联式,也就是两页插图合起来构成一幅整图。插图位于正文当中,一回一般配有两幅插图(其中第三回、十八回、九十四回、九十九回只有一幅插图;第九十八回有三幅插图,第六十五回有一幅插图为半页,另半页缺),共有197幅插图。略晚于世德堂本的朱本、杨本以及杨闽斋本、闽斋堂本等插图皆为上图下文方式。朱本、杨本以及杨闽斋本、闽斋堂本都是建阳刻本,插图方式也为建阳所特有。上图下文方式使得插图仅占页面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插图空间有限,无法展开细致描绘。总体上看,建阳《西游记》插图风格质朴、粗犷。

天启、崇祯时刊刻的李评本,插图方式采用“单面独幅”形式。李评本有图200幅,单面独幅,位于卷首。每幅图版心下面标示所表现的回目的名字,如第六幅图版心下题“九幽十类尽除名”,插图表现的就是孙悟空打入森罗殿,勾划生死簿的情节。李评本的刊刻者刘君裕为苏州人、郭卓然为寓居苏州的徽州旌德人,所以此插图既具有浓郁的徽州特色,又更加精工细作。从背景上看,在场面上更为宏大、气派,山川景物、亭台楼阁刻画精致、细腻;从人物来看,虽然人物比世德堂本要小得多,但是更加注重人物神态、性格的描写,注重人物与景物的统一,注重氛围的营造,使插图成为渲染小说气氛、塑造人物形象、表现故事情节的重要补充。笔者所见的两种李评本:一为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收本,一为中州书画社1983年影印本;这两种李评本插图位置不同:前者200幅插图集中于正文前,后面则散插于各回文中。依据插图发展规律判断,集中将文中插图置于正文前,应晚于文中配图的插图方式。故笔者以为中州书画社影印本之底本当在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底本之前出现。

清顺治年间刊刻的证道本,插图由清初著名的绘手胡念翌所画,只有16幅单面插图,位于卷首,每幅插图表现某一回的内容。场景阔大,人物刻画也比较准确。每幅人物绣像后均配有“悟真诗”一首。刊刻于1780年的真诠本和1820年的原旨本插图都为人物绣像,都位于卷首。真诠本序后有20幅插图,全部为人物绣像,图上侧有人物的名字,如“如来佛”“孙行者”等,每幅插图后均配有人物像赞。原旨本序后有8幅插图,版心中间题人物的名字,如“猪八戒”。每幅插图后配有一首诗。绣像更加注重人物举止、神情的描摹。

纵观上述明清《西游记》插图本的演进,就插图数量而言,上图下文的建阳刻本无疑占据优势,其中朱鼎臣本拥有插图555幅,杨致和本插图共293幅,尤以杨闽斋本(1603年)、闽斋堂本插图最巨;前者共有插图1 239幅,后者杨居谦的闽斋堂本共有插图1 228幅,且两者插图基本明显承袭;而以双叶联式著称的金陵世德堂本以及以单幅插图著称的李评本,则分别有插图197幅与200幅;清代以单页插图及人物绣像著称的各种《西游记》插图本,插图数量仅在20幅以内。由于画面空间的扩大,双叶联式与单页插图较“上图下文”插图更为精致。

其次,就图文结合方式而言,插图与文本由具体细节的一一对应转向意境以及神韵的对应。薛冰在其《插图本》中称:“书籍插图,尤其是小说、戏曲的插图,是以其情节为创作依据的。一方面,不但人物的形貌,而且其所处环境,都必须符合原著的精神;另一方面,由于中国画的线描表现法,人物形象相对单纯,也必得借助于背景环境来衬托情节的进展。这就使得环境背景在画面上的地位大为提高。”[12]但是人物的形貌与所处的环境,文本未必交代得很清楚,即便是原著的“精神”也可能存在不同解读,因此,插图绘工的“师心自用”[13]的空间较大。但是薛冰所论,也指出了插图“人物形象相对单纯”,插图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表现“环境背景”。

