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强迫性重复

强迫性重复不是强迫症，两者不可混淆。

强迫性重复是由弗洛伊德提出来的。当时，他在从事临床工作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人在小时候经历过痛苦的或快乐的事情之后，会在以后不自觉地反复制造相同的机会，以便体验同样的情感。他就把这种现象称为强迫性重复。比如说，一个孩子在一户人家吃了糖之后很开心，所以他会去第二次、第三次，这是正在强化，也是很好理解的。但是，让大家很困惑的是，当一个孩子经历了痛苦的体验之后，他以后也会不自觉地反复制造同样的让自己痛苦的机会，这不是很奇怪吗？按照一般常识的话，你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吃了苦头，下次应该躲避才是，怎么会不断地跌倒在类似的地方呢？一定有某种潜意识的因素在作怪。

下面引用武志红老师介绍的一个经典案例，来说明强迫性重复。

有一个35岁的女士，白领，长相、身材都很好，但是在她身上却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她嫁过三任丈夫，前两次婚姻都因丈夫的家暴而破裂。之后，她对婚姻彻底绝望了，声称再也不谈感情了。第二次离婚以后，有个暗恋了她很多年的中学同学开始追求她。虽然多次拒绝，但这个男人一直没有放弃。后来，她勉强同意了同这个同学接触。但是，在正式接触之前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动手打人？”男生称：“不会。怎么可能？我连和女孩吵架都不会，况且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后来两人就开始接触、恋爱，直至结婚。在结婚后的第15天，奇迹又出现了，这个老公又打她了。这个男的脾气向来很好，很温和，这就很奇怪了。朋友们知道后，纷纷指责这个男人，但是这个男的也有些莫名其妙，一方面，确实打人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委屈：怎么会动手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原来，在两人恋爱以后，女方总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男方一开始不跟她吵，但是次数多了，忍不住就小吵几句。婚后第15天也是如此，这个女士因一件小事发飙，男的回了几句，争吵就加剧了，吵到最后，女士就有些歇斯底里发作了，说：“你说不跟我吵，现在怎么跟我吵？你这么凶，是不是想打我？”男：“我不想打你。”女：“你肯定是想打我，你肯定是想像×××打我妈妈一样打我！”（×××是他爸爸的名字，与她关系不好）“我干吗要打你？”“你不打我，就不是男人！”这个男的脑子一懵，似乎被催眠一般，一巴掌就下去了。悲剧再次上演，又嫁了一个家暴的男人，这位女士当然很痛苦。于是，向她的老同学们哭诉。知道了来龙去脉，她的同学们感觉“情况不对啊？！不是男人的问题，而是女人的问题”，就推荐她去做心理咨询。

从其成长史中，武老师了解到，这个女士从小成长在一个充满家暴的环境中，爸爸经常会打妈妈，甚至还会打她。在她的记忆中，家暴的影响太大了。爸爸是她心中的“男人模版”，因此，她认为“男人都会打人。”前两个男人是什么样的脾气我们不知道，但至少第三个男人本来是很温和的，但后来仍然发生了家暴的悲剧，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在嫁了个温和的老公后，她觉得男人好像不是这样子的，男人应该是会动手的——这实际上都是她的潜意识。她的意识上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婚姻幸福，不要吵闹，因为她对这种吵、闹、打都已经深恶痛绝了，但是潜意识恰恰相反。当男人真的打她的时候，她意识上很受伤，但是她的潜意识得到了满足，觉得这才是熟悉的、过去的味道——而潜意识是她所看不到的。经过心理咨询以后，她逐渐看到了潜意识中的模式，这就为改变自己打下了一个基础。“看到了”，就不会任由潜意识疯狂运转，就慢慢减少了无理取闹的次数。经过一年多的咨询，他们的婚姻慢慢地和谐了下来。

