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与《水浒传》的主题、人物及其他
插图是文本的图像表现,由于插图具有独立性的特征,它可以强化文本、扭曲文本,上文已经有所论述。本节集中研讨插图的伦理倾向与《水浒传》的主题思想以及人物形象的关系。关于《水浒传》的主题思想,历来众说纷纭,其中以“忠义说”影响最巨;插图属于造型艺术,直接作用于读者的视觉感官,其价值判断较为含蓄,但隐约之中依然渗透着“微言大义”。《水浒传》中的英雄个性鲜明,插图更是对众好汉塑像造型的艺术,插图对于人物的塑造体现了绘工对于英雄的接受。系统解读插图之与文本主题思想以及人物的关系,有助于理解文本与插图之间的互动,对于探讨插图本的价值与意义也极为重要。
一、插图与《水浒传》的“忠义”主题说
对于《水浒传》的主题思想,明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即“忠义说”和“反忠义说”[63]。前者以余象斗评点《水浒志传评林》以及李贽的《忠义水浒传叙》为代表,后者以叶昼、金圣叹评点为代表。鉴于余象斗刊刻《水浒志传评林》采用“上评、中图、下文”模式,集评点与插图于一体,笔者拟以此为例剖析“忠义说”与插图之关系。
首先,余象斗评点的《水浒志传评林》首标“忠义”思想。余象斗万历甲午年(1594)在卷首《题〈水浒传〉叙》中说:
先儒谓尽心之谓忠,心制事宜之谓义。愚因曰:尽心于为国之谓忠,事宜在济民之谓义。若宋江等其诸忠者乎?其诸义者乎?当是时,宋德衰微,乾纲不揽,官箴失措,下民咨咨,山谷嗷嗷。英雄豪杰,愤国治之不平,悯民庶之失所,乃崛起于山东,乌合云从,据水浒之险以为依,涣汗大号,其势吞天浴日,奔鲸骇鸳,可谓涣奔其杌,涣有丘矣。不知者曰:此民之贼也,国之蠹也。噫!不然也。彼盖强者锄之,弱者扶之,富者削之,贫者周之,冤屈者起而伸之,囚困者斧而出之。原其心,虽未必为仁者博施(济)众,按其行事之迹,可谓桓文仗义,并轨君子。……曰:“有为国之忠,有济民之义。”[64]图5-37 《水浒志传评林》“宋江请众分金买市”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795页。图5-38 《水浒志传评林》“王婆背后叫宋押司”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195页。
事实上,余象斗对于《水浒传》的评点始终贯彻其“忠义”思想,对于人物、事件的品评皆以是否“忠义”为评判标准。如在桃花村,鲁智深听说强盗欲强娶太公之女,立即打抱不平,余象斗评曰:“观智深便有救人之心,真不忘忠义之人也。”[65]对于宋江,更是处处赞以“忠义”。接受招安以后,宋江分金买市,余象斗评曰:“[评宋江]观宋江受朝廷招安而出示与民买市之情,足见公明德行、慈爱、忠义、仁心俱全,后人观至此者无不称羡。”[66]那么,余刊本之插图之与余氏“忠义说”又是如何呼应的呢?
总体看来,余氏《水浒志传评林》插图与其评点思想是相符的。如上文所列举的“宋公明挥泪斩小卒”插图,与建本的其他插图相比较,余本插图突出的也是宋江的义行。再如图5-37“宋江请众分金买市”插图,表现的是宋江分金于众人之情景,与余氏评点的“忠义”思想一致。图5-38“王婆背后叫宋押司”插图,与其相对应的文本叙述,宋江送走刘唐后,自己回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回头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引着婆子前来。宋江问:‘有甚话说?’王婆曰:‘这婆子从东京来,夫名阎公,上有女儿,年方十八,因投亲不遇,流落在此,昨日他家公死了,阎婆无钱使用,望押司怜他作成一具棺材。’宋江便取银十两与阎婆。阎婆拜谢,回家买棺材木祭送了……”[67]余氏双峰堂刊本属简本,不及繁本描述细密,宋江与王婆、阎婆在街上见面,在宋江给了阎婆银子以后,阎婆拜谢就回家了。而插图的描绘却显得极为郑重。宋江居于绘图中心,阎婆与婆惜跪于其前。坐在太师椅上的宋江形象高大。如此描述,突出了宋江仗义疏财、救助贫苦的形象,也强化了宋江的“忠义”。
