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令》漏列中医教育案(1912年10月)

一、《 大学令》漏列中医 教育案(1912年10月)

1912年7月10日全国临时教育会议在北京召开,这是中华民国成立后的第一次中央会议,到会议员50余人。开幕式由教育总长蔡元培主持,其发表演说:“此次教育会议即是全国教育改革的起点,此次已决事件,如果能件件实行,固为重要关系,即是间有不能实行者,然为本会议已经决议之案,将来必有影响。”长达一个月会期基本制定了民国教育的各项方针政策及具体规程、规则,其中涉及医药内容的有《大学令》《专门学校令》,决定大学中设医科,专门学校中设医学专门学校和药学专门学校,但根本未涉及中国医药学。

随后教育部于10月22日和24日颁布《专门学校令》《大学令》,又在11月教育部公布了依据《专门学校令》《大学令》制定的“医学专门学校规程”和“药学专门学校规程”,医学课目48种,药学课目31种,亦均无中医药学内容。1913年1月北洋政府教育部颁布的“大学规程”,医科分医学门和药学门,医学门课目51种,药学门课目52种,仅药学门科目中有中国生药学及实习二种。这一次的教育法令将传统中医药教育排斥在国家医学教育之外,遭到了全国广大医药界的坚决反对。

专门学校规程公布后,中医药界有识之士意识到此事关系中医发展和命运,纷纷起而勘正。1912年底,丁甘仁联合医界颜伯卿、葛吉卿、余伯陶、包识生、王问樵、钱庠元等人在上海发起成立“神州医药总会”,以广泛团结全国中医药界力量进行请愿活动,该会为全国性中医药组织,宗旨是“合全国医药界,阐发神农圣学,保存天产利权”。其筹办简章指出:“兹者教育部定章,于学校之课程,删中医之科目,弃圣经如敝屣,视吾辈如赘瘤,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同人等未遑责人,先行求己,爰集同志,发起斯会,藉名流之讲论,作吾道之干城,编辑学科,组织医报,病院学校,徐俟扩充,拟呈请教育部保存,要求国会员同意,众擎易举,万险不辞!”[2]1913年2月10号神州医药总会召开第三次会议,推定临时主任经理丁甘仁、余伯陶、钱庠元三人,会议一致认为当前应以向立法行政机关情愿为第一要事,决定发起神州请愿团,并由李缙臣负责起草“恳请提倡中医中药准予另设中学医药专门学校以重民命而顺舆情”请愿书,其中阐述了提倡中医药的五点理由:①中西医各有所长;②中西体质禀赋不同;③中医药为民众所信仰;④西医难以承担全国卫生保健;⑤中西药关系国家财政。因此要求政府统筹全局,准予提倡中医药,除前次西法学校业已颁布通行外,请再厘定中学医药科目,另颁中学医药专门学校规程,一方以西法补助中医,一方以中学补助西法,相辅而行,互为砥砺。[3]由神州医药总会发起并组织并联合全国19个分会共同参与的首次全国性中医界抗争活动,进京向北洋政府教育部请愿,要求政府保存国粹,允许中医加入学系,但遭到北洋政府教育总长汪大燮的拒绝,其声称:“余今后决意废弃中医,不用中药,所请立案—则,是难于照准的。”1914年3月17日《申报》上登载了北洋政府答复全国中医药请愿团的国务院第35号批文:“来呈陈述理由五端,尚属持之有故,拟办各事亦均据条理。除厘定中医学校科程一节暂从缓议外,其余各节应准分别筹办。”[4]

此种态势令中医药界深感忧虑,意识到此事关系中医药前途命运,纷纷起而抗争。神州医药总会在1913年2月10日第3次会议中,会员一致认为当前应向立法行政机关请愿为第一要事,决定发起神州请愿团,由李缙臣负责起草请愿书,药界代表钱庠元当场表示愿意出钱赞助。[5]会后神州医药总会向全国中医药界发出组织“医药救亡请愿团”之呼吁,至1913年10月,全国已有19个省市医学团体及同仁堂、西鹤年堂等药业团体同意派代表共同赴京请愿。各地代表于1913年11月23日起程赴京,于12月在京会合,组成“医药救亡请愿团”。请愿书由神州医药总全会长余伯陶审定,“恳请提倡中医中药准予另设中医药专门学校,以重民命而顺舆情”。

《神州医药总会请愿理由书草案》[6]

