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讲 性，神秘、诱惑与掩饰
对于年轻人，特别是青春期，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性教育。我们国家被古老的、封建的、旧的传统统治了几千年。因此，过去对于性的问题，谈不上教育，对性问题只可想，不可谈，只能回避，不能正面认识。然而，性是我们每个人都逃避不了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话题，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性是人的本能的一部分，也是一个正常的生理和心理现象。因此，性教育对一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人是因为缺乏正确的性教育而出现心理障碍的。性既然是人生的大事，为什么应该了解的、应该知道的科学知识，反而要封闭起来呢？往往涉及很多复杂的原因，比如封建的思想、文化的畸形等。当然，这里所说的性教育，和西方的性解放完全是两码事。科学的性教育，就是我们应该了解关于性的科学认知，和物理、化学一样，需要有一个科学的认知。如果有正确的认知，就能避免陷入迷惑不解的状态，就会少一些困惑，就不会把正常的现象当成病态，也不会让病态的东西一直困扰一生。
性教育应该从什么时候抓起？婴幼儿时期。有人说，小孩懂什么？你以为小孩不懂，对小孩影响不大，那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大人随便一句话，可能就会给孩子留下一个终生的遗憾。我们从下面这个案例就可以看出小时候的影响是何等的重要。
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结婚时间不长，妻子就怀孕了。两个人都非常高兴，丈夫跟妻子讲：“最好咱们第一个生的是个女儿，我最喜欢女孩了。”实际上，他是不是喜欢女孩还不一定，但是他们夫妻感情好，妻子也就随着丈夫说了：“我也喜欢女孩，最好我们生个女孩。”不幸的是，没过几个月，这个男的因为工伤去世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六岁。他死了以后，妻子非常悲伤，就把丈夫的话记在心里了。后来，孩子生下来了，不是女孩，而是男孩。过了一年多，她又结了婚，继父对男孩非常好。这个男孩很老实，也很聪明，继父没再要孩子，对他像亲生的一样。当他4岁的时候，他母亲跟他讲了一次悄悄话。实际上，这是父母的话题，不适合跟孩子说的，但她不懂，却跟4岁的孩子讲了。她说：“你的亲生父亲在妈妈怀你的时候死掉了，生前，他多么希望你是个女孩，后来生出来却是个男孩。”听到这一句话，这个小孩当时是怎么想的呢？虽然他大脑雏形已经形成了，能够完整地讲句子了，但是孩子的思维逻辑还是直观的。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呢？“我要是个女孩，我父亲就不会死了，正因为我是个男孩，我父亲才会死的。”所以，这就是早年的影响，他母亲讲话不在意，但孩子就记到心里了。另外，这个小孩生下来就很漂亮，家里人也都挺喜欢他，妈妈从小总是给他脑袋后面扎个小辫子，还抹口红、擦胭脂。这样的打扮，周围的人经常逗他玩，喊她小姑娘。逐渐地，他的性别认同就有障碍了。从他写的材料中知道，他小时候脑子里就一直在念叨：“我不应该是一个男孩，应该是个女孩。”到初中的时候，进入了青春期，这个问题就想得更多了。后来他看了一本书——《宫廷的故事》，他一看到太监的故事，突然一阵兴奋，高兴得不得了，他一闪念：“我要是个太监，不就是个女孩了吗？”因此特别高兴。从那时起，他一想到自己变成女孩，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冲动。大家知道，初中的学生都很调皮，有些孩子正路不走，会翻墙头。有一次，他的同学翻墙头时，刚好翻到了女厕所。有一个女工人正在上厕所，就喊：“抓流氓！抓流氓！”实际上这些小孩都不大，都是十二三岁。后来有一个孩子被抓住送到了派出所。他没翻墙头，但派出所叫他去作证。后来，他又想了：“我要是个女孩，就不会被抓到派出所去作证了。”
