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讲 揭掉标签，轻装前行
性格的问题，有时常被医生误诊成精神问题，前面已经讲了很多被误诊的例子了。一旦诊断错了，整个大方向就偏了，后面的干预及治疗措施就会完全走偏。那样，不仅耽误青春，贻误病情，而且往往会给求助者及家庭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下面介绍的这个求助者，本身就是性格问题，却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命运给他开了个不小的玩笑，好在后来经过调整，人生又回到了正轨。
他是一个大学毕业生，33岁，未婚，中学外语教师。第一次见到他，戴个高度近视镜，从他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是一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讲话时有一种老先生的风格。他是家中长子，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受到正统教育，少年老成，在赞扬声中长大。他的自觉性特别强，自小就很内向，讲话很少。他大学毕业以后参加工作，到了33岁，还没交过女朋友，更谈不上结婚了。别说自由恋爱了，连别人介绍的他也没见过。
就在他32岁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到了十四五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情。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呢？他感觉是“好像有。”具体是不是真的呢？也许值得怀疑。什么事呢？好像是在十四五岁时，有一次他坐公共汽车，人很多很挤，他有点性兴奋，在拥挤的时候就遗精了。一想到这个事，就骤然恐惧起来，从此掉进去了。之后就陷入了一连串丰富的联想中：“我什么时候遗的精？好像不是春天就是秋天。春天和秋天，会穿什么衣服呢？应该穿的不厚。遗精之后，如果这个精液经过衣服向外渗出来，黏在别人身上，如果我前面是一个没结过婚的小女孩，这样回到家里，万一她家人问她是怎么回事，小女孩不就遭殃了嘛！小女孩要是想不通，自杀了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他就一下联想这么多。“她自杀了，我怎么办？”他日夜都在想这个问题，想找出办法弥补。最后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弥补的办法。怎么办呢？就只有以命抵偿了。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自杀，后来就被家人送到了医院。
他住进医院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经过电休克、胰岛素休克治疗、吃药后，有所进步，后来就出院了。结果，出院第二天又自杀。当时我在门诊部，他连着三次自杀，我抢救了两次。
最后一次抢救他是在春节前，下着大雪，他父母都很疲倦。他父亲是个工程师，一句话不讲，一直在那儿低头抽烟。他母亲为了他，提前退休，专门在家看着他。他上班了，不给他钱，只给他买饭菜票，他把饭菜票换成钱，去买安眠药自杀。后来我仔细和他父亲聊了聊，我跟他父亲说：“这一次好了以后，你让他到我这里来帮忙吧，也许对他有帮助。”他自己也同意了，就每天到我办公室帮忙。我的办公室很小，有两个桌子，他就在我对面的桌子坐着。我给他安排了任务，让他每天帮我抄东西，偶尔会和他谈谈。虽然他写的字不怎么好看，但我的目的并不是让他写东西，而是找点事情给他做。给他做各种疏导工作，都做不通。我曾跟他解释，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丝毫听不进去。
有一次，市公安局的一个处长找我有事，我跟他讲：“你能帮我解解这个难题吗？”就讲了大概的情况。处长很灵活，就帮我和他谈。我给他介绍说：“这是公安局专门破案的，你有什么话跟他谈谈吧。”处长说：“你什么问题？跟我谈谈吧。”他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处长就告诉他：“我二三十年来一直在侦察部门工作，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不正常的死亡，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案子发生，因为如果有这类案子，都要让我过目的。”听到处长说真的没有，当时他很高兴。不过又问道：“她要不是南京人呢？那你不就管不着了嘛！”处长说：“如果有此事，你是在南京公共汽车上作案的，即使不是南京人，也要通过我们的。”和处长谈完之后，他很高兴，就认为没事了。