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贫士七首
【说明】
贫士，安贫守贱的人。《咏贫士》诗共七首，和《咏二疏》等诗一样，是诗人借古人古事来抒发自己的胸怀，当作在《咏二疏》等诗同时或稍后。据本诗第二首说：“赖古多此贤”，这与《有会而作》说的“在昔多余师”同是一个意思，都是把古代贫士作为自己精神上的慰藉，所以这组诗的写作时间离《有会而作》又不会太远，现暂定于宋文帝元嘉元年（公元四二四年）或二年。诗的内容是借赞叹古代贫士安贫守节的高尚志趣，抒写自己不慕名利、甘处贫困的情怀。第一首以孤云、独鸟为喻，写贫士的孤独和高洁，实是诗人自况。第二首写自己的贫困处境，并以古代贫士来宽慰自己。以下各首则分咏古代贫士的行为和品德，借以抒情述志。
一
万族各有托， 孤云独无依①；
暧暧空中灭， 何时见余晖②！
朝霞开宿雾， 众鸟相与飞③。
迟迟出林翮， 未夕复来归④。
量力守故辙， 岂不寒与饥⑤？
知音苟不存， 已矣何所悲⑥。
【注释】
①万族：万类。孤云：此喻贫士，也喻作者自己。这两句是说，世上万物各有依托，而只有孤云无依无靠。
②暧暧：昏暗的样子。余晖：剩余的光影。这两句是说，孤云在空中暗淡地消失了，什么时候能见到它剩余的光影呢！以上四句以孤云无依喻贫士的孤独淡远，不慕荣利。
③宿雾：夜雾。这两句是说，朝霞驱散夜雾，群鸟一起飞出树林。
④翮（hé）：鸟翅，此指鸟。这两句是说，只有一只迟迟飞出树林的鸟，不到傍晚就飞回来了。这两句以独鸟不与群鸟为伍，喻贫士的高洁。
⑤故辙：旧道，此指前人的安贫守贱之道。这两句是说，我量力而行，守着前人的贫贱故道，岂不挨冻受饿？
⑥苟：如果。已矣：算了吧。这两句是说，知音如果不存在，那就算了吧，还悲伤什么呢！这是慨叹世上没有知音，无人理解自己。
【辑评】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且所谓朝霞开雾，喻朝廷之更新；众鸟群飞，比诸臣之趋附。而迟迟出林，未夕来归者，则又自况其审时出处与众异趣也。
吴菘《论陶》：“万族各有托”八句，首以万族喻世人有托，以孤云喻己无依；次以众鸟喻世人巧捷，以出林翮喻己守拙。再开再阖，抑扬尽致。然后正写四句，究竟仍是喻言。盖正意在易代无君，故无所依而甘守拙，乃托词知音不存，何其浑厚已矣！“何所悲”，正深于悲也。若曰知音既不存已矣，无复望矣，何以悲为哉？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前八句皆借云鸟起兴，而归之于自守。后四句出意一反一正，可称沉郁顿挫。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以孤云自比，身份绝高，惟其为孤云，随时散见，所以不事依托，此渊明之真色相也。下以鸟言，不过因众鸟飞翻，而自言其倦飞知还之意尔。
二
凄厉岁云暮， 拥褐曝前轩①，
南圃无遗秀， 枯条盈北园②。
倾壶绝余沥， 
灶不见烟③。
诗书塞座外， 日昃不遑研④。
闲居非陈厄， 窃有愠见言⑤。
何以慰吾怀， 赖古多此贤⑥。
【注释】
①凄厉：寒冷。岁云暮：岁暮，年终。云：语助词。曝（pù）：晒。轩：廊或小屋。这两句是说，北风凄厉，已是年终，我穿着粗布短衣在屋檐下晒太阳。
②南圃：南边的菜园。遗秀：剩余的蔬菜。枯条：枯树枝。
③余沥：残存的酒滴。
：同“窥”，看。这两句是说，倾着酒壶没有一滴残酒，看看灶头也不见烟火。
④昃（zè）：西斜。不遑研：没空研究。遑：闲暇。
⑤陈厄（è）：在陈国的厄运。窃：对自己或自己意见的谦称。愠（yùn）：怨恨。这两句意谓：我闲居的困苦虽然不能和孔子在陈国的厄运相比，但不免有像子路说的“君子亦有穷”的那种怨恨的心情。事见《论语·卫灵公》：“（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
