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会而作 并序
【说明】
有会而作，即有感而作。会，领悟。本诗是陶渊明晚年之作，当写于诗人生活最困难的时候。萧统《陶渊明传》载：“躬耕自资，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济往候之，偃卧瘠馁有日矣。”檀道济于宋文帝元嘉三年（公元四二六年）五月任江州刺史，这首诗可能作在此年年底。这一年是陶渊明生活最苦的一年，他为了让后代子孙知道他如何在极端困苦的情况下励志守节，就写了这首诗。序文叙述写作此诗的缘由，诗作写遭灾后的饥困生活和自己的生平志愿。他想到古代宁愿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的蒙袂者的骨气，更增强了他安守穷困的决心，最后表示宁愿挨饿，也要向古代贫士学习，决不胡作非为。
旧谷既没，新谷未登①。颇为老农，而值年灾②。日月尚悠，为患未已③。登岁之功，既不可希④，朝夕所资，烟火裁通⑤。旬日以来，始念饥乏。岁云夕矣，慨然永怀⑥。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⑦！
弱年逢家乏⑧， 老至更长饥；
菽麦实所羡， 孰敢慕甘肥⑨！
惄如亚九饭， 当暑厌寒衣⑩，
岁月将欲暮， 如何辛苦悲
。
常善粥者心， 深念蒙袂非
；
嗟来何足吝， 徒没空自遗
。
斯滥岂攸志， 固穷夙所归
。
馁也已矣夫， 在昔余多师
！
【注释】
①未登：未上场。因遭灾，田里没有收成，所以新谷未登场。
②值：遇到。这两句是说，自己是务农多年的老农民，却遇上了灾年。
③悠：久长。这两句是说，岁月还很长，可灾祸没有完。
④登岁之功：一年的农业收成。希：希望，指望。(https://www.daowen.com)
⑤资：依赖。烟火：指烧火做饭。裁：同“才”。
⑥岁云夕矣：快到年终了。云：语助词。慨然永怀：感慨地抒发自己的情怀。永怀，同“咏怀”。
⑦后生：指后代子孙。
⑧弱年：青少年时。乏：贫困。
⑨菽：豆类的总称。菽麦：指粗粮。甘肥：美味。这两句是说，豆麦一类粗粮的确已是羡慕的了，谁还敢羡慕那些美味！
⑩惄（nì）如：饥饿的意思。亚：次一等。九饭：指一个月吃上九顿饭。语出《说苑·立节篇》：“子思居于卫，温袍无表，三旬而九食。”这两句是说，自己的饥困之状比子思的三旬九食的情况还不如，到了热天，还穿着令人讨厌的冬衣。
这两句是说，一年将要终了，自己是怎样的辛酸、凄苦、悲伤啊！
粥者：在荒年施粥以赈济饥民的人，这里指黔敖。蒙袂（mèi）：用袖遮面，怕被人看见。这两句是说，我常常以为荒年施粥的黔敖心地好，深深感到蒙袂者的不是。事见《礼记·檀弓》：“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辞焉，终不食而死。”
嗟来：吆喝声，对人不尊敬的招呼。吝：恨。没：死。遗：弃。这两句是说，吆喝声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白白地饿死是自暴自弃。这四句中，前两句是激愤语，感恨当时连黔敖那样的人都没有；后两句是感慨语，惋惜蒙袂人徒然饿死。
滥：胡作非为。攸志：所愿。夙：平素。归：归宿，向往。这两句是说，胡作非为哪里是我所愿的，安守穷困才是我平素所向往。意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馁（něi）：饥饿。已矣夫：算了吧。这两句是说，挨饿也就算了吧，从前很多人是值得我学习的老师。
【辑评】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三：弱年至老，常逢饥乏，陶公定有几番穷时，到此而有会者，能师固穷也。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常善粥者心”二句，提笔作翻案，谓不食嗟来似亦太过。“斯滥”二句，又归正意，谓固穷之志不容假借，则昔人不食嗟来，真余师也。一开一阖，抑扬顿挫，如闻愁叹之声。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正言菽粟不足，却以甘肥为衬则意深而曲，有味矣。“常善”四句与谢公“平生疑若人”四句同本。言己慕此人，却反言以非之，则局势曲而变化矣。“斯滥”二句解上文，言彼宁死不能滥，则余今日亦止有固穷甘馁而死，正以师昔人也。读此乃见公用笔之变，用意之深曲，文法妙不测。后人学陶，意腐语直，势平笔钝，安能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