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指指月,而月非其指”
佛学禅理中,似乎存在一个矛盾现象,“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即不用语言文字进行传授,却有大量的佛学典籍从印度传到中国,中国佛徒们学习之后,自己也著书立说。禅宗虽少有系统的理论著作,高僧们“上堂”与平时师生问答的话语,都用文字记录下来,号曰“语录”,广为流传,怎能说是“不立文字”呢?原来,“不立文字”是指他所悟入的那个“玄道”,其“道”本是“空无”,“实相无相”(据《教行信证证卷》言:“无为法身即是实相,实相即是法性,法相即是真如”),“无相”,当然不能以言语文字进行摹拟性描写。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是不能见之于文字描述的。竺道生在《妙法莲华经》中说:“夫至象无形,至音无声,希微绝朕思之境,岂有形言者哉?”既然如此,那么他们所用的语言文字起什么作用呢?让我们先看鸠摩罗什翻译的《坐禅三昧经》关于“明实相离言”的一段话:这段话是设想有一个“汝”想用实在的言语描述、阐释佛家经典中的“诸法实相”,“实相”本“无相之相”,你从何说起又如何说呢?若可说破,佛祖早就说了,能够说破,任何佛典也不是佛典了。《三昧经》的作者为说明佛典的作用,还是用了一个比喻:以指指月。月在虚空之中,初生之月更是细微难察,有人指给你看,你应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你没有看见,便老看着那手指,岂不是把手指当成了月亮。这就是说,所有的佛学典籍都是指向佛的手指,手指不是月,语言文字讲述的佛理不是佛,欲悟佛而去佛经中寻找佛何在的人,不过是在反复打量那个指头而已。
汝于摩诃衍中不能了,但著言声摩诃衍中诸法实相。实相不可破,无有作者;若可破可作,此非摩诃衍。如月初生,一日二日,其生时微细,有明眼人能见,指示不见者。此不见人,但视其指,而迷于月。明者语言:“痴人!何以但视我指?指为月缘,指非彼月。”汝亦如是,言音非实相,但假言表实理,汝更著言声,暗于实相。
“以指指月,而月非其指”,即“实相离言”之意。与鸠摩罗什一道翻佛经,并被称为鸠摩罗什门下“八俊”之一的竺道生,找到了中国式的解释,据《高僧传》记载:
生既潜思日久,彻悟言外,乃喟然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诠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意。若忘筌取鱼,始可与言道矣。”
原来,类似“指月”说,中国早就有了,那就是《庄子》的“语不足贵”、古人之书为“糟粕”说(《天道》篇),“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得意忘言”说(《外物》篇),到三国时代,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章》发挥出学理严密的“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说:“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则所存者乃非其言也。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意在忘言。”[7]换成佛家语来说,应该是:离指而见月,得月而忘指。据说,竺道生就是因此而“校阅真俗,研思因果”而发明了“顿悟”说。
由“指月”而“顿悟”,实开后世禅宗之端绪。而以慧能为代表的南宗,更是将“指月”说发挥得淋漓尽致。慧能三岁丧父,出身贫苦,不识字,却能听人读《金刚经》《涅槃经》,且有所感悟,有人问他:“字尚不识,曷能会义?”他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他认为,佛法大意不在佛经,不能迷于“指月”之“指”,佛也不是释迦牟尼一人,“汝等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按他的说法,“月”就在每个人的内心,他的二代弟子马祖道一禅师明确地说:“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我们读《五灯会元》及各种禅宗语录等书会发现,“以指指月”在他们那里,主要表现有二:一是取消手指一定的指向或干脆砍掉手指;二是将“月”以种种意象化呈现,似指非指,非月似月。后者,蕴涵了禅宗丰富的美意识。