上图下文式的插图,受画面空间限制,插图难以做到精工细腻。背景的塑造相对简单,且绘工常常采用模式化的背景设置。也就是说,受限于插图体例,环境的描绘无法充分展开;但上图下文的体例,人物则往往成为插图的核心。当画面扩展到双叶联式和单面独幅时,由于画面空间面积的增加,中国传统山水画的优势得以充分展现,环境的塑造才可能为绘工所重视。当然,在万历初期的时候,即便是单页或双页插图,绘工所关注的重点还是人物,如金陵富春堂早期的戏曲插图本,对人物的动作、神态描绘比较到位,景物表现相对不足。但是,鉴于插图自身的规律以及名画工的逐渐介入,插图由单纯的注重人物自然过渡到“环境背景”塑造,并进而追求画面意境与文本意境的对应。插图对于环境氛围的营造,成为渲染文本气氛与深化文本形象的重要补充。

《西游记》第三十回文本叙述猪八戒、沙僧在为救宝象国公主的过程中,沙僧为妖精活捉,唐僧为妖精施法而化为虎,白龙马也为妖精打伤。猪八戒回到驿馆,不见师父,只见白马在马槽边,突然听见白马口出人言,大惊欲走,却被白马咬住了衣服。这一情节,明代不同插图本表现不一,如图4-1至图4-6所示。朱本与杨本构图模式极为相似(图4-1与图4-2),八戒与白马都位于插图核心位置,朱本插图左右侧有“白马说话,八戒惊慌”的题记,但插图中的八戒看起来并不惊慌;杨致和本插图题记为“八戒转驲”,由于使用冷僻词“转驲”(即回到驿馆,驲,古代驿站专用的车),令读者莫知所以。且无论朱本、杨本,二者对于马厩的塑造与朱本、杨本中的“中堂”的塑造区别不大,让人产生的错觉是,白龙马并不居于马厩而是与人一样住在民宅中。背景设置的模式化实际上是忽视背景塑造的必然体现。(https://www.daowen.com)

杨闽斋本与闽斋堂本插图承袭也很明显,两者都是以两幅插图表现同一内容。前者插图题记分别为“八戒回馆中见白马”“八戒挑担被马咬衣”,后者则为“八戒回见白马受伤”“白马教八戒请行者”(图4-3至图4-4)。除去题记不同外,两者插图完全一致;后一幅插图八戒造型有所变化。相比较而言,后者杨居谦校本比其父杨闽斋本更符合文本实际。“八戒回见白马受伤”比“八戒回馆中见白马”更能准确传达出文本信息。而杨闽斋本中的“八戒挑担被马咬衣”与文本内容不符。原文叙述:“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白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14]插图所绘与题记“八戒挑担”云云完全是绘工自己的发挥,其中也可以看出绘工不熟悉《西游记》文本。杨居谦的闽斋堂本中对此插图与题记都做了修正,闽斋堂本一定程度上完善了杨闽斋本。

上述四种建阳插图本构图模式化痕迹明显,对于背景驿馆的绘刻差别不大,插图彼此之间承袭也一目了然。如果没有插图上的题记,读者可能无法判别插图所绘内容,更无法判断故事发生在驿馆的马槽旁。上述四种插图本虽强调人物,但是受空间限制,人物塑造也仅呈梗概,表情也极为模糊。如猪八戒虽然有自己的头部特征,却难以判断是猪头还是牛头,八戒更像是戴了牛头面具的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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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 朱鼎臣本《唐三藏西游记释厄传》(下)“猪八戒请行者救师”之“白马说话八戒惊慌”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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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2 杨致和本《唐三藏出身全传》“猪八戒请行者救师”之“八戒转驲”插图,均见《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该本无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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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3 万历三十一年(1603)杨闽斋本《新镌全像西游记传》第三十回第341、342页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071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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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4 崇祯辛未(1631)杨居谦《新刻增补批评全像西游记》第三十回第370、371页插图,矶部璋影印本上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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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5 金陵世德堂本《西游记》第三十回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068册第738、739页。

