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悟在于即真”
“悟”在先秦典籍中早已出现,今文《尚书》里,周成王临死前所作遗嘱《顾命》篇,有“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之句,“悟”有觉醒、理解之义,后引申为受到某种启发,心眼豁然贯通,如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佛学就是欲使世人蒙昧的心灵觉醒,释迦牟尼苦修多年后,某日独坐一菩提树下,忽然有悟而得“道”。将“悟”字引入汉译佛经,最早可能出现于鸠摩罗什所译之《法华经》:
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出现于世。(《方便品》)
这里讲的是“悟佛”,与前章谈到的“感物”说有根本的区别。儒家的“感物”与道家的“游心”,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心之外有物的存在,外物通过五官感觉入于心,或心主动入物而“神与物游”。佛、禅在“世界观”这个根本问题上,与儒、道截然不同。佛禅以“心性”为人的本体,除了“心性”是真实的存在,一切外物皆为虚为幻,据六祖慧能说:“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稍带有物质性的便是“心地”,心如大地一样生长草木万物,这就是所谓“心生万物”,“心含万法是大”。慧能为徒众说“摩诃般若波罗密法”时有云:
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头无尾。[3]
如果以“境界”言,“心地”是绝对的大境界。《淮南子》言所谓“无外之境”,实指空间与时间无限的宇宙,本于庄子与宋钘、尹文的“至大无外,至小无内”说,对于“心”来说,是一个“至小无内”的内宇宙,与“至大无外”的外宇宙融通一体。佛、禅则只承认一个内宇宙,这个内宇宙即是慧能所描述的,一个虚空无物亦无情的“世界”。他们也讲“所见”“所闻”“所触”,但对闻、见、触不能有“分别心”,即不能分析思考,不能彼此比较,一旦心有了“分别”比较,外物就侵入了澄明虚静的心地,本体心性就被破坏了。当然,佛禅僧徒们都生活在物质世界,物质生活的需要也束缚他们的身心,中国早期的佛徒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与慧远同时代的僧肇说:
心无者,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此得在于神静,失在于物虚。(《不真空论》)
这就是说,在万物之前,要主观地以万物为“虚”,看见等于没有看见,不以万物感于心、留于心。玄学家王弼说“应物不累于物”,佛家则是根本不应物,绝对不为外物所扰,我前无物(道、玄是“物前无我”),即是“心无”。后来的禅宗也接受了这一说法,天如惟则禅师说:
天地无物也,物我无物也。虽无物也,而未尝无物也。如此,则圣人如影,百姓如梦,孰为生死哉?至人以是能独照,能为万物主,吾知之矣。(《五灯会元》卷二)
他们确实处在一种两难境地,一方面习佛习禅要“心无”,而心之外,物又未尝无,如何使心性返归到绝对的本真状态?所谓去“有”,那就要让自己的“心地”净无一尘,连所谓“圣人”也不过是一个影子,一切凡尘之物皆如梦中所见,一片幻影,恍然出现,恍然消失,无“始卒之端”,无生死之别。如何入“无”而臻至佛的境界?修行之径只有一条,那就是凭自己的心力,即“内功”,摒弃在“万物未尝无”的世界里“感物”的干扰,“悟”入永不会醒来的梦境中。鸠摩罗什译经班子成员之一的僧肇,首先提出了“妙悟”说:
……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则有无齐观,齐观则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同我则非复有无,异我则乖于会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间矣。何则?夫至人虚心冥照,理无不统,怀六合于胸中,而灵鉴有余;镜万有于方寸,而其神常虚。至能拔玄根于未始,即群动以静心,恬淡渊默,妙契自然,所以处有不有,居无不无。居无不无,故不无于无;处有不有,故不有于有。故能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者也。[4]
这“妙悟”的根本之义,就是彻底消除对“有”“无”的“分别心”,“异我则乖于会通”是一个关键句。要消除“有”“无”之界,对一般人来说,是不易跨越的铁门槛,对“至人”来说,“虚心冥照”是一个大前提,这就是心已“本来无一物”(道家讲“致虚极、守静笃”只是强调“无欲”而观万物自在之态,不是“无物”之观),因此,物之“有”即使入于心中,也顷刻化于“虚无”心地而无形无迹,“六合”“万有”“群动”皆消融于“恬淡渊默”的空无之境。设想一下,如果去分别“六合”之大小上下,“万有”之多少优劣,“群动”之快慢静躁,心还能虚静吗?僧肇说“妙悟”之“即真”,“即真”就是直达心性本体,“处有不有,居无不无”,超出一切对立、异同分别之上,作天、地、我、物“彼己莫二”之“齐观”。这实质上是彻底地反理性,也是反思维,后来禅宗三祖僧粲在《信心铭》写道:“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白照,不劳心力。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目。”(《五灯会元》卷一)也是发挥反思维之道。
