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庞参军 并序
【说明】
庞参军,卫将军王弘的参军,是诗人的新交。江州刺史王弘于宋武帝永初三年(公元四二二年)晋号卫将军,镇守浔阳。次年春天,命庞参军出使江陵。他在出使前曾写诗给陶渊明,陶渊明作这首五言诗相答。所以此诗也当作在这时,即宋少帝景平元年(公元四二三年)春,时陶渊明五十九岁。诗人在诗的开头就指出,相知不必是旧交,只要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就行。接着叙述庞参军的过访,彼此在一起时的欢宴谈笑的情谊,也谈到自己是个隐士,没有东奔西走的牵连。最后是对庞参军的劝勉,希望他别后多通音讯,保重身体。情词恳切感人。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①。自尔邻曲,冬春再交②;款然良对,忽成旧游③。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④!人事好乖,便当语离⑤;杨公所叹,岂惟常悲⑥?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⑦;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⑧。
相知何必旧, 倾盖定前言⑨。
有客赏我趣, 每每顾林园⑩;
谈谐无俗调, 所悦圣人篇
;
或有数斗酒, 闲饮自欢然
。
我实幽居士, 无复东西缘
。
物新人惟旧, 弱毫多所宣
;
情通万里外, 形迹滞江山
。
君其爱体素, 来会在何年
?
【注释】
①三复:再三展阅。来贶(kuànɡ):指庞参军的赠诗。贶,赐。罢:停止不看。
②邻曲:邻居。这两句是说,自从与你做邻居,已有一年多了。
③款然:诚恳亲切。对:答对,交谈。这两句是说,诚挚亲切的交谈使我们很快成了旧交。
④数面成亲旧:见过几次面就成了亲戚故交。(https://www.daowen.com)
⑤这两句是说,人事常常喜欢作对,现在就要相告离别了。
⑥这两句是说,杨朱所慨叹的,难道只是平常的悲哀吗?杨公:杨朱。此引用《淮南子》杨子哭歧路的故事,是取其别离之意。(详见《饮酒》第十九首注⑦)
⑦文:指诗。本:指体质。不丰:瘦弱。继之:加在上面。
⑧周礼往复之义:语见《礼记·曲礼》:“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资:凭借。这两句是说,就按照“周礼”有来有往的道理给你和诗,并且把它作为别后相思的凭借。
⑨倾盖:倾,斜;盖,车盖,古代车上的篷子,形如伞。意谓停车交谈,两盖稍稍倾斜。常用来形容二人相遇,一见如故,彼此交谈得很亲切融洽。语见邹阳《狱中上书自明》:“语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定,确定,肯定。前言,指“相知何必旧”。这两句是说,相知不必是旧交,只要一见如故,也就是相知了。
⑩客:指庞参军。这两句是说,你赞赏我的志趣爱好,常常来光顾我的林园。
这两句是说,说话和谐,没有世俗的习气,所喜欢的也都是圣贤的书籍。
斗:古酒器。闲饮:闲谈宴饮。欢然:欢乐。
幽居士:隐居的人。无复东西缘:没有再东奔西走的缘分。东西:东奔西走,指出仕。
物新人惟旧:是借用《尚书·盘庚》中的成语:“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谓器物要用新的而人要靠旧谊。弱毫:指笔。宣:表达,指写信。这两句是说,要珍惜旧谊,望别后多通音讯。
形迹:指身体。滞(zhì):阻塞。这两句是说,我们的身体虽为江山所阻隔,但我们的感情在万里以外也是相通的。
君:对庞参军的尊称。体素:犹言“玉体”“贵体”。这两句是说,您要保重身体,不知何年才能前来相会?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二:此篇足见陶公善与人交处,“谈谐”数语既敬且和,“情通万里外”数语,又期以从要不忘之谊,序中所谓依《周礼》往复之义者,岂虚语哉!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二:陶公小序,多雅令可诵。序中起数语,何等缠绵,令人神往。至其与人款接,往往于赠答之什,自有一种深挚不可忘处,此古人所以不可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