但是,插图对于水浒英雄的滥杀行为并没有屏蔽,其对文本的描述呈现出客观实录的状态。如图5-39“鲁智深乱打众和尚”插图,图题“乱打”说明鲁智深并非完全善人,与余象斗序言中所言“弱者扶之,富者削之,贫者周之,冤屈者起而伸之,囚困者斧而出之”的“忠义”以及“济民之义”相差甚远;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对插图鲁智深“乱打”众和尚的行为,余象斗在上评中称:“[评智深]智深乃一天星,故使他如此,而后上梁山入伙。”(见图5-39上方评点文字)在余氏看来,鲁智深“乱打”众和尚其天命决定,明显在为鲁智深的破坏行为辩护。再如图5-40《水浒志传评林》之“梁山好汉乱杀众人”插图,文本叙述江州劫法场,梁山好汉李逵等“不问官军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68],梁山好汉于战乱中杀死了许多无辜百姓,这种行为与余氏序言中所云“有济民之义”也恰恰相反。但是,余象斗在插图之上[评杀人]曰:“此段言十字街头,百姓杀得尸横遍野,正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云云。”很明显在为梁山好汉的滥杀行为开脱辩护。
插图对水浒英雄的破坏行为予以放大或突出,余氏的评点则竭力为水浒英雄的缺点开脱,或归结为星煞际遇的天命,或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尽可能淡化水浒好汉的破坏力,甚至予以直接肯定。如图5-41“李逵房中杀死小二狄氏”插图,这一插图叙述了李逵将一对约会的年轻男女小二、狄氏杀死的经过。文本中以“太公啼哭”一句对李逵的滥杀行为作了否定,插图标题只是客观叙述事件,但是余象斗的评点却云:“[评奸淫]观李逵此段杀奸夫淫妇,此理当然。”插图描述了文本的一个事实,并没有表明肯定或否定的态度,但是,余象斗的评点则却称“理由当然”,对李逵的滥杀予以充分肯定。作为读者,也可以由“李逵房中杀死小二狄氏”的插图画面而生同情之心,从而得出与评点恰恰相反的结论。

图5-39 《水浒志传评林》“鲁智深乱打众和尚”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5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图5-40 《水浒志传评林》“梁山好汉乱杀众人”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38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图5-41 《水浒志传评林》“李逵房中杀死小二狄氏”“晁盖大闹梁山泊上”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185页、71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插图的标题有时也能直接看出绘工对事件的价值判断,从而对小说的思想产生呼应,便于读者对文本意义的理解。如图5-41“晁盖大闹梁山泊上”,文本并没有详细描写晁盖大闹梁山泊,文本所大力铺写的人物是林冲,正面描写林冲由隐忍到发难的过程。正是他手刃王伦,带来了梁山人马的大换血,对推动梁山事业的发展起了关键性的作用。至于晁盖,他是处于文本幕后的角色。正是他与吴用的积极策划,导致了林冲的手刃王伦举动。插图将晁盖由幕后推到了前台,以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替换了文本的限知叙事,交代了晁盖等在梁山大火并的重要作用。再如图5-42以及图5-43,图题分别为“宋江自睡,婆惜冷笑”以及“婆惜自睡,不顾宋江”,一则以宋江为中心,一则以婆惜为中心。文本描述道:“婆惜心里只思量张三,无心念宋江……宋江见婆惜不脱衣裳睡了,思忖:‘叵耐贱人,全不采我,我今日吃了几杯酒,打熬不过……’”[69]也就是说,宋江为婆惜所冷落,而不是宋江冷落了婆媳。至于“宋江自睡”则强化了宋江“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的“好汉”一面。但是文本描述是婆惜“全不采我”,宋江心有所怨,这也为后来的宋江杀婆惜奠定了基调。

图5-42 《水浒志传评林》“宋江自睡婆惜冷笑”插图,《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册第200页。

图5-43 刘兴我本《水浒忠义志传》第二十回“婆惜自睡不顾宋江”插图,《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第6册,第151页。