⑥此贤：这些贤人，指下列各首所咏的贫士。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通篇极陈穷苦之状，似觉无聊，却忽以末二句拨转，大为贫士吐气。章法之妙，令人不测，大要只善于擒纵耳。公自作《五柳先生传》云：“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即此诗之意。“闲居非陈厄”二句，是欲扬先抑之法，将以反起“何以慰吾怀”二句耳，非公真有愠见言也。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前八句说贫。“倾壶”二句朴真，后来孟郊、虞集俱从此脱换出。……“闲居”四句，方贴己之处贫，跌宕往复，阔大精融。“赖古多此贤”句贯下三首，古人笔法之奇如此。
三①
荣叟老带索， 欣然方弹琴②。
原生纳决履， 清歌畅商音③。
重华去我久， 贫士世相寻④。
弊襟不掩肘， 藜羹常乏斟⑤；
岂忘袭轻裘， 苟得非所钦⑥。
赐也徒能辩， 乃不见吾心⑦。
【注释】
①本首是赞咏荣启期、原宪甘愿贫困而自以为乐的品德，并阐明贫士贫困的原因是“苟得非所钦”，最后表示自己愿做这样一个情操高尚的人。
②荣叟（sǒu）：即荣启期。叟，年老的男人。这两句是说，荣启期到老仍过着以索为带的贫困生活，但他正高兴地弹着琴。（详见《饮酒》其二注④）
③原生：即原宪，春秋时鲁国人，字子思，孔子的学生。纳：穿。决履：裂口的鞋子。清歌：清亮的歌声。商音：即《商颂》，《诗经》中《颂》的一部分。这两句是说，原宪穿着裂口的鞋，高唱着清亮的《商》歌。事见《韩诗外传》：“……原宪楮冠黎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振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原宪仰而应之：‘宪闻之：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匿，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之也。’子贡逡巡，面有惭色，不辞而去。原宪乃徐步曳杖，歌商颂而反，声沦于天地，如出金石。”
④重华：舜的号。世相寻：世代相继。这两句是说，虞舜的时代离开我们很远了，从此贫士世代相继，陆续不断地出现。《庄子·秋水》说：“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
⑤弊襟：破旧衣服。不掩肘：遮不住胳膊。藜羹：野菜汤。藜（lí），一年生草本，也叫“灰藋”“灰菜”，嫩叶可食。常乏斟：常常缺乏米粒。斟，一作“糂”，米粒。这句语出《墨子·非儒》：“孔子穷于蔡陈之间，藜羹不糂。”
⑥袭：穿。轻裘：轻暖的皮衣。苟得：苟且取得。这两句是说，哪里不想穿轻暖的皮衣，苟且地取得不是我所钦慕的。
⑦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的学生。徒能辩：徒然能巧辩。《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这两句意谓像端木赐这样能言善辩的人，也不能理解我的内心，我高尚的情操。
【辑评】
何焯《义门读书记·陶靖节诗》：非独远于人情。生不逢尧与舜禅，则宜以荣期、原思自居，求无愧于仲尼而已。如子贡所以告二子者，姑舍是也。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始终以原宪自况。其所以能安贫者，惟不萌苟得之念而已。世上纵多子贡，安能以外至之纷华而变吾不易之素志哉。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重华”二句，阔大横绝，合盖古今，非小儒胸臆所有。“弊襟”二句又遥接“带索”“纳履。”“岂忘”四句，跌宕转折，总结二古人。此与下二首皆先引古人，后以己赞之、断之、论之、咏叹之、发明之为章法。
