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讲 强迫症状，性格的罂粟花
性格中间还有一种特殊类型，这三种类型中的另外一种类型，那就是具有强迫症和恐怖症的性格特征。除了强和弱，不具备均衡性格以外，有的人还具备一种特殊的表现形式，这种特征就是忠厚、老实、善良，伦理道德观念过强，做事一丝不苟，循规蹈矩，过分注重细节，一点儿也不能错，对自己要求过高，独立性差，依赖性强。什么事都要求做到百分之百，才能满足。这样的性格特点再加上一个过强或过弱，就具有两面性。
这种性格是从小慢慢形成的，什么事情都要求过高，要求百分之百。有百分之百的心理，对自己要求过高，就必然出现虚荣心。如果从小就是这么严谨、忠厚老实，那他从小就容易处于紧张状态。这种持续的紧张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呢？那就是过头的性格。过头了，就可能成为一种“缺陷”了。什么叫善良？善良还能算缺陷？忠厚老实也是缺陷吗？显然不是。那为什么叫缺陷？原因在于一个“过”字。过分忠厚老实、过分善良，就可能真的成为一种缺陷了。比如，有一个女同学，本来成绩很好，但是却中途退学了。为什么呢？过分善良了。她善良到了什么程度呢？老师讲课时，一擦黑板。她马上就会想到，粉笔末又被老师吸进去了。她想，老师多可怜，我怎么样来帮助老师呢？一钻到这个牛角尖里，这堂课就听不下去了，成绩逐渐就下去了。
这种善良就是不现实的善良，就是过分了，过了头的善良必然导致不良的后果。因此，如果一个人过分的忠厚、老实、善良、严谨、拘泥、伦理道德观念过强，他必定从小就容易紧张，时间长了以后，即使他自己处于紧张状态，却连他自己都可能感觉不出来了，似乎都习惯了。就像一块白布，我们摸一次，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你在显微镜下看时是不一样的。所以紧张一次，就留下一个痕迹。一旦到了青春期，这个负荷量增大的时候，当你遇到一个所谓的紧张刺激，对你来讲可能就超负荷了，就会在内心留下印迹，即在大脑皮层形成一个“兴奋灶”，即兴奋点。兴奋点形成以后，按负诱导的规律，超强的兴奋点周围的神经细胞必然要受到抑制。如果周围神经细胞抑制了，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个兴奋点就会逐渐成为一个超强的病理性的惰性心理兴奋灶。什么叫惰性兴奋灶呢？顾名思义，就是懒惰，不容易消除，老是停留在那儿。因此，为什么我们老是出现症状的重复呢？为什么老是怕一个东西，却总是克服不了。明明知道不应该怕的，却控制不了，什么在作怪呢？就是这个惰性病理兴奋灶作怪。这就是强迫和恐怖症状的形成机理。
为什么丢不掉呢？为什么老是重复呢？在由我们性格演变而来的长期大脑疲劳的基础上，遇到一个超强的刺激，就会形成一个惰性的兴奋灶。惰性的兴奋灶出现以后，因为负诱导的关系，兴奋灶周围的神经细胞的抑制性就会上升，抑制性包围圈一旦形成，病态的信息就很难冲出来，正常的信息很难冲进去。为什么有某个念头，自己明明知道不应该想，不应该做，但不这样做就会难受，就是摆脱不了？就是它在作怪。
对于这个病理性的惰性兴奋灶，相信大家都有体会。比如平时，任何人劝说，你都听不进去。可是，当你心情愉快时，这个愉快可不是看到我笑一笑，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真正的愉快、轻松的时候，好像一点也不怕了，什么症状都没有了，就是这种感觉。可是，一旦你情绪低落时，这个兴奋灶马上就又扩散了，它可以冲破外面的包围圈，扩散到满脑子到处都是。具体表现为，本来怕一样东西的，可是现在却这个也怕，那个也怕，什么都怕。有时，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会扩散。我想很多朋友都有过这样的体会。
由于这个惰性病理兴奋灶存在，很多恐怖症的朋友就总是逃避。比如，一个东西本来不可怕，但是你去碰一下，虽然知道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不敢碰。为什么呢？就是惰性兴奋灶在起作用。因此，才逃避。假如我们真正做到不逃避现实，在第二阶段，你可能就能成为一个佼佼者。
前面讲了两个内因问题，现在我又反过来讲强迫症、恐怖症的机理。有些求助者问：“你为什么只讲强迫症、恐怖症？就不讲抑郁症，焦虑症和其他疾病呢？”我已经说了，焦虑症、抑郁症仅仅是处于一个大脑兴奋和抑制的疲劳状态，但是强迫症和恐怖症是在这个疲劳状态下出现的惰性病理兴奋灶，这就是个难点。因此，大家都认为强迫症、恐怖症是最难治的，原因是什么呢？难就难在这个地方。我为什么在讲座时总拿强迫症做样本呢？只有搞这个工作的内行才知道，从症状上来看，假如说强迫症能治好，抑郁症往往也能治好。因为你仅仅是大脑疲劳状态，假如你能把强迫症这个病理兴奋灶攻克，疲劳状态相对就更容易恢复。