在金陵世德堂本(图4-5)插图中,虽然人物仍占据画面的大部分,相对而言背景所占的比例也有所提高。如画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白龙马与八戒身边添加了马槽,读者便可辨认出故事发生的地点是马厩;此外,插图的另半边还绘有三个人物:两个在地上睡着的应是驿馆的公差,另一个更夫模样,似在击鼓打更,暗示已是深夜,与正文“约莫有三更时分”的叙述相呼应。故事发生的时间与地点插图表述得均很清楚。世德堂本对人物形貌、动作、神态刻画的也惟妙惟肖,如猪八戒突出了其长嘴、大耳,八戒与白马对话时的表情也憨态可掬。再如对公差和更夫的形态描绘,一动一静,以动衬静,更突出公差的睡意,衬托出深夜的寂静。值得注意的是,差人与更夫形象在小说正文文本中并未出现,显然是绘工的再创造,属于插图对文本的发挥。将此插图与李评本插图对比,即可看出,李评本插图明显受到了世本插图的影响,在驿馆门前的两个打瞌睡的差人与世本如出一辙,李评本绘工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世本绘工对于文本的再创造。总之,金陵世德堂本虽然仍以人物为主,但对背景的刻画已经趋于细致。

图示

图4-6 李评本《西游记》卷首第三十回插图B以及题记等局部放大,《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

刊刻于天启、崇祯年间的李评本插图(如图4-6),则更多地打上了文人画的气息。世德堂刊刻的小说插图已经注意对亭台楼阁、山川景物的刻画,但仅仅是局部的表现。李评本插图对亭台楼阁、山川景物的刻画着眼于整体,层次感、空间感增强,景物刻画更加繁复、细腻,更注重意境的营造。如图4-6,插图在空间上呈现出三个层次:驿馆外,两个守卫的公差睡着;驿馆内马槽旁,白龙马咬住正往外跑的猪八戒;上空,云雾缭绕,绘工别具用心地绘出星星和月亮,从整体上渲染了小说文本的氛围。插图境界扩大,富有韵味。人物虽然比例缩小,但人物神态的刻画极富表现力。如,白龙马口吐人言把猪八戒“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插图将八戒刹那间所产生的惊慌,细腻传达出来,极富动感。相比较而言,建阳插图人物塑造大多呈现出静态的“摆姿势”,李评本则静中寓动,抓住了白马咬住八戒的那一瞬间,八戒身体前倾,白马咬住衣服后拽,画面呈现出动态的统一。因此,李评本绘工通过图画将文本激活,插图不再是文本的附属物,相反,插图主动地给文本注入了生机活力。插图不再停留于简单的图解文本的层次,而是将文本激活,注重与文本意境的互动,此时的插图更多的具有了独立画的功能。清顺治年间出现的证道本与李评本插图类似,只是增加了单页“悟真诗”,真诠本、原旨本插图皆为人物绣像,且有像赞。由于画面空间专以绘像,人物形貌与神情的描摹更加细致。插图由文中调置至卷首,突出了人物的神韵与文本精神的对应。此时的绣像插图无异于一幅单纯的人物画。

图示

图4-7 味潜斋石印本与乾隆《西游真诠》本蜘蛛精、铁扇公主绣像比较,摘自《新说西游记图像》中国书店1985年影印本卷首人物绣像以及《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0册第35页。