四①
安贫守贱者， 自古有黔娄②。
好爵吾不荣， 厚馈吾不酬③；
一旦寿命尽， 弊服仍不周④。
岂不知其极， 非道故无忧⑤。
从来将千载， 未复见斯俦⑥，
朝与仁义生， 夕死复何求⑦！
【注释】
①本首是赞咏隐士黔娄能安贫守贱，不爱高官厚馈，为仁义而生，为仁义而死的高尚情操。
②黔娄：春秋时齐国的隐士。《高士传》载：“黔娄先生者，齐人也。修身清节，不求进于诸侯。鲁恭公闻其贤，遣使致礼，赐粟三千钟，欲以为相，辞不受。齐王又礼之，以黄金百斤聘为卿，又不就。”(https://www.daowen.com)
③好爵：高的官位。吾：指黔娄。不荣：不以为荣耀。厚馈（kuì）：厚礼。不酬：不接受。
④弊服仍不周：破旧的衣被仍遮不住身体。据《列女传》载，黔娄死后，曾子去吊丧，看见他的尸体躺在窗下，穿着破旧袍子，盖的布被也遮不住身体，头脚仍露在外边。
⑤极：穷到极点。这两句是说，他哪里不知道穷困已极，只因为不是道所以也无忧虑。意本《论语·卫灵公》：“君子忧道不忧贫。”
⑥斯俦：这类人。这两句是说，从那时以来快有一千年了，没有再见到过这类人。
⑦这两句是说，早上为仁义而生，晚上死去也无所要求。语本《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也。”
【辑评】
何焯《义门读书记·陶靖节诗》：死生不改其操。（“非道故无忧”句）贫贱不以道得者不去，陶公诚造次颠沛，必于是者矣。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此章专举黔娄，自比其安贫守贱之操，坚且决矣。或谓黔娄之行似近于矫，先生岂若是耶？然自弃官归来，不事依托，无求于世，其特立独行，盖有若此者。
五①
袁安困积雪， 邈然不可干②。
阮公见钱入， 即日弃其官③。
刍藁有常温， 采莒足朝餐④；
岂不实辛苦， 所惧非饥寒⑤。
贫富常交战， 道胜无戚颜⑥。
至德冠邦闾， 清节映西关⑦。
【注释】
①本首是赞咏袁安身处贫困而不求于人的高尚品德，阮公见钱而辞官的清廉节操；并指出有了安贫乐道的思想，就能克服求富念头。
②袁安：字邵公，东汉汝南汝阳（今河南上蔡东南）人。《汝南先贤传》载：“时大雪，积地丈余。洛阳令自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也。”困积雪：被积雪所困。邈然：高远的样子。干：求。这两句是说，袁安虽被积雪所困，但他非常高尚，不求请别人。
③阮公：生平事迹不详。这两句写阮公宁愿辞官，也不接受别人的钱财。
④刍藁（chú ɡǎo）：喂牲口的草。莒（jǔ）：同“稆”（lǚ），野生谷物，贫士采来充饥。这两句是说，把喂牲口的草拿来睡觉取暖，采野谷当早餐充饥。
⑤以上四句写贫士的艰苦生活，他们所怕的不是饥饿寒冷，而是下文所说的贫富交战。
⑥道：指仁义之道。戚颜：愁容。这两句是说，安贫和求富经常在心里交战，仁义之道获胜，就无愁容。
⑦至德：至高的品德。冠：第一。邦闾：邦国乡里。清节：廉洁的节操。西关：地名，当是阮公的故乡。这两句是说，袁安的至高品德为其邦国乡里第一，阮公的清廉节操也映照在西关。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亦是代他设想，推出此一段至理，岂必袁、阮有此故实。
沈德潜《古诗源》卷九：“所惧非饥寒”，“所乐非穷通”二语，可书座右。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道胜无戚颜”一语，是陶公真实本领，千古圣贤身处穷困而泰然自得者，皆以道胜也。颜子箪瓢陋巷，不改其乐，孔子以贤称之，论者谓厕陶公于孔门，当可与屡空之回同此真乐，信哉！