我今天看了不少反馈材料，这个反馈材料的质量越来越高了，这是第一。第二个呢，大家都动起来了，原来有些求助者受类似症状的干扰，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听不进去，自信心建立不起来。现在自信心建立起来了，能开始初步针对自己进一步深化认识了。因此，大家每一天的认识不同，每一天的变化也不同，根据控制论的原理，我们在潜移默化中，通过信息不断地转换，认知结构也在不断地起着变化，心理素质也在不断地提高。所以，我看了以后感觉很好。第一阶段，基本上都达到预期的要求了。
比如说个别朋友，以往被症状所困扰，至今还不能解脱，痛苦不堪，甚至想要离开疏导班。现在能逐步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这就是一个突破。这个突破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在疏导信息接受过程中，在一个一个领悟中进步的。所以打基础很重要，只有把基础打好，学会怎样运用这个冲锋枪，运用这个现代化的武器，才能面对敌人。在练习这个武器的时候，你就要提前做好侦察工作，比如敌我的势力究竟如何？这三天的认识过程中，我们要逐步侦察清楚，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有些求助者说：“它一直牵着我，控制着我，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看来不过如此。”通过观察，现在初步认识到问题所在了，就敢深入到敌人心脏里去了。如果他不去实地观察，而只是在那里推测想象——假想自己兵力有多强，你就会不打自败。
这三天中，我讲的都是原则性的东西，虽然有些具体例子，但讲得还是比较笼统。也许很难和你的症状完全对上，但是如果你能根据自己的情况举一反三，密切结合，那就不同了。
我们在第一阶段中，特别是讲到心理现象的时候，有很大一部分朋友没有联系上去。怎么联系不上去呢？有些没有理解，这是一个信息丢失的问题。什么叫信息丢失呢？就是不理解，忘记了，并不是有意地隐瞒、有意地不认识、有意地逃避。假如有意地隐瞒、有意地逃避，就是信息失真。控制论认为，信息丢失是允许的，不理解或忘记了，后来都可以补上去。但信息失真就不同了，最后必定给我们带来失败。为什么呢？信息失真，隐瞒了真相，这个反馈材料就没有任何价值。你如果反馈中写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那就没有任何价值。(https://www.daowen.com)
我举个例子来说明信息失真的情况。有位青年，是南京某重点大学少年大学生，挺聪明的。进了大学以后，一直紧张、焦虑，过得很痛苦。他看病、吃药都是偷偷地，花了很多钱，不见效果，最后他在图书馆看到心理治疗的书籍。了解了一些心理治疗知识后，过来门诊，当时是1990年代初期，还是比较早的。他想实地了解一下，心理治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来的时候，是我们心理门诊最忙的时候，他要求一定要做心理治疗，就转到了我的心理疏导室。因为当时我兼着门诊部主任，很忙，但我看到他年龄很小，求治心切，就接收他了。我把疏导的要求告诉他，要求他写一份系统的、不失真的材料。过了几天后，他送来了，很厚一沓。刚开始看的时候，还可以，但后来越看越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呢？我感觉他写的跟他的实际情况相差很大。比如，他谈到他的症状以及患病的原因时说，自己是因为在中学失恋而出现这个症状的。我有些疑惑，他进大学时13岁，难道他11岁就谈恋爱了，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呢？但我也没有给他下结论。他描述自己失恋的痛苦时，非常具体形象。后来，我说：“你谈恋爱蛮早的啊。”他说：“我成熟很早。”因为我不能武断地说他不是真的，我就带着疑问继续工作了。第二次他又写了材料，七八张。我越看越不对劲，就更加疑惑了。过了一两个月，他又来了，他说：“你能不能不给我疏导，你给别人疏导时，我在旁边听听？我感觉你给我面对面疏导，效果不好。”我说：“可以。”
