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余意不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结语 余意不尽……

本书对中国之“美”的观念范畴发生、形成、发展、演变,作了一次大致的浏览,其历程限于先秦至明清,现在该结束了。

中国从汉代始有“诗之为学”,却无“美之为学”。因此,无“美学”一词,美的观念、语词散见于政治学、哲学、道德伦理学、诗学、文章学、艺术学等著作之中,没有一部可认为是专门讨论“美学”的专著。美的观念发源于现实生活之中,提升于哲人的思索之中,发育于一切“人文”创造之中,大展其魅力于文学艺术作品之中,若将这些线索调理清楚,全面地、系统地、详致地览其全貌,决非易事。

“美学”一词,19世纪70年代,才由外国传教士传译到中国,流行则是在甲午战争到20世纪初年的事[1]。第一篇可视为美学专论的应推王国维《古雅之在美学上的位置》,他受德国康德美学思想的启迪,给“美”做出了定义:“美之性质,一言以蔽之曰:可爱玩而不可利用者是已。虽物之美者,有时亦足供吾人之利用,但人之视为美时,决不计及其可利用之点。其性质如是,故其价值亦存于美之自身而不存乎其外。”此定义与中国传统主流的美学思想,即美与利、善密切相关联,显然有异。他还自造了一个审美专用术语,曰“古雅”,用以体认人创造的艺术形式之美,区别于自然之美。王国维以超功利的美为至上,在他的自著和译述中,已使用了“美学”“美感”“审美”“美育”等现代美学基本词汇。梁启超也接受了西方美学思想,这位改良主义的政治家兼学者,实用的功利的美学思想,在他的小说美学中突出地表现出来,《论小说与群治的关系》即是。但他也有大异于传统美学的新发明,《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一文中,针对“发乎情,止乎礼义”及“温柔敦厚”说,推出“奔迸表情”之新说:“情感突变,一烧烧到‘白热度’,便一毫不隐瞒,一毫不修饰,照那情感的样子,夯裂到字句上。我们既承认越发真越发神圣,讲真,就没有真得过这一类了。”这种“要忽然奔迸一泻无余”的“奔迸表情法”,使中国人一向崇尚的“含蓄”表情法的地位,也发生了动摇。……发扬并提升中国传统美学之精华,参照西方美学,建设与不断巨变的时代相应的新美学,于20世纪初已露出了一线曙光!

20世纪已经过去了,在过去的百年中,对于中国古典美学的研究已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多部中国美学史之类的著作已广泛流传于世,对于中国古代美学原理、理论体系探讨与研究的专著和论文也频频涌现。本书不过是自诩略有新见(如对“美”起源于“味觉”辨正和竭力发掘被埋没、被忽视的“美”与“自由”相关的思想)而跻身其中,读者翻阅一过或许会问:你讲的都是古代中国之“美”,当代的中国又出现了哪些新的美学范畴?当代中国美学有哪些既有别于古代又有别于西方美学的新特色?我们已看过不少关于西方现代美学的论著,什么时候也能看到与当下人们日益勃发的求美心理相契合的中国当代美学论著出现,一新老是凝神于古代的耳目?……读者若果真如此发问,只能是令著者汗颜!现实的情况是,当下的神州大地流行着各种“主义”的美学思想,以“先锋”为旗号的各色审美时尚,不时引起国人争相注目。著者爱听音乐,上世纪末以来几位已享誉世界乐坛的音乐才子的新型音乐,如《风·雅·颂》等,与吴公子季札所观“周乐”乃至与《广陵散》《春江花月夜》等古曲比较,是全新的“时间艺术”;著者长期订阅一份《艺术世界》,其展示的抽象艺术、行为艺术、人体变形艺术、戏剧电影新潮等等,每每一睹之后都会生发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的新奇感;著者常从电视银屏上一窥仕女们的时装表演,那些以中国土生原料青竹、黄藤巧织的时装,怕是在全世界也绝无仅有!我不免暗地思忖,中国服装设计师高超的想象力与创新才华,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就会让巴黎、意大利的顶级时装设计师自愧弗如……中国已经发生并将持续进行的社会经济大变革,促使国民审美观念的变化“日新日日新”;中华民族从来就是一个爱美的民族,种种审美经验都有深厚的积淀,一旦闯入“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全新时间和空间,何种奇花异葩不能绽放!但是,要短时间近距离将千姿百态的审美新景观予以综合性描述并向理论层面升华,著者深感茫然无措!

也许,著者可用西方美学家“距离是一种审美原理”,来为当代中国学者在当代中国美学这一重大课题前缺席稍加辩解。瑞士美学家布劳、德国美学家菲希尔、俄国文艺理论家别林斯基,都对这一原理从创作、从鉴赏、从评价一时文艺现象作了精辟的论述。别林斯基之论更切合本题:当代中国审美观念、美学思潮的急剧变革,美与自由的接近,实际上是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90年代才掀起大潮(十年“文革”的政治功利性“美学”,是从中国古典美学全面倒退),基本上与改革开放后中国现代化进程同步。时至21世纪初,我们与它同在“现时”,或许,“离开它一定的距离”,五十或百年之后,与中国古代美学相衔又更新了的新时代中国之美,才会在21世纪诞生的学者笔下得以精彩地描述,睿智地升华……

现时永远不是我们的,因为它会吞没我们;就连现时的快乐,也像痛苦一样,对于我们是沉重的,因为不是我们对它占上风,而是它对我们占上风的缘故。我们要欣赏它,就必须离开它一定的距离,正像由于照明的需要,必须离开一幅图画,先摆脱它,然后再来看它,必须把它看作是离开我们而存在的客观对象一样。[2](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历史的期待!

2001年9月20日完稿

于榕城花香园

【注释】

[1]参见黄兴涛:《“美学”一词及西方美学在中国的最早传播》,《文史知识》2000年第1期。

[2]《别林斯基选集》第二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4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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