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传》论“天文”美与“人文”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易传》论“天文”美与“人文”美

《易传》,是解释、发挥《易》(汉代称为《易经》)之本义、象征义的《文言》(分《乾》《坤》两段)、《系辞传》上下、《彖传》上下、《象传》上下、《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七种十篇的总称,其形成时代,大概是从孔子到战国中后期。其中《文言》与《系辞》多处出现“子曰”,可能是孔子五十岁之后给学生讲《易》时,由学生记录下来的。《彖》与《象》皆随卦释义,《彖》可能早于《系辞》,因为《系辞》已提到“彖者,言乎象者也”,其余各传则出现得晚些。以时间论,形成“天文”“人文”两个观念,见《贲》卦之《彖》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人文”一词可能是首次出现,虽然,具体地描述和阐释“天文”“人文”现象与内容的言论已见于西周、春秋时代(如公元前774年史伯对郑桓公说“物一无文”)。《易传》言“天文”美与“人文”美,已到了“美”的观念意识普及的阶段,《彖传》作者用易识的字和简洁的词,运用宏观分类法,将天地间之美分成两大类,成为后世之人言“美”最基本的依据。

《文言》是言“天文”与“人文”最精彩的一篇,且其篇名特冠之以“文”,是“人文”一次经典性的表述。分《乾》《坤》两段,直言“天”“人”之美。请先聆听唱给天的一首赞歌: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9]。

《乾》卦是天的象征,天又通过《乾》这一符号凝聚、辐射其美的光辉。《乾·文言》的作者有层次地表述天之大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美”之本体,“精”是其“本”之真,“刚健”是其“本”之性;“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因其“精”且“刚健”易于沟通万物之情,这就是《咸》等《彖传》所说“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天地万物之情可见”;“时乘六龙,以御天也”—天不是高高在上静止不动,它在不断地运行之中,如《象传》所云“天行健”“自强不息”;“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天大利于人,大利于万物。再回头看“不言所利,大矣哉!”—有利于天下却不自言有所利。这段赞美词道出了“天”之美五大特征:“精”而“刚健”、“旁通情”、运行不息、“利天下”、“不言所利”而“大”。第一、二特征可归属于“真”,第四、五特征可归属于“善”,而第三个特征可视为天的形态美、动态美,“天”驾乘着六条矫健的龙,巡行于寥廓的太空,犹如古代希腊神话中驾着黄金车子在天空穿行的阿波罗,多么壮美!

这段话确有点像是出自孔子的手笔,《论语·泰伯》记载孔子赞美尧那段话,实际上也是赞美天:“巍巍乎!唯天为大。……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言“大”,言“不言所利”(因此“民无能名”)、“天下平”之“成功”,最后言有“文章”之美。这里我们要注意:《易传》、道家与儒家,都以有美不言“美”、有利不言“利”作为“美”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志,并且都以天为榜样,《乾·文言》说“不言所利”是大美,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兴焉,天何言哉?”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可以说是我们的先人赋予了“美”一种特殊的品格,那就是“美”有功利之用而不显功利之求,不见所用之迹;“美”是自在、自为的,自由的,可能所至之利,也是自然而为、无意为而为,所以美的最高境界是“圣而不可知之”。这种最高境界,在政治、人事等日常生活领域是不大可能实现的,因而后来的文学艺术家在精神创造的领域都以“无言之美”“无迹可求”为至高的美的理想境界,或许是寻求一种心灵的补偿吧。

《坤·文言》也唱了一首赞美大地、实质是赞美女性,因而也是赞美“人”的歌: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10]

