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士不遇赋　并序

【说明】

士，这里指有才能的人。不遇，不遇时的意思。这是陶渊明读了董仲舒的《士不遇赋》和司马迁的《悲士不遇赋》以后写的感怀之作。序文叙述写作本赋的起因，赋文列举大量的历史事实说明达人怀才不遇的种种原因，最后表示自己宁愿终身归隐，也不接受朝廷的征聘。诗人曾在义熙末年（公元四一八年）被征为著作佐郎，但未去就任。本赋也当作在此时。

在这篇赋中，诗人着重揭露和抨击了社会的黑暗和腐败：自然纯朴的风尚消失了，而代之以起的虚伪之风盛行；廉洁谦让之节没有了，而追名逐利之心大增；持不同意见的人遭到毁谤，善良正直的人遭到诬蔑；统治者昏庸腐朽，有才能的人得不到重用；更有甚者，还设置了种种“密网”“宏罗”，残酷迫害志士仁人。因此，达人只好走“逃禄而归耕”的隐居道路。作者还收集了多种怀才不遇的事例，表面写的是古人古事，但矛头是指向当时黑暗的社会，并借以抒泄自己不得志的愤懑之情。

昔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之①。余尝以三余之日②，讲习之暇，读其文，慨然惆怅。夫履信思顺，生人之善行③；抱朴守静，君子之笃素④。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⑤，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⑥。怀正志道之士，或潜玉于当年⑦；洁己清操之人，或没世以徒勤⑧。故夷皓有“安归”之叹，三闾发“已矣”之哀⑨。悲夫！寓形百年，而瞬息已尽⑩；立行之难，而一城莫赏。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屡伸而不能已者也。夫导达意气，其惟文乎？抚卷踌躇，遂感而赋之。

咨大块之受气，何斯人之独灵？禀神智以藏照，秉三五而垂名。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靡潜跃之非分，常傲然以称情。

世流浪而遂徂，物群分以相形。密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山嶷嶷而怀影，川汪汪而藏声，望轩唐而永叹，甘贫贱以辞荣。淳源汩以长分，美恶作以异途；原百行之攸贵，莫为善之可娱。奉上天之成命，师圣人之遗书；发忠孝于君亲，生信义于乡闾；推诚心而获显，不矫然而祈誉。嗟乎！雷同毁异，物恶其上。妙算者谓迷，直道者云妄；坦至公而无猜，卒蒙耻以受谤。虽怀琼而握兰，徒芳洁而谁亮？

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独祇修以自勤，岂三省之或废！庶进德以及时，时既至而不惠。无爰生之晤言，念张季之终蔽；愍冯叟于郎署，赖魏守以纳计。虽仅然于必知，亦苦心而旷岁。审夫市之无虎，眩三夫之献说。悼贾傅之秀朗，纡远辔于促界；悲董相之渊致，屡乘危而幸济。感哲人之无偶，泪淋浪以洒袂。承前王之清诲，曰天道之无亲，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而佑仁。夷投老以长饥，回早夭而又贫；伤请车以备椁，悲茹薇而殒身。虽好学与行义，何死生之苦辛！疑报德之若兹，惧斯言之虚陈。何旷世之无才，罕无路之不涩。伊古人之慷慨，病奇名之不立。广结发以从政，不愧赏于万邑；屈雄志于戚竖，竟尺土之莫及；留诚信于身后，动众人之悲泣。商尽规以拯弊，言始顺而患入。奚良辰之易倾，胡害胜其乃急！

苍昊遐缅，人事无已；有感有昧，畴测其理！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既轩冕之非荣，岂缊袍之为耻！诚谬会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拥孤襟以毕岁，谢良价于朝市。

【注释】

①董仲舒：汉武帝时人，西汉哲学家，今文经学大师。专治《春秋公羊传》，著有《春秋繁露》及《董子文集》，所作《士不遇赋》收在《古文苑》中。司马子长：司马迁，字子长，我国著名的史学家和文学家，著有《史记》一书，所作《悲士不遇赋》收在《艺文类聚》中。

