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于物之初”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游心于物之初”

“目既往还,心亦吐纳”,五官接物,心受之而有感动,还处于一种被动的地位,所产生的情的流向也受到物的制约。“心”,能否不受具物具象所感而自动接物呢?心自由而动在理论上是存在的,道家有“游心”一说。“游心”说给予心灵极大的自由,不受物的制约而“游”于无限的空间和时间,最终亦将“感物”提高到“神与物游”境界,这在人类的审美创造领域,至今也难以超越,或者说,永远不可超越(佛禅认为心之外根本没有物存在,那是否定,不是超越)。

“游心”一词首见于《庄子》,其《骈拇》篇有“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那是指对不同的哲学观念进行思辨,运思于心;《德充符》篇有“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说的是不以耳目适宜与否,让心在和美的道德境界中遨游。《田子方》篇借老聃之口道出“吾游心于物之初”,其意义有所不同,所谓“物之初”,按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章》),“初”即虚无,换句话就是:游心于虚无之中。“虚无”怎么能“游”呢?其实,老、庄心目中的“虚无”就是无限的空间与时间,也即是宇宙。《庄子》第一篇便是《逍遥游》,其中有:“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返。”这当然属神话性质;又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作为物质个体的人,当然不能“御风而行”,庄子认为,心是可以“游无穷”的,《齐物论》篇中又出现了“游乎四海之外”“游乎尘垢之外”等语,其义皆为心游或神游。古人不知人的思维活动在大脑而以为在心,因此心有无限的能动性,孟子也强调心的作用,但还没有“游心”说。

庄子还有一个著名的“心斋”说,在《人间世》篇中,又是托孔子之口: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所谓“心斋”,是指摒除心中一切世俗欲念,使心志纯一。耳朵能听到物质(空气震动)的声音,如果用心灵聆听,则不是耳所听的繁杂世俗之声,而是纯净的自然之声(庄子称为“天籁”),这种自然之声,实际也不是作为物质器官的心听到的,而是寓于心中的道气“听”到的,气无形,道为虚,虚以接纳万物。到底“气”听到的是什么呢?后面有几句话似是承此而说:“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气”所听之者不是为人所驱使的伪声,绝对是自然(天)的真声。在《人间世》篇中,他还借孔子之口说: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

内视那空虚的心境,就像空无一物的居室呈现纯白的映象,那最美妙的东西就能入于心,如果未至,可以形坐而心往神驰;把自己的听觉、视觉引导通于虚白的心室,一切神妙(“鬼神”是代指)皆入于心,顺应万物之变化而心向往之。后来他在《天地》篇有段话,似乎比这段话说得更好理解一些:“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用现代美学的话语来表述,这就是“内心的观照”,具体地联系审美创造的心理态势,如陆机《文赋》所说:“其始也,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文心雕龙·神思》所谓“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庄子的话就不那么神秘难解了。

“游心”说较之“感物”说,拓开了更为广阔的审美视野,并且主要是属于心灵的审美视野,它为文学艺术领域的审美创造活动,创造高于现实生活、独立于物外的艺术境界,明示了一条必由之径,首先出现于中国诗学中的“境界”理论,就是在“游心”说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淮南子·修务训》最早接受“游心”说。该篇作者谈到“学不可已”,先以盲人琴师为例:“今夫盲者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搏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是“服习积贯之所致”;又说:“玉坚无敌,镂以为兽,首尾成形,图示诸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櫽括之力。唐碧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玉木等物经过“刻镂”等人工之力可成大用,人的“心意”当然更可造就,于是接着说:

且夫精神滑淖纤微,倏忽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明,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

这段以“游心”而贯穿的话,强调了人的主观精神、认识和把握客观世界的能力,有无限的能动性,很强的可塑性。由于人的精神柔软细微,变化迅速,能够随外在环境的推移变化,像云涌风驰,施用到一切空间与时间(这是大大优于物质的玉、木之处)。君子有意识地精心研究、细致观察身外世界的一切,磨炼自己的才具,运用自己的神明,博览万物,又不为任何事物的表面现象所遮障;贯通融会,直观事物发生、发展至终结的全过程,了然于心,在内心展开至大无外即无边无际、没有任何界限遮拦的境界。这个境界就是神游物外的精神境界。人的精神进入了此等境界,他的心逍遥自在地畅游于现实物质世界之外,就超然地遗世而独立了,卓然地超凡入圣了。

