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洪范》潜在美意识考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尚书·洪范》潜在美意识考辨

《尚书》是一部上古时期的政治文献总集,向那些“谟”“诰”之类的文件去寻“美”,需要穿透一层厚厚的政治意识,才能辨识出如“休”这样点滴的美意识,但其中有一篇题曰《洪范》,有部分内容似乎呈现了先民对于“美”的原始感觉。

《洪范》,周武王时代的文献,其始曰:“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箕子是殷商故臣,因直言谏纣王受到迫害遭流放,周武王夺得天下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商旧地,并召回先朝贤臣箕子(后封于朝鲜,成为朝鲜开国之君),并请教其“彝伦攸叙”(孔颖达疏:“天子定民常道所以次叙”),于是,“箕子为陈天地之大法,叙述其事”。所叙之事有九: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就是“洪范九畴”,据箕子说是上天赐给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其中“五行”“五事”“三德”“庶征”四畴中有隐约的美意识,试分项述之。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行”列举的是与先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五种物质,既是他们物质生活的要素,也是从事物质生产的要素。孔颖达说:“此章所演,文有三重,第一言其名次,第二言其体性,第三言其气味,言五性异而味别,各为人所用。《书传》云:‘水火者百姓之所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是为人用。’”五种体性是:水性滋润万物而流下;火性炎热升腾而向上;木性刚柔适中,在匠人手中可变曲为直或变直为曲;金性(如铜)可熔化变形铸造出各种器具(如兵器、鼎等);土性肥沃适宜禾稼生长。由五性又推出“五味”:水“久浸其地,变而为卤,卤味咸”;火“焚物则焦”,烧焦之物味苦;木生果,果味多酸;金在火中熔铸,产生刺鼻的气味,“辛”即辣味。禾稼是土里所生,百谷味甘,最适于人食用,“甘”亦可说是“土之味”。“五味”之中的“甘”,是最早与“美”发生关系者之一,“甘”即甜,后人直言味美曰“甘”,按许慎《说文解字》之说,《诗》中言美味之“旨”也是由“甘”而来(“从甘匕声”)。出现了“五味”说,引出了后来的“五声”说(商、角、羽、徵、宫),“五色”说(白、青、黑、赤、黄)[1],于是有了郑国史伯所说的“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等分属耳、目、口的审美观念之雏型出现。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五事”是言人的自身之事,孔颖达说:“第一言其所名,第二言其所用,第三言其所致。”“貌”与“言”可见可闻,与人接触,容仪面貌使人察其外,感到或可敬可爱,或可畏可恶,此后如《诗》言男子女子美与不美,都是首先凭容貌判断;言语则使人察其心意情志,如后来《易传》所说,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若出言不善,“乱之所生,则言语以为阶”。《洪范》的作者尚只提及“恭”而“肃”,“从”而“图示”(图示,治理之意),都是就在政治场合而言,君臣之间而言,虽未及“美”,但已有“文”的意识,后来《礼记·表记》中说,“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应是“貌恭”“言从”的进一步发挥,进入“美”的领域了。眼睛之于“视”,耳朵之于“听”,是人的两大审美器官,要求“明”和“聪”,也就是要求有敏锐的识别辨察能力,然后才有助于“思”。《国语·周语》记单穆公之语云:

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思虑纯固。

单穆公是谈听乐观美而言及此,他还说:“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他也是由“视”“听”而至“思”。《洪范》说“思曰睿”,又说“睿作圣”,孔安国说:“睿”是“心通于微”,“圣”是“于事无不通”。孔颖达则说:“‘睿’‘圣’俱是通名,圣大而睿小,缘其能通微,事事无不通,因睿以作圣也。”[2]原来,子思所说“唯天下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孟子引申到言“美”之递进序列“大而化之之谓圣”,都是由《洪范》而来。如果从审美角度言“睿”而“圣”,那就进入了美即自由的境界。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沉潜刚克,高明柔克。(https://www.daowen.com)