下午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当天晚上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晨，他又想不通了。他说：“虽然昨天那位处长跟我谈了，当时也想通了，可后来我又一想，她要是个呆子，不会说出来，那怎么办啊？”他又害怕了。几天之后，有一个刑警队的队长来我这里联系工作，又跟他讲了。讲了以后又好一点，但过几天就又不行了。他还是不放心，不过不自杀了，这让我放心不少。我还是每天给他找点事做，让他跟着我上下班。当时我在门诊部兼主任，什么事都管，事情很多，他就整天坐在那里。虽然整天在抄东西，但他在接受信息，每天能见识到很多事。一段时间后，他有点开眼了：原来社会上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他每天在我的窗口看到我接待不同的患者，甚至公安的、法院的、检察院的、闹纠纷的等等，看到了他30多年都没看到过的东西。他活了30多年，还是这么单纯，他的心理年龄和六七岁的小孩差不多。
他就坐在我对面几个月，做他的事情，偶尔了解一下我的工作。慢慢地，他所谓的妄想症消失了，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怎么消失的。后来他自己写了总结，写得很详细，内容也很生动，而且拿他住院的半年和在我这里待的半年进行了前后对比，写了真实的情况。原来，住院治疗时，经过各种药物治疗，他的怕一点也没减少，但为了出院，就骗医生说没有症状了，医生就给他写了“进步”，就让他出院了。
在这四五个月中，症状怎么消失的呢？他自己进行了总结，也开始自我认识了。他反思到，我从小性格就和别人不同，还举了个例子。在小学一年级下学期时，老师叫他们去河边劳动，当时一不小心把一个小铲子弄到河里了，河很深，他不敢下去捞，也不敢跟老师讲。回到家后就哭，告诉了父母。他父母也没责备他，安慰他说不要紧，一个小铲子没关系。当时他只有7岁，但为此难过了七、八天。这个小例子，就能看出他的性格。一个大学毕业生，家庭及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为什么30多岁还没有结婚呢？这个原因大家应该能看清楚了。
这位求助者后来好了，但因为住过院，他还是戴了顶精神分裂症的帽子。因为他是中学教师，我就把他们校长请来了。可校长思想工作不好做，认为他没好。我说：“这样吧，他没好，但不是精神分裂症，只是性格上的问题。我可以给他出证明，你可以向教育局打报告，恢复他的教学工作。”校长不放心，他说：“我们是教育孩子的，你提的意见我不能做主，肯定要请示教育局。”最后我给他写了证明，但学校仍然不让他从事教学工作，就安排他到图书馆工作。图书馆工作，不太动脑筋，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有时，偶尔某个老师有事情，也会请他去代课。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性格问题所在，就利用在图书馆工作的机会，专门找改造性格的书来看。在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他一直很稳定，表现很好，学校就恢复了他的教学工作。(https://www.daowen.com)
后来，他到了40岁才谈恋爱，找到一个比他年龄略小的女士，也没结过婚，就是看上了他的忠厚老实。他总算修成正果，找到了一个理想的伴侣，后来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非常幸福。
精神分裂症的帽子他戴得冤枉吧。不过他的症状看起来像妄想症，其实也不算妄想，但也不是典型的强迫，不太好归类，可以说，仅仅是性格上的问题。正因为他严谨、拘泥的性格才导致各种症状的。通过实践和认识，看到自己性格上的问题，慢慢就走出来了。从他身上就可以看出，性格是完全可以改造的，但对于它的长期性和艰难性，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只有站高一层台阶，才能认清自己。认清自己以后，就能更加清楚地认识客观环境，而不是陷于主观的歪曲想象中。
下面，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个案例。这位求助者是我们一个同事的亲戚，他的性格胆小、爱面子、虚荣心很强、拘谨、犹豫不决，做事情时喜欢深思熟虑，细致、孤独，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和其他人接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孤独、严肃。一个孩子为什么经常严肃呢？说好点，叫少年老成，说不好听的，叫习惯性自我压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特别怕死，从小就怕死。