插图与插图标题以及上评内容构成艺术张力,也可强化文本的思想内容,为读者的价值判断提供参照。如图5-44“老鸦争吃巧云肝肠”,绘工以插图揭示了巧云的悲惨下场,插图内容与图题共振,彻底否定了潘巧云私通裴如海一事。而余象斗在上评中又云:“[评潘氏]:潘氏被石秀对明前事,杀死挂肠于树。老鸦争食其肠,后君观到此者,莫言死之苦,有惜之矣。观潘氏乃一美丽之妇,多少俊俏之人,区区爱一秃贼,致丧其身,死何惜哉!何惜哉!”余氏的评点不仅针对文本,所谓“观到此者”,也包括品鉴插图。余氏的评点,侧重从读者接受角度予以评判,其所云“后君观到此者,莫言死之苦,有惜之矣”,实即就读者同情巧云遭遇而予以辩驳。在余象斗看来,“几多风流子弟,不以一取,将一身会一秃子,故言巧云淫贱之极!不知那秃子有何取乎?细观巧云,不如武二之妻略高些矣。”[70]余象斗的评点是以令人震惊的“老鸦争吃巧云肝肠”插图为基础,文本中一笔带过的内容因插图而得到强化,插图的评判与余氏的评点相互辉映,从不同角度拓深了文本的意义。

图5-44 《水浒志传评林》之“宋江辞何涛奔东村”“老鸦争吃巧云肝肠”,《古本小说集成》第三辑第132—133册第171页、445页。
余象斗“评林体”的版式使评点与插图相映成辉,评点不仅针对文本,也是对插图的图评。如图5-44“宋江辞何涛奔东村”,宋江从何涛处得知黄泥岗事发,紧急给晁盖报信,故回目标题为“宋公明私放晁天王”。这一细节,历来争论不休。金圣叹评曰:“宋江而诚忠义,是必不放晁盖者也;宋江而放晁盖,是必不能忠义者也。此入本传之始,而初无一事可书,为首便书私放晁盖,然则宋江通天之罪,作者真不能为之讳也。”[71]但是,余象斗则大力颂扬宋江的忠义:“何涛见宋江,叙说贼情,而公明与晁盖皆通家故友,因见何官(观)察之言,其心忍闻,叙脱归家,有到保正处说知此情,乃天不合休晁盖等,若无公明,安能保乎?”[72]余象斗阐释宋江私放晁盖,是因为“公明与晁盖皆通家故友”,所以“其心忍闻”,也就是说,宋江因私废公是义举。但是,当阎婆大闹郓城县,知县因与宋江交好,欲庇护宋江时,余象斗却评曰:“[评知县]观知县喝婆子,欲救宋江之意,况宋江明白杀人,岂可以私而弃公事乎?”[73]宋江因私而废公与知县以私弃公,余象斗的评价截然不同。这种前后矛盾的评价,很容易引起读者的质疑。插图描绘宋江骑马狂奔通报晁盖,画面极为动人,但越动人,越能引发读者对宋江是否忠义的思考。
综上所述,与评点始终贯彻“忠义”思想有所区别,插图的表现要复杂得多。或与评点一致,或与评点相悖,但插图始终以自己的构图、图题等特点与文本以及评点发生唱和,从而引发读者对文本思想的思考,给读者提供多重价值判断,从而使文本产生增殖。
二、杜堇《水浒人物全图》伪托作考
自《水浒传》问世后,因其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个性鲜明,受到广大民众的喜爱,也吸引了绘工对其水浒人物的专门造型。这其中以陈洪绶(1598—1652)的水浒人物画像最为突出。在陈洪绶之前,杜堇的《水浒人物全图》也为学界所推崇。笔者以为杜本水浒人物画像实是后人伪托。杜堇,生卒年不详,本姓陆,后改作杜,王世贞在《弇州四部稿》记载:“吾州之祠成于陆参政孟昭……后有周舍人宗勉手书投词与陆参政文量、杜古狂惧男跋,其事为天顺甲申。”[74]可见,杜堇在天顺甲申年(1464)就名闻乡里。又据张慧剑《明清江苏文人年表》云杜氏成化二年(1466)“丹徒杜堇(懼男)此际试进士不第,流寓北京,作《散牧图》”[75]。正德十三年(1518)“丹徒杜堇此际为丹阳孙育作《七峰图》”[76],则推测杜堇存世自明英宗正统至明武宗正德十三年后,约80余年,主要活跃于成化、弘治年间。
但笔者一直质疑杜堇的《水浒人物全图》,学者李伟实认为杜堇所作《水浒人物全图》的主要理由有:
我认定《水浒人物全图》确实出自杜堇之手,不仅由于它标有杜堇之名,技法高超,绘图精美,非等闲之辈所能为,而且也由于杜董是一位通俗小说的爱好者,“虽稗官小说,无不涉及”。他对《水浒传》一类小说一定会爱不释手为之补图。为了进一步论证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再举出一条旁证材料,这就是刘晚荣的《水浒图赞》……从这篇序文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刘晚荣在光绪初年,或早在同治年间,就已得到了明代画家杜堇《水浒人物全图》的真迹或刻本,十分精美,他“藏之数年,爱不释手”,为了让天下人共同来欣赏,他请名工钩摹,花费了四年时间才大工告成,付梓刊行……[77]