拟呈请教育部保存中国医药准予本会立案理由书

呈为恳请保存国粹准予本会立案以重民命而顺舆情事

窃维神州医药胚胎于黄农,萌芽于岐尹。其时以君相之尊,倡导于上,不知几经剖解、几经化验,始能知脏腑、脉络之形,补泻温凉之性,留此仁术以活万民也。沿至有周设为专官,岁会月稽十全为上,故得名医辈出如扁仓和缓之伦,皆能洞见症结,力起沉疴,史册所载,神奇莫测,诚有非后贤所能梦见者。非必古智而今愚,盖在上者视生命为至重,有以倡导而策励之也。秦汉以降,古法渐沦,非无读书明理之士,任抱残守缺之功,然异说之簧鼓,庸流之杂厕。在上者槪视为无足重轻,不加别白,一任其人自为教,家自为师,众论纷歧,各是其是,以致学说不能统一,腾笑于西人,非医学之不善,实立法之多疏耳。果使仿成周医师之制,参以泰西学校考验之法,去非存是,精益求精,则俞跗、华佗之辈不难复见。于今日亦何致遽逊西人哉!

方今民国肇始,我国医药人材方将与世界各国争一日之长,而大部定章于学校之课程,独取西法为科目而不及中学,此固迫于世界进化之大势具有苦心,然会员等愚以为中国医药实行改良则可,遽加淘汰则不可。譬之华人饮食不能尽易西餐,华人服饰不能尽改西装,学校习西语而国语不能废,学西文而国文不可缺。我中华医药亦有万不能偏废之重要理由,请为我大部缕晰陈之。夫学问事必互相淬砺,其进步乃速,西医之所长者,为解剖、化验之学,于脏腑之形象,药物之原质,实能言之凿凿无可疑者。其实中国《内》《难》两经早已发明,在先因中古以后,礼教昌明,华人最重天伦,死后解剖以为不仁不孝,虽以流寓各国之华侨迢遥万里,亦必扶榇归正邱首,然后心安。如被解剖火化,则其生存之亲丁即毕生茹痛如不可容于天地之间。从古圣贤垂训,非特父母之体毫发不敢犯弁,其名讳亦不敢称,推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犹于受解剖乎?明祖登极有禁火葬之律,有戒刲股之文,中华礼教所重,端在于此,是以解剖、化验之学渐至失传,非中医之不欲究心,实由社会崇尚礼教使然,欲实验而其道无由也。虽《内》《难》两经原文与泰西新说比较不无微异,此非圣经之讹谬,实缘传写之失真耳。夫以五经四子之书经数千年经师之考订而字句之袭谬尚十二三,况医经之乏人校勘者乎!此固宜甄彼之长以药吾之失者也,至于五方高下之宜,八风温凉之变,隔二隔三之法,正治从治之方,变化圆融,机深莫测,此实吾之所长,足资西医之考镜者。倘竟视为全无征验,固不闻西人皆寿而华人皆夭,西人日增而华人日减也。盖西医重实验,中医重气化,实病之确有可指者,固能以剖验得之,至于六淫之虚邪,精气神之损益,无迹可寻,恐非已死之胔骼所能举以示人也。盖西医治外症则有余,疗内病则不足,此不得不取裁于中医,以助西医之进化营也。况华产药品百倍欧西,除其已经采用之数十种外,其余岂无足供考验以资卫生之助者?《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固考之学理,中医必不可偏废之理由一也。

黄帝兴四方之问,岐伯举四治之能,西北高燥,东南卑湿,北方刚劲,南方柔弱,其气质既殊,斯施治亦异。故宋元四大家或主攻下,或主和解,非缘立说之偏,实为因地制宜耳。夫同处一洲之内,尚且南北之异宜,况远隔瀛海而遥,岂能彼我之一致。且西人尚肉食,其脏腑坚而腠理密,华人尚谷食,其脏腑脆而腠理疏。故冰水浸灌之法,盐精注射之能,劫夺攻泻之方,金石煅炼之品,施之西人多效而施之华人辄至偾事,此无他,体质之不同耳,若必欲强而一之,恐方枘圆凿,未必害少而利多也。此征诸禀赋之悬殊,中医必不可偏废之理由二也。

夫政府之举措当视民心之向背以为衡,果使五族之民信西医者多,信中医者少,则中医虽废,民亦无苦。今则非特偏隅下邑类多怵于西医之杂,覇望而却走,即通商大埠,西医林立,而求治于中医者尚十倍于西医之门,使西医皆能生人,中医皆善杀人,人无不恶死而乐生,亦何苦弃彼而就此也?盖西医之良者,用药猛烈,实有速效,然治之偶疏,挽回无及,人无不重生命,故多畏而不敢轻尝。若必力加强迫令其弃中而就西,则抱病者既有畏惧之心横梗胸中,必至束手待毙,以听天命,病不求艾,夭札遂多,政府亦岂忍以利民之政而转为厉民之举?此征诸社会之心理,中医必不可之理偏由三也。

