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对于以天地为本体的大自然界,“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给人的美感,儒家学者用“天文”一词概而言之。孔子对天地之大美怀着虔诚的情感不敢多言(“子不言性与天道”),对于大地上山河之美,孔子发表过两次议论,一次是: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大概是在黄河边上,孔子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联想到时光、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都像流水一样不断地逝去,他似与古希腊哲人一样,悟到人不能在同一条流水中两次涉足。又一次是: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
将山、水并提,可见当时孔子对山水之美已有所感,并将山、水当作了思想感情的对应物。他本人既是仁者,也是智者,流动的水能引发他日常快乐的情绪,而山的崇高静穆使他想得更远。虽然只有寥寥数句,透露了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审美倾向—移情于物,属思于物。有一次孔子与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座谈,他让四位学生谈各自的抱负,有三位都争着谈自己从政做官后将如何如何,唯有曾晳在一旁独自鼓瑟,直到孔子催他发言,才说:我要讲的与他们三人不同。孔子说:“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于是曾晳说: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
描述的是一幅春游景象,游泳、乘风、唱歌,在大自然中,身心自由地放松,尽情地欢乐。孔子听了之后,“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这表明了孔子厌倦了官场紧张的政治生活,向往在春光明媚的大自然中享受随心所欲的人生快乐。但还要看到,孔子将曾晳所表述的评价为人生一种最佳志向,是因为这种快乐正合于他“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仁爱社会的理想,如果理想实现了,就不必成年累月辛辛苦苦到处奔走了。曾晳的这番话,触动了他久藏心中向往美好生活的情感,也算是间接的触景生情吧。可能是他对自己的事业与理想的追求过于执着,所以对于外界触动他感情的东西,便立刻与理智发生对应的联系,如山对应于“仁”,水对应于“知”(智)。
后来的儒家学者,都非常敏锐地发现了孔子“乐山”“乐水”有与思想感情的对应关系,缘于孔子自己没有多言,于是他们便各自结合自己的观感与思想进行阐释,在“仁”与“知”两个字上大做山和水的文章。先是孟子,继而是荀子,他们言“水”;到了西汉时期,董仲舒、刘向则就“乐山”“乐水”作了全面的发挥。
先看孟子的文章: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于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离娄下》)
孟子阐释的重点在“不舍昼夜”,大河之水之所以长流不息,在于它有源有本,水源不竭,水量充足,所以才能亿万斯年奔流到海;如果像七八月间天降大雨所集之水,一时可能造成洪水暴发,声势吓人,但是很快就闹腾腾地流走了,灌满了水的沟壑也不久就干涸。因此,无源之水只有暂时的声势,不是真实的有本之水。孟子之意是君子贵有本,学问有源,无本无源之学却先声夺人,“君子耻之”。孟子谈过后,似乎意犹未尽,又讲了一次: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则不达。(《孟子·尽心上》)
这次,孟子作了超然物外的发挥,说是如果见过大海,那一般的水就不足为道了,大海的真正荡人心魄之处,在于观它壮阔的波澜,它承受日月的照耀,金辉银光灿烂于宇宙(后来曹操有诗云:“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孟子思索更深的义理是:流水进入了大海,才能显得更为壮观;君子“志于道”,最后进入了“道”的境界,才算作完了他人生至美的文章。孟子不愧是一位杰出的智者,沿流水“不舍昼夜”而思索,升华了人的思想境界!