后来，他上了技校，参加工作，结了婚。结婚以后，他经常会有想变成女人的冲动。一有冲动，他就穿上他爱人的衣服，化化妆，到马路对面的女厕所，蹲下小个便，站起来再走。夏天，他也会穿上他爱人的裙子、白衬衫，戴个工作帽，就出去了。他去公共厕所，多次被人抓住，因为他这个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很容易看出来。他也没有什么流氓行为、想法，就只是有想变成女人的念头。一有念头，就要穿上女人的衣服，到外面上厕所。有时正抱着孩子，把孩子一丢，也不管了；有时正烧着火，也不管了，化了妆就出去了。屡次被抓，都被当成流氓，所以家里被搞得一团糟，可以说家破人亡。第一次被抓，他岳父一听说，感觉不可思议。“怎么回事啊？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能干这种事啊？”一气之下，脑出血死掉了。后来，他的继父在他第三次被抓时，也脑出血死掉了。他一天到晚被批评，劳动教养十多年。劳动教养出来以后，丝毫没有改变，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后来，居委会和派出所没办法了，就怀疑他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病？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后来我们到他家了解实际情况，惨不忍睹。他家里很穷，就靠他爱人一个人的工资生活，他爱人工资很低，还要养活两个孩子、四口人，很吃力。床上就一条被子，不像样子。我们为什么了解实际情况呢？就是用来给他做心理疏导。后来，这位患者经过心理疏导以后，情况非常好，到现在已经差不多10年没出问题了。他本身是一个好人，只是因为幼年的不当教育所致。他病好了以后，医院给他出了证明，领导知道他这并不是个病，就恢复了他的工作。他现在是个高级技工，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他的单位是一个很大的企业，他还被聘请为一个监督领导小组的成员。我说：“你是监督小组的成员，你这么老实，不得罪人吗？”他说：“人家要选我。”我还替他担心呢，监督别人，多难啊。这就说明大家对他是认可的。这么多年了，现在他的女儿也考取大学了。
在我们疏导疗法鉴定的时候，他的爱人也来到了鉴定的会场。会场当时都是全国知名的专家，在问她的时候，她说：“别人都说，这个流氓，屡次被抓，你还跟着他干什么？跟他离婚算了。”她说：“我跟他结婚十来年了，他连一句玩笑话都不会开。他从来没有和女性开过一句玩笑话，他怎么会当流氓呢？我始终想不通。虽然他没工作，我收入也低，生活是很苦，但我也不想跟他离婚，我还是信任他的。反正我娘家能支持我一点，就苦着过吧。”
因此，性教育和早期教育真不是个小问题。应该根据不同的年龄层次，给予合适的性教育。比如，我就没有得到过良好的性教育。我四五岁时，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我就问晚上陪我睡觉的老阿姨：“阿姨，我是从哪儿来的？”那个老阿姨是乡下人，她就说：“你是城外面那个大土疙瘩里挖出来的。”后来，上了小学三、四年级，一出去郊游，我就要找大土疙瘩。为什么？我觉得那里也许能挖出个娃娃来。看来，不正确的性教育，对我也有很大的影响。
我的小孙女跟我就不同了，她是剖宫产，当时挺胖的，生下来八斤多。当有人问她的时候，她就说：“当时我在妈妈肚子里生不下来，太胖了，后来开刀拿出来了。”她能了解母亲的痛苦，所以她和母亲的关系就比较亲密。她现在所受到的性教育和我那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我那时候是愚昧无知，而现在她知道了正确的知识，知道了母亲的痛苦，她对母亲的爱就加深了。有些旧的传统观念认为，给一个孩子讲有关性方面的东西会把孩子引入歧途，这是完全错误的。
我再举个例子，有一对夫妻，是从山东农村来的。山东是孔夫子的家乡，乡下旧的传统观念挺重的，他们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在农村，多年没孩子，夫妻俩都有压力，尤其是女方压力会更大，因为，一般都会把不生孩子的责任推卸给女方，认为女方有毛病，才怀不上孩子的。来就诊时，女方已经有好几年腹泻、拉血、拉脓的病史了，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压力太大造成的身心疾病。为什么多年未生孩子呢？询问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原来，六年来，他们夫妻俩从来没有过性生活。夫妻俩一点性知识都没有。我没想到，二十六七岁的一个高中毕业生，一点儿性知识都没有。他们到我们这儿来，打算是最后一站，如果再治不好，他妻子是绝对要和他离婚的。他父亲本来是乡里的领导，舆论多了，他父亲就受不了，脑出血，没死掉，半身不遂。
因此，目前性教育问题，仍然是个大问题，很多人仍然对性充满偏见。比如，有些男生对性方面的问题迷惑不解，去问女医生，甚至会被个别女医生骂。有些人去问医生，医生自己本身对性就充满偏见，“性的议题”他们自己都没有修通，因此不能以科学的态度、正确的态度去解答。往往询问者本身没有多大心理问题，问了之后，反而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负担。