“悟”,从常人的心理活动而观,实际上是思维的升华,进入超思维的一种精神飞跃。僧肇言“妙悟”,是以“至人”之悟为高标,实际上,佛禅弟子们并不是个个都能一“悟”而“妙”的,他们之中有的天分很高,思维方法对路,往往很快就能跨越“有”“无”这个铁门槛,有的人则要经过长期学习佛理,修心炼性,才能逐渐开悟,因此,又出现了“渐悟”与“顿悟”之分,与僧肇同时,也是鸠摩罗什译经合作者的竺道生,论述由“渐”而“顿”说:
盖真理自然,无为无造。佛性平等,湛然常照。无为则无有妄为,常照则不可宰割。寻夫本性无妄,而凡夫因无明而起乖异;真理无差,而凡夫断鹤续凫以求通达,是皆迷之为患也。除迷去患,唯赖智慧,而真智既发,则如果熟自零。是以不二之悟,符彼不分之理,豁然贯通,涣然冰释,是谓顿悟。[5]
这里实际说的是,本来人人都有佛性,如果“本性无妄”,都是可悟入的,但有的人却会不自觉地“妄为”,那就是起“乖异”的分别有无、是非之心,乃至有以长续短的愚妄之举,这就是“多言多虑”,因此,他必须“除迷去患”才能接近“绝言绝虑”的境地,一朝修炼到家,“真智既发”,顿然而悟,那就瓜熟蒂落般地一瞬间自然而然圆满完成。“真智既发”实质就是日常思维的飞跃,升华。“渐悟”还在思维过程中,“顿悟”则是升华的一瞬间,“渐悟”与“顿悟”有一个时间差。“顿悟”与“妙悟”,本质上是一致的,都以“真”为最高境界,是“真智既发”之果;而“渐悟”,因“真智”尚未发到极致,所悟之果尚未成熟,所以与“顿悟”有高下之别。五祖弘忍两位弟子—神秀与慧能,可作为“渐悟”“顿悟”的典型范例:
神秀到五祖弘忍门下,“誓心苦节,以樵汲自役,而求其道,祖默识之,深加器重”,日长月久,已取得“上座”弟子之位,似乎成了禅宗衣钵的当然接班人。一日,五祖“知付授时至,遂告众曰:‘正法难解,不可徒记吾言,持为己任。汝等各自随意述一偈,若语意冥符,则衣法皆付’”。弘忍门下七百余僧,大家认为,上座神秀学通内外,“若非尊秀,畴敢当之?”神秀“窃聆众誉,不复思维”,便在廊壁上写下了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弘忍读后,表面上是基本肯定,说“后代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并且对弟子们“各令念诵”。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从广东远道而到五祖门庭不久的一位年轻人—尚未正式出家又不识字的卢慧能,其时“服劳而杵臼之间”,闻说神秀之偈后,认为“了则未了”,请人代笔,在神秀偈旁写下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比照而读,两偈的高下不言自明了。神秀违背了“明理不可分,悟语极照,以不二之语,符不分之理”(慧达《肇论疏》)的最高禅理,第一、二句皆是“有二”之语,即以自我的“身”与“心”同客观存在的“树”与“镜”互拟;第三、四句则落“渐悟”之义,以“时时勤拂拭”的主观努力逐渐消除心中的“尘埃”。慧能则针对神秀之语一一否定,“本无”“亦非”正是以“不二之语,符不分之理”,“本来无一物”表现了他的顿悟:“身”与“心”、“树”与“镜”都是“虚无”,何“尘埃”之有?慧能彻底回归于心性本体。有此对照,弘忍才将对神秀之偈的真实意见表露出来,私下里对神秀说:“汝作此偈未见其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提之自性也。”这显然是比较了两偈之后作出的评论,其说到“无上菩提”即佛之境界,实是对慧能偈的高度评价,是“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之“顿悟”,而神秀之偈,仅到“渐悟”为止!以现代哲学观而言,慧能之偈与弘忍的说教都属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而神秀因“万法”在他心中有“滞”,只能说是一个客观唯心主义者。五祖将衣钵传给了慧能,后来,慧能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念了一偈: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生。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五灯会元》卷一)
似乎是回顾他得到衣钵的原因和经过。所谓“诸种”,是指智慧的种子,“普雨”是言佛之“法雨”,“华情”是指眷恋于物质世界之迷离妄执,由于“顿悟”排除了一切迷患异我,“果熟自零”,终于获得了无上智慧。他还嘱咐学生:“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https://www.daowen.com)
慧能得衣钵后在南方传法,弟子众多,用“顿悟”之法传授弟子,因此南宗又被尊为“顿教”。他的弟子们对“顿悟”之后获得那种身心解脱感,精神自由、愉悦感,往往不回避美的描述。慧能第三代弟子百丈怀海禅师,在回答学生问“如何是大乘顿悟法要”时,先对“顿悟”之法作了扼要的阐释:“汝等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出世间,一切万法,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无所辨别。”接着便对进入“顿悟”的境界作了描述:
