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从弟敬远文
【说明】
这是诗人在从弟敬远下棺安葬时写的一篇祭文，作于晋安帝义熙七年（公元四一一年）八月。时诗人四十七岁，从弟敬远才三十一岁。他们虽然相差十六岁，但感情一向很好，志趣也十分投合。陶渊明在晋安帝隆安五年（公元四〇一年）冬因母亡在家居丧时，敬远曾和他住在一起。《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一诗，就是描写他们两人这时的生活情况。可见他们的关系极为亲密，而且陶渊明的母亲和敬远的母亲又是姐妹。因此，对于敬远的死，诗人是十分悲痛的：“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情恻恻以摧心，泪愍愍而盈眼。”所以在这篇祭文里，诗人除了表彰敬远的思想、品德外，还特地叙述了和自己的深厚情谊——彼此情投意合，相依相勉，从日常生活、探道学仕乃至秋收劳动，都表现出这种深挚感情。
岁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①，从弟敬远，卜辰云窆，永宁后土②。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③；情恻恻以摧心，泪愍愍而盈眼④。乃以园果时醪，祖其将行⑤。呜呼哀哉！
於铄吾弟，有操有概⑥。孝发幼龄，友自天爱⑦；少思寡欲，靡执靡介⑧；后己先人，临财思惠⑨。心遗得失，情不依世⑩；其色能温，其言则厉
；乐胜朋高，好是文艺
。遥遥帝乡，爰感奇心
：绝粒委务，考槃山阴
；淙淙悬溜，暧暧荒林
；晨采上药，夕闲素琴
。曰仁者寿，窃独信之
；如何斯言，徒能见欺
！年甫过立，奄与世辞
，长归蒿里，邈无还期
！
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
。相及龆龀，并罹偏咎
。斯情实深，斯爱实厚
。念畴昔日，同房之欢，冬无缊褐，夏渴瓢箪
；相将以道，相开以颜
，岂不多乏，忽忘饥寒
。余尝学仕，缠绵人事
。流浪无成，惧负素志
，敛策归来
，尔知我意，常愿携手，置彼众议
。每忆有秋，我将其刈
，与汝偕行，舫舟同济
。三宿水滨，乐饮川界
。静月澄高，温风始逝
。抚杯而言，物久人脆
。奈何吾弟，先我离世！事不可寻，思亦何极
！
日徂月流，寒暑代息
。死生异方，存亡有域
；候晨永归，指途载陟
。呱呱遗稚，未能正言
；哀哀嫠人，礼仪孔闲
；庭树如故，斋宇廓然
。孰云敬远，何时复还
！余惟人斯，昧兹近情
。蓍龟有吉，制我祖行
。望旐翩翩，执笔涕盈
；神其有知，昭余中诚
。呜呼哀哉！
【注释】
①辛亥：此指晋安帝义熙七年（公元四一一年）。惟：以。仲秋：指八月。旬有九日：即十九日。有，同“又”，用于整数与零数之间的连词。
②卜辰：占卜时辰。云窆（biǎn）：下棺安葬。云，语助词。永宁：永远安定，永归的意思。后土：大地。
③游处：交游相处。这两句是说，为平生的交游相处而感叹，为一去不返而悲伤。
④恻恻：悲痛。愍（mǐn）愍：伤心的样子。这两句是说，心情悲痛，摧裂心尖；泪水悲伤欲下，充满着眼眶。
⑤时醪：时行的浊酒。祖：祭祀路神。将行：将要出葬。
⑥於铄（wū shuò）：赞美之词，光辉或美盛的意思。有操有概：既有操行，又有气概。
⑦这两句是说，孝顺发于幼年，友好出自天爱。
⑧靡：不。执：固执。介：特异，独特。
⑨临财思惠：面临财产就想到施恩。
⑩遗：弃。依：留恋。这两句是说，心中抛弃了个人得失，感情也不留恋世俗。
色：脸色。温：温和。厉：严厉。
