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质有而趣灵”
大自然之美,自大而观之,的确可推山水之美为代表。先人对山水的感知很早,《易》八经卦中,一卦为山(《艮》),两卦为水(《坎》《兑》)。山,“止也”,静止不动;流动之水,“陷也”,有险情;泽中之水,“悦也”,使人见而喜悦。《诗》三百篇,题中见山的8首,见水的(包括水名如《江汉》)有11首,诗句中涉及山水的则远不止此数。山与水,有的作为方位,有的仅示诗中人物所在的环境,多数作为“起兴”之用,似乎尚无欣赏山水美的明确意识,像言少男少女之美那样[7]。直观描述的如“南山崔崔”“高山仰止”“太山岩岩”“沔彼流水,其流汤汤”“扬之水,白石皓皓”等等,只有《小雅·斯干》第一节前四句,虽然作“起兴”之用,也可作天然图画欣赏:
秩秩斯干(涧),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译成现代语便是:“流水清清小溪涧,林木幽幽终南山。绿竹苍翠好形胜,青松茂密满山峦。”(程俊英《诗经译注》)可看作一首独立的山水诗。明言山水可以愉悦心胸,又是庄子托孔子之口说出来的:“山林与,泉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庄子·知北游》)开始有意识地描写山水景物的文人,最早的可能是生活在南方的屈原和宋玉,《九章·涉江》中屈原描写了他所到的湘西一带原始山林的景色: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这样的山林景色,使流亡中的诗人心情更加愁苦,谈不上是对山林美的欣赏。但是,这样的描写,确如钱锺书先生所说:“皆开后世诗文写景法门,先秦绝无仅有。……《楚辞》始解以数物合布局面,类画家所谓结构、位置者,更上一关,由状物而写景。”(《管锥编》第613页)宋玉的《高唐赋》问世[8],对山水之胜“状物而写景”才正式在文人笔下出现,有意识地引起读者欣赏的兴趣。但在现实世界中,人人都能感觉的山水美,经过文人、画家的主观处理,要还原为不失自然之态较为纯净的美感山水,还需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为展示方便起见,从宋玉开始到南北朝的七八百年间,姑且分为赋家山水、画家山水、诗家山水三种类型和三个相互衔接的阶段。
赋家山水,《高唐赋》为其先声,而后以汉赋为主体。赋家竭力描述山水之美,主要为了取悦于观赏他们作品的特定读者,如《高唐赋》极写巫山长江之美,是为楚襄王描述其父楚怀王梦会高唐神女而作环境铺垫,作者是否到过巫山巫峡实地观察过?令人怀疑。其“登巉岩而下望”“中陂遥望”“登高远望”“仰视山巅”的描写,似聚天下山水胜景于一处,实多想象夸张之辞,以收到惊心动魄的效果,欲把楚襄王引入一个神话般的境地。后来,司马相如用同样手法写《子虚赋》和《上林赋》,前赋以楚子虚向齐王夸耀楚国九百里云梦之广阔富饶,高山之险峻,江河之奔涌,皆从大处下笔;后赋亦是描写帝王花园上林苑之巨丽,描写苑中之水曰:“丹水更其南,紫渊经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邦镐潦谲,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纷流,相背而异态……”如此描写苑内之水,显然大而无当,不过是投合汉武帝奢侈好大的心理而为之。汉代的大赋,几乎都如班固《两都赋序》中所说的,文人们“朝夕论思,日月献纳”,是为本朝帝王“润色鸿业”,以体现“众庶悦豫,福应尤盛”的治世功德,虽然他们竭力夸饰山水之美,但既缺乏独特的观赏角度,也失去了山水不同的具象之美,最后弄成不过是“陈其形势产品”[9]。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中指出五位汉赋大家描写日月出入景象之雷同:
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枚乘《七发》云:“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相如《上林》云:“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月生西陂。”马融《广成》云:“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月生西陂。”扬雄《校猎》云:“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张衡《西京》云:“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
如此雷同现象的产生,其根本原因是他们的头脑中只有观念性的日月出入,无各人眼中日月升落的具体而明晰的壮丽景象,因此所表现的必然会有共性而无个性,显得抽象而空泛。
画家山水,有文献可稽的是自魏晋开始。中国的绘画,早期主要是人物画,人物画论在《淮南子》中就出现了(“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悦,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东晋顾恺之是著名人物画家(留下了“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等重要的人物画论),也画山水,存世的《画云台山记》[10]可资为证。据《世说新语·言语》记载,有一次他出游会稽回来,人问“山川之美”,他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画家眼中的山水,肯定不再是赋家笔下的观念性山水。