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与整体相结合:中西医互补的重中之重(例16、例17、例18、例19)
1954年,毛泽东关于中医工作的指示中有这样一段话:“中国古书上这样说‘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这意思就是强调人的整体性。”对于癌症,西医无论诊断、治疗以及疗效的评价都首先关注局部。笔者搞肝癌,诊断肝癌上,一定要有影像医学资料可以看到肝内有占位性病变(也就是要看到癌);治疗上,无论手术、放疗、肝动脉内化疗栓塞、射频消融等,都是针对肿瘤的局部;疗效评价上,如“完全缓解”或“部分缓解”,都要看肿瘤是否缩小或消失。在西医的实验研究上,观察肿瘤大小是判断一个药物有没有疗效的唯一标准。
看下面一个病例(例16) 。
记得20多年前笔者担任原上海医科大学(今天的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校长期间,新疆一位高干因肺癌来找笔者,便介绍他到肿瘤医院,并专门为他临时安排了高干病房。3个月后病人出院来辞行,说经过放化疗后,肺癌已经消失。但笔者看到的病人,头发掉光(后来了解到病人白细胞计数只有2000/升),脸色晦暗无华,双目无神,心里很不是滋味。果然出院3个月后收到消息说病人去世了,后来知道是死于全身广泛癌转移。
在例16中,这里要说的是“脸色晦暗无华,双目无神”,这是中医关注整体的表述,西医很少注意。就拿“双目无神”来说,《灵枢·大惑论》中对眼睛有这样的论述:“目者五脏六腑之精也,营卫魂魄之所常营也,神气之所生也。”提示眼睛是否有神,可反映全身整体状况。笔者没有病人死亡前的资料,但可以估计,病人全身状况极差,估计免疫功能也极低。残余肿瘤在放化疗后可能不多,但在全身免疫功能极差的情况下,可以如入无人之境,才导致全身广泛癌转移。这好比经过一次惨烈的阵地战,虽然取胜,但损失惨重,后勤也已瘫痪,获胜幸存回来的战士,无处休息,饥寒交迫;而敌方残敌很快便卷土重来,反败为胜。如果西医在基本消灭局部的肿瘤后,注意提高病人抵抗力,改善病人全身状况,结果也许会好得多。这可能就是局部与整体相结合的重要性所在。
微观与宏观相结合
这个结合也可以理解为局部与整体结合的延伸。几年前,上海最高的高楼叫金茂大厦。如果我们只研究建造金茂大厦的钢筋和水泥,研究其理化性能,甚至深入到分子水平这种微观范畴的研究,确能知道金茂大厦之所以能建成,甚至预期可千百年屹立在材料方面的原因。然而这绝不是金茂大厦的全部,因为还缺少其宏观方面的资料,它的高度、层数、外形等;也缺少上海地质、台风、地震风险等信息。这好比物理学已深入到基本粒子世界,但这绝不代表我们可以不去研究宇宙学。只有将小至粒子和大至宇宙结合起来,我们才可能有一个更全面的认识。
局部与整体相结合虽然看似可以包括在微观与宏观相结合中,然而细细分析,还是有些不同。前者只限于人体内的偏胜,后者则超越人体范畴。西方医学最早其实也是从宏观的角度发展起来的,然而自显微镜发明以来,西医正加快速度向微观发展,当前西医已深入到分子水平研究(而不仅仅是肿瘤的局部),并由此出现分子靶向治疗,提示癌症治疗又从手术、放疗、化疗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然而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重点放到微观,自然就难有精力同样关注宏观。
《黄帝内经》就有“人与天地相应者也”(《灵枢·邪客》)的提法;又说“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素问·气交变大论篇》),这些都提示要成为一个好医生,还需要有天文、地理和人事方面的素养。笔者再引用《黄帝内经》中一段,读者就可能有更深的体会:“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脏六腑,雌雄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问年少长、勇惧之理,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素问·疏五过论篇》)笔者认为没有必要将这段文言文翻译出来,大家就可以体会到,要治好病,真不是单纯找到一组针对个人的基因组就能完全解决的。因为治病要掌握;体外的天文地理、四季寒暑,体内的五脏六腑、男女性别与病情,对治疗手段的熟悉,以及人文相关的信息,等等。毛泽东当年指挥打仗,从不只看当时当地战场的细节,而是在分析世界大势的基础上进行思考。
攻癌与扶正相结合
