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孕育的“刚”“柔”美观念
《易经》卦爻辞中没有出现“刚”“柔”二字,但它以卦符![]()
组成八经卦又组合出六十四别卦,使后来《易传》的作者们推演出“刚柔相摩,八卦相荡”之说。《洪范》云“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据孔安国说:“沉潜谓地,虽柔亦有刚,能出金石。高明谓天,言天为刚德,亦有柔克,不干四时。”也透露出“刚柔相摩”之意。《易》不见“美”字,但有不少卦爻辞已有使人感受到美的描述,如《乾》卦以“龙”为意象,“龙”由静而动而飞:
潜龙—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
龙的矫健姿态,使专注于卦象的《象传》作者发出感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以“健”概括了他对于龙的美感。“健”与“刚”相关,此即刚健之美;“乾”为阳,此龙具阳刚之美。后来,《乾·文言》的作者(据说是孔子)这样赞扬《乾》象之美:“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认为“乾”所表现的是纯粹的阳刚之美。《坤》以“牝马”(母马)为意象,《彖传》作者说:“牝马类地,行地无疆,柔顺利贞。”一匹性情柔顺的母马,奔驰在无边的大地上,想象一下,如见画家笔下的骏马图。但是《坤》卦六条爻辞不再具体言牝马,而是抽象言雌性之物且明显是表述人之女性种种表现。我在《周易与中国文学》一书谈到此卦意义时,干脆以女性之象言之:
“履霜,坚冰至”,阴气凝结,一个女孩诞生了;“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养成正直、端庄、大方的女性品德,不需特别去学习其他本领(即后来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长大成人后,成为一个内心和外貌都很美丽的姑娘,准备出嫁从夫,辅佐夫君的事业;“括囊,无咎无誉”,锋芒不外露,谨守妇道,安详自处,不求芳名远扬;“黄裳、元吉”,或嫁贵人,处主妇之位,以自己内心美德使夫婿和他人敬服;“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与夫君交合,孕育诞生新的生命。[6]
《坤》代表的是“地道”“妻道”“臣道”,以“妻道”接受和理解最为贴切,六条爻辞连贯而读,不是正表述合于当时伦理、道德规范的好女人的美德吗?女属阴,其性柔,即阴柔之美也。后来《坤·文言》的作者就从“含章可贞”与“黄裳元吉”发挥说:“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易经》六十四别卦中,表现阳刚之美的除《乾》卦外,较为典型的还的《大有》《大畜》《大壮》《丰》等;表现阴柔之美的除《坤》卦外,较为典型的还有《谦》《豫》《萃》《兑》等,下文将分别论述。《易传》的作者们对于这些卦之美学内涵,大有开掘之功,须引其言才能实行总体的把握。先观赏体现阳刚之美的四卦:
《大有》,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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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卦为天,
经卦为火,合而观之:“火在天上。”其象犹如太阳高挂天空,普照大地而使大地万物生长,使人们大为富有。这是一幅壮丽的景象,既美且有利于人,所以卦辞曰“元亨”。又从六个线条符号看,五阳爻拥一阴爻,而阴爻又处位最尊贵的第五位,即君之位,在此卦中,
不能说是女性君主,应理解为该君主具有和柔之性,或说他是仁义之君,因此,那些刚性臣民都拥戴他,这叫“柔处尊位,群阳并应,大能所有”(孔颖达语)。第五条爻辞云:“厥孚交如,威如。”说的此君以诚信交接上下,威严自显。《尚书·洪范》中言人君三德,第三德是“柔克”,《大有》从象征一国之政看,正是“柔克”,并且是“高明柔克”!《彖传》赞曰:“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文明”,文采昭彰也,美也。全卦阳气盈溢,刚健之美也。
《大畜》(畜通蓄),卦象
,
经卦为山,上下合而观之,“天在山中”。这幅图景似乎有点费解,山中何能容下辽阔的天?卦辞提示是:“不家食吉,利涉大川。”说的是不在自己家中吃饭,要越过大河远走高飞去吃公家的饭,吃国家的饭。这个人该是个大有本领的人,胸中已蓄积了丰富知识的人,《象传》从“大畜”二字本义解:“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这个卦象,可想象为一位贤人或能人的形象:胸怀如天空般辽阔,满腹经纶,心高志远,蓄积了治国平天下的本领,有待发挥、应用,因此他就不必老死家中,要成为国家的栋梁!《彖传》赞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后来孟子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是否从此受到启发?