《淮南子》接受了老、庄之说,但也有不同之处,老庄是在“无为”的精神状态中“游心”,“淮南”们则是强调先有所为,通过学习和“服习积贯”的功力而“游心”,并且对这个“游”字别有会心,在《俶真训》中,将《庄子·让王》篇“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改为“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成为《文心雕龙·神思》谓“神与物游”之所本。同篇中,还对艺术家的“游心”状态作了美妙的描述:

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

魏代诗人嵇康《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中有云:“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好像是承此而化为诗句,但“游心”的是玄远之道的境界。

《淮南子》讲“游心”而入“无外之境”,主要是指个人的精神远游,还不是就艺术创造而言,魏晋而后,“游心”到了文学艺术家那里,与创作联系起来了,继陆机之“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梁代萧子显在《南齐书·文学传论》首段即云:

文章者,盖情性之风际,神明之律吕。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https://www.daowen.com)

“蕴思”,相当于现在所说的构思,而“游心内运”,他又用下面几句话作了补充:“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在文学艺术家的思维领域,“神思”是“游心”时必然发生的一种心理态势,心游而神以思,心止而神以静,心、神实为一体。宗炳《画山水序》言“万趣融其神思”于前,刘勰于《文心雕龙》专立《神思》篇并言“神与物游”于萧子显之后。“游心”与“神与物游”,使文艺家情思飞扬,想象与联想都展开了翅膀。所谓“感召无象”,是指现实生活的一切物象在心目中似乎消失了,出现在文艺家心屏上的是意象、心象,因而又说“下笔殊形”。现实生活境界与文艺家将创造的艺术境界拉开了距离,唯此由“游心”而获得的境界,才是超然物外的审美境界,超越现实世界而在人们的心灵世界无限地展开。

审美境界理论的正式出现,是在唐代的诗学理论中。有“游心”说、“神思”说启导于前,自唐及以后的历代诗人和画家,再给“游心”所展开的“无外之境”赋予种种美的内涵、美的表象,如“心”在人体内处于中枢地位一样,“诗境”“画境”(或统称“艺境”)在中国艺术美学中亦处于枢纽位置。

自王昌龄始,大凡言“境”者,皆是由“心”而及。现见于日本僧人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意》所引“王氏论文”之语,处处见“心”:

夫置意作诗,即须凝心,目击其物,便以心击之,深穿其境。如登高山绝顶,下临万象,如在掌中。以此见象,心中了见,当此即用。

如果将“心”仅理解为“情志”,那就太简单了,此“心”包含了庄子所说的“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之“气”(此条之下,即有“夫文章兴作,先动气,气生乎心”),或者是《淮南子》所说“通物之壅”之心,王昌龄用了“击”字,用了“深穿”,强化了“心”的力度;未出“游心”一词而实言心之所游:“如登高山绝顶……”;而“心中了见”,也类似于近代西方美学家所说的“内心观照”。整段话的意思是:诗人欲作诗,先凝集心力,再纵心而游于“山水、日月、风景”,所见之象皆“以心击之”,“深穿”一切具体物象之“境”而搜求更深邃、更完美、更理想的意中之境。因此,“心中了见”之象,是诗人的心象、意象、兴象,“以歌咏之,犹如水中见月”。这段话,在亦为王昌龄所著的《诗格》中,有个更简洁的表述:“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他又在《诗格》列“诗境”有三,第一种是“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这还是“感物”之境,其“心”在山水之间,尚未远游,但身外的山水之境已转换为诗人心中的山水之境,有“形似”之美。第二种是“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第三种是“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后两种,都是“游心”(即“驰思”)所得之境,可以说是超越了物象的“形似”而进入了情与意的“无外之境”。其中,特别是“意境”,在王昌龄的审美视野中,为最佳境界,这种境界的获得特别需要“用心”:

用意于古人之上,则天地之境,洞然可观。

意须出万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攒天海于方寸。诗人用心,当于此也。

凡属文之人,常须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气之前,巧运言词,精炼意魄。[7]

王昌龄诗境理论的创立,曾有不少学者(包括本人)认为是受佛学中种种“境界”说的启示而有所发明。诚然,唐代佛学的兴盛,特别是从印度取经归来的玄奘所竭力宣扬的“唯识宗”学说,对“诗境”论的产生有直接的推动作用[8],但是经过对中国本土学说的追根溯源,本人现在认为道家的“游心”说、《淮南子》的“无外之境”说,应是它的本土之根,所谓“凝心天海之外”,所谓“天地之境”,正是古人所想望而尚未在精神领域明确呈现的(与佛家的“唯识无境界”、心外无“实有境界”有本质的区别)。“诗境”的发明,在人们心目中无限地扩大了审美的视野,诗人的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契合交融,从此有了一个明显的标识,诗人融合二者可以建构一个高于二者的完美的艺术宇宙。