“如何是佛”“如何是佛法大意”“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是禅宗典籍中频繁出现的三个问题,或是初入禅门的人想直截地解开自己的迷惑,或是高僧之间互相考问以察对方功底的深浅。这三个问题,无疑都是“手指”。有功底的禅师,从不直接回答,或是答非所问,或是沉默不言,更有甚者是“棒喝”提问者。“如何是佛”,从无人答西天某佛祖,出人意外的是:“麻三斤”“洗钵盂”“大萝卜头”“青州布衫”“干屎橛”等等,几乎是见什么便可说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有意说些大不敬的话,这种种貌似胡闹的所指,无非就是表明心外根本无佛。答得较为文明的,如龙境伦禅师答“如何是佛”:“勤耕田。”问者说“不会”,又补一句:“早收禾。”沩山灵佑和尚答“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大好灯笼。”赵州从谂则答:“庭前柏树子。”青原行思被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他反问:“庐陵米作何价?”千问千种古怪答案。最有趣的是“棒喝”,请看临济义玄接引弟子的一段记载:
上堂,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便打。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亦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亦喝。僧拟议,师便打。乃云:“大众,夫为法者,不避丧失性命。我二十年在黄檗先师处,三度问佛法大意,三度蒙他赐杖。”(《临济录》)
义玄竖起拂子,犹如伸出一指,可是僧不明其指,一问再问,所以被打(如果僧拔去义玄手中拂子远远抛开,或许就不被打了)。有个俱胝和尚,每逢有人问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竖起一个指头,常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和尚也学着竖指头。有一天,俱胝暗藏利刃叫来小和尚,问他“如何是佛法大意”,小和尚照例伸出一个指头,俱胝竟出刀将其指头砍了,小和尚吓得拔腿便逃,俱胝追着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他欲伸指发现指头没了,瞬间“顿悟”。禅师之“指”仅仅暗示一个向度,后来不少禅师就青原行思的“庐陵米价”话头作偈,稍稍透露此“指”之意,录四首于下[8]:
庐陵米价逐年新,道听虚传未必真。大意不须歧路问,高低宜见本来人。(黄龙慧南禅师)
庐陵米价越尖新,那个商量不挂唇。无限清风生阃外,休将升斗计疏亲。(白云守端禅师)
庐陵米价播诸方,高唱轻酬力未当。觌面不干升斗事,悠悠南北漫猜量。(长灵守卓禅师)
庐陵米价少知音,佛法商量古到今。绣出鸳鸯任人看,无端却要觅金针?(鼓山珪禅师)
佛法不可言解,能言解者不是佛法,如老子所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四首偈都在暗示:佛向内心求,无须“觅金针”。
“见月休观指,归家罢问程。”一个人回家,难道还要问路怎么走?有些文学修养特高的禅师,为回避直接回答,运用诗的意象化语言营造迷离恍惚的意境,呈现出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悟道氛围。天柱崇慧禅师的答问很有代表性。学生问“达摩未来此土时,还有佛法也无”,他第一次回答是没来就没来,现在还问什么!学生不解,还“乞师指示”,他没有打,说了:“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可能有自然而来,自然而去之意)学生才不语。此录他以意象化诗句答问,供读者欣赏:
问:“如何是天柱境?”
答:“主簿山高难见日,玉镜峰前易晓人。”(陈按:巧用山名。“主簿”,本为主管文书官。以此官名一座山,想此山亦有据案弄书之态。)
问:“如何是天柱家风?”
答:“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无风月四山流。”
问:“如何是道?”
答:“白云覆青嶂,蜂鸟步庭花。”
问:“宗门中事,请师举唱。”(https://www.daowen.com)
答:“石牛长吼真空外,木马嘶时月隐山。”
问:“如何是和尚利人处?”
答:“一雨普滋,千山秀色。”
问:“如何是天柱山中人?”
答:“独步千峰顶,优游九曲泉。”
问:“如何是西来意?”