荀子似乎没有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观水”的感想,而是引述孔子的联想: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
孔子曰:“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恍恍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https://www.daowen.com)
是否确为孔子原话?[3]证之无据。这段话,理性思辨意味很重,将人的思想道德行为与水的自然文理一一进行比照,好像非善作长篇大论的荀子莫能道。他从水的自然形态竟然析出与“德”“义”“道”等九个观念对应的意象,不得不佩服他对水的观察之细,思考之深,与理性观念对应之当。其中有的是属科学的观察所得,如“主量必平”是用水作为衡量地之平与其他平面的标准(就是当今所谓“水平测量”),对应于“法”。又以水之清澈对应“善化”,以“万折也必东”对应人的志向,都比较贴切。若这些果是孔子说过的,为什么在《论语》中都被删掉了?联系《荀子》一书中关于“成人”“至文”所排列的观念,实是他借“水”又作一次形象的复述。玉石也是自然之物,荀子也借孔子之口,明确提出“比德”之说:“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强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荀子·法行》)且不论如此“比德”是否勉强,却实在表明了儒家学者已仔细观察了自然之物千姿百态之美,并将其作为政事、社会、人格之美的对应物、参照系。
西汉经学家刘向,汉成帝时曾校书于天禄阁,接触汉以前的典籍多,他著《说苑》一书,记载了古人很多佚事佚语,其中标明孔子之说的不少,《杂言》中记孔子关于“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三段话,子贡问“君子见大水必观”与前引荀子之文大同小异,增加了“所及者生,似仁”“受恶不让,似包”,其他文字也有变动。荀子文本在前,刘向不照录于荀子,只能认为所谓孔子之说不过是辗转传抄。发挥得最充分的是专谈“智者”“仁者”两段。这两段话,又是源自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六《山川颂》,他加上前面的问句,对其后文字改动较多,其语言风格已不似孔子之简洁,而有“大汉之文章”(班固语)的“繁文缛采”[4]:
“夫智者何以乐水也?”曰:“泉源溃溃,不释昼夜,其似力者;循理而行,不遗小间,其似持平者;动而下之,其似有礼者;赴千仞之壑而不疑,其似勇者;障防而清,其似知命者;不清以入,鲜洁而出,其似善化者;众人取乎品类,以正万物,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其似有德者;淑淑渊渊,深不可测,其似圣者;通润天地之间,国家以成:是知者所以乐水也。《诗》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乐水之谓也。”
“夫仁者何以乐山也?”曰:“夫山
,万民之所观仰。草木生焉,众物立焉,飞禽萃焉,走兽休焉,宝藏殖焉,奇夫息焉,育群物而不倦焉,四方并取而不限焉,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问,国家以成:是仁者所以乐山也。《诗》曰:‘太山岩岩,鲁侯是瞻。’乐山之谓也。”(《说苑·杂言》)
刘向又在荀子“比德”的基础上,再度作了几近极致的发挥,“动而下之”被发挥为“礼”,“障防而清”被发挥为“知命”,“淑淑渊渊,深不可测”被发挥为“圣”,这样,“水”便成了仁、义、礼、智等等皆备的圣者完美的象征。“山”亦如是,“万民之所观仰”的山的种种表象都成了君王所具备的一切“政德”的象征。更高级的发挥是“国家以成”,成为朝廷的象征!最后他还引《诗经·鲁颂》中《泮水》《宫》诗句,突出“鲁侯”乐山乐水,将“知者”“仁者”的美号奉献给君王。
我之所以将孔子原话、孟子、荀子与刘向的发挥全文照录,是为了理清一下儒家“自然”观的发展变化。应该说,孔子对山水之美有直观的感受,虽未直言其美但用一个“乐”字表示了山水“静”与“动”引起的愉悦之情,“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他是好、乐之后,仅用一个“寿”来表达带有知性的观感。孟子观水,从感性向理性提升,但提升后是人生哲理,有理趣。到荀子以水“比德”,推出了“法”“正”“察”“善化”等理念,将观水纳入他“实践理性”的范畴,观水愈细致,发现水之“德”愈多,水的自然美感也就愈淡化。继之者刘向(还有他之前的董仲舒等汉代经学家),生活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汉代,人的一切言行都要以政教功利目的定位(包括《诗经》中的全部诗篇),于是“乐水”“乐山”便定位于“国家以成”。儒家学说发展了,儒家学者的审美感觉反而退化了!
为了将儒、道两家的自然观作一比较,有必要回过头去看看庄子是如何“观海”的。《庄子·秋水》篇描述黄河之神“河伯”顺流东行“至于北海”,目睹“不见水端”的浩荡大海,感叹自己过去所见甚狭,所知甚少,因此向北海若求教。庄子借北海若之口,发表了对大海、对天地气势滔滔的赞辞: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马体乎?……
对大海景观没有多少具体的描写,但可让我们感受到大海的壮美。庄子与孟子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这篇观海的赞辞却比孟子“观于海者难为水”格局大得多!孟子局限于“圣人之门”而观,庄子却是放眼宇宙而观;庄子也把握了大海景观与个人思想观念的对应关系,但他是宏观的把握,这种宏观把握,作为个体的人的主观意志在宏观的宇宙间已经消失了,他的思想观念既不凌驾于大自然(如以“仁”之于山),也不肢解大自然(如荀子、刘向以种种观念与之对应),而是弥漫于大自然,与景观相互交融,难分彼此。庄子巧妙地以“北海若”为他的代言人,“北海若”从观自己继而反观自己在天地之间不过是“小石小木之在大山”,即使以“四海”之大,也不过是大湖巨泽中一块石头上的小孔穴。又放眼而观:中国之在海内,有如一粒粟米之在大仓;而万物之一的人,更是渺小如马体上的毫毛。“北海若”之观,实则庄子在“以物观物”,道家关于人之渺小、宇宙恢弘的观念意识(庄子已有明确的时间无限空间无限的宇宙意识,见《庄子》之《让王》《庚桑楚》等篇),都让庄子的化身“北海若”淋漓尽致地描述出来了。在这宏观描述中,人的主观意志找不到具体的对应物,功利之求更无插足之地。当然,庄子为表达他“以物观物”的自然观,不过偶尔运用了一次以物代言的形式,出人意外地准确地表现了道家对待自然景观的态度,因此,为后人对儒道两家自然观进行比较提供了一个视角。