很巧的是，就在当天，从苏北来了个小姑娘，是个高中毕业生，她妈妈和姐姐陪她来的。征得小姑娘的同意后，就让他在旁边坐着了。在看病过程中，他听了这个小女孩的介绍，他说：“鲁医生，每次我都和她一起接受心理疏导吧。”因为我内心对他已经有疑问了，我就说：“你跟她一起疏导，得征求人家同意。假如她和她的家长都同意，当然可以。”后来人家同意了。每次给这个女孩疏导时，他就在旁边听。听完之后，他就跟她们一块儿走。走了以后，他跟人家谈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小女孩是什么问题呢？因为受旧的传统观念影响比较大，性格过于严谨、拘泥，学习也受到了很大影响，高考时失利，然后就出现了强迫和恐惧症状。怕什么呢？怕死人、怕病。怕提到“病”字，怕提到死、死人、病与死以及与病有关系的，一听到、看到，她就感觉不吉利。后来，将数字与吉凶联系起来了，感觉1、3、5、7、9等单数不吉利，而且各自有不吉利的具体含义。1代表父亲不吉利，3代表母亲不吉利，把她最心爱的人及亲戚都排列起来了。所以，每次看到数字，就怕父母遇到不吉利的事。这个小女孩来看病时，住的招待所到我们医院需要乘坐3路汽车，而3路汽车每次要经过新街口。因为90年代初，刚好南京出了个杀人分尸案，部分尸体被扔在新街口附近，报纸上都公布了，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女孩就一直不敢直接坐3路汽车，而是要转车，绕过新街口。经过疏导后，这个女孩慢慢就不怕了。
几天后，男孩到我这里，一进门就哇地哭起来了，哭得很痛苦，整个袖子都哭湿了。我说：“你哭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材料，这个材料开头就是：“我欺骗了你，我欺骗了对我百问不厌的恩师，我希望你能痛快地打我一顿，痛快地骂我一顿，我心里才能平衡。”他写了很多，最后他就说了：“我为了减轻心理上的痛苦，又不相信医生，我想考验考验心理医生到底做些什么事，我观察了3个月，我才真正地相信了医生。我给你的材料不是我真实的情况，全是在图书馆《青年心理学》上抄下来的。”怪不得他一写七八张，“因为我不愿意别人知道我的情况，”他说，“我从11岁时开始出现症状。11岁时，我们村上死了一个人（他是上海郊县的），我对这个死人很忌讳。从这时开始，我不愿意从这个死过人的家门口经过。这条路我不走，也不许家里人从这条路上走，更不许家里人与死者家属有任何交往。”后来越发展越严重。他举了个例子：假如说，张三死了，我看书看到一个“张”字，就认为不吉利，在家里的时候，就会马上拿开水浇，浇这个“张”字。所以，书被他用开水烫坏了很多，后来越发展越厉害。等到一进大学，就遇上灾难了。因为他所在的大学，不远处就有一个火葬场，那个烟囱整天冒烟，他就无法接受了，为此天天苦恼。他从来不敢往那里看一眼，每天晚上靠安眠药睡觉。他很喜欢看书，但一看到不吉利的字，在学校他就没法用开水浇了，怎么办呢？就把不吉利的字抠掉，否则他就一天不安。图书馆里的书被他抠掉多少，就很难说了。他的情况基本上与这个小女孩相同。这个小女孩好了，他写了这份真实的材料以后，说：“我现在也好了。”
有一次公园给我送了三张参观票，木乃伊及古尸展览，我也没时间看，就把这三张票给他们了。我跟这个小女孩讲：“你们去看看。”他说：“我也去。”他也去看了。后来，他的死人恐惧问题基本上解决了。
几个月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在看书，当时我就住在办公室。那天晚上很热，可能是七、八月份，10点多钟，他穿了拖鞋、汗衫，就跑来了。我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他说：“我今天来给你报喜来了。”我说：“怎么呢？”他说：“我是从隔壁省人民医院来的，我今天第一次到了抢救室和急诊室，看到那个急诊室躺了很多人。我当时非常紧张，后来我想想看，我为什么要怕呢？慢慢地就不紧张了。特别是有一个老年人，他家属不在的时候他要喝水，医生都在忙，我就给他喂水，喂了水以后，我感觉心里特别愉快。我从来没有喂过病人喝水，这是第一次。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后来突然送来了一个因车祸受伤的人，我一看就很严重。伤者来了以后，根本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亡了。当时看了以后，很紧张。人家送来之后，就走了。