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讲 心理问题,人皆有之
我们这个疏导分三个阶段,各三天。第一个阶段是基础阶段,在这三天里,朋友们听了以后可以跟自己的实际情况联系联系。到第二阶段,把我们的认识和实践相结合的时候,真正付诸实践去检验时,那就是刺刀见红了,那要解剖自己,这个刀要能下去,这就困难了。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巩固阶段,那就更难了。我们疏导是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深入。第一阶段,大家看起来状态都挺好,到第二阶段时,就有些人跑得快,有些人跑得慢了。跑得快的,能够认识和实践同步;跑得慢的,因为逃避,可能就要落到后面了。
什么是心理?说到心理就一定要谈到神经。心理活动就是精神活动,心理活动、精神活动往往与神经系统有关。现在,我们能分清什么是精神、什么是神经吗?老百姓往往精神和神经分不清楚,就算我们在南京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对这个问题很多人也搞不清楚。比如,老百姓打电话过来,他问:“你是哪里?”我说:“是精神病院。”“什么?精神病院,你讲清楚一点。”“精神病院。”“什么?”他发火了,“讲清楚点。”“神经病院。”“噢,神经病院,清楚了。”精神病院他似乎听不懂。这就是神经、精神他分不清楚,他把一般的精神病看成神经病了。
精神是和心理不可分割的,我在讲心理和精神的过程当中,我们把神经系统基本上已经认识了。什么是神经系统?分中枢神经和外围神经。什么是神经病?我们了解了以后就又进一步了,现在可以分清楚了,那就是神经系统的中枢神经或外围神经有了毛病,这就是神经系统毛病。现在我们要看看我们是什么毛病?从今天上午我们讲的过程,谈谈我们是什么毛病?是不是神经上的毛病?
我经常说,既然有个脑袋,那就可能会生病,如果不会生病,那就怪了。所以,出现精神问题或心理障碍,都是正常现象。比如,有些人出现精神问题,往往产生感觉、知觉以及思维方面的障碍。再比如,有些患者有明显的幻觉,还有的患者对客观上不存在的东西坚信不疑。例如,很明显、很生动地看到有人跟踪、听到别人说自己的坏话,或者总认为街上的探头是监控自己的、别人的窃窃私语是在说自己的等等,这些都属于幻觉、妄想。虽然我们这里有个别的求助者曾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但这只是当时患病时的症状,现在都好了,恢复了,才能过来参加心理疏导。凡是当时有精神障碍的,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病。有些求助者虽然以往住过院,但现在好了,病好了以后,就不再是一个有精神病的人了,而是一个正常人,现在和大家一样。那你需要什么呢?你需要总结以往得病的经验教训,因为这个病对我们来说太痛苦了。痛苦在什么地方呢?痛苦在别人不能理解。现在我们病好了,应该科学地去认识它,只有更科学地去认识它,才能保障我们今后的健康。
生了病倒不怕,最怕的是我们不能总结出经验教训,糊里糊涂得了病,然后糊里糊涂地再发病,这是我们最应该注意的地方。因此,生了病,生了高级病——只有人得的毛病,我认为没有什么值得自卑的。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也曾经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不管别人是怎么看,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看的,因为我是从科学角度认识这个问题的。那些无知者怎么认识,那是他的看法,不是吗?假如他们没有科学知识,就会有偏见,有错误认识。而我们一旦受到他们的影响,对我们就很不利。可是现在社会上的老百姓往往就缺乏正确的认识,我们一受到影响,反而就自卑了。别人的偏见,对我们是不公平的。造成不公平的原因是什么?主要是无知。假如人们有了这方面的科学知识,那就不会有这样或那样不正确的认识了,精神疾病就不会有神秘感了,这样,也可以大大地减少精神疾病的复发。
得过病怎么呢?和其他人一样。那感冒、肺炎谁不得呢?谁都可能得过,那这个病和感冒、肺炎是一样的。病好了就好了,就看你能不能接受这个教训。如果能接受这个教训,掌握这个疾病的规律,不断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就能克服一切困难、障碍,这样就能保证今后的心身健康。
我现在就要跟大家严肃地提出来,想解决问题,我们只有自己救自己。如何自己救自己?武装自己,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因为一个人去改变社会上现有的观念、认识,困难是比较大的。改变不了外部,只能改变内在。因此,首先我们要武装自己。如果我现在不能武装自己,那我就没办法去改变社会现状。所以,只有武装好自己,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以科学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疾病,才能保障自己今后的心身健康,才能去进一步改造社会,改造对自己不利的社会环境。