这里要澄清几个问题,首先标有“杜堇之名”的绘画就一定是杜堇所作吗?答案明显是否定的。况且,在现传的杜堇所作水浒人物画中,没有一幅存有杜堇的钤印。前文所举《鼎镌琵琶记》第三十一出插图署名为“杜古狂笔”,明显是托笔。由此也可以看出,由于杜堇“精于绘事而于人物尤工,其佳处往往不减顾(凯之)、陆(探微),国朝以来第一人也”[78]。在明中后期有巨大影响,故晚明托名“杜堇”的绘画也不乏佳构。
其次,“他对《水浒传》一类小说一定会爱不释手为之补图”这样的判断近乎推测。明韩昂《图绘宝鉴续编》只说其“稗官小说,罔不涉猎,举进士不第,遂绝意进取,为文奇古,诗精确,通六书,善绘事,其山水、人物、草木、鸟兽,无不臻妙。由其胸中高古,自然神采活动,宜乎宗之者众”[79]。并没有肯定地说他曾为《水浒传》补图。
再次,李伟实所举出的“刘晚荣在光绪初年,或早在同治年间,就已得到了明代画家杜堇《水浒人物全图》的真迹或刻本”,也颇让读者纳闷。一个在天顺、成化年间即小有名气的画家,既然是他绘画并可能雕版的《水浒人物全图》怎么到了同治、光绪年间才为刘氏所藏并“请名工钩摩,以公同好”?况且杜堇所绘水浒人物“十分精美”“英风义概,奕奕如生”,诚如此,则在明中后期就应该广为所知,但是包括张岱等晚明文人俱不知杜堇所作水浒人物图,这只能说明是刘氏(刘晚荣)在作伪,“藏之数年,爱不释手”更是故弄玄虚之语。
笔者检阅了目前通行的杜堇作《水浒人物全图》版本,该本1958年上海朵云轩首次印行;1986年上海书画出版社再次印行;然观其前言,均不见杜堇所作水浒人物画像的充分证据。广西美术出版社将此书列入“鸣萧藏书”于1994年出版,扉页与卷首标明该本为“明崇祯刻本”,黄格盛所撰前言以散文笔法谈了他对水浒插图的感受,唯未提及“明崇祯刻本”因何而来。
相反,笔者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还看到了两幅水浒人物画像。其一为托名陈洪绶的另一种水浒人物画,如图5-45。该画像尾有署名“胡演识”的一段跋语:“此陈章侯得意作也。天资高迈,画必师古,奇形异状,匪夷所思。当与吴道玄、阎立本相竞爽。即□(“□”为模糊不易辨字,下同)之示,不失为李伯时□。故海内好事家,珍爱之如天球拱璧,非虚语也。然性以懒故,往往未及卒业辄弃。夫若此图之毫发无遗减,又未易数见者。具眼者尚自鉴别。胡演识。”[80]胡演崇祯七年(1634)曾为葛一龙(1567—1640)《豳堂集》撰写序言[81];崇祯十二年(1639)为李伯时《渭桥受盟图》题跋:“李伯时《渭桥受盟图》旧为高新郑家藏,布置奇异,笔墨精妙,为宋名人第一。余在都门获观于其裔孙尚玺公许。是日,名流毕集,咸鼓掌惊诧,以为神物,董玄宰先生特为标题以识之,向后十余年有持以求售者,余宝爱之,如获拱壁,不敢轻以示人。亡何流氛陷我中土,生平玩好焚毁殆尽,所不与灰烬俱化者,独此卷及黄鲁直此君轩诗耳。惜宋元诸跋磨灭不堪装潢。惟王觉斯宗伯尚存数语,已岿然鲁殿灵光矣。后之览者,不惟得见古人墨迹,其于盛衰存亡之数,或亦与余有同慨也夫。崇祯己卯季秋日,玄散道人胡演识。”(图见“中国收藏网”)可知,胡演为明末崇祯时人。但是,摹本没有署名、时间以及胡氏钤印,且胡演跋语提醒“具眼者尚自鉴别”,也就是说,胡氏的看法只是他个人的一己之见。摹本在“胡演识”后还引用了郎瑛《七修类稿》中的有关水浒的一段评语。最后一段跋语是著作堂老人自己所作的说明:“明陈洪绶画《水浒百八人有像》,此间好事者相喜而传写。(日本)文化二年(1802),余编译水浒画传,因使画工北斋弟子摹写者即是已。可憾拙工丧原摹面目为不少矣,且若其名号亦误写多有□者。曝书之间披阅,遂校正毕。著作堂老人。”[82]对陈洪绶此本的真实性也没有交代。

图5-45 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明陈洪绶水浒一百八画像临本》,索书号:04 00600 0179。
综合上述信息,郎瑛(1487—1566)与胡演(崇祯时人)代不相及,不可能同时题跋;且郎瑛更不会在陈洪绶(1598—1652)的绘画上题跋。更为有力的证据是,此摹本人物造型与陈洪绶《水浒叶子》的个性风格迥异。因此,此摹本可判定为伪托之作,不可能是陈洪绶作品。