医生叫抬到太平间，没人抬，我就帮助送到太平间里去了，那时我就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后来，我出来以后，又到对面的结核病医院，就又进去了。进去后，病人不多，不像省人民医院人那么多。我往里再走时，突然有个病人‘哇’的吐了一摊血。当时我很害怕，就想跑，但当时那个病人家属喊护士，因为事发紧急，护士、医生口罩都没来得及戴就赶紧给求助者诊治，我也就不害怕了。”他把这一段过程讲了一下，他说：“现在我已经好了。”讲完以后已经是夜里11点半了，我说：“你赶紧回去，学校门要关了，关了门你就进不去了。”他说：“不要紧，我可以跳墙。”他应该从左边走，结果他却从右边走了，右边走正好要经过火葬场，当时火葬场不久前关闭了，剩下一片废墟。其实，废墟可能比火葬场更可怕，特别是夜里，没有灯，就那个骨灰楼上有个灯。他自己到那个焚尸炉大厅转了一会儿，感觉其实也没什么害怕的。后来他又跑到骨灰楼上去看了，看到有个老年人在那里值班，他和这个老年人攀谈了一会儿，才回校去了，他回去时12点多了，他跳墙回去了。后来他说：“回到宿舍，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没有体验过的轻松。躺在床上，没吃安眠药，一觉睡到天亮，是睡得最舒服的一个晚上。”这个求助者毕业以后分配到广州，再后来到欧洲去了。
这个案例很有意思，我也详细介绍了他由信息失真到后来痊愈的过程，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醒大家，避免信息失真。
第一阶段基本结束了。第一阶段中，有些求助者的信息是丢失的，特别是自己不愿意说给别人听的，可以在反馈材料里进行补充。否则，肯定会影响你的治疗效果。此外，我们还要再对照一下，我有哪些表现与大家不一样。很多朋友还没认识到。比如我提到这个注意的问题，例如有的人为什么总是怀疑周围人对他没有好意？有的人为什么老是特别注意电风扇的转动呢？他感觉不安全。假如我们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下面怎么改变，怎么提高呢？
前三天的情况给朋友们总结一下，这三天通过我们的观察，通过我们的训练，了解敌情，基本上心里有数了，我们学会了怎样打枪、开炮，利用现代化的武器了，我们就可以开始宣战了。宣战以后，可能是你用大炮开炮，也可能是用手交手，刺刀战，那就是你敢不敢见血，敢不敢刺刀见红的问题了。敌人的情况你摸清楚了，你仍然还是心虚，怕“万一敌人把我怎么样了”，这个炮你可能就会打歪。你的冲锋枪虽然打响了，但你可能是对着天打的，也可能过分地紧张以后，枪打不到敌人，打到了自己身上。
在第二阶段，真正交战的时候，就不会像前三天这么轻松了，就会有哭有笑的了。有些求助者消灭或俘虏了不少敌人，感觉很轻松。有些人则把自己的问题踢出去，想依赖别人帮助解决。也有极个别的，子弹总往自己身上打。我今天看的材料中，很多朋友信心倍增，争取优化的信心非常足，对我来说也是个鼓舞。我们要把我们的认识和行动相结合，争取能够同步。
现在我开始布置第二阶段的任务，首先要对大家敲响警钟，对大家提出一些要求。下面你怎么样去战斗，如何战胜“怕”字，取决于你，而不取决于任何人。如果你以为只靠医生就会好，那就异想天开了。医生只是个指挥员，他可以督促你，但如果你不往上冲，而是躺下来，那怎么可能冲上去呢？有些人说：“我家长在听。”那更靠不住，你原本就依赖性强，家长不可能代替你上阵，他也只能做做后勤辅助工作。所以我们这个战斗集体，要打好这一仗，就要做好心理准备，避免两个字——逃避。逃避的危害很大，花招也很多。比如，有位求助者看起来蛮礼貌的，每天疏导班课程结束以后，都要来和我做个告别。刚开始我没意识到，我以为这位求助者还是很有礼貌的。后来听他爱人一讲，我才知道我犯了个错误，原来他的症状就是各种不放心，最后和医生攀谈两句，目的是装作无意识般地让医生再表表态，肯定一下，他才能放心地离开。他爱人介绍，在家里吃鸡，他说这个鸡炖的好、很香，就要他爱人说“对”，就行了，否则的话，他不吃。所以他转来转去，转到我这里来满足一下。
我前天和你们讲的北京的那位怕小便会弄到眼睛里的朋友，他到上海亲戚家，一看到厕所和厨房离那么近，一下子就复发了。回到北京以后，一天给我写两三封信。第四天，一天写五封信，叫我答卷。答什么？答“是”或“否”。让我答个是、否，签个字就行了。这就是典型的逃避。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要避免逃避。假如你逃避，最后必定失败。在没上战场以前，我们再交代一下注意事项，马上我们就开始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