②三余之日：泛指闲暇时间。三国时魏人董遇，常教导他的学生说：“读书当用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

③夫：发语词。履信：守信义。思顺：念顺服。生人：生民，人民。这两句是说，守信义，念顺服，是人民的好品行。

④抱朴：胸怀纯朴。君子：此指有修养的人。笃素：忠厚的品质。这两句是说，胸怀纯朴，恪守清静，是君子的忠厚品质。

⑤真风：自然淳朴的风气。告逝：消逝，消失。大伪斯兴：极度虚伪之风就盛行。

⑥闾阎：原是里巷的门，此借指民间。懈：懈怠，松弛。市朝：朝廷。驱：激励。这两句是说，民间松懈了廉洁谦让的节操，朝廷激励人们向上爬的心。

⑦怀正：心怀正大光明。志道：立志行道。潜玉：藏玉，此指隐居。这两句是说，心怀光明磊落、立志行道的人，有的在壮年时候就隐居了。

⑧洁己：洁身自好。清操：操行清廉。勤：劳苦。这两句是说，洁身自好、操行清廉的人，有的徒然劳苦一直到死。

⑨夷：指伯夷。《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曾作歌说：“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皓，指秦末汉初的“商山四皓”。据《高士传》载，“四皓”逃入蓝田山后也曾作歌说：“唐虞世远，吾将安归！”“安归”之叹：指这些生不逢时的悲叹。三闾：指我国战国时代的伟大诗人屈原。他曾在楚国做过三闾大夫（掌管昭、屈、景三姓贵族的官）。发“已矣”之哀：发出“算了吧”的哀叹。屈原在《离骚》结尾说：“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⑩悲夫：可悲啊。寓形：寄身。瞬息：形容时间极其短促，顷刻的意思。尽，完。

立行：指建功立业。一城：指封地。这两句是说，建立功业是很艰难的，而常常连一城一地的封赏也得不到。

染翰（hàn）：沾笔，作文章。翰，笔毫。已：停止。这两句是说，这就是古人慷慨激昂地写文章，屡次伸展自己的才能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啊。

意气：此指思想感情。其：大概，表揣测的副词。这两句是说，引导和表达思想感情的，大概只是文章吧？

卷：文卷。踌躇：这里作“反复思虑”讲。这两句是说，抚着文卷，反复思虑，于是受到感动，写了这篇赋。

咨（zī）：叹息声。大块：指大地。这两句是说，自从大地接受精气以来，为什么独有这人最灵智？

禀：领受。神智：神明的智慧。藏照：隐藏明察。秉：执持。三五：指三才五常。三才：指天、地、人；五常，指仁、义、礼、智、信。这两句是说，他领受了神明的智慧而隐藏明察，执持了三才五常而流传声名。

或：有的。击壤：古代的一种游戏。壤，用木作，形如鞋。游戏时，先将一壤置于地，隔三四十步远，再以手中的壤击之，中者为胜。苍生：百姓。

靡：没有。潜跃：潜，指“击壤以自欢”；跃，指“大济于苍生”。比喻为民或做官。称情：称心如意。这两句是说，为民或做官，没有不合本分，各自骄傲自得，称心满意。以上各句写人类社会初期时的思想情态。

流浪：动荡不定。徂（cú）：过去。物群分：指人分成一定的群体。物：指人。相形：互相较量。这两句是说，世道在动荡不定中过去，人也分成了一定的群体而互相较量。

裁：制。罗：捕鸟的网。这两句用“密网”“宏罗”比喻统治者为了压迫人民，规定了很多严厉的法网，制造了许多残酷的刑具；用“鱼骇”“鸟惊”比喻被统治者对这些法网、刑具的恐惧。

达人：通达事理的人。逃禄：弃官。这两句是说，那些通达事理的人善于察觉，就弃官归田务农。

嶷嶷：高峻的样子。怀影：怀藏影子。影，指人影。汪汪：水流宽广。藏声：隐藏声响。声，指人声。这两句是说，高峻的山岭可以怀藏身影，宽广的水域可以隐藏人声。意谓达人隐居山泽间不易被人发觉。