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还藏有陆谦的《清陆谦画水浒百八人像赞临本》(索书号:04006000180),尾署“渔庄陆谦法李龙眠笔于西泠之竹猗草堂”、“天保乙未(1835)秋赫洲写。”(图5-46)又据末尾著作堂老人跋语称:“右清陆谦画水浒一百八人像赞,以耕云外史南溟摹写卷轴再写焉,南溟落款:壬辰夏五月偶见此轴,不觉故舞,因摹其图云云。像赞误写甚多,今推文而改正毕。著作堂。”可知,此人物画原为清代画家陆谦创作,后为日本画家临摹。陆谦,字兴让,号益庵,仁和人。人物、仕女深得李龙眠衣钵,善写照。[83]笔者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介绍此本,不仅是陆谦绘本国内少见,更重要的是,此画像和上述所谓的陈洪绶临本一致,都是采用人物组图的构图思路,注重为英雄的群体画像。换而言之,以好汉群体为单位集中绘图,形成了清代水浒人物绣像的一大特点。
从明清水浒人物绣像的演变来看,自陈洪绶《水浒叶子》问世之后,诚如郑振铎所言:“及崇祯末,陈老莲的‘水浒叶子’流遍天下。绘写水浒英雄的画人们便很难脱出他的范畴之外。故清初金圣叹批刻七十回《水浒传》,其插图便也成了重要的人物图像了。”[84]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所谓“英风义概,奕奕如生”的杜堇绘本自问世后却不见任何反响。笔者以为,在陈洪绶《水浒叶子》所引起的水浒人物绣像影响下,清代水浒绣像继续发展,逐渐出现了托名杜堇的二人组图以及托名陈洪绶的英雄群体画像,这与日本出现陆谦的临摹本风格正相吻合。

图5-46 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清陆谦画水浒百八人像赞临本》,索书号:04 00600 0180。
也就是说,水浒人物画像的演进遵循着这样一个规律:最初由单个人物画像出现,如陆容《菽园杂记》卷十四以及潘之恒《叶子谱》的记载,都是以单个人物绘像出现[85];接着以英雄的二人组合形象出现,如托名杜堇的《水浒人物全图》便是采用二人组合;最后才出现水浒好汉群体图,如清陆谦绘图的日本临摹本以及托名陈洪绶日本临摹本,皆是英雄的群体绘图面貌出现。

图5-47 陈洪绶《水浒叶子》“孙二娘”“史进”与杜堇绘本“孙二娘”“史进”比较,分别选自《陈洪绶书画集》第94页,中国民族艺术摄影出版社,2003年以及杜堇《明刻本人物图谱》第19、58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就绘图而言,陈洪绶《水浒叶子》对后世的影响极为明显。即以托名杜堇的《水浒人物全图》而言,陈绘“二文钱”孙二娘以一做女红的女子与“杀人为市,天下趋之以为利”的图赞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孙二娘女性身份与杀人如麻的奇特经历如图5-47;而杜堇绘本以张青与孙二娘夫妻两个一起裁衣为画面主要内容,明显也是借用了陈洪绶的绘图思路;再如,陈绘史进形象,突出其外表的“九纹龙”特征,托名杜堇的史进画像,也是同样的绘图思路,只不过,陈绘史进突出的是背部的纹身,而杜绘史进,强调是正面的纹身如图5-47。其他如宋江、卢俊义等人物造型多少可以见及陈洪绶绘图的影子。由于陈洪绶水浒人物的强烈个性,为后世水浒人物绣像的创作提供了诸多借鉴。
综上所述,笔者无意于介入以《水浒叶子》推断水浒成书时间的复杂论争,但明人杜堇所作的《水浒人物全图》实为后人伪托。根据水浒人物画像的演进规律来看,它的产生应在陈洪绶《水浒叶子》之后。
三、陈洪绶《水浒叶子》与文本增殖
据陈传席先生考述,现存根据陈洪绶所作《水浒叶子》刻板的版画有四种:其一是李一氓藏本,于“神机军师朱武”一页的左下书口外有“徽州黄君蒨”字样;其二是潘景郑藏本,于朱武页书口处有“黄肇初刻”四字;其三是郑振铎藏本(现在北京图书馆),无刻工姓名。其四是顾炳鑫藏本,无刻工姓名[86]。笔者所能见到的是李一氓藏本以及郑振铎藏本,潘、顾二氏藏本笔者未见。
如前所述,陈洪绶《水浒叶子》首次作为文本插图出现是在清初,金陵周氏醉畊堂于顺治十四年(1657)始将金圣叹评点与陈洪绶《水浒叶子》二者合一,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所藏《评论出像水浒传二十卷》即此本,惜乎不全。该所尚藏《忠义水浒传》与早稻田大学图书馆藏《金圣叹评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二书绣像皆沿袭陈洪绶《水浒叶子》而成。可见陈洪绶《水浒叶子》的巨大影响力。
何为水浒叶子?据陆容《菽园杂记》卷十四称:
