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与“美”关系之发生
“善”与“美”的关系是如何发生的呢?这是本节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正如可信之真不一定美,善也是一样,老子说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之后又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老子·八十一章》)“不辩”即干脆不言,无言是一种美吗?老子似乎没有这样一种美意识。他还有一个将美、善并提的著名说法: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老子·二章》)
这就是说,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美是什么,那就有恶了;知道善是什么,那就有不善了。为何产生这样的悖论呢?后来庄子写了一个故事可以参考:阳子到宋国,住进旅店,店老板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此所谓“恶”即丑),阳子问其反常的原因,店小二说:“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就是说,自己炫耀其美的人,她可能以为自己很娇贵,好吃懒做,使人厌恶。自知其丑的人,没有自娇的习性,待人谦和,做事勤快,不摆老板娘架子,这就使人忘记她容貌丑而更尊敬她。阳子听到这美与丑产生相反效果之事,对他的学生说:“行贤而自去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庄子·山木》)据“逆旅小子”所言,“美”与“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而“善”主要是属于质的内在的,在现实生活中,会产生行为性效果,如果你自以为“贤”且美,那么你的思想与行为就可能是不贤不善而使人厌恶了。庄子又谈到,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所谓“美”,有时候实质上是为不善作掩饰。
……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
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庄子·缮性》)
庄子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自从有了人治天下(燧人、伏羲、神农、黄帝至尧舜)以来,太古纯朴之道就不断遭到破坏,“离道以善”“去性从心”,于是不可避免有了“不善”,有了“恶”;为了对付“不善”,于是以“文”治天下。“文”生美感,以文掩饰“离道”的伪善行为,不过是迷惑老百姓而已,结果使大家都失去人初始之本性。—如此说来,“文”与“美”罪莫大焉!
但是,老、庄在大道理上虽然如此讲,而其思辨意识的深处,或说是潜意识中,并未“弃美”,老子说了不应“知美”“知善”的话后,紧接着说: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仅以“长短相形”“音声相和”两题而言,这不是直接涉及视觉美与听觉美吗?协调、和谐是美之为美的重要因素。他说了“信言不美”,又说“善言无瑕谪”,善于言者其言没有显形露迹的毛病,实即其言有纯朴之美。关于“言”,老子说:“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言有宗”(《老子·七十章》),他之言当是“善言”;又说“多言数穷”(《老子·五章》),烦琐冗言肯定不是善于言者所为;还说:“正言若反。”(《老子·七十八章》)正面的话从反面说(其语例是“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岂不是“善言”的一种技巧吗?(https://www.daowen.com)
承上所述,在道家那里,我们只能发现“善”与“美”一些隐隐约约的关系,那些隐约之辞,有的需经过后人对内涵的发掘、发挥才会有明显的美学价值。“言善信”“善言无瑕谪”,对以后文学家追求文辞美的苦心锻炼,“心善渊”对诗歌审美境界的创造,“善行无辙迹”对诗学领域“辞理意兴,无迹可求”命题的提出,或许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在儒家学者那里,“善”与“美”关系发生踪迹较为明显,因为孔子不忌“知美之为美,知善之为善”,他对《武》乐的评价有保留,虽然也说了“尽美也”,但与《韶》乐比较,无《韶》之整体的完美是他的未言之意。“仁”是孔子中所推崇所向往的至高的“善”,“礼”“乐”是“仁”治行于天下的美的程式化表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不仁”便无从言美。又说:“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论语·里仁》)“无恶”即善且美,武王伐纣,“血流浮杵”,杀人太多,仁爱之心有所歉焉。至于孟子,他更将“善”视为建设良好社会秩序的纽带。“大舜有大焉”、“大”即“大美”,其“美”即在“乐取于人以为善”和“与人为善”。他在《孟子·尽心》篇回答浩生不害问“乐正子何人也”时,提出一个有关美的著名命题,便是以“可欲之谓善”为起点,揭示“善”向“美”向“大”向“神”发展的逻辑递进关系,让我们分层次析之:
1.“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这是美的发生阶段,“善”与“真”,二者缺一,便无所谓“美”,二者“充实”于中方可言美。发自内心,真实而不虚伪的“善”,是美的基本属性之一。
2.“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何谓有“光辉”?“善”非一般的善(如“善行”),“真”非一般的真(如与伪相对之真),而是尽其人的本性之善,示其人性“至诚”之真,他的老师子思说:“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庸·二十章》)唯此高境界“善”与“信”,“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见《中庸·二十二章》)—这就是“光辉”之“大”。
3.“大而化之之谓圣。”何谓“化”?化即“化成天下”,这在孟子时代已流传的《易传》就有“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彖》)、“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贲·彖》)等说。所谓“化”,就是感化,非强制而为,以大美感化天下之人心,是为“聪明睿知”之“圣”。子思曾对“圣”如此表述:
唯天下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中庸·第三十一章》)
这里说“至圣”有由内而外的聪明、温柔、刚毅,齐庄的品格,子思作了有美感性质的描述,集崇高、博大、庄重之美于一体,而“溥博渊泉”,即是“大”。有如此“大美”,民众对他见而敬,言而信,行而说(悦),天下还能不被他所“化”吗?“是以声名洋溢夫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1]原来,孟子说“大而化之之谓圣”,是将他老师这段话浓缩而成。
4.“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既然“大而化”,为什么又“不可知之”呢?宋代理学家程颢解释说:“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种神人也。”(转引自《四书集注》)何谓“至妙”,还说得含糊,据朱熹注分析,原来此“神”就在“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非人力之所能为。”这使我们想到孔子对尧的赞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则”,效法也。“则”乎天道而行天道,“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儒家学者们也认为,人的精神最高境界,可臻至于无为无不为的天道境界,用圣人之道教化民众,像春风春雨化育万物,即如子思所说:“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而这种“发育”的过程与结果是“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孟子由“善”“信”而至“美”,又进阶为“大”“圣”,再至最高层次的“神”,虔诚地向往“至妙”的“神”,其真谛就在于此吧[2]!
“善”与“美”的关系发生,在孟子这里已有较为完整的展示,在以“善”为起点的递进过程中,我们发现,孟子给“美”定下了一个崇高目标—“化”,即以“充实而有光辉”之大美去“化成天下”,于治国美其政,于驭民美其教,于修身美其德……功利意识已发生于斯矣!但孟子是“善言”者,“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孟子·尽心下》)。在他之后,荀子毫不含糊地直陈“善”与“美”之功利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