这个结合也可以包括在局部与整体结合中,但这是当前癌症临床最值得关注的问题,所以再单独说一说。这里打算举两位乳腺癌病例(例17、例18) 。(https://www.daowen.com)
例17: 20世纪90年代初,笔者搬到原上海跳水池旁边,和爱人每天去游泳,认识一些运动教练。一天,因为听说笔者爱人会开中药,一位网球女教练来找,要笔者爱人帮开中药。原来那位教练患了乳腺癌,做了乳腺癌根治术,正在接受化疗,由于副作用大,想吃点中药。笔者爱人当然不会拒绝,根据辨证论治原则给病人开方,病人吃中药后果然情况好转,十分感谢。这位网球女教练于是断断续续地服用中药,情况日见好转。有一天她又来对笔者爱人说,因为中药不能报销,所以不能继续服用我爱人的中药,要继续到医院作化疗。3年后听说病人去世,笔者爱人打听知道是因为化疗引起肺纤维化而走的。
例18:两年后,另外一位游泳教练的夫人(也是运动教练)也同样因乳腺癌来找笔者,笔者写了条子介绍给肿瘤医院的专家。几天后她又来对笔者说,因为肿瘤太大,无法立即手术,需要做化疗,如果肿瘤缩小,再行手术。两个月后,肿瘤缩小勉强做了手术切除,并告知家属,预后不佳。术后自然又是放疗,又是化疗,副作用很大。于是也来找笔者爱人开中药,笔者爱人当然也无法拒绝,但告知家属,由于病情较重,效果难说。就这样,病人断断续续接受放化疗,又断断续续服用中药。病人感到受不了,便自动停止放化疗而服中药。一旦肿瘤复发,又去放化疗。总之,治疗是很不规范的。然而,如是好好坏坏,竟生存了9年。最后是因为病人要照顾其患癌症的父亲可能过于劳累,致使乳腺癌复发而亡。
两位乳腺癌患者,一位病情较轻,只生存3年,死于化疗引起的肺纤维化;另一位病情重,却生存了9年。后者在中医中药控制残癌以及提高机体抗病能力方面,与西医的放化疗互相补充,说不定起了一定作用。
近年笔者每次大查房都遇到越来越多结直肠癌肝转移的病人,几乎每位病人笔者都问术后是否用过化疗,病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说,每月一次6个疗程化疗都用过,但半年、一年后便出现肝转移。下面再举一例(例19) 。
例19: 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迁回老房子住时,一位邻居患结肠癌伴淋巴结转移,手术后不愿接受化疗,来找笔者爱人开中药,断断续续服用中药约2年,病人每天仍骑车出去走走。同样没有想到,25年后,病人已耄耋之年,竟仍无瘤生存。
无疑,这也只能说是个案,是偶然的病例。但半个多世纪以来,耳闻目睹笔者爱人治疗过的一些癌症病人,大多是手术后或放化疗后的巩固治疗。以笔者这个外行看来,所用中药也没有什么特殊,一个方子药味大多不超过10种,多是调理性质的。但日久见功力,很多病人居然长期未见复发,包括一位名画家的夫人。
关于攻癌与扶正相结合,使笔者回想起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刚进入肝癌临床之初的教训。那时病人多是中晚期病人,对于不能手术治疗的病人,因为救治病人心切,常用较大剂量化疗,还常常合并应用一些所谓“抗癌”中草药,如半枝莲、白花蛇舌草、龙葵等清热解毒药,并以为这些中草药剂量越大越好;以及合并应用所谓“攻癌”的破血逐瘀中药(如三棱、莪术、地鳖虫等)。结果病人很快便出现白细胞明显下降、口干、出虚汗、胃纳差、卧床不起,不少病人很快出现肝癌破裂大出血,或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而死亡。没有死亡的也很快出现全身广泛癌转移(肺转移、脑转移,甚至皮肤也出现转移)。后来我们从中医辨证论治的角度进行总结,发现如果西医用化疗攻癌的同时再用中医的攻下之剂,病人出血多而死亡快;如果在西医化疗攻癌的同时合并应用中医的扶正之剂,则出血少、生存期长、癌转移也少。笔者后来体会,上海市肿瘤医院西医学习中医的于尔辛教授主张使用“健脾理气”中药是有道理的。
根据毛泽东的论著,我们认识到只有消灭敌人才能有效保存自己,然而“消灭敌人”和“保存自己”是辩证的关系。在尽可能消灭肿瘤的同时,不能使机体受到不可逆的损害。《黄帝内经》中《素问·五常政大论篇》强调:“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说的是过度治疗会伤正气。大剂量化疗应属于大毒,要十分谨慎。在西医“抗癌战”的历程中,凡“过度消灭肿瘤”的疗法,如“超根治手术”和超大剂量化疗等,都只是昙花一现而被淘汰。
为此,消灭肿瘤的“度”要因人、因时而异。而有效保存自己又是消灭敌人的前提。中医本身强调攻补兼施,西医与中医合用又有新的攻补关系,这就是上面几位病人所以能够好转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