有些求助者讲:“我们进脑科医院的门,确实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这个是实话,但也反映了一些问题。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一生都为此感到自豪。但是,不但我们得病的朋友受到这样那样的委屈,甚至连我们医生也会受到社会的不公平待遇。前几年,××医院一个求助者病情复杂,我去会诊的时候,他们护理部的一个主任讲:“你们的工作蛮艰巨的。”就跟我开玩笑道:“听说你们医生和护士都神经兮兮的。”我说:“你看我们哪儿神经兮兮的啊?”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他不但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而且这个领域的工作都有偏见。可是现在不这样了,为什么?因为人们也在不断地提高认识,不公平地对待精神疾病都是无知的表现。
我曾经咨询过一个大学生,现在她已经是个教授了,她是学电子计算机的第一批学生,独生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父亲在东北,她母亲在南京。当时,她因为恋爱问题受了刺激后,住进医院,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经过治疗以后好了。因为什么问题出现精神分裂症的呢?因为她是个独生女,很有才华,父母希望她能找一个父母理想中的对象。那父母理想的是不是她理想的呢?虽然她的父母是教授,但在这方面,仍然被旧的传统观念束缚,解脱不了。这个女生当时和班上一个男生关系很好,但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因为这个男生是农村来的。这个教授就想不开,后来就要求她女儿分手。她女儿又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又舍不得她这个男朋友,在这个剧烈的、长期矛盾中,精神失常了。经过住院治疗,最后病好了,她父亲从哈尔滨回来了,也不忙工作了。她母亲说这个孩子我们没保护好,责备自己:“我做母亲的没尽到责任,这次一定要把孩子保护好。”她怎么保护的呢?女儿出院以后,她母亲给女儿请了一个保姆,是个中年人,很体贴人。母亲叫这个保姆陪着她,同学来访一律谢绝。这个孩子出院三天,本来很多心理问题就没解决,现在她感觉怎么连自己的父母对我也有改变了,这样监视着我,把我关了起来。实际上,她没有发病,只是想不通,一下子把带回去的药全部吃了。吃了以后,药物中毒,抢救过来以后再次住院。住进来之后,经过检查,其实她的症状并没有复发,只是情绪很抑郁。于是,就转到我的康复病房做心理疏导。(https://www.daowen.com)
在20天心理疏导和一次集体疏导之后,我们又把她的母亲和学校的班主任请来,一起座谈。她的母亲讲了一番话,很感人。她的母亲说:“我虽然是个大学教授,但是我是个无知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来对待我的女儿。当我女儿出院以后,我当时只是想怎么样对孩子好,但结果却完全是和医生的理念相违背的,我只希望保护她,却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因此犯了一个原则性错误。”通过心理疏导,这个女孩子回去以后,就跟着班级上课了。毕业前夕,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我现在学习非常好,我要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一个得过精神病的人,能和大家一样工作,能为国家创造财富,和其他人一样生活。”她说到做到,最后她的父母还是同意她和那位男同学结婚了,之后他俩生活得很美满。这个女孩子毕业后分在南京一个大的研究所,现在是电子计算机方面的教授。她住的地方离我家很近,我经常看到她带两个孩子去买菜,我们还互相问问好。当她病好了以后,还遇到过很大的问题。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她父母都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最后被迫害致死,她原来住在一栋小别墅里,后来全家都被赶出来了。遇到这么大的挫折,她都能很正确地对待,疾病也一直没复发过。
我再举一个例子,在苏南某市有个纱厂女工。她先生是厂长,她则是省里和市里的劳动模范,屡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她很能干,也很有魄力,为厂里提出过不少合理化的改革建议。后来,因为在技术革新上和别人发生争执,结果躁狂症发作。什么表现呢?她总感觉到厂里压制女性,她要提高女权。工厂外面就是小学,她经常在厂外面给小学生讲演,说应该男女平等。后来,被送到医院里来了,病很快就治好了。等她回去上班以后,待遇却变了。因为她先生是厂长,虚荣心很强,总感觉到:“你得什么病不好,你得这种病,叫我以后怎么当厂长?”她说:“又不是我愿意得这个毛病。”后来,她为厂里提的合理化建议,根本就通不过,大家都说她有病,她丈夫也不认可她的建议。结果回去三个月,病复发了,而且比上次还严重。因为她先生压制她,结果她干脆剃了个男性的发型。当时,男女发型上的区别还是挺大的,不像现在男女发型区别小多了。她剃了个男性发型之后,告诉小学生:“你们不要喊我阿姨,喊我叔叔。”