斗叶子之戏,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僮竖皆能之。予游昆庠八年,独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阅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皆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五,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赛关索王雄,三十万贯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一丈青张横,九万贯插翅虎雷横,八万贯急先锋索超,七万贯霹雳火秦明,六万贯混江龙李海,五万贯黑旋风李逵,四万贯小旋风柴进,三万贯大刀关胜,二万贯小李广花荣,一万贯浪子燕青。或谓赌博以胜人为强,故叶子所图,皆才力绝伦之人,非也。盖宋江等皆大盗,详见《宣和遗事》及《癸辛杂识》。作此者,盖以赌博如群盗劫夺之行,故以此警世,而人为利所迷,自不悟耳!记此,庶吾后之人知所以自重云。[87]
另据傅惜华《〈元明戏曲叶子〉跋》云:
“叶子”,人们通称“酒牌”,也叫作“酒筹”,它是在一张纵约五寸、横约三寸的裱好的硬纸片上,或是纵约三寸、横约一寸的象牙兽骨签上,刻画着片段的古典戏曲、小说的故事情节,以及诗词歌曲的警句,衍绎它的内容,制成酒令,作为娱乐之用的。在宴会饮酒的时候,先由客人随便抽取一张“叶子”,看它所题的字句,若是适合客人的情况,客人饮酒;若是适合主人的情况,主人饮酒。所以“叶子”是明清两代士大夫宴会饮酒最流行的游戏用品。[88]
又,周亮工《读画录》:“陈章侯……初画《楚辞》像,刻于山阴;再刻《水浒牌》行世。”[89]也称:“《水浒牌》为初刻本署名,《水浒叶子》则为翻刻本书名。”[90]可见,陈洪绶水浒人物画像或作为水浒牌或作为水浒叶子,此亦可证明陈洪绶水浒人物画功能的多样性。“水浒牌”“水浒叶子”既可用于赌博,也可用作宴会上行酒令的工具,是明清流行的娱乐形式之一。崇祯间文人钱希言说的更清楚:“按叶子戏,自唐咸通以来天下尚之,即今之扯纸牌,亦谓之‘斗叶子’,近又有‘马钓’之名,则以四人为之者。唐格已不可考,今自钱、索两门二外皆《水浒传》中人,故余呼戏者曰‘宋江班’,凡士人宴会闺房杂聚与夫歌台舞榭之间,酒台博馆之下,盛行叶子。举樗蒲象戏之乐,无以加于此矣。然三门皆以万为尊,以九为右,惟钱门自空而九。”(钱希言《戏瑕》卷二“叶子戏”,《续修四库全书》子部1143册第561—562页)陆容所谓的以水浒叶子“警世”,则是他自己的解释,已难以确考。但“赌博以胜人为强”,虽未必“所图皆才力绝伦之人”,却依然要分出高低。因此,水浒叶子“以万为尊,以九为右”,也存在排座次以分高下的问题。陈洪绶图绘《水浒叶子》共40幅,以高下先后为:
万万贯呼保义宋江,百万贯小李广花荣,九十万贯黑旋风李逵,八十万贯九纹龙史进,七十万贯混江龙李俊,六十万贯大刀关胜,五十万贯母大虫顾大嫂,四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三十万贯插翅虎雷横,二十万贯双鞭呼延灼,九万贯智多星吴用,八万贯行者武松,七万贯豹子头林冲,六万贯没遮拦穆弘,五万贯扑天雕李应,四万贯浪里白跳张顺,三万贯青面兽杨志,二万贯神机军师朱武,一万贯神医安道全,九文钱玉麒麟卢俊义,八文钱霹雳火秦明,七文钱混世魔王樊瑞,六文钱圣手书生萧让,五文钱金枪手徐宁,四文钱鼓上早时迁,三文钱赤发鬼刘唐,二文钱母夜叉孙二娘,一文钱神行太保戴宗,半文钱入云龙公孙胜,空没文花和尚鲁智深。九百子小旋风柴进,八百子浪子燕青,七百子拼命三郎石秀,六百子金眼彪施恩,五百子两头蛇解珍,四百子一丈青扈三娘,三百子没羽箭张清,二百子双枪将董平,一百子急先锋索超。[91]