与天相对应,大地之美是宁静温馨之美,“动也刚”示其有生命力的勃发,因为她是万物生命的母体,而其美的特点主要是内在的不主动向外张扬:“至静而德方”—情性柔顺娴静而品德大方端正;“后得主有常”—不出风头不露锋芒平静地期待天主的示爱而获得幸福;“含万物而化光”—她孕育万物,将自己的美转化为万物之美,万物的光彩便是她的光彩。这就是“坤道”,“承天而时行”—与天一道运行而共同创造天地之大美。“坤道”不仅是大地之道,也不仅是女性之道,《易传》的作者实质上是将它定位于人之道,相对于天,大地上一切人等皆须“承天”,《坤·文言》作者明确地说,“坤道”就是“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臣”是广义的,地上人间至高无上的君王,相对于天,他也是“臣”;大凡身在下位之于身在上位者,皆是臣之属。于是与“云行雨施”的天之美相对应,便是“含万物而化光”的人之美。《坤·文言》果真直言其“美”了: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如果说,天有“美”而不言美之所利,那么人有美则不自言其美,且不自致其利,不自求其成,而是以内含之美协助“王”者去“发于事业”,共同的事业美,才是“美之至”也!

写到这里,抑制不住对中华民族贤达先人的赞美之情:他们聪明睿智,胸怀博大,在天之美的辉光沐浴中,发现自身也有美,但是他们不炫耀自身的美,非常自觉地意识到,要将这种美,赋予自己的“事业”,让自己创造的东西闪耀着美的光辉,这才是大地人间的“美之至”。这“事业”,这创造,就是“文明以止”(即文而明之的境界)的“人文”事业,人间美的创造。《系辞传》亦在大力阐述发扬这种品格高尚的美意识,其言“事业”:

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富有”,最重要的是内心的富有,如《大畜》之《象》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内心有丰厚的积累,才可能去创造美的世界。其言“观乎天文”的“人文”创造: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系辞传上》)

如何通其“变”并把握其“数”(即“变”的规律),那就要“极深而研几”,极其深入地去研究一切事物的精旨奥义,穷究变化中的幽微事象。“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系辞传上》)《易》之出现,就是古人“观天文”而后进行“人文”创造获得的伟大成果:(https://www.daowen.com)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传下》)

刘勰说:“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文心雕龙·原道》)“八卦”是先人“人文”创造的典范,继此而后才有“法象制器”,创造人类世界的物质文明,于是有了“舟楫之利”以通远,有了“臼杵之利”济万民,有了宫室,有了衣服,有了文字,这都是—

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从“观乎天文”而有了“神而化之”的“人文”创造,“天”有大美,人也创造了物质与精神的“文明”,成就了利于人类自身生存发展的种种事业,“美之至也”!人,“含万物而化光”,他“美在其中”而“发于事业”的伟大理想实现了,并且还将不断地“日新”其德、业!

【注释】

[1]《左传·昭公元年》(前541年)记秦国医生和(人名)对晋侯(晋平公)说:“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六气”为阴、阳、风、雨、晦、明。

[2]以下引《尚书》原文后用引号标出的释疏之语,均属二孔之言,一般不再标名。

[3]“旸”,日出,通“晴”;“燠”,通“暖”,热。

[4]孔颖达对此的解释亦录于下,供读者参读:“此‘休’‘咎’皆言‘若’者,其所致者皆顺其行,故言‘若’也。《易》云:‘云从龙,风从虎,水流湿,火就燥。’是物各以类相应,故知天气顺人所行以示其验也。其咎反于休者,人君行不敬则狂妄,故‘狂’对‘肃’也;政不治则僭差,故‘僭’对‘图示’也;明不照物则逸豫,故‘豫’对‘晢’也;无谋虑则行必急躁,故‘急’对‘谋’也。性不通晓则行必蒙 ,故‘蒙’对‘圣’也。”

[5]拙著《焦氏易林诗学阐释》下编《一桩历史谜案的探索》《京房〈易〉与〈焦氏易林〉》等有论及此,可参读,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6]《周易与中国文学》,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135页。

[7]《说卦传》:“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8]参见《周易与中国文学》,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241—261页。

[9]《乾》之《彖》也写得很美,录之供参考:“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10]《坤》之《彖》也写了七句赞美词:“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