对于性教育，我们应该根据孩子不同的年龄层次给予不同的性教育，性教育的内涵也是非常广义的。假如父母没有正确的认识，就可能导致孩子的困惑。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地给孩子应知的东西，让他知道，这样他就不会迷惑不解。特别是在孩子进入了青春期后，你不让他知道，他总是要想尽一切办法知道的，正门进不去，那就从偏门、歪门走了。这样，孩子所吸收的东西可能就不是正道的，旁门左道的知识比从正道听来的东西要危险得多。(https://www.daowen.com)
很多正常的生理现象，很多人不知道，甚至很多成年人都不知道。前面那个山东的高中毕业生，人很聪明，却那么无知。他无知就算了，没想到女方也一样无知。孩子进入青春期了，说明这个孩子将要成熟了。在从儿童到成人过渡的过程中，男孩子成熟了，会有遗精现象，女孩子，则是有月经。这些事情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是迷惑不解的人很多啊？有很多人因为不敢讲、不敢说，而困惑在这个无知的世界里。假如作为老师、父母、医生能正确地事先给孩子交代清楚，孩子就不会出现恐惧心理，就能有一个正确的处理办法。
关于遗精问题，我在《祝你健康》杂志上曾写了一篇文章《遗精是病吗？》。就这么一个很科普的文章，编辑就收到了很多很多来信，多数都是青少年写的。这就说明刚刚进入青春期时，很多青少年需要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他们不愿意跟父母讲，也不愿意跟老师讲，这也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仍然有人在这方面迷茫，包括我们在座的朋友，也有为此纠结的。
另外，在性教育中，一个普遍的困惑，就是关于手淫问题。对手淫问题没有正确的认识，往往是导致我们心理障碍的一个主要原因。为什么呢？因为这方面知识太缺乏，再加上社会上的一些不科学的谣传，往往会使青少年如临大敌。现在这几年，这些偏见已经扭转很多了。以往是怎么认识这个现象的呢？我们古代常认为手淫是有害的。一般人都认为，精液是男孩子身上的精华，认为精液是血液变的。血液是宝贵的，一滴精液要十滴血，血流多了人是会死的。于是，“一滴精、十滴血”的这个极不科学的说法才流传甚广。这句话的来源，我查了很多很多材料，始终没查出来。其实，精液的成分主要是水，同时含有非常少的微量元素和蛋白质，对人体并没有什么作用。精液是一种排泄物，像吐痰一样，并没有那么珍贵。在以往科学不发达的时候，这种解释是完全有可能给大家造成误导的。这种不正确的误导流传开来，不知道要害多少青少年。很多人会误认为，我的身体不好或者神经衰弱，就是因为我遗精太早，或者都是我手淫所致。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很多书上，尤其是一些老书上，比如40年以前的，确实有神经衰弱跟手淫有关的说法。其实，你身体不好也好，神经衰弱也罢，都和手淫没多大关系，反而和你手淫后自己的自责、恐惧等不良暗示有关。人都是靠自我心理暗示活着的，如此毫无依据的不良暗示，你的心情能好起来吗？心情差了，身体有不良反应就是必然的了。
不正确的认识往往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我曾经接待过一个求助者，是一个独生子，因为手淫要自杀。因为他曾经在某个杂志上看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手淫的危害》。怎么说的呢？说手淫可以生百病，甚至可以断子绝孙。接待了这个求助者后，我就给该杂志编辑部写信，问他们，写这篇文章的到底是什么人？最后了解到，是一个医学院的女医生写的。我想这个女医生写这篇文章时，不知道到图书馆抄了几百年前的书，完全是不科学的说法，她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她的这篇文章刊登出来后，编辑部收到了很多很多回信，多数是质疑的。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青年人是非常关心这个问题的。越是不好的文章越是让人着迷，很多年轻人就困惑于这个问题。后来，社会学家费孝通转给该杂志一封信，杂志社又把这封信转给了我，原来是一位家长写给费孝通的。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呢？
有一个男孩，16岁，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有手淫的习惯，但手淫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从来没有自卑、焦虑、抑郁等。但在他有一天无意之中看到这篇文章以后，他就认为自己太糟糕了，有病了，不能手淫了。但他这个年龄，生理上的冲动很强烈，有时又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就手淫。但手淫以后，会后悔、骂自己甚至打自己，但仍然无法控制。终于在一次手淫后，他的忍受到了极限，就用老式刮胡子的刀片把自己的两个睾丸割掉了。这是多么痛心的事啊！