陈洪绶选择了上述40人作为水浒叶子主角,体现了他对上述人物的特殊喜好;水浒叶子的排列顺序与文本“梁山英雄排座次”顺序有所不同,虽为叶子戏,也渗透着陈洪绶的价值判断。首先,由于陈洪绶主张文学以情之上,他为孟称舜《节义鸳鸯冢娇红记》所写的序言中说:“惟有知理义而貌之以欺世,而其真情至性与人异,故自坠于非人类而不知也。……今又得子塞《鸳鸯冢记》读之,而知古今具性情之至者,娇与申生也。能言娇与申生,性情之至,而使其形态活现,精魂不死者,子塞也。”[92]吴用、卢俊义在小说文本中座次分别为第二位和第三位,在叶子中排名却明显偏后。笔者以为这与李评本中“吴用一味权谋,全身奸诈,佛性到此,澌灭殆尽。倘能置之帷幄之中,似亦可与陈平诸人对垒”[93]评语的影响有关,陈洪绶评价吴用的像赞:“彼小范老,见人不蚤。曳石悲歌,张元吴昊。”范老指项羽谋臣范曾,张元、吴昊是西夏元昊的两位重要谋臣。在陈洪绶看来,吴用才华不能得到朝廷重用,才走向朝廷的对立面,成为张元、吴昊那样的谋臣。卢俊义的像赞为:“积粟千斛资盗粮,积钱万贯无私囊。”颂其无私。相反,李逵的在叶子中的位置偏前,像赞为:“杀四虎,奚足闻?悔不杀,封使君。”这里的“封使君”典故出自《述异记》,指像虎一样残害百姓的官吏。陈洪绶对李逵寄予厚爱,这也与李卓吾评语的影响相关,李评曰:“李逵者,梁山泊第一尊活佛也,为善为恶,彼俱无意。宋江用之,便只知有宋江而已,无成心也,无执念也。”[94]这种赤子之心被陈洪绶上升到反贪官的高度。
值得注意的是,花荣、顾大嫂的位置在叶子中也大大提前。花荣成了仅次于宋江的二号人物,其像赞云:“叹叹王人,叹叹贼臣。”(“叹”当为“嗟”之误)顾大嫂的像赞:“提葫芦,唱鹧鸪,酒家胡。”前者感叹花荣“王人”“贼臣”中穿梭自如,后者赞叹顾大嫂之豪爽,有女中李逵之性格。笔者以为花、顾在叶子排序中提前,与陈洪绶以“至情”的评判标准密切关联。花荣最终自缢于宋江坟前,也可算是为兄弟情谊而死的典范;顾大嫂“活是黑旋风”,胸无城府,也可谓性情中人。另外,花、顾二人在水浒世界中,没有遇到太大的灾难,善始而善终,叶子戏的“以胜人为强”游戏性质,也可能是花、顾二人排名靠前的原因。
除了顺序排列上与文本“梁山排座次”形成冲突、对立外,陈洪绶的《水浒叶子》还以像赞的形式与文本唱和,像赞言简意赅,时时迸发出智慧的火花,处处给人以启发。从叙述角度来看,像赞可分为两种:一为全知叙事,以旁观人身份对人物做点评;一类为人物叙事,以好汉的角度自我讲述。其中,尤以前者居多。如评宋江:“刀笔小吏,尔乃好义。”宋江虽为普通小吏,但因“好义”而成大业,一方面肯定了宋江“好义”,另一方面也给水浒叶子的游戏者以启发。又评金眼彪施恩:“武松不死,彼燕太子。”以燕太子丹雇佣荆轲刺秦比喻施恩与武松,一语中的,且诙谐幽默。评鼓上蚤时迁:“生吝施与,死而厚葬。尔乃取之,速朽之言良不妄。”在陈洪绶看来,时迁平生不肯施与,死后能得到厚葬,是他的幸运,希望他入土为安。又如评秦明:“族尔家,乌乎义?忍哉匹夫终不贰。”与此相对应的文本写到:“秦明便说道:‘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陪备财礼,与总管为室,如何?’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放心归顺。”[95]“族尔家,乌乎义?”洪绶的像赞隐含着对宋江等人“忒毒”计策的质疑,又称赞了秦明坚忍与忠诚不二的品性。
像赞是画家与文本人物的对话,除了画家以局外人的身份直接评述外,还有一类以人物角度自我评述,这类像赞同样显示了绘工的主观态度。如李逵像赞:“杀四虎,奚足闻?悔不杀,封使君。”则不仅突出了李逵的勇猛,而且还将李逵反贪官的意识放大,也流露出陈洪绶对晚明社会不公的愤懑。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同样还体现在对赤发鬼刘唐的像赞上:“民脂民膏,我取汝曹,太山一掷等鸿毛!”由于绘工以画像人物道出,更强化了刘唐劫富济贫的个性特征,也突出了官民对立。有些像赞类似于警句,对画像人物以及叶子戏的游戏者同样具有启发意义,如拼命三郎石秀的像赞:“防危于未然,见事于几先。”林冲像赞:“美色不可以保身,利器不可以示人。”也可以读作画像人物对游戏者的告诫。就这个意义来看,《水浒叶子》使《水浒传》的传播更加世俗化、普及化。
陈洪绶《水浒叶子》最大的贡献是画出了水浒人物的个性,并足可与文本一争高低。张岱评价说:“古帽、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为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芊芊,积于笔墨间也。”[96]明末清初的江念祖题跋曰:“陈章侯复以画水画火——妙手,图写贯中所演四十人叶子上,颊上生风,眉尖火出,一毫一发,凭意撰造,无不令观者为之骇目损心。”[97]诸家评语均指出了陈洪绶《水浒叶子》奇崛高古、以个性见长的风格特征。陈洪绶并不追求与文本人物相貌描写的一一对应,而是“凭意撰造”,突出与文本神韵的呼应。据考证,陈洪绶《水浒叶子》作于1625年[98],此时陈洪绶方才28岁,因此在他的绘画中洋溢着年轻人的激情,线条方刚,多用方折直拐,如图5-48用来刻画武松、朱武服饰的线条,多生硬短促有力,给人以紧张急迫感,以此突出人物个性;人物面貌也与众不同,且多用“古服”“古帽”,如图5-48中武松宽大的衣服与发型、穆弘的服饰以及发型等,武松、阮小七、鲁智深的表情怪异,各各不同;画面也多夸张变形,线索无论方刚圆润,都竭尽夸张之能事,朱武、武松、鲁智深袍饰极其宽大生硬,穆弘、阮小七服饰短促瘦削而自有特点,整个画面高崛奇古,人物呼之欲出,给观众以强烈的艺术震撼,足可与水浒文本争一日之短长。