《画云台山记》讲如何画一座具体的山,怎样构图,怎样布色,虽然画中有道教的天师和弟子们如何在山中布道,构图布色要符合道教观念,但毕竟画的是云台山。山势“婉蟺如龙”,山的不同方向景物各有特点,请看“中段东面”一段:“高骊绝崿,西通云台以表路。路左阙峰,似岩为根。根下空绝,并诸石重势,岩相承,以合临东涧。其西,石泉又见,乃因绝际作通冈伏流潜降。小复东出,下涧为石濑,沦没于渊。”山水之势多么复杂,画家观察多么细致,他还说,下笔之后,“欲使自然为图”。继顾恺之之后,南朝山水画蓬勃兴起,虽然我们看不到当时的大部分作品,但读他们留下的画论,可知从东晋到南朝的画家对山水已进入了真实的审美阶段。前节已提到的宗炳《画山水序》,是中国绘画史中第一篇从理论上阐述山水画创作的专论,对画家的创作心态与山水美的本质,都有较深入的阐述,因此也极有美学价值。文章开始提到“圣者”“贤者”,接着就是一句开宗明义的话:“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山与水各有形有质,不必多说,山之高耸向天,水之奔流“不舍昼夜”,犹如人一样有生命,有精神,有灵气,千姿百态的形体中,蕴含着使人遐想的无尽意趣。“趣灵”(“趣”亦作“趋”,旨趣)二字,点出了山水景物的美感品质[11],这显然不同于荀子、刘向将水“赴千仞之壑而不疑”而表象地与人“比德”。宗炳经过对山水的长期观察而心领神会,接着叙述他到各地名山大川写生作画的感受:
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狖石门之流。于是画象布色,构兹云岭。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画山水序》)
前已提到,宗炳画论思想的背景是玄学,此处提到的“理”,实是老庄的自然之理,而作为画家,身在山水之中,眼见山水之美,手画山水之态,“竖画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远。……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只要能表现出山水“自然之势”,“理”也就在其中了。绘画这种艺术形式,只凭线条色彩表现有形之象,即使画家有理念在心,在画幅上也不会留下显露之迹,因而绘画有超越语言和文字的功能,再加上画家是面对具体的山水,那种纯粹的观念化山水,便不可能在画家笔下出现。宗炳下面这段话,正好说明这个道理:
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同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画山水序》)
老庄所言自然之理,正好启发画家去感悟山水景物之“神”,“应目会心”去把握其内在的灵魂与生气,感其“神”便是得“理”,“神”与“理”都在山水的“自然之势”中,“妙写”其形神,“理”便如随形之影。宗炳终于将庄子说的“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庄子·天下》),付诸绘画艺术实践之中。山水之美,转化为笔下图画之美,宗炳视为至高的审美享受:
圣贤瑛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画山水序》)
宗炳提到山水“自然之势”,又多次提及与“形”相对的“神”,表明当时的艺术家对山水之美,已经是不只用眼睛而且以心灵去感受。年龄小于宗炳但与他同时代的画家王微,在《叙画》[12]一文中,也以绘画“竞求容势”为审美取向,作山水之画。不能是“案城域,辨方洲,标镇阜,划浸流”(赋家描述山水正是如此),画家要开心目而见山水之“灵”,“灵亡所见,故所托不动;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画家以自己的心去沟通山水之“灵”,以自己的生命拟山水之生命,山水就在画幅之上活了:“眉额颊辅,若晏笑兮;孤岩郁秀,若吐云兮;横变纵化,故动生兮;前矩后方,而灵出兮。”或许正是画家对于山水美的重新发现,又在山水画创作实践中艺术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于是促使社会上各色人等对山水美的欣赏水平大大提高,诗家山水也应运而至。
诗家山水,不限于诗,还有散文(如袁崧的《宜都记》便是极佳的山水散文)。用“诗家”标目,取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篇之说:
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所说“文咏”,也有文与诗之意,但主要是诗。中国诗歌史上第一位真正的山水诗人谢灵运出现于此时。在此之前,玄学家将山水题材推向绘画、诗、文领域,具有先锋性贡献,功不可没。东晋玄学家孙绰提出“以玄对山水”的命题,创作了著名的《游天台山赋》,亦作玄言山水诗。但文字作品不同于绘画,如果有理念横亘在心,便会顽强地表现出来干扰审美之情。他这篇自诩“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②的得意之作,正如王元化先生所批评的:“作者出发点完全是在把四明天台视为‘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的圣地”,描绘景物是从“虔诚顶礼的心境出发,作者处处 流露了玄胜之谈”,由此便失去了“清丽自然”的美感[13]。玄学家们也大写玄言山水诗,这就是沈约在《宋书·谢灵运传论》中说的:“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殊,遒丽之辞,莫闻焉尔。”钟嵘在《诗品》更尖锐地批评:“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谢灵运,正是在玄学家们好写山水反而败坏了山水自然之趣时,出现于诗坛。