《大壮》,卦象
,
经卦为雷,上下合之:“雷在天上”。高天之上雷声隆隆,雄壮之甚也!从别卦整体看,下四位皆阳爻,自下而上,似要将二阴爻驱逐出境,孔颖达说:“壮者,强盛之名。阳者既多,是大者盛壮。”《彖传》说:“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此卦表现刚健之大美,无须多言,且壮美表现于声、容。
《丰》,卦象
,
经卦为火,可引申为闪电;
本义为雷,据《说卦传》,可引申为禾稼种子顶破甲壳破土萌生(取雷震而动之义)。直观卦象,如《象传》所说:“雷电皆至”。雷电皆至发生于春、夏两季,正是万物生长、茂盛的季节,晴雨适时,如《洪范》所说:“庶草蕃庑”,丰收在望。《彖传》说:“丰,大也,明以动,故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雷鸣电闪是壮丽的自然景象,带来大地万物生长茂盛而丰收,亦是“大也”—美也,是“明以动”之美。
以上四卦,有三卦皆以经卦《乾》为内卦,卦名皆冠以“大”字;“丰”也有“大”之义,因此,皆示以刚健之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蕴于内而发于外,而“有”与“畜”(蓄)主要体现内在的充实,“壮”与“丰”则是以表现于外在的强壮、丰盈而有“辉光”,稍作排列,可图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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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卦的刚健之美,经《易传》作者加以晓示,孟子所谓“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好像是对此五卦的总体概括。
再观赏体现阴柔之美的典型之卦:
《谦》,卦象
,直观其象是“地中有山”,山本在大地之上,高耸云天,为什么反在“地中”呢?原来这是表现一种观念:谦逊退让,不出风头,相当《坤》卦中的“括囊”之义。《艮》经卦(山)是阳性卦,其性刚,居下位,却以“至柔”之《坤》居上位,按《彖传》之说是“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可理解为谦逊之人是以“天道”即刚健而光明居于内,以“地道”即柔顺表现于外,他不是内心空虚的谦逊,而是有囊括大地高山的胸怀而“好谦”。刚内柔外,是男子的好品格,卦辞是“亨,君子有终”。也是后来《易传·系辞》所说:“君子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卦的爻辞分述了“谦”的行为状态与社会效应。第一条爻辞是:“谦谦君子,用涉大川。”有谦让品德,可出门干大事业;第二条为“鸣谦”,有“谦”之美德可名声远扬;第三条是“劳谦”,谦虚又勤劳,不是谦让而束手不干事;第四条“ 谦”,以自己“谦”之美德影响他人,形成良好的人际关系与社会风气。……“谦”,好像是使自己处“卑”位而永远尊让他人,实际上就是“不卑不亢”,亦是老子“居善地”(见本书上编第四章)的思想。《彖传》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德:“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柔而谦,有正大光明之美。
《豫》,卦象
,按上下两经卦之义是“雷出地奋”,似与《大壮》之“雷在天上”相呼应,但此卦是内柔而外刚,是“顺以动”,命名为“豫”,但非《尚书·洪范》“咎征”之“豫,恒懊若”之义。“雷出地奋”让人想象为大地上发出欢快的鼓声,振奋人心,给人们以欢乐,《尔雅》释“豫”:“乐也。”《周易集解》引郑玄曰:“坤,顺也;震,动也。顺其性而动者,莫不得其所,故谓之‘豫’。‘豫’,喜豫,说乐之貌也。”人有欢乐是美事,《彖传》说:“刚应而志行,顺以动。……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又从六爻排列看,第四位是阳爻,上下五位皆阴爻,下面三位的阴爻簇拥阳爻上升,而居第五位的阴爻准备让位,所以说“顺”是指阴爻的顺从,说“动”是指阳爻必然的上升;联系《坤》有“含章”之义,即“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而“章”之本初又是音声之美,由此推演,欢乐之美是来自阴性大地,是为“王事”服务的,《象传》作者即如是说:“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萃》,卦象
,
经卦之名“兑”,卦象本义为泽,引申之义为“悦”,欢悦。直观卦象是“地上有泽”,泽是众水所聚之处,赣、信、鄱、修汇入鄱阳湖,湘、资、沅、澧汇入洞庭湖,“萃”,有会聚之意。众水会聚于泽,不横流直泻给人间带来祸害。上古之人对水有恐惧感,《易》之《坎》卦爻辞就发出“坎有险”的警告,而泽水则可无害无险地滋润万物,所以卦辞中特说“利有攸往”,因而先人对众水欢聚以“美泽”称之。此卦四五位为阳爻,上下皆阴爻,似是阴以阳为中心而欢聚,《彖传》从阴性角度说:“萃,聚也,顺以说(悦),刚中而应。”又说:“顺天命也,观其所聚,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所谓“顺天命”,又是“阴”以其美“从王事”,此卦象亦可广义地象征天地万物和顺地欢聚,大自然界与人类因而有了和谐和畅之美。
《兑》,卦象