至于光绪年间的上海味潜斋石印本《新说西游记》,由于采用石印技术,画工的技术得以充分展示,插图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这表现在绣像人物与文中插图两个方面。就人物绣像而言,插图更为细腻逼真。如图4-7分别是味潜斋石印本《新说西游记》与乾隆年间《西游真诠》的蜘蛛精、铁扇公主绣像插图。文本中的蜘蛛精是个多情女子的形象,真诠本的插图停留在“妖怪”的层次,线条生硬单调,肚脐中放出蛛丝;但石印本中的蜘蛛精,则更加饱满生动;两者人物造型虽皆半裸身体,但真诠本人物性别难辨,石印本则以西方素描法绘一丰满的半裸女子躺于蜘蛛网中结网,蜘蛛精显得妩媚性感多情;再如铁扇公主,真诠本的绣像面带忧郁之情,而石印本中铁扇公主则显得刚毅,且画面纹饰细腻,富有动感。石印中,由于减少了刻工的复制环节,绘工的技艺得到了更为丰富的体现。就文中插图而言,出现了画面空间的重新分割,文本情节的发展得到最大限度的动态展示。如第八十八回插图画面如图4-8实际上被分割为两个部分:下面叙述悟空、八戒、沙僧卖弄武艺引来众人喝彩;上面叙述三王子拜唐僧徒弟为师之情景,两部分以云雾、围墙作隔。也就是说,行者、八戒、沙僧同一幅插图中出现了两次,暗示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又如第六十九回插图,插图下面部分叙述悟空、八戒、沙僧在制作中药,上部分描绘国王款待唐僧师徒四人,与本回回目“心主夜间修药物,君王筵上论妖邪”正相呼应[15]。再如七十四回插图,插图画面可分为三个部分:唐僧师徒前行、行者向太白金星探路、行者变作钻风施行反间计,这与本回回目“长庚传报魔头狠,行者施为变化能”也正相契合[16]。将插图空间分割为两至三个部分,分别描绘文本情节,在味潜斋的《新说西游记》中比比皆是。可见,由于石印技术的采用,插图的表现领域得以拓展,在一幅插图中尽可能多的表现文本情节,便成了绘工的共同追求。

图示

图4-8 味潜斋石印本《新说西游记图像》第八十八回插图及局部放大,摘自《新说西游记图像》中国书店1985年影印本下册。

纵观明清《西游记》插图本,的演进,由金陵世德堂本到闽建插图本,再到苏州李评本,插图表现手法上经历了重视人物到重视环境的转变;其后,清代的证道本继承了李评本的单页插图特点,插图以空间阔大、意境深邃见长,但增加了插图的图赞即悟真诗,形成一页插图配有一页图赞的特殊的“双叶联式”,这里图赞虽由插图而引发,但实际上也承担着批评的功能。清代真诠本、原旨本改为单页插图为单页人物绣像,并配有人物像赞或题诗。插图位置由世德堂、建阳本的“文中配图”改为“序后配图”,文图结合方式由插图与正文一一对应转变为意境与神韵的对应。而石印技术的广泛使用,一方面加大了绣像的表现力,另一方面也增强了插图表现情节的信心。

再次,《西游记》插图由文本结合逐渐发展到文、图、评三者的结合。由世德堂本到杨闽斋本、朱本、杨本以及闽堂本,插图皆与文本结合;至李评本始,文本中出现评点,但是此时的评点与插图关联不大,各自服务于文本。在清康熙年间出现的证道本中,由于出现了与插图相配的“悟真诗”,插图与“悟真”“证道”自然发生了关系,插图一定程度上转化为“悟真”“证道”的工具。其中“仙诗绣像十四”插图题为“姹女求阳”,与文本八十二回“姹女求阳,元神护通”相对应,此回卷首有“澹漪子曰”一段回评:“西游之女魔多矣,其在山洞者有三,蝎之洞曰琵琶,取象也;蛛之洞曰盘丝,指事也。而独于此处之鼠穴曰陷空曰无底,吁,可畏哉!其骇人也。……正阳祖师有诗云: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误?误者多矣!惺者伊谁?有识得生门死户者,定当知此山此洞。”[17]汪象旭隐约指出此“无底洞”象征着女性的生殖器官。与此插图相配的“悟真诗”则云:“草木阴阳亦两齐,若还缺一不芳菲。初开绿叶阳先倡,次发红花阴后随。常道即斯为日用,真源返北有谁知?报言学道诸君子,不识阴阳莫乱为。”(见图4-9)尽管《西游证道书》的“悟真诗”是借用了北宋金丹学大师张伯端的《悟真篇》中的诗歌,但是,其诗意与汪象旭的评点一样,皆是强调男女交合对于道家修道的启示。《西游证道书》卷一署“钟山半非居士黄笑苍印正”,也就是说黄周星(1611—1680,号半非、笑苍道人等)刊印了这部书。我们虽难以寻觅到绘工胡念翌为“仙诗”而绘“绣像”的直接证据,但是张伯端之《悟真篇》共收“七言四韵一十六首”,而胡念翌所绘插图也恰恰为16幅!与此16幅插图相匹配的“悟真诗”与张伯端原有的排列顺序不同,可见本书“印正”者黄周星根据插图内容而选用了相应的诗歌。也就是说,黄周星、汪象旭二人存在着插图服务于评点的主观用心。

