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决策困难
强迫症病人和完美主义者常常会遇到决策困难，面对一个选择时，不知道选A好，还是选B好；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时，不知道yes好，还是no好。这是因为他有两个面具，一个选A，一个选B，或者一个yes，一个no。
人格面具理论认为，一个人做决策，其实就是他的所有人格面具“集体决策”。如果面具间的关系比较和谐、融洽、统一，决策就比较容易。即便不是全票通过，至少也能达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如果面具间的关系不融洽、不统一、互相对抗，决策就很困难。一个面具支持，必有一个面具反对，支持者和反对者势均力敌，无法最后拍板。
反之，如果一个人决策困难，必定存在面具对抗。
“好人”
他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症状非常复杂，粗略汇总如下:
1.他常常为了要不要找工作而犯愁。如果他找到了工作，别人就失去了一个工作的机会，这等于害了别人。如果不工作，没有经济来源，自己的生活就成问题了；
2.他很想给灾区人民捐钱。但是，如果捐了，自己的生活就没保障了。不捐，又觉得自己太自私；
3.他很想学习雷锋，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但是，他又怕别人说他傻；
4.总是想这么多，内心很痛苦，他希望自己不要想。后来脑子变迟钝了，真的不会想了，他又着急了，担心自己变成傻子。
好纠结啊！我让他自己把问题概括一下。他说，他想做好人，又不想做好人。
他有一个“好人”面具，想把工作的机会留给别人，给灾区人民捐钱，向雷锋学习。同时，他又有一个“普通人”面具，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像样的生活。好人大公无私，对自私自利深恶痛绝，鄙视普通人。而普通人的确很自私，一心只想着自己，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还认为好人傻。
我问他，迄今为止，他捐了多少钱。他说，一分也没捐。一想到捐钱，他就陷入矛盾，一连串思想跳出来，一个说捐，另一个说“你自己都没钱，干嘛捐啊”，第三个说“你这样太自私”，第四个说“自私就自私吧”，第五个说“做人不能太自私，人应该互相帮助，况且我也不是身无分文，有钱不捐也会花掉”，第六个说“我捐了钱，别人肯定会认为我脑子有毛病”。结果就不捐了。
有一次，他遇到一个泼妇，对他出言不逊，他很气愤，想揍她。后来一想，如果把她打死了，自己还要偿命，所以就控制住了。后来又想，这样是不是很窝囊，没有血气？年轻人应该有点血气。按照心理学的观点，人应该做真实的自己，既然有气，就应该接受，不应该压抑。但是，如果人人都这样，社会不就无法无天了？(https://www.daowen.com)
他还想从政、经商、当明星，但是，这些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前段时间看到新闻，某个亿万富翁，过分张扬，结果被人杀了。他说自己个性也很张扬，担心自己有了钱，也会被人杀了，所以犹豫要不要去挣钱。我告诉他，他想成为亿万富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能够成为亿万富翁，他也完全可以在挣到一个亿之前就停下来，不让自己成为亿万富翁。就算成了亿万富翁，被杀掉的概率也很小。为了这么小的概率，他就不去挣钱了，把百分之九十九，或九十九点九九的幸福生活给放弃了，这笔帐到底应该怎么算？
他的朋友常常说，如果身边躺着一个脱光了的女人而不上，就不是男人。我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果长得很吓人，不上也罢，如果是亲人，那就不能上。他说，他纠结的就是这个。他最怕母子乱伦，可是，如果母亲脱光了躺在他身边，上了就是乱伦，不上就不是男人。他担心自己会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而发生乱伦。
其实，每个人都有好人面具和普通人面具。好人就是超我，普通人就是本我；好人就是理想我，普通人就是现实我。正常情况下，两者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也就是“部分重叠”。理想和现实是有区别的，同时又是有联系的，不会脱节。但在患者身上，两者完全被割裂了，并且处于对抗状态。为什么会这样呢？
患者说，他的父亲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从他懂事开始，他就对父亲很反感，发誓将来决不做父亲那样的人。
原来，他向父亲“反向认同”了。
反向认同很普遍。如果我们不喜欢某个人的所作所为，就会拒绝像他那样行事，而跟他反着来。然而，反向认同是很表面的，它的背后隐藏着“认同”。也就是说，我们是先“认同”了他，形成一个人格面具，然后再塑造一个与之相反的人格面具。反向是表面现象，认同才是本质。
患者认同了父亲，形成了“坏人”面具。他不认可这个面具，便反其道而之，通过反向作用，形成“好人”面具。可是，好人在明处，坏人在暗处，好人斗不过坏人，只能空想一番。有意思的是，坏人后来把自己打扮成了普通人，从地下走向地面，与好人分庭抗争。
每个患者都是带着一堆人格面具来就诊的，因此，共情就成了一个问题。如果跟普通人共情，好人会不同意；如果跟好人共情，普通人会抵制或耍赖；只能保持中立。然而，中立也不是万全之策，弄不好会两头受气。
咨询目标也是如此。普通人的目标是做真实的自己，轻松，自在，潇洒，随性；而好人的目标是做道德高尚、对社会有益、被别人称赞的人，譬如伟人、圣人、名人、科学家、大企业家、国家总理。
所以，当我跟他讨论咨询目标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做好人”。他本来就是冲着这个目标来的。他要压制普通人，顺顺利利地做好人，不受普通人的干扰和阻挠。
这个时候，我的倾向性出来了。我是倾向于做普通人的。但是，患者非要做好人，我没有权力反对他。我必须尊重他的选择。我的使命就是帮助他实现他的目标。可是，当我准备针对他的咨询目标深入讨论时，他的主意改变了，他想做普通人，因为做好人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