且神州药物富于天产,耕山渔水俯拾即是,其流行于本国者,岁以万万计,而输出各国者,如大黄、麝香之类更不知其几千百万也。今若偏重西医,则中药之营销必将锐减,既非法律营业自由之意,且绝我固有之利而为西药开商场,恐商家之受害者固不知其几万万,而金钱之流出外洋者更不知其几万万也。民生当穷困之余,岂堪再受此剥夺,政府纵不为亿万万商民计,独不为国家利源计乎?且中药之良者,虽极之牛溲、马勃,亦奏奇功,麦曲、芎图示俱收捷效。考之经传,信而有征,如六神丸之类,外人且奉为奇珍,愿出重金购其方而弗得,乃人方取之而吾自靳之,何其厚人而薄己也。此征诸财政之关系,中药必不可偏废之理由四也。

凡此诸端,会员等合海内名流,共同讨论,众议佥同,征诸各界意见,赞成者亦十居八九,用敢不揣冒昧,合词呈请大部注重国粹,准予保存。除前项西法学校业已颁布通行外,请再厘定中学医药科目,另颁中学医药专门学校章程,一方以西法补助中学,一方以中学补助西法,相辅而行,互为砥砺,可以富国,可以强种,实于国计民生大有禆益。并准予本会立案,以策其改良,则会员等当益加奋勉,共负责任。其进行之筹备,厥有数端:一则汇集名流,互相讨论,源本圣训,采辑百家,去其烦冗,删其偏驳,编成各科讲义,呈大部审定,颁行天下,共同遵守,以求医药之统一。一则开设医院,中西并重,比较成绩,得失相衡,使旧者知墨守之非,新者获砺砥之益,以求医学之进化。一则设药品考验所,用西人化分之法,辨其性质,提撷其精华,以供医家之配合。一则分设补习学校,培植人材,以为升入专门之预备。一则编辑学报,沟通中西,使新机日瀹,旧理日明,以为增进知识之导线。凡此数者,造端宏大,固非一蹴所可几然,即合众志以成城,万不至半途而中辙。所望大部督责于上,各界赞助于下,则会员等振刷精神,共效壤流之助,似于强国保种不无裨益。至庸医之误,人应如何取缔之处,并乞大部严定专条,以重民命所有,恳请保存中医中药,准予本会立案。各缘由除向议会请愿外,理合抄具简章,呈请大部鉴核。伏乞。

请愿团到北京后,经人介绍前往教育部,向时任教育总长汪大燮递呈请愿书,但汪大燮拒绝接受,在社会对此事高度关注的时期,汪大燮在12月29日对京师医学会代表谈及此事时仍表态称:“余决意今后废去中医,不用中药。所谓立案一节,难以照准。”[7]甚至有消息称“内务部中人谓旧法医药决当改良,无保存腐败医药之必要。”这些消息引起全国中医界的极大愤慨。

请愿团于是另行向北洋政府国务院递呈请愿书,在舆情压力下,北洋政府教育部及国务院先后对请愿书给予答复。1914年1月8日教育部函复内称:“中国医药上自神农黄帝,下至民国,名医辈出,力起沉疴,活人无数。若能沟通中西医学,以科学方法研究整理,则我国医界必有可观。惟现在世界大同,科学日精,凡讲授专门科学,须以最新学说为衡……此项规定系由临时教育会议共同决议,并由本部延聘医学专家详细讨论,始行颁布。本部对于医学只期学术完备,求合于世界进化之大势,然后检疫卫生诸政冀可推行无碍,并非于中医西医有所歧视也。所请另颁中学医药专门学校之处应勿庸议。”[8]表示对另颁布中医学校规程的请求不予考虑。又同月16日国务院回复了对请愿书的批文,态度较为缓和:“奉大总统发下原呈阅悉。查中国医学肇自上古,传人代起,系统昭然,在学术固已蔚为专科,即民生亦正资其利,赖前此部定医学课程,专取西法,良以歧行不至,疑事无功,先其所急,致难兼采,初非有废弃中医之意也。来呈陈述理由五端,尚属持之有故,拟办各事,亦均具有条例,除厘定中医学校科程一节,暂从缓议外,其余各节应准分别筹办,仍仰随时呈明地方行政长官立案,俾资查考,而便维持,此批。中华民国三年一月十六日。国务总理熊。”[9]既认可教育部不颁布中医课程,即不纳入教育系统的做法,又同意中医学校可以在地方立案。

教育部和国务院的答复,明确表示并非于中医有所歧视、废弃之意,基本同意了全国医药救亡请愿团要求,准予分别筹办。虽然对中医学校课程要暂缓议定,但原则上已表示准许,不加反对。此次请愿,全国中医界第一次联合起来,显示了群体的力量,虽未能达到将中医药纳入国家教育系统的目的,但阻止了对中医学校的取缔,争取到对办校立案的许可。这次请愿的初步胜利,为以后各地中医学校立案成功奠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