图示

图4-9 《西游证道书》正文前“仙诗绣像十四”“姹女求阳”与“仙诗绣像十六”“寇员外圣显幽魂”以及与之相配的“悟真诗”,见台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五辑。

陈士斌评点的《西游真诠》拥有人物绣像20幅,排列顺序依次为如来佛、李老君、唐太宗、魏征、唐僧、孙行者、猪八戒、沙僧、镇元仙、乌巢禅师、二郎神、托塔李天王、金星、牛魔王、铁扇公主、红孩儿、黄袍怪、狮子精、蜘蛛精、犼精;每幅绣像均配有人物像赞,而像赞的署名不一,有“玉湖钓叟、紫霞散仙、觉非子、梵舟跌客、友鹤道人、保和老人、清净画禅”等,其事迹也难以考实(有的署名可能就是陈士斌的假托)。像赞不仅是对插图中人物的评价,也是对小说文本人物形象的评价,像赞中流露出书坊主、评点者甚至绘工对于文本的基本研判。在一百回回评中,陈士斌总结了《西游记》的主旨思想:“后人不识为仙家大道,而目为佛氏小说,持心猿意马,心灭魔灭之浮谈,管窥蠡测,失之远矣。”[18]《西游真诠》的像赞,也处处流露出陈氏“仙家大道”的思想。如孙悟空绣像的像赞为:“此心也放之则弥六合,敛之则藏于密;魔由心造,亦由心灭;心涵大化,故须悟乎空而会贞元于太一。”[19]镇元大仙的像赞:“好个和尚,亦秉元神,金从木顺,工岂异伦?”均以道教思想品评西游插图人物,将佛教人物纳入道教体系。在20幅像赞中,处处弥漫着道教术语,如李老君像赞:“炉以八卦名,八卦成五行,五行在阴阳之精,故须炉内添真火,炼出一双火眼金睛。”赞语极为抽象晦涩,但不难看出道家养身与炼丹思想。诚如陈士斌在一百回回评中所云“全部立言,总惟舍妄求真而已”[20](一百回回评),像赞服务于道家修炼用意极为明显。

