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美”的佛、禅美意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不言“美”的佛、禅美意识

佛教,按现在通行的中国佛教史说,东汉永平年间由印度传入中国。三国两晋时期由于以老、庄为本的玄学在士大夫阶层流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玄远”之学,给佛学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东晋时,中国就出现了自己的佛学理论家慧远,撰有《法性论》《沙门不敬王者论》等文章。公元401年,后秦国君姚兴将印度高僧鸠摩罗什从西域凉州迎到长安,鸠摩罗什在长安主持了一个翻译班子,翻译了大量印度佛学经典之作,广为流传,以至到齐、梁形成中国佛学兴盛的第一次高潮(梁武帝萧衍是崇佛的典型代表)。稍后,又一位印度高僧菩提达摩渡海来到中国,他来之后,并不以译经传道为业,传说被引见梁武帝时,武帝问他:“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他答:“并无功德。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追问如何是“真功德”,他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答曰:“廓然无圣!”面对以“圣人”自居的梁武帝,他敢于以“不识”对之,使那位“崇佛”的皇帝十分扫兴。达摩知梁武帝不能容他,遂渡江到洛阳,在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知测”,也不主动收徒。有位名慧可的中国和尚求到门下,“晨夕参承”,但达摩从不“诲励”于他,最后慧可“潜取利刃,自断左臂”,以示从师求学的决心,达摩终于收留了他。达摩的作风有异于在中土已传的佛教之风,不立偶像崇拜,不读经书,他自称是如来佛“正法眼藏”的正传:“昔如来以正法眼付迦叶大士,展转嘱累,而至于我。”如来在灵山法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如来发话:“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达摩完全按照这个模式,传法给他的中国弟子,慧可得其衣钵[1]。此后,菩提达摩被尊为中国禅宗之初祖。经慧可、僧粲、道信、弘忍而至慧能,历时近二百年,禅宗成为佛教在中国发展出来的一个重要派系,独立于其他佛教宗派(如天台宗、华严宗等)之外。慧能创立的南宗,被后人认为是纯正的“中华禅”,也就是完全中国化了的佛教,盛于唐宋,至明清不衰。

佛教、禅宗在中国发展的过程,也是与中国传统文化逐渐融合或者说是互补互动的过程,两晋,玄学与佛学便开始互通互融。慧远在给友人一信中说:

每寻畴昔,游心世典,以为当年之华苑也。及见《老》《庄》,便悟名教是应变之虚谈耳。以今而观,则知沉冥之趣,岂不得以佛理为先?(《全晋文》卷一百六十一)

佛家当然不取儒、法等家功利之学,但与道家之学可称之为近邻,而“沉冥之趣”,佛理有老、庄不可企及之处。唐代统治者提倡儒、道、释三教共存共荣,收治国、治心之利,不少学者试图在某些学理上找到三种学说的契合点,如中唐诗僧释皎然在其诗学论著《诗式》谈到诗文有“两重意以上,皆文外之旨”后接着说:

但见情性,不睹文字,盖诣道之极也。向使此道尊之于儒,则冠六经之首;贵之于道,则居众妙之门;精之于释,则彻空王之奥。(https://www.daowen.com)

冠六经之首的《周易》有“言不尽意”说,道、玄有“得象忘言”“得意忘象”说,确与佛家“不立文字”有相通之处,禅宗更将此发挥到极致。

按“美”的本义来说,佛、禅都不可言“美”,因为“美”是由外部事物在眼睛中的视觉映象而发生,有形有色,言“美”,有悖于佛教的“四大皆空”论之“色空”。但是,佛徒们实在不能泯灭心中潜在的美意识,有时会在他们的言谈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鸠摩罗什在翻译佛经时,对在他之前已译出经书的文字艰涩,十分不满:“改梵为秦,失其藻蔚。虽得意,殊隔文体。有似嚼饭与人,非徒失味,乃令呕秽也。”据他说,梵文的经书文辞是很美的:

天竺国俗,甚重文藻,其宫商体韵,以入管弦为善。凡觐国王,必有赞德,见佛之仪,以歌叹为尊,经中偈颂,皆其式也。[2]

他批评的这种现象,后来很快就改进了,到了“中华禅”的时代,讲究文辞意味之美,虽不明言,禅宗之徒们可说是非常自觉,几有与诗人、文学家媲美的程度(有的僧人成为优秀诗人,如皎然、寒山、拾得等)。据《五灯会元》卷一所录,六祖慧能评师兄神秀所作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曾有言:“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原话中是否确用了“美”字,当可怀疑,但撰《五灯会元》的宋代普济和尚未回避“美”字,表明美意识没有在他的心中泯灭。

佛、玄学理渊深,非我等凡俗之人可窥其堂奥,而其美意识因有“色空”之戒,更隐藏深深,要较为全面透彻地了解,似乎不大可能。著者浏览若干佛、禅典籍,仅就直觉所感美者,于无际丛林中拾叶三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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