六①
仲蔚爱穷居， 绕宅生蒿蓬②；
翳然绝交游， 赋诗颇能工③。
举世无知者， 止有一刘龚④。
此士胡独然？ 实由罕所同⑤。
介焉安其业， 所乐非穷通⑥。
人事固以拙， 聊得长相从⑦。
【注释】
①本首是赞咏张仲蔚喜爱穷居、隐身不仕、善诗乐道的志趣，了解他的也只有刘龚一人。像这样耿介正直，所乐的也不是贫贱富贵的人，在当时实在太少，所以自己愿意做他之后。
②仲蔚：张仲蔚，东汉人。《高士传》载：“张仲蔚者，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隐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绕：环绕。蒿蓬：二草名，此泛指杂草。
③翳然：隐蔽。工：工整、巧妙。
④止：同“只”。刘龚：字孟公，东汉长安人，是个善于知人的人。
⑤胡：同“何”。独然：独特。罕所同：相同的很少。这两句是说，这个人为什么能独特呢？实在由于同他一样的人太少了。
⑥介焉：耿介的意思。所乐非穷通：语见《庄子·杂篇》：“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此用其意。这两句是说张仲蔚耿介正直，安于他的事业，所乐的也不是贫贱富贵，而是他的道，他的志趣。
⑦人事：人世间的交往之事，此指出仕。拙：不善于。这两句是说，自己本来不善于仕宦，因此愿意长期相随张仲蔚隐居。
【辑评】
沈德潜《古诗源》卷九：不惧饥寒，达天安命，陶公人品，不在季次、原宪下，而概以晋人视之何耶？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前六句古人，“此士”以下入己之论赞。“人事”二句，公自言愿从仲蔚也。“翳然”言自蔽匿不与世同，“罕所同”言世人罕能知之。
七①
昔在黄子廉， 弹冠佐名州②；
一朝辞吏归， 清贫略难俦③。
年饥感仁妻， 泣涕向我流④：
丈夫虽有志， 固为儿女忧。
惠孙一晤叹， 腆赠竟莫酬⑤。
谁云固穷难， 邈哉此前修⑥！
【注释】
①本首是赞咏黄子廉辞官后能过清贫生活，年饥时既不为儿女忧虑，也不受友人的赒济，从而说明“固穷”是不难做到的。
②黄子廉：东汉末人，曾为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市一带）太守。弹冠：指出仕。（详见《咏三良》诗注①）佐：辅助，治理。名州：指南阳郡。
③略：简省。难俦：难以相比。这两句是说，他一旦辞官回家，过的清贫生活简省得实在难以相比。
④泣涕：眼泪。我：指黄子廉。
⑤惠孙：人名，当是黄子廉的友人。晤：相遇，会面。腆（tiǎn）赠：厚赠。莫酬：不接受。这两句是说，惠孙一见面就感叹，送他的厚礼竟不接受。
⑥前修：前代贤人。这两句是说，谁说安守穷困难，这些遥远的前代贤人不是榜样吗！
【辑评】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四：儿女之忧，非不动念，然志固不可夺，前修可师。
孙人龙纂辑《陶公诗评注初学读本》卷二：真语，妙，老实说，此正公诗高处。断不改节复出矣。
马墣《陶诗本义》卷四：末二句总结后五首，又应第二首结句“赖古多此贤”意。前二首自咏，后五首承“赖古多此贤”句，以见贫者世世相寻之意，而渊明亦自在其内也。
总评（摘录）：
吴菘《论陶》：《咏贫士》第一首写明正意。第二首极写饥寒，结言何以致此，未免有愠，作一开，赖有前贤，以慰吾怀，作一阖，又以古贤起下诸人。末首结句作一大结，与第二首结句对照；邈哉前修，赖古多此贤也，谁云固穷难，足以慰吾怀矣。七首一气。
张荫嘉《古诗赏析》卷十四：《贫士诗》本七章，寻其义理，首章总冒，次章自咏，下五章皆咏古来贫士以为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