他生性酷爱自然美景,喜作山水之游,今浙东一带的佳山胜水,处处留下他的足迹。他的山水诗,虽然篇中也有玄谈式的议论,但与所描写的山水景物不胶结在一起,往往是先把景色描绘出来,给人以先声夺人的美感。试举《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为例:(https://www.daowen.com)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辉。清辉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描写从山到湖的一路景观,从早到晚景色的变化,山中之“林”、天空之“云”、湖中之“荷”、田野之“蒲稗”,一一入画,一句“山水含清辉”就使人流连忘返。熟读唐代王维、孟浩然等诗人的山水诗,对此诗后四句会感到是累赘,好在对前面描写的景物已无多少干扰。中国山水诗第一批传世名句,都出自谢灵运笔下,如“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石门岩上宿》)等等。如此清新亮丽的诗句,与他同时代的诗人鲍照对之赞赏有加:“谢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隔了两个朝代的梁简文帝萧纲亦说:“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钟嵘在《诗品》中列谢诗于上品,说:“尚巧似,逸荡过之。”“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14]山水终于通过诗人之笔,更添迷人魅力。我们也发现,谢灵运夹杂诗中或附于诗尾那些议论之句,有的表达了他对山水美的认识,有一定的理论意义,说“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物”指世俗物欲、权欲,如果不用心于彼,就能静赏山水之美;后句实与宗炳所说“应会感神,神超理得”之意同。《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诗,亦有“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的妙句,最后四句是: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所得遣。
只凭着自己的感情去观赏山水之美,那些“仁”“智”“道”“德”等等于山水本是含糊不清的,谁还费心去分辨?面对山水佳景遗弃世俗功利之虑,便能悟到排遣人世一切烦恼之法。这四句诗已触及现代美学中才有的“审美注意”的命题。限于篇幅,本节不展开论述。
诗家山水从谢灵运开始,与画家山水相互辉映于中国自然山水间。南朝涌现出鲍照、谢朓、王籍等大批山水诗人,山水散文在陶弘景、吴均、郦道元等笔下亦佳作迭出(如《答谢中书书》《与宋元思书》等),乃至赋体作品中的山水也出现了新面貌(如庾信的《小园赋》等)。
地球诞生以来就有的山和水,人们终于突破了头脑中种种障碍而“情用赏为美”,在诗文绘画中又有再度的审美创造,南北朝之后而唐、而宋……,山水艺术有更大的辉煌!山水之“趣灵”更坦然毕现于人们面前,以至人们在观赏自然山水时说“美如诗”“美如画”。
【注释】
[1]伍蠡甫主编:《山水与美学》,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18页。
[2]按《周易》之说。阴气属于地,阳气属于天。老聃此说有异,他是从阴阳相生的关系而言,云雨为阴,从天而降,太阳则从地上升起。
[3]这段文字还见于《大戴礼记·劝学》《孔子家语·三恕》,因均成书于《荀子》之后,不足以为孔子原话之确证。
[4]《韩诗外传》卷三亦有类似记载。
[5]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第14—15页。以上所引该文,出处同此,不再注明。
[6]引语见宋代黄休复《益州名画录》和清代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
[7]钱锺书先生说:“窃谓《三百篇》有‘物色’而无景色,涉笔所及,止乎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13页。)
[8]《高唐赋》是否为宋玉所作,至今无定论,暂依《文选》所标,但作为赋体文学早期之作,似乎问题不大。
[9]钱锺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037页。
[10]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第9—10页。
[11]关于山水之“灵”,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四《汇水》引袁崧《宜都记》一节,亦有“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之语,抒发作者对三峡山水奇观“流连信宿,不觉忘返”之情。
[12]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第16页。② 见《世说新语·文学》记孙绰对范荣期语。
[13]王元化:《〈文心雕龙·明诗〉篇山水诗兴起柬释》,见《山水与美学》,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336页。
[14]以上引评谢诗语,均据陈延杰:《诗品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