从小学三年级起，总想一个人做事情，做什么事都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而且做事情要做得十分完美，一旦遇到困难或不能按照自己意愿的时候，他马上就灰心丧气。他的性格雏形就是把一切想得非常坏，做事情时，总想到坏的后果，而不想好的。因此，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做事情就犹豫不决、重复，总是不满意。
我们很多人都是要求十全十美，一旦你要求十全十美，当然就会犹豫不决，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他越想做得完美，就越不放心，越想快，就越重复，所以快不了，慢慢就出现了紧张感。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出现了一个强迫思维：只要想到“想”字，他就要用“想”组词。一旦造不出句子来，就会焦虑不安。例如“想”，他就组词：幻想、理想、遐想、奇怪地想、满怀激情地想、丧失信心地想。假如下面再想不出词了，就开始焦虑不安。自己知道这种思维没有意义，但怎么都摆脱不掉。
他初中毕业以后，因为表现很好，就被分配到一个大型工厂做组织和人事工作。和人打交道，他更不适应，症状就加重了，而且表现形式更多了，上了一个月的班就休息在家。比如，上厕所时，不管大便小便，只要一摸裤子，就担心裤带没有系好，就会反反复复系裤带。上一次厕所，要花一个小时系裤带。有时候他摸的时间长了，家里人让他不要摸了，只要家里人一说话打断他了，他就非要重新再摸不可。所以，家里人不能说，也只能由着他，不敢跟他说话。除了这个症状，他每天会重复地洗脸刷牙，把脸洗破了，把牙龈刷破了，还是要反复地洗、刷。另外，他的房间不能摆热水瓶，假如看到热水瓶，他就焦虑不安，一会儿去摸摸热水瓶的盖子是不是盖紧了，盖紧了他怕爆炸，盖不紧又怕水凉了，因此要反复地检查。他一个人一间房间，睡了一张五尺宽的大床。到晚上，他不敢上床睡觉，因为怕睡着之后从床上滚下来。先是用手量，量够了，再拿尺子量，量来量去，量到半夜也不敢上床。就这样，他整天疲惫不堪，后来就来看心理门诊了。经过半个月的疏导，症状基本消失了，就回去上班了。
上班以后，他表现很好，要求从组织科调到车间工作。到车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学技术。单位不知道他有病，就和上海联系好，让他去那边学习三个月，结果一到上海就回来了，不适应环境。他回来时，厂里不知道，就偷偷跑到我这里，我给他做了疏导后，他回去顶着痛苦，把上海的培训任务完成了。完成以后，他就回到车间工作了。随着他的心理素质不断提高，症状消失了。后来，和我保持了近10年的通信。我给大家分享一下他第10个年头给我写的信，我们来看看他是怎样克服强迫思维和改造性格的。
信上说：“我原来的丰富联想，我不把它当成是病，我认为它对锻炼我的思维敏捷有好处。”他把病态思维的丰富联想的特点运用到工作上，用于创造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由于他联想得比较多，有了不少小发明和创造。他说：“我决心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所以我这几年进步很快。工作中，我积极创造和写作，目前我担任了××青年创作协会的理事（这时28岁）和××研究分会的会长。”他一直在改造性格，不断地克服自己的性格缺陷，最后他成了一个相当完美的青年。他说：“我要继续开发我的智力，发挥我的创造才能，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下面他又跟我讲第二个问题，是个好消息：“上个月17号，我爱人生了一个五斤八两的女孩。”他说：“事实证明，没有科学根据的想象是愚蠢的。”他先寄来一张他的结婚照片，又寄来小孩的照片，送给我作纪念。
我们回头看一下，可以看出他的巨大进步。他通过改造性格，仅仅是把性格上的“过”字改掉一点，保留了自己原有的好的性格基础，他就成了一个比较完美的人了。更为可贵的是，他能合理利用自己的资源，把以往病理的或受病理支配的联想应用到工作上去了。这样，他没有成就都难。
我讲这两个案例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告诉大家，不管原来医生给你诊断的什么问题，无论是所谓强迫症也好、恐怖症也罢，还是所谓的精神障碍，那都是一些医学术语，是一个名词而已。因为我们的痛苦、冲突、纠结，每个人都会有，只不过，我们的程度稍微重一些而已，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能够理解自己，进行及时、适当的调整，就行了。没必要为此耿耿于怀，更没必要给自己一辈子贴上“××症”或“××病”的标签，也没必要长期背着这个标签生活。要勇于揭掉标签，轻装前行。否则，心中总是挂着“我是一个强迫症患者”或者“我是社交恐怖症”等等，就可能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阻碍你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