我要特别提醒读者注意:在上古文献中,“刚”“柔”二字在《尚书》中可能这是第一次出现(《诗经》也有“刚”“柔”对举,如《大雅·丞民》有“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的诗句,此诗是周宣王时代的作品,晚于《洪范》),《易经》之经文(卦、爻辞)如果是周公及其同时代的巫师们所作,当与《洪范》同时或稍晚,《易经》以图示与图示两个符号示阴阳,尚无“阴”“阳”二字,更无“刚”“柔”二字,是春秋末至战国的《易传》作者们,才发挥出“阳刚”“阴柔”之说,此处所言“刚”“柔”似乎还不是《易传》所说分别为阴、阳的属性,而是一种处事方式,孔安国曰“刚能立事”“和柔能治”,孔颖达释曰:“此三德者,人君之德,张弛有三也。一曰正直,言能正人曲直也。二曰刚克,言刚强而能立事。三曰柔克,言和柔而能治。……平安之世,用正直治之;强御不顺之世,用刚能治之;和顺之世,用柔能治之。”明显是以“正”“刚”“柔”用为治国驭民三术,或说三种手段,我们虽不能臆测《洪范》的作者已有刚健之美与柔顺之美的意识,但是他以“强弗友”即强而不顺(“友,顺也”,“弗友”即不顺从)与“刚”相连,以“燮友”即和而顺(“燮,和也”)与“柔”相连,“刚”与“柔”的特性已初步显示出来了,为“刚”“柔”向审美观念发展作了准备(详见下节所论)。

庶征:曰雨,曰旸,曰燠[3],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晢,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

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

所谓“庶征”,是说一国之政,一君之治,众百姓(“庶,众也”)如何检验(“征,验也”)是好是坏呢?那就是凭雨、晴、暖、寒、风五种自然现象正常不正常来判别。“雨以润物,旸以干物,燠以长物,寒以成物,风以动物,五者各以其时,所以为众验。”如果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寒热适时(即“休征”中所言“时”),那就万物生长茂盛,收成丰硕。如果久雨不晴或久晴不雨,久热不寒或久寒不热(即“咎征”中所言“恒”),那就都是凶灾之年。由这五种自然现象的发生状况,可以分别为“休征”或“咎征”,“曰‘休征’,叙美行之验;曰‘咎征’,叙恶行之验”。在上编第二章,我们已论述“休”是作为审美观念而出现,《洪范》的作者在此有了明显的美、恶意识,为明白起见,让我们将二“征”标示人君的美、恶之行用对照方式标出:

“休”行:肃、乂、晢、谋、圣。

“咎”行:狂、僭、豫、急、蒙。

美行五征,在前引五事中均已“言其所致”:“肃”即恭敬庄肃,其反“狂”则是狂言妄行,不遵法度;“乂”即治有条理,其反“僭”则是越出常规,自陷于乱;“晢”即头脑清醒,处事明智,其反“豫”则是愚钝昏昧,临事犹疑;“谋”即策略在胸,从容行止,其反“急”则是性躁情急,盲动失计;“圣”即能洞察幽微,事无不通,其反“蒙”则是暗中摸索,甘遭蒙蔽。[4]

“休”与“咎”,“美”与“恶”,首次出现了明确的对应关系,这可作为中国美学史的起点,可惜现当代美学史研究者都还没有注意到,不知“五味”“五色”“五声”之外,还有美、恶“五征”。固然,此“五征”只是对人君政事而言,但此后出现的有关政治教化之美的论述(如《左传》《国语》所记载的),皆以“休”之“五征”为基础。还应该指出的是,西汉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也是发源于此,他受“咎”之“五征”的启发,在相传孔子所作的《春秋》中搜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资料,与灾异发生时的朝政状况比照,从而确认自然界之灾异与人君的行为不当密切相关。他说:“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亦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地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非独阴阳之气可以类进退也,虽不祥祸福所从生,亦由是也。”(《春秋繁露·同类相动》)自他而后,夏侯胜等皆以《洪范五行传》说“灾异”,形成西汉中后期热闹一时的“浊政”—“灾异”因果关系说。[5]“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审美观,也是到了董仲舒时代,才从理论上明确化。留待后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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