轩唐：轩，指黄帝轩辕氏；唐，指唐尧。永叹：长叹。辞荣：辞绝荣华富贵。

淳源：淳朴的源头，此指人类社会的初期。汩（ɡǔ）：汩没，沉沦。长分：长期分离。作：兴起。这两句是说，淳朴的原始社会沉沦了，而且长期分离，美和恶也同时兴起，并形成了两条不同的路。

原：推究。百行：各种各样的行事。攸贵：所贵。这两句是说，推究种种行事中最可宝贵的，莫如做善事为最快乐。

成命：既定的命令。师：学习，效法。遗书：遗留下的著作。

君亲：君主和双亲。乡闾：乡里。这两句是说，对君主和父母要讲忠孝，对乡亲要讲信义。

获显：得到显扬。矫然：矫揉造作。祈：追求。这两句是说，推广自己的诚心而获得显扬，不矫揉造作而求得荣誉。(https://www.daowen.com)

雷同：雷发声万物同时并应，比喻人云亦云；相同。毁异：诽谤不同意见的人。物恶其上：嫉妒胜过他的人。物，此指人。

妙算者：筹划巧妙的人。迷：迷惑，糊涂。直道者：讲直话的人。妄：狂妄。这两句是说，筹划巧妙的人被说成糊涂，敢于直言的人被说成狂妄。

坦：坦白。至公：极其公正。无猜：不猜疑。卒：终于。这两句是说，胸怀坦白、极其公正而又没有猜忌的人，终于蒙遭耻辱而受到诽谤。

琼（qiónɡ）：美玉，喻贞洁，美德。兰：兰草，喻才智。亮：明察。这两句是说，虽然怀有高尚的才德，但徒有芳洁，有谁能赏识你呢？以上写世俗黑暗，达人怀才不遇。

炎帝：传说中的我国上古时代的帝王，姜姓部落的首领，号烈山氏。帝魁，神农氏的帝号，魁是神农氏的名字。此泛指上古时代。这两句是说，士之不遇时，在炎帝、帝魁的时代是不存在的。

独：只是。祇（qí）修：大的修养。三省：反省三件事。《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三省当指此。这两句是说，只是大的修养自己要勤勉，也岂能荒废每日的“三省”。

庶：表希冀之词。进德以及时：语见《周易·乾卦》：“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不惠：不顺利。这两句是说，希望进德修业要及时，但时机到了又不顺利。

爰生：即爰盎。晤言：当面交谈。张季：即张释之，字季。这两句是说，没有爰盎当面向汉文帝提议，想必张释之要被终身埋没。事见《汉书·张冯汲郑传》：张释之作骑郎（管理马匹的小官），十年没有提升，中郎将（皇帝的侍卫官）爰盎知道他有才能，就当面向汉文帝建议提为谒者（为皇帝掌管传达）。文帝听了张释之的有关秦败汉兴的谈话以后，大为称赞，就提升他为谒者仆射（管理传达人员的长官）。

愍（mǐn）：哀怜。冯叟：即冯唐，汉文帝时为郎中署长（管理宫廷车马门户的官），年老而官甚微。魏守：即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他因虚报战绩而被削职治罪。这两句是说，可怜冯唐到老年仍做郎中署长，后来靠了魏尚事件，汉文帝采纳了他的计议，才做了车骑都尉（次于将军的官）。时匈奴侵犯边境，文帝问冯唐如何得到良将，冯唐回答说：“赏轻罚重，有良将也没用，如魏尚本来抵抗匈奴有功，因报战绩有差误，而被削职治罪，实在太重。”文帝就命冯唐持节去赦魏尚，仍叫他做云中太守，而冯唐也被提为车骑都尉。

仅然：单独，个别。旷岁：荒废年月。这两句是说，这虽是受到知遇的个别的事，但也苦了他们的心，荒废了他们的岁月。

审夫：明知。夫，语助词。眩：迷惑。三夫：三人。这两句是说，明知市中无虎，但迷惑于三人的献说，也就信以为真了。事见《战国策·魏策》：“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