最后来到我这里疏导,好了以后,她讲了这一段非常难忘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挫折与磨难。后来,我把她先生、厂里书记都请来了,几个家长和单位领导一起开座谈会,她先生和书记都认为自己太无知了,最后对她回厂工作也进行了安排。虽然病好了,但她仍然不能出院,为什么?因为她的头发很短,那样出去以后人家肯定要喊她叔叔。后来又待了一个月,我们的老护士长带她到街上把头发一烫,不显短了,就回去了。几个月后,她说:“我是怎么克服困难的,我现在有了武器了,他们没有知识,现在我有了精神疾病方面的知识,我能正确对待自己。我很耐心地给我爱人做工作,我爱人也承认了错误。但是,最难对付的就是小学生,我一出门,后面跟着一群小学生,喊:‘叔叔,神经,叔叔神经’。我后来怎么处理的呢?我把他们召集来,说:‘你们不要喊我叔叔,现在叔叔不是叔叔,是阿姨了,当时我为什么会叫你们喊我叔叔,是因为阿姨当时生病了,当时有这个病很痛苦,你们同情不同情阿姨啊?我希望你们……’”从此以后,小学生见了她,不但不喊“神经,神经”了,而且还对她非常尊敬。
从她的经历来看,只有自己救自己。假如她不“武装”好自己,虚荣心还是那么强,“哎呀,我简直无法出门了。”那就真的出不了门了,那样的结果会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现在我们有不少朋友就吓得不敢出门,为什么不敢出门?就是怕别人议论这、议论那。像她这样一出门就被人家指指点点,假如她不敢去拼搏,不敢去斗争,她最后能胜利吗?她就是这样去改造社会的。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自己救自己。怎么自己救自己呢?就是提高心理素质,武装自己。我们现在有了这些心理卫生知识,不但能保证我们自己的心身健康,而且可以进一步去改造不利于我们的社会环境。
有一次,我和一个患者单位的领导发生了争执,为什么呢?这位患者病好了,但是因为他在发病时破坏了很多进口的镜片,领导让厂里养着他,工资一分钱不扣,但就是不许他上班。医生屡次出证明,但单位还是不让他去上班。后来我请那个单位的领导来,他不来,我就去他单位了,在单位里跟他谈,和他讲了很多道理。当时我讲话有点不客气了。我说:“好多都在我们这儿住过院的,高级领导干部的孩子就不得病了吗?任何人都可能得这个病。你有脑袋,我也有脑袋,现在你也不可能保证你今后不走他的路,不发病。因为什么?每个人的脑袋都可能出故障,除非你没脑袋,就不出故障了。”最后他被我说服了,允许患者去上班了。
现在在座的朋友绝大多数是心理上的障碍。首先,大家都不存在神经系统的毛病,即脑器质性的毛病。如果有脑器质性毛病的话,恐怕你在这儿也听不下去。第二,有重型精神病的也不存在,否则你也不会起早摸黑地参加这个疏导班。辛苦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有自己认识自己的能力,希望进一步认识自己,解除痛苦。如果有脑器质性的毛病,例如老年痴呆症,那和我们完全不同。对于老年痴呆患者来说,他做过的事情可能就不认账了。我们虽然记忆力减退,但跟那种记忆力减退完全不一样。老年痴呆患者不是有意地不认账,而是确实记不得,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例如,我有一个同事的母亲,平常很精明能干,后来因为老年痴呆,神经细胞退化了,她对近期的记忆力丧失得比较明显。我到她家里去,她认识我,因为几十年前就认识了:“啊,鲁龙光来了,鲁龙光来了。”她知道鲁龙光来了。我问她:“你吃饭了吗?”她说:“我已经吃过了,吃了很多了。”吃的什么饭菜她都能报出来,但其实她根本一点也没吃。她的远记忆力存在,近记忆力丧失,这就是一个退化性的、器质性的毛病。所以,我们不能断章取义,不能没有根据的胡乱联系。
我们进行疏导的目的就是提高心理素质,预防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疏导后以消除症状。除此之外,就是如何保证我们今后的心身健康。
因此,我认为得精神病没什么低人一等的,这是个高级病,是个文明病,是只有人才会得的。有人说狂犬病是不是狗得精神病啦?狂犬病是狗被病毒感染了,那是传染病。所以,我说:“从来没有动物得精神病的,只有人才会得精神病。”因此,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们就不可能得到公平的待遇,就可能背上沉重的包袱。所以,在我们的心理素质还不是太高的情况下,往往可能会复发。我们这个疏导班就是为了提高我们的心理免疫功能,防止病情反复。大家认识提高了,起码进这个医院时会轻松一点。昨天我坦白地讲了,我也知道,脑科医院“名声不好”,一辈子“名声不好”,我有时也怕“扬名”。目前,社会上对这方面的知识还不普及,特别是我们心理科在做事时,一点一滴都会想到社会对我们的影响,但这都是外部的力量,我们也要提高我们自己的免疫功能和抵抗力。
举个例子,有些求助者特别再三嘱咐我们,在和他们通信时,不要用我们医院的信封,你到我们办公室来找,想找医院的信封也找不到,我们都是白信封。为什么呢?我们都考虑到每位求助者的心情和他们的顾虑。在社会没有普及这方面知识时,我们应该携起手来,向社会大力宣传,以实际行动向疾病、向不良倾向作斗争,保证我们的心身健康,这样才能达到我们的预期目的。否则,假如你后退了,你不敢斗争了,你最后就会被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