王昌龄而后,以“游心”说为核心的“诗境”论不断发展和完善,中唐刘禹锡补充提出“境生于象外”说,晚唐司空图又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说(亦受佛、禅“以指指月,而月非其指”的启发而得,详后论),这都是对“无外之境”最好的发挥。宋代的诗人们把王氏的“诗有三境”统称为“意境”,到了元代,方回干脆直称为“心境”,并撰《心境记》,该文中特别举陶渊明《饮酒》诗之“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为例,在“心远”二字上,发挥出创造超凡境界的诗必先“治心”的观点。他认为,陶渊明所处身的生存环境并非特别之域,“其寻壑而舟也,其经丘而车也,其日涉成趣而园也,岂亦抉天地而出,而表能飞翔于人世之外耶?”为什么陶诗有无尽意味和不同于凡俗的境界?那就是诗人之心已远离凡俗,虽然身在“人境”(指常人所居之境),而“心”超脱人境进入了唯诗人独有的“真意”之境。“心远”,就是诗人“游心”而与“人境”产生了心理距离,而一般的诗人,心不能“远”,为创造“空妙超旷”的境界,专在寻找“幻世而骇众”的物境方面下功夫。方回指出:

顾我之境与人同,而我之所以为境,则存乎方寸之间,与人有不同焉者耳。……然则陶渊明之所谓心也,心即境也。治其境而不于其心,则迹与人境远,而心未尝不近;治其心而不于其境,则迹与人境近,而心未尝不远[9]。

第一句是指日常生活之境,第二句是指欲创造的诗的艺术境界。一个诗人或艺术家,如果仅在“不与人同”的物境下功夫,专找奇材怪事,而不从自己的诗心下功夫,则诗中境界之表象虽然与人境相距甚远(即“空妙超旷以自为高”),但其心却与人同,那么其“所以为境”则无情深意远之致。如果他主要是“治其心”,使其心境有异于常人,那么他在诗中所呈现的境界,虽然也是从常人所遇之物事生发,却有常人不可及的“意阔心远”(王昌龄语)之境,这就是“心远地自偏”在艺术审美境界的创造中所隐含的奥妙。

似乎是呼应方回的“心境”说,近代文坛大家梁启超也有一篇专论,题曰《唯心》,发语即云:“境者,心造也。一切物境皆虚幻,唯心所造之境为真实。”梁氏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唯心主义者,不过是说同一样实景实物,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之中,会呈现不同境界,“同一江也,同一舟也,同一酒也”,在苏轼《前赤壁赋》与白居易《琵琶行》中,“一为雄壮,一为冷落,其境绝异”。他承认,天地之间,万物自在,“山自山,川自川,春自春,秋自秋,风自风,月自月,花自花,鸟自鸟,万古不变,无地不同”,然而世界百人、千人、亿万人,同受这些自然景物的感触,而“其心境所现者”便有百种、千种乃至无量数:

然则欲言物境之果为何状,将谁氏之从乎?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忧者见之谓之忧,乐者见之谓之乐,吾之所见者,即吾所受之境之真实相也。故曰: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10]

由此说来,在天与人、物与心之间,不再如古人那样,后者被动地顺应前者,春天气象和暖万物生育,人就“悦豫之情畅”;亦不保持一种平衡对应关系,如山水“比德”;而是反过来,物顺应于人心。在精神性的创造活动中,“知物而不知有我,谓之我为物役,亦名曰:心中之奴隶”。世间一切事物景物,人人皆能感之,但在某些人面前,却要服从他们的心的调遣。这些人便是文学家和艺术家。

“游心”说本是道家的发明,“游心于物之初”也是说“游心”而反归原始之自然,但是,“心”的能动量太大了,它向一切未知的领域、美的领域“游”去,不满足耳目等器官所感之事物的原始美、具象美,而要赋予人的感情色彩以呈现新的美感形态,由此而大大地拓展了、丰富了审美视野。在道家看来,这是“有为”,有人之所为即“伪”;但在文学艺术家的审美视野中,正是使客观事物变得“虚幻”,方能造就主观的真:“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这好像是庄子们始料未及的,其实,庄子又是“始作俑者”,正是他所谓“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导引的结果。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