最后要强调一下《水浒叶子》的刻工黄肇初、黄君蒨,学界只知其为徽州黄氏刻工,然对其生平莫知所以[99]。笔者检索《虬川黄氏宗谱》得知,黄肇初乃虬川黄氏二十七世传人,其父乃二十六世黄应瑞,“字伯符,生于万历戊寅年(1578)六月二十日丑时,殁于崇祯壬午年(1642)五月十七日寅时。娶汪氏,生于万历辛巳年(1581)十月初四日,殁于崇祯壬午年(1642)五月二十四日亥时。合葬黄眉堂未向。子一:一中。一中公,字肇初,生于万历辛亥年(1611)十二月二十九日,娶罗氏,继娶程氏,子二:长孙、喜孙。长孙公迁居金华府,喜孙公迁居金华府。”[100]则黄肇初名一中,万历辛亥年(1611)生,其子长孙、喜孙后均迁居金华。

图5-48 陈洪绶水浒叶子“武松”“阮小七”“穆弘”“鲁智深”“朱武”画像,《明陈洪绶水浒叶子》,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
黄君蒨,据瞿冕良《中国古籍版刻辞典》云:“(1586—?)明歙县虬村人,版刻工人。铣孙,一楷弟,字君蔺,又字端甫,住杭州。参加刻过《青楼韵语》,《闺范图说》、《闲情女肆》、《古杂剧》(顾曲斋本)、《还魂记》、《剪灯余话》、《西厢记》(凌刻本)、《琵琶记》(闵刻本)、《西厢五剧》、《乐府先春》、《彩笔情辞》、《陈章侯水浒叶子》、《元本出相北西厢记》(起凤馆本)、《南琵琶记》(版本同上)、《黄河清》等图绘。”[101]笔者再据《虬川黄氏宗谱》载:“铣公之子烈公,仝父俱迁杭州,子二曰一楷、一彬。一楷公,生于万历庚辰年(1580)十二月,殁于壬戌(1622)二月初十日戌时。娶洪氏,子二:贞祥、贞德。贞祥公,生于万历辛亥十二月戌时,娶张氏,迁杭州;贞德公,迁杭州。”又:“一彬公,生于万历丙戌年(1586),娶许氏,住杭州,子一:建中。建中公,生于万历辛亥年(1611)八月十五日戌时,迁杭州。”[102]可知,黄一彬自祖父黄铣起即迁于杭州,后来刻版陈洪绶《博古叶子》的黄子立即黄建中,也就是黄一彬的独子。关于黄子立的情况,瞿冕良《中国古籍版刻辞典》尚可补充一些材料:“黄子立(1611—约1690),明歙县虬村人,版刻工人,一彬子,名建中,以字行,住杭州。刻过来钦之《楚辞述注》5卷的《九歌图》。参加刻过《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张深之先生正北西厢秘本》、《博古叶子》、《新刻绣像评点玄雪谱》、《隋炀帝艳史》(人锐堂本)、《闺范》等的图绘。”[103]
关于黄肇初刻本与黄君蒨刻本的先后关系,学术界多猜测之语[104]。其中主要原因是《虬川黄氏宗谱》学界罕得一见,笔者既已经梳理出黄肇初(1611—?)、黄一彬(1586—?)的生平大概,知黄肇初与一彬子建中同年出生,黄一彬长肇初25岁,虽为虬川黄氏同一辈分,但就年龄而言是黄肇初的父辈人了;且黄一彬长期定居于杭州,与张岱、陈洪绶等接触机会多,其与子建中多次为陈洪绶插画刻板,而黄肇初长期呆在虬川,难以打入杭州雕版圈,故笔者以为黄君蒨所刻陈洪绶水浒人物要早于黄肇初刻本。
小结:一、与评点始终贯彻“忠义”思想有所区别,《水浒志传评林》插图的表现要复杂得多。或与评点一致,或与评点相悖,但插图始终以自己的构图、图题等特点与文本以及评点发生唱和,从而引发读者对文本思想的思考,给读者提供多重价值判断,从而使文本产生增殖。二、学界所推崇的现存杜堇绘本《水浒人物全图》,实为后人伪托;根据水浒人物画像的演进规律来看,它的产生应在陈洪绶《水浒叶子》之后。三、陈洪绶《水浒叶子》的人物排列顺序改写了文本“梁山英雄排座次”顺序,从而流露出陈洪绶的价值判断。《水浒叶子》以像赞的形式与文本唱和,其像赞深受李卓吾评本影响,又为其后的人物像赞奠定了基调。陈洪绶《水浒叶子》的最大贡献是画出了水浒人物的个性,并足可与文本一争高低。黄君蒨所刻陈洪绶《水浒叶子》要早于黄肇初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