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相似。(《五灯会元》卷三)
后两句显然有美的感觉。第五代弟子圭峰宗密禅师,对“顿”“渐”之悟作了比较,运用喻象进行表述:
真理即悟而顿圆,妄情息之而渐尽。顿圆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体已全。渐修如长养成人,多年而志气方立。(《五灯会元》卷二)
“顿悟”如可爱的婴孩,有纯洁、天真、活泼之趣,“渐悟”则显老成、稳健之态。后来又有禅师用自然景物来比喻“顿”“渐”,前者是“月落寒潭”,后者是“云生碧汉”。寒潭之月已非天上之月,虚而不可实求也;云生于碧空而在碧空,可仰观而见,非虚而尚实也。他还用一首五言诗表“顿悟”的心境:
冷似秋潭月,无心合太虚。山高流水急,何处驻游鱼?(《五灯会元》卷十六)
第三句是言“顿悟”者彻底克服了迷妄,如不能映月不能驻游鱼的急湍流水已化为平静一潭,澄明透彻,映月清朗,游鱼自在。著者在已读到的“顿悟”诗中,出自吾乡杨岐方会禅师门下的舒州白云守端禅师所作一首,给我留下心与目皆感其美的印象。其诗云: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五灯会元》卷十九)
最后一句所谓“照破”,实谓在我明珠般的心之光芒照耀下,山河大地通体透明,“透彻玲珑,不可凑泊”,使我联想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的优美诗句。方会禅师听他诵毕,“笑而趋起”。这是会心的微笑,守端以为自己所言不当,“愕然,通夕不寐”。第二天,方会对他说:“你有一筹不及我。”守端“复骇”曰:“意旨如何?”方会说:“渠(我)爱人笑,汝怕人笑。”于是,守端成为方会的首座弟子。
佛、禅之“悟”,由僧肇的“妙悟”而至竺道生的“顿悟”,最初的影响仅限于佛学界,到了唐代才由少数诗僧引入诗歌创作领域,如中唐释皎然在《答权从事德舆书》中述自己作的一首诗中,就有“东风吹杉梧,幽月到石壁,此中一悟心,可与千载敌”之句,将“悟”与“心”联系起来。皎然是以思维的升华而言“悟”的,因为他还有作诗须“苦思”之说:“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从“苦思”到最后有似“不思而得”,正是一个升华过程,这个说法容易被诗人接受。
南宗“顿悟”说及其“悟”之典型范例广泛传播,到了宋代尤盛,更多的诗人和诗论家发现,“顿悟”对于诗歌创作的情绪唤起有非凡的启迪意义,于是积极接收到两宋的诗学理论中来。先是在不少的论诗诗中有强调性的表述,如被划入江西诗派的韩驹《赠赵伯鱼》诗结论性的四句:“学诗当如初学禅,未悟且遍参诸方。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龚相《学诗诗》之一:“学诗浑似学参禅,悟了方知岁是年。点铁成金犹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连陈师道这样的“苦吟”诗人,也说写诗是“法在人,故必学;巧在己,故必悟”。最著名当然是以禅喻诗的严羽,在《沧浪诗话》中大谈“妙悟”: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
而他最欣赏的“透彻之悟”:“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实质就是“顿悟”。严羽的“妙悟”对诗人而言,一悟之后,当然不是“万法皆空”,不能是“无一物”,而是使其审美对象变得“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现实世界中的实景实物,转化为诗中的虚物虚景,即诗人情思化的美物美景。关于禅悟与诗悟的同与异,严羽之后,明朝诗论家胡应麟论曰:
严羽以禅喻诗,旨哉!禅则一悟之后,万法皆空,捧喝怒呵,无非至理;诗则一悟之后,万象冥会,呻吟咳唾,动触天真。然禅必深造而后能悟,诗虽悟后,仍须深造。(《诗薮》内篇卷二)
清初周亮工编《尺牍新钞》收录了一封谈诗与禅的信(陈宏绪《与雪崖》)[6]立于诗之本体作了“相类而合”与“淄渑之别”的分析:
禅以妙悟为主,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而无取于辟支声闻小果。诗亦如之,此其相类而合者也。然诗以道性情,而禅则期于见性而忘情。说诗者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而咏歌之。申之曰,发乎情,民之性也。是则诗之所谓性者,不可得而指示,而悉征之于情,而禅岂有是哉!一切感触,等之空华阳焰,漠然不以置怀,动于中则深以为戒,而况形之于言乎!
这个比较分析是正确的,禅悟要排除感情,排除得彻底(即慧能说的“华情已”),方可“顿悟”,否则便是“渐悟”或未悟。因此,那些禅宗高僧悟道的偈颂禅诗,蕴涵的是佛理禅趣,而诗人则是“通灵感物”而悟,有强烈的情感驱动,悟的结果,不是“恬淡渊默”的“妙契自然”,而是如司空图所说“生气远出”的“妙造自然”(《二十四诗品·精神》)。严羽标举“妙悟”,通于西方诗学的“灵感”说,中国诗学的“灵感”理论自此而基本定型,佛、禅有先发、启迪、助成之效,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