,两泽相连,《象传》称之“丽泽”,“兑”本有欢悦之义,两泽相连交相浸润便如喜上添喜。“兑”也是少女的象征(见《说卦传》),美丽天真的少女使人见之而悦,与泽中之水涟漪荡漾如妩媚的微笑,具有同样的美感,由感觉之美而产生愉悦感,《兑》是六十四别卦中表现由美而悦的典型之卦,《彖传》说:“刚中而柔外,说(悦)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那是指第二位与第五位皆阳刚,居上下经卦之中,第三位与第六位阴柔,居上下经卦之外,柔而有内刚,刚而有外柔,用今天的话来说,是极有性格的温柔美。该卦爻辞还列举了“和兑”—和顺的欣悦、“孚兑”—诚挚的欣悦、“商兑”—有所节制的欣悦、“引兑”—引发他人一同快乐的欣悦。唯一不好的是“来兑”—不是发自内心而是随人作喜。
以上四卦,《豫》与《萃》皆以《坤》经卦为内卦,《谦》以《坤》为外卦,《兑》则是内外皆阴性卦,共同显示“顺以悦”为核心的阴柔之美,由自然现象而及人事。如果也稍加排列,那就是由《坤》卦象征之柔顺,继之阴柔之性的“顺以动”,将其发露于外,以“谦”和“豫”(乐)见之;最后产生的美感效应皆为“悦”:

“刚”与“柔”是两种不同性质不同形态的美,分为两大类型,东方与西方的先人们似乎都这样做了,西方美学的“壮美”与“优美”,便相当于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但是我们的先人最英明之处是,明确意识到还有更普遍存在的第三种审美形态,那就是刚柔兼济之美,《尚书·洪范》中“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是用文字发出的信息,《易》则用经卦、别卦符号发出大量的信息,经卦中除了《乾》与《坤》是纯阳、纯阴,其余六卦皆是阴阳两爻交错,又据阴阳互动状况而定位为阳性卦与阴性卦[7],由两经卦构成的别卦,阴阳交错更是自内而外,从美的表现与美感效应来说,“刚”与“柔”总是相互渗透,相互映照,或“至柔而动也刚”,或“刚中而柔外”,第一章已提到《泰》卦与《咸》卦,便是典型的刚柔相济之象。刚柔相济而明显地示人以“文”、以“美”,可推《贲》卦与《涣》卦最为典型:
《贲》,卦象
,下《离》上《艮》。贲,“古‘斑’字,文章貌。”(《释文》)《说文解字》释“贲”字亦云:“贲,饰也,从贝卉声。”卦名本义就是文饰,文饰是为了美。六条爻辞,以人体和与人的住、行相关事物为贯穿线,依次说:“贲其趾”—先文饰其足;“贲其须”—文饰头部、面部;“贲如,濡如”—文饰得那样温润、俊美;“贲如,皤如,白马翰如”—文饰所骑的白马;“贲如丘园”—文饰自家的园林、住所;最后一条爻辞特别有意义:“白贲”—一切文饰不是为了炫耀什么,纯粹是一种美的追求,文饰的结果,要使人感到没有人工文饰的痕迹,虽经有意文饰,但不掩文饰对象本来的自然真趣,不是故意做作的矫饰。这个别卦是下柔上刚(《离》“为火”“为日”是柔性经卦),《象传》说“山下有火”,山上有树木花草之美,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则色彩层次更加鲜明,所以《彖传》说:“柔来而文刚。”即以明亮的阳光“文”山,其本象就是自然之美。又从爻位看,第三爻与第六爻皆阳爻,第二、四、五位皆阴爻,《彖传》又说“分刚上而文柔”,意思是又分出阳刚居上文饰阴柔。如此则是从整体到局部,都是刚柔互相文饰。《彖传》对此种互文现象阐释发挥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强调了“人文”是以“天文”为本,并且指出人为的文饰有“化成天下”的重要意义。荀子言“伪”的功德可能本于此。
《涣》,卦象
,下经卦
象义是“水”,上经卦
象义是“风”。卦名“涣”有涣散之义。《涣》上承《兑》卦,《序卦传》云:“《兑》者悦也,悦而散之,故受之以《涣》。”意思是一己的欣悦扩散,感染他人,使大家皆感欢悦。直观卦象是“风行水上”(《象传》),风吹过水面,产生圈圈涟漪,迭迭波纹,向远处扩散,“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冯延巳《谒金门》词中名句),给人以轻柔的动态的美感。虽然此卦的卦爻辞皆从政治功利而言,但历来解《易》者都从卦象所示,将其视为“文采”的象征,汉代《京房易传》曰:“水上见风,涣然而合。”宋代司马光《温公易说》云:“风行水上,文理烂然,故为文也。”清代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云:“涣,流散也,又文貌,风行水上,而文成焉。”并以扬雄《太玄》论“文”所说“阴敛其质,阳散其文”来补证“流散”之义。后来的文学家更特别欣赏“风行水上”的美感意义,宋代苏洵在《仲兄字文甫说》一文中专门写了两段论述“风行水上”,“涣”为“天下之至文”:“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明代李贽则说:“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杂说》)清代桐城派大家姚鼐更称“‘风行水上’,有自然之妙境”(《周易学说》)。
从《尚书·洪范》抽象的“刚”“柔”观念,到《易经》之象所呈示的阳刚、阴柔和刚柔相济种种美象,再经《易传》加以阐发,从此成为中国古典美学中重要的审美范畴,而后被文学艺术家接受,从《乐记》到《文心雕龙》,从《沧浪诗话》到《人间词话》,都有精彩的发挥,本人所著《周易与中国文学》外篇第三章《“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刚柔有体”与作家气质、创作风格》[8],对此作了较系统的梳理与陈述。本套《中国美学范畴丛书》另有论“刚”与“柔”专著,请参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