朋高：结交高士。这两句是说，乐于胜事，结交高士，爱好文艺。
这两句是说，虚无缥缈的仙境，竟感动了敬远的好奇之心。
绝粒：犹辟谷，古代道家的一种摒除火食、不进米谷的修炼方法。委务：抛弃世务。考槃（pán）：此指隐居。语出《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考，老。槃，快乐。山阴，山的幽暗处。这两句是说，他抛弃世务，隐居山林，修炼“绝粒”之道。
淙（cónɡ）淙：水流声。悬溜：悬流，瀑布。暧暧：昏暗的样子。
上药：能成仙之药。闲：熟习。素琴：不加雕饰的琴。
仁者寿：仁厚的人长寿。语见《论语·雍也》：“知者乐，仁者寿。”窃：犹言“私”，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辞。
见：被。这句是说，竟徒然被欺呢！
甫：始，才。立：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辞：辞别，指死。这两句是说，年纪才过三十岁，忽然与世长别。
蒿里：见《祭程氏妹文》注
。邈（miǎo）：远。还期：回来的日子。(https://www.daowen.com)
匪但：非但，不只是。父则同生：父亲是兄弟，都是陶茂的儿子。从母：母亲的姐妹，即姨母。
龆龀（tiáo chèn）：原意为换齿，此指童年。罹（lí）：遭。偏咎：偏丧，此指丧父。这两句是说，相互到了童年，都死去了父亲。
这两句是说，这样的情爱实在深厚。
畴：语助，无义。缊（yùn）褐：粗布短袄。瓢箪：瓢，饮器；箪，盛食器。此泛指饮食器具。
这两句是说，互相读书探道，彼此笑逐颜开。
乏：疲劳。
缠绵：留恋。人事：人间世事，此指仕途。
素志：平日的志向，此指隐居。这两句是说，到处漂泊，一无成就，害怕辜负了平时的志向。
敛策：提起手杖。
置彼众议：不顾众人议论。置，放在一边。
有秋：秋收。其刈（yì）：收割庄稼。其，语助词。这两句是说，每每回忆秋收时节，我将开镰收割。
舫舟：两船相并。济：渡。
三：表多数。川界：河岸。这两句是说，多次宿在水边，快乐地坐在河岸上喝水。
澄高：清澄高远。逝：去，消失。
脆：弱，指生命不长。
寻：寻求，追忆。何极：怎么穷尽。这两句是说，往事不可追寻，思念又怎能穷尽。
日徂月流：时光不停地流逝。徂（cú），逝，去。寒暑代息：冬夏交替。代息，更迭。
存亡有域：存和亡有一定的界域。
候晨：等候安葬的时辰。永归：永远安息于地下。途：此指通往墓地的路。陟（zhì）：登，走。这两句是说，等候安葬的时辰一到，抬起棺柩，指着通往墓地的路就走。
呱呱：小儿啼哭声。遗稚：遗下的幼儿。未能正言：不能正式说话。
嫠（lí）人：寡妇。礼仪孔闲：礼仪非常熟习。
斋宇：屋舍。廓然：空阔。这两句是说，庭院里的树还像以前一样，屋舍也很宽敞。
孰云：哪个。云，语助词。这两句是说，哪个敬远呵，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余惟人斯：我这人啊。斯，语气词，用同“兮”。昧兹近情：不明了这近情。昧，不明。兹，此。其时，诗人已迁往南村，不明敬远近况。
蓍（shī）龟：谓占卜。古人常用蓍草或龟甲占卜事情的吉凶。制：制定，筹备。这两句是说，如占卜有吉利之兆，马上筹备我对路神的祭祀。
旐（zhào）：魂幡，出丧时为棺柩引路的旗。翩翩：轻轻地飘动。这两句是说，望着魂幡轻轻飘动，执笔为文时满是眼泪。
昭：明。中诚：心中的诚意。这两句是说，你灵魂如果有知，应明白我内心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