为什么她屡屡遭受家暴呢？难道对“被打”成瘾吗？潜意识的原因可能有哪些呢？心理学家给出了可能的答案。第一，小时候，自己太弱小，没有力量去改变父亲。现在长大了，觉得有力量去改变父亲了，但父亲已经远离自己了，怎么办？找一个父亲的替身，满足改变的愿望。倘若这个男人与父亲不是一类人，那就要先把他“改造”成“父亲”，然后再完成改造的愿望。第二，小时候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父爱，找一个和父亲类似的男人，带给自己父亲的感觉，填补自己内心父爱的缺失。第三，小时候，对父亲深恶痛绝，但没有离开的能力和勇气。现在，找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可以果断而潇洒地离开，完成小时候未能达成的“离开”心愿。第四，熟悉感能带来安全感。对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比较熟悉，有掌控感，即使是冲突的关系，也是自己熟悉的模式。如果遇到不一样的，心里没底，往往会缺少掌控感。(https://www.daowen.com)

婚姻是人类最亲密的关系，在婚姻关系里，潜意识往往会不加掩饰地涌现。从这个极端案例可以看出，我们的人际关系是如何在“勾引”与“被勾引”中形成的。在群体里，一个人是“万人迷”，还是“万人嫌”，其形成过程也大抵如此。

我在咨询中，曾经遇到过一个人际关系障碍的案例。求助者为女性，30岁。她从小成长在一个充满冲突的家庭里，父母吵架是家常便饭。但每次父母吵架的时候，都会竞相拉她入伙，以便对付另一方，拿她当枪使。慢慢地，她认为自己很重要，可以帮助协调父母关系，家里离了自己不行。上小学后，同学关系不好，她经常主动挑衅别人，但每次都是自己挨打。在小学经常被其他同学打骂、欺负，但都是自找的，中学的同学关系仍然不好。结婚以后，总是挑老公的毛病，特别是总怀疑老公对自己不忠，因此，吵闹不断。后来，婚姻破裂。工作之中，无论和谁做同事，一段时间后，总会有矛盾，觉得别人欺负自己，因此，常换工作。在咨询中，她自己反思到：“父母后来吵得少了，家里没有了战争，就觉得自己没价值。”“与同学、同事、老公关系不好，虽然有他们的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在自己身上。‘似乎’特别不喜欢平静的生活，喜欢战争。自己胆小，但总是制造矛盾，被人欺负，自己扮演被欺负的角色，似乎喜欢这样。”看得出，这就是一种潜意识“复制敌意与矛盾”的强迫性重复。

这种重复体现在人际关系中，也叫做“关系复制”或者“关系转移”，也称为“移情”。比如说，一个人小时候跟父母的关系不和谐，当他离开父母以后，到了学校、公司，他会把与父母的关系复制到别人身上。比如他对他父母总是充满敌意，他就会把这种敌意转移到同事、同学身上，处处提高警惕，怕被别人伤害，这就叫“关系复制”。更简单地说，小狗在家的时候总是被主人踢，当它到了街上，只要有人经过，它就会怕人家踢他，于是它会先汪汪叫。它汪汪叫，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御。在家是不安全的模式，到了外面，同样是不安全的模式。

对于强迫性重复，武志红老师说：“一个人小时候的关系模式是信任（敌意），他就会不断复制信任（敌意）。”如果有的人的父母总是对他不满、挖苦、挑剔，他长大以后就会去挑剔别人，这就是关系复制。从这个角度说，人与人的冲突是“两个家庭”的冲突，是两类“强迫性重复模式”的交锋。可以说，强迫性重复主宰了人世间的一切恩怨情仇。

有的人总对自己是否被爱产生怀疑：“我好吗？别人会接纳我吗？我是否值得被爱？”当生活很平静的时候，会怀疑是否是真的。如果从小生活在一个被贬低、被指责、被否定的环境中，长大后就容易自我怀疑。既然怀疑，就会反复制造问题，验证他人的反应，尤其是“当我不好的时候，他是否还会接纳我呢？”这就是强迫性重复。拿那位35岁遭受家暴的女士来说，她就是不断制造问题，验证他人的反应，想看看是不是有一个能真正接纳她的人。小时候不被接纳，长大后就不断地制造“事端”，验证他人是真爱她还是假爱她。很多女孩子经常问男朋友或丈夫：“你真的爱我吗？”让他们做出保证，就是因为她们太不自信了。有的人验证了一辈子，自己还不知道。之所以不断地制造问题，就是因为他试图制造创伤的情境，超越过去。武志红老师认为，这相当于将爱盖个“戳”，时不时需要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