答:“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御花绿蕊间。”
他的应答与所问内容可能有些内在的联系,但均升华到诗的境界,如果确未经过后人的修饰,崇慧是一位高明优秀的即兴诗人。这样的诗人在禅宗门中大有人在,有些禅诗,涉道又像不专为涉道而作,而是被所处的山林景色唤起诗趣与禅趣。庐山归宗志芝庵主,“结茅绝顶”,作偈咏曰: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
吾乡杨岐方会禅师某日上堂:
“杨岐乍住屋壁疏,满床尽布雪真珠。缩却项,暗嗟吁。”良久曰:“翻忆古人树下居。”
下雪天雪粒穿过破屋,冻得缩颈暗叹,但忆起了释迦牟尼,居坐菩提树下而悟道,自然就心境开朗了。他的三传弟子太平慧勤禅师,一日上堂即诵:
金乌急,玉兔速,急急流光七月十。无穷游子不归家,纵归只在门前立。门前立,把手牵伊不肯入。万里看看寸草无,残花落地无人拾。无人拾,一回雨过一回湿。
他说:“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这是一首意味幽深的诗,也是“密语”,我们只能体味到在时光流逝中的一个空寂世界,或许也表达了出家人皈依佛门四大皆空的心境。
“以指指月”的禅宗心法,传到了诗人、艺术家手里,立即成为审美的指向,他们恍然明白,在艺术领域内,那个“指头”是什么,“月”又是什么。南朝齐代画家、画论家谢赫有一评画之语,曰:
风范气候,极妙参神,但取精灵,遗其骨法。若拘以体物,则未见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厌膏腴,可谓微妙也。(《古画品录》)
这实际上就在区分“指”与“月”,“骨法”用笔与“体物”皆是“指”,“象外”之“精灵”便是“月”。禅宗“极象外之谈”,到南宗流行的唐代,“指”与“月”的关系便很自然地转换成了诗中的“象”与“境”的关系。诗歌理论与创作造诣很高的皎然,在《答俞校书冬夜》诗中有云:
月彩散瑶碧,示君禅中境。真思在杳冥,浮念寄形影。
以“月”示“禅中境”“真思”是澄明无迹的,而月亮旁边有“形影”的彩云都不过是“浮念”,不为“浮念”障目,才能获悟“杳冥”中的禅境。看来是他作为方外人士的一种自觉,《答郑方回》亦云:“……琴语掩为闻,山心声宜听。是时寒光彻,万境澄以净。”《宿山寺中见李中丞》又有:“偶来中峰宿,闲坐见真境。寂寂孤月心,亭亭园泉影。”如此,则形影意象皆是进入“禅中境”“真境”也是诗境之“指”。从诗的创作角度言,皎然有“绎虑于险中,采奇于象外,状飞动之句,写冥奥之思”的“取境”法则。作为诗人,创造供人欣赏的美的诗篇,不能如禅宗之偈那样仅仅是自悟自了,为了让凡俗之人也能领略诗境之美,必须有可妙用之“指”,不能不特别重视语言文字和形声意象的运用与呈现,所谓“采奇”、所谓“状飞动”,都是为强化“指”的功能,他甚至提倡诗要“苦思”,“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
前章已言及王昌龄诗境理论创立,“唯识宗”等佛学理论有直接的推动作用,王昌龄而后,诗境理论的发展,则明显受禅宗的影响日深,一批诗僧更在其中推波助澜。中唐诗人权德舆一篇《送灵彻上人庐山回归沃州序》,不但描述了灵彻和尚诗歌境界“风松相韵,冰玉相叩,层峰千仞,下有金碧”又“淡然天和”之妙,而且以“常境”对诗境理论有新的发挥[9]。刘禹锡是一位与禅宗人士交往甚密的诗人,他的诗集中专编“送僧”诗一卷,为杨岐甄叔等禅林高僧写过传记和塔铭。他在《董氏武陵集纪》一文中正式提出了诗“境”生于“象外”之说:
诗者,其文章之蕴耶!义得而言丧,故微而难能。境生于象外,故精而寡和。
“象”非“境”,“境”在“象外”,这不就是“月非其指”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吗?佛、禅“指月”说,其潜在的美学意义将在诗境理论中充分地发挥,在诗人创作实践中其“指”有无穷的妙用,无须我在此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