贾傅：即贾谊，西汉文学家，曾任长沙王和梁怀王的太傅（太子的老师）。秀朗：此指才能优秀出众。纡：曲，放松。辔：即马缰绳。纡远辔，放松远行之辔，比喻不能施展才能。促界：狭小的地界，此指长沙。贾谊二十余岁为博士，曾提出一套改革政治的主张，但未受到文帝的重用，大臣又排斥他，就派他到长沙作长沙王太傅。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董相：即董仲舒，曾相江都王和胶西王。渊致：博学多才。幸济：侥幸渡过。董仲舒在做江都王和胶西王相时，因二人都很骄纵，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正身率下，数次上疏谏争，才得到他们的敬重和善待。后来恐久获罪，托病辞职而去。这两句是说，悲感董仲舒博学多才，然而他屡次冒着生命危险上疏谏争，才侥幸渡过。

哲人：才能见识超越寻常的人。淋浪：连续下滴。袂（mèi）：衣袖。这两句是说，想起这些才识超越寻常、举世无双的人却找不到明主，眼泪就纷纷下滴，沾湿了衣袖。

清诲：清明的教诲。无亲：无私。这两句是说，受前王的清明教诲，说天道不讲私情。

澄：清。一：指道。语出《老子·下篇》：“天得一以清。”鉴：明察。恒：永久。这两句是说，天道澄清并以此明察下界，永远辅助善事保佑仁人。

夷：指伯夷。投老：到老。回：指颜回，孔子的学生，字子渊，又叫颜渊。早夭：早死。

请车以备椁（ɡuǒ）：事见《论语·先进》：“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颜渊死了，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给颜渊买个外椁。椁，棺材的外层。茹（rú）薇而殒（yǔn）身：茹，吃；薇，一种野菜，嫩叶可食；殒身，身亡。这两句是说，悲伤的是，颜回死了买不起外椁，伯夷吃野薇丧身。

好学：指颜回。行义：指伯夷。这两句是说，虽然颜回那样好学，伯夷那样行义，但为什么他们死时和活着竟那么痛苦酸辛！

斯言：这话，指“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而佑仁”。虚陈：空说。这两句是说，像这样的报德令人生疑，恐怕这话是瞎说。

旷世：绝世，全世。罕：极少。涩：艰难。这两句是说，哪里是举世无才，只因极少路是不艰难的。

伊：语助词。病：担忧。这两句是说，古人所以激昂慷慨，就是怕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

广：指西汉李广。结发：指少年。从政：意“从征”，从军征战。这两句是说，李广少年时就从军征战，赏给他万户封地也无愧。

屈：屈从。戚竖：外戚小人，此指汉大将军卫青。这两句是说，他的壮志却屈从于外戚小人，竟连一尺土地的封赏也没得到。

这两句是说，他死后留下一片诚信，很多人感动得悲伤哭泣。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年轻时就从军征战，曾多次抗击匈奴，匈奴很怕他，称他为“飞将军”。他虽屡建战功，但从未得到封赏。后随大将军卫青抗击匈奴，因迷失道，贻误战机，使单于逃跑了。但卫青不肯原谅他，定要报告皇上。因此李广对着部下感慨地说：“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遂引刀自刎而死。广军官兵皆悲恸哭泣，百姓闻之，也无不为之垂涕。

商：指西汉王商，汉成帝时为左将军。尽规：尽力规劝。拯弊：拯救弊端。患入：引入祸患。这两句是说，王商尽力规劝，以拯救弊端，他的话开始很安顺，但祸患接着也就来了。据《汉书·王商史丹傅喜传》载，王商为左将军时，很得成帝的敬重。建始三年秋，长安言传发大水，百姓顿时恐慌大乱。朝廷的大臣们也都主张登城避害。唯独王商认为这是谣言，不宜上城，以免加重百姓的恐乱。事后查明果然是讹言，因此更得成帝的信任。后代匡衡为丞相，成帝仍很尊重他，但引起了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的不满，便使人陷害他，别的官员也在成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因此他被迫免相，后发病呕血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