天地自然景观有“大美”,是儒道两家的共识,不同之处,集中在他们对待大自然的态度。南朝画家宗炳在《画山水序》[5]一文中第一段前后各两句,可启示我们尝试为之比较:
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象。……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
宗炳画论的思想背景是魏晋玄学,玄学以老、庄、《周易》为“三玄”,以王弼为代表的玄学,既崇老庄之道,也不弃孔孟之道。玄学内部曾发生过“圣人”有情无情之争,何晏认为,“圣人无喜怒哀乐之情”,据说“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王弼不同意这个观点,他说:“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通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充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转引自何劭《王弼传》)王弼语中,要注意“应物”和“不累于物”不同之义,生活在世界上,人人都要“应物”,与外界接触而思想情意发生感应;“不累于物”则是不受外物之所累,不为物欲所驱使。宗炳语中,要注意“含道应物”与“澄怀味象”不同之义,前者既“含道”于胸,那是有主体之自觉意识,正如《易·坤》之“含章,可贞”,儒家的学者们时时刻刻都有一个“仁道”横亘于心,所以他们每于“应物”,便有他们以“仁”为核心的种种观念与之对应。后者所谓“澄怀”,即是胸怀澄明,是老子说的“虚其心”“致虚极,守静笃”;所谓“味象”,即品味万物之象,所以道家学者“应物”只是品味其自然之趣,无个人主观意志施于其中,“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三章》《老子·十六章》),“以虚静观其反复”(王弼语)。
由此可以判断,宗炳说的“含道应物”与“澄怀味象”,虽然他不分高下(“圣人”与“贤者”也只是泛指),实质讲的是两种自然观,前者更多地表现于儒家,后者则主要表现于道家。将从孔子至刘向的自然观与庄子观海所表现的自然观加以比照,儒、道两家不同之点是:
第一,儒家面对自然景物,主、客体之分明确,客体之象服从于主体的感觉,如山之“仁”,水之“知”,其实都是孔子的感觉,山之美与水之美被人的主观感思化出了另一种美,这就是后来王国维所说的:“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自然景观,转变为“人化的自然”。道家面对自然景物,则是“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不以主体自居,不赋予万物以人的意志、人的色彩;而人,不过是大自然中渺小的一分子,应物而观物,不过是“观其反复”而已,实质上,人与物之间主、客体的界线消失,人也已经自然化。庄子以“北海若”的眼睛观海观宇宙,就是“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人间词话·三》)的典型之观。
第二,面对自然景观的主体意识越是明确,主观意志足以驾驭于客体,有意无意问都会产生“物为我役”的倾向,使我与物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断向我倾斜,使物本身之美不断淡化,如前所述,山和水到了荀子和刘向那里,完全成了“比德”的道具,所谓“乐”,也不过是“乐”在山水可以成人之美。于是功利意识也不断扩大,最后至于“国家以成”。道家的自然观完全反于是,老子说“衣被万物而不为主”(《老子·三十四章》),我不驱使物,也不受物的驱使;“应物不累于物”,不必以我之种种观念向物寻求对应关系而苦其心智。庄子观海,正体现了他“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他没有任何个人之理加于“北海若”而损害大海之美,而“万物之理”有他的“神明”在其中。
第三,就审美效果而言,庄子对大海之美的表述,他没有多少细节的描绘,由万川而海,由海而天地之间,而中国,而人,空间不断变换又浑然一体,真可谓“汪洋辟阖,仪态万方”,从庄子的创作角度言,这就是“以神法道”,即以他主体之神与自然客体之神—“北海若”之神—汇合交融,而产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庄子·天下》篇中语)的美感效果。孔子与孟子眼中山、水、大海,可说是“以形媚道”,孟子说“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实言观水必须善观其道,他从“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而悟到“君子之于道也,不成章不达”,他对流水与海虽然只有寥寥几句的描述,尚有整体感而未失其“媚”。但是,到了荀子、刘向笔下,流水之美便被他们“比德”观念剪得支离破碎,实在很难拼合出完整的美感了。
孔子以山水作为思想感情的对应物,道家“无我”“无为”对待自然之物,对中国艺术美学的形成和发展的影响是深广而恒久的。后来文学创作中的“以物寓情”“寄情于物”“以情写景”“以景写情”“情景交融”等等,可能从孔子“乐水”“乐山”受到启发;而诗学理论中“妙造自然,伊谁与裁”“俱道适往,着手成春”(《二十四诗品》中语),绘画理论中的“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6]等等,则灵犀通于老、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