台湾天一出版社还影印了另一套《西游真诠》,卷首署“嘉平金人瑞圣叹、西陵汪象旭澹漪、山西陈士斌悟一子、温陵李贽卓吾仝评阅”,共有绣像10幅,排序依次为唐太宗、魏征、李老君、唐僧、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牛魔王、铁扇公主、红孩儿,此本的绣像插图沿袭了陈士斌真诠本,然插图赞语除去“李老君、牛魔王、铁扇公主、红孩儿”4幅外(李老君的插图像赞署名“杨樊舟题”,而陈士斌本题名为“梵舟跌客”),其他六人像赞均与陈士斌本不同。其中陈士斌本“友鹤道人”评唐僧绣像:“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体备五行,普度幽灵无尽,只因西土得金经。”[21]而天一本“竹坡”评唐僧绣像为:“即心即佛,不立文字,西来大意,去取多事。”[22]虽各有特色,但天一本像赞直接针对陈士斌本而发,前者肯定取经,后者以为是“多事”,是对陈本的超越。再如上引陈评真诠本称赞孙悟空绣像为“故须悟乎空而会贞元于太一”,但天一本署名“谪仙楼主”的像赞却质疑孙悟空并没有“悟空”:“此心也而又悟乎空?忽而兴妖作怪,忽而降妖缚怪,请问主人翁。”[23]很明显带有挑战陈本的意味。前者言孙悟空已经“悟空”,后者则质疑其是否悟空。诸如此类的人物像赞,也是一种评点,它引发读者对文本作对话式阅读。

悟元子刘一明《西游原旨》继承了《西游真诠》的修丹之说,增加了道家修炼理法的内容,主张性命双修。绣像插图共8幅,除去如来、观音、唐僧、悟空、八戒、沙僧外,还有长春邱祖与悟元老人的插图绣像,如图4-10。前者的插图题词为:“先天图,后天图,一部西游,括得无恒;言藏妙决厄难,愈岐途,欲识真人妙像,老子其犹龙乎?”后者的插图题词为:“一部西游奥义,老人泄尽微言,婆心照彻,幽隐劈碎,傍门百千,显露天机妙用,暗藏造化真诠。志士若能精进,了还出世因缘。”(插图题记见图4-10)插图不仅选自文本中的人物,且还为作者与评者立像,将著者与评者并立,插图题记也分别肯定了作者与评者的贡献,突出了评点的地位,认为悟元子刘一明的评点可以视作个人参禅悟道的教材,“迷津一筏,普渡万生,可以作人,可以作佛,可以作仙。道不远人,其在斯乎!其在斯乎!”[24]插图为批评服务的用意也很明显。

图示

图4-10 《西游原旨》卷首“长春邱祖”“悟元老人”插图及题诗,《古本小说集成》第五辑第023册第105—108页。

由上可见,《西游记》插图由插图与文本的互动转向插图、评点、文本三者的互动。插图不仅服务于文本,也为评点者的评点服务。清代证道本、真诠本及原旨本,插图的“题记”演变为“像赞”或“图咏”,这种“像赞”“图咏”也承担了批评的功能,本身也是评点的一个部分,插图的绘制也明显受到了评点的影响。

小结:本节主要以《古本小说集成》和《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收录的8种《西游记》插图本,以及张书绅评点本、日本矶部璋赠本,共10种《西游记》插图本为研究对象,剖析明清两代《西游记》插图本的主要特点与插图演进规律。

纵观明清《西游记》插图本的演进,由金陵世德堂本到闽建插图本,再到苏州李评本,插图表现手法上经历了重视人物到重视环境的转变;其后,清代的证道本继承了李评本的单页插图特点,插图以空间阔大、意境深邃见长,但增加了插图的图赞即“悟真诗”,形成一页插图配有一页图赞的特殊的“双叶联式”,这里图赞虽由插图而引发,但实际上也承担着批评的功能。清代真诠本、原旨本改单页插图为单页人物绣像,并配有人物像赞或题诗。插图位置由世德堂、建阳本的“文中配图”改为“序后配图”,文图结合方式由插图与正文一一对应转变为意境与神韵的对应。而石印技术的广泛使用,一方面加大了绣像的表现力;另一方面也增强了插图表现情节的信心。同时,《西游记》插图由插图与文本的互动也逐渐转向插图、评点、文本三者的互动。插图不仅服务于文本,也为评点服务。清代证道本、真诠本及原旨本,插图的“题记”演变为“像赞”或“图咏”,这种“像赞”“图咏”也承担了批评的功能,本身也是评点的一个部分,插图的绘制也明显受到了评点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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