该杂志社把这封信转给我，让我解答这件事。你看，一篇坏文章害了多少人。坏就坏在这个医生一点心理学都不懂，一点儿性心理学知识都没有，就会一味地抄书，而且是抄得越古老越好。也许她的观念是想办好事，想劝劝年轻人少手淫，认为手淫是个不良习惯，但这么写是非常不正确的，不是引导，而是来吓唬人的。假如像她所说，手淫有百害能生百病，最后断子绝孙，中国就不计划生育了，还控制人口干什么？世界上人口岂不是越来越少？
据国外的调查统计，20岁以下的男孩子，90%以上都有过手淫，女孩子有60%有过手淫，这说明什么问题呢？假如有百害无一利，都断子绝孙了，那不都成患者了吗？我这样讲，并不是鼓励你手淫，而是要科学看待手淫这个正常的现象。为什么呢？因为人和动物不同。动物成熟以后，可以随时随地进行交配，满足它的性的欲望和冲动，这也是繁衍后代的需要。可是人类呢？人有社会性，当他从青春期到合法的结婚年龄，起码有10年的性禁锢期，这个禁锢期也正是身体发育最高峰的时期，此时有了性压力怎么办？手淫就是释放性压力的常见方式之一。
也有的父母用无知的方式爱护孩子，总是盼子成龙，结果孩子没成龙，而成了虫，地地道道一个虫。有一个大学毕业的朋友，他虽然是大学文化，但他的妻子是农村的，他们有四个孩子，从外地调到南京以后，一个人要养六口，生活很拮据。所以他很希望他第一个孩子能成材，给他当个助手。虽然他学的是科学，但是他满脑子充满了旧的思想和很多不科学的东西。他的大儿子高中毕业以后，考取了体育学院，一直挺好的。有一次，大儿子在家看书，后来有冲动，正在手淫时，却被他推门撞见了。看到儿子手淫，作为父亲，合适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呢？遇到这种情况，应不应该理解孩子的心情呢？其实，回避就可以了。这种事情谁愿意让人知道呢？这是孩子的隐私啊！但是他不是这样做的，而是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孩子：“你给我去死。”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就过度紧张，导致意识一下子不清楚了。在意识不清楚的时候，就跟他父亲打起来了。儿子是个运动员，他父亲能打过他吗？而且是在意识不清楚、紧张时，打起来就更厉害了，一拳就把他父亲的门牙给打掉了。他父亲一看不对头，就大喊：“救命啦！救命啦！”后来楼上楼下的人全都来了。人来了，这个小孩也清醒了。清醒后，发现自己把父亲的牙给打掉了，又看到邻居，想想前面的事情，无地自容。从此，这个小孩就出现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上课门门不及格，最后不得不退学。后来到我这里看病时，他有严重的紧张、恐惧症。在治病的过程中，我们和他的学校联系，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退学，不是他考试不用功，而是他有些心理障碍。后来他恐惧好了以后，就继续上学了，之后就没再来过。当时，我问他父亲：“你怎么这样做？”他父亲说：“他是学体育的啊，能手淫吗？当时我又没好好仔细考虑。”这说明他自己很容易冲动，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我当时跟他说：“你这种做法是非常不合适的。”我说：“你年轻时手淫过没有？作为长辈，要能和孩子换位思考。”后来他父亲还是很后悔，但是后悔已经晚了，已经造成严重后果了。
有些朋友问：“手淫到底有害无害？你说手淫没害，为什么会导致神经衰弱？”手淫本身是不会导致神经衰弱的，导致神经衰弱是因为对手淫没有正确的认识，手淫过后的恐惧、焦虑、自责、抑郁等负面性情绪才是主要原因。因此凡是手淫引起的心理障碍，都是因为手淫前紧张，又有性冲动，自控不了，手淫之后又后悔、恐惧、自责、抑郁等等。所谓的神经衰弱都是由这个心理冲突引起的，而不是手淫本身造成的。
从以上的介绍可以看出，受旧的非科学的性观念的影响，大家往往对性这个最正常的生理现象充满着偏见。因为有偏见，所以，面对性的话题或性的欲望，大家总想掩饰或否认。等到青春期，当性发育逐渐成熟，性欲望无法遏制的时候，就会形成“性冲动——性压抑（性掩饰）”的剧烈冲突，当这对冲突无法调和的时候，就会形成焦虑、社交恐惧、强迫等症状。正所谓，越想掩饰，就越掩饰不住，越出现怪异表现，越怕他人看出来，就越想掩饰，进入一个死循环。可以说，越控制，越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