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述九章
【说明】
本文是诗人读《史记》时所写的感想之作，共九章，都是四言韵语。其中《夷齐》《箕子》二章，写易代之感；《管鲍》《程杵》二章，写信义之感；《七十二弟子》《屈贾》《韩非》三章，写贤才难得之感；《鲁二儒》写忠贞之感；《张长公》写世道艰难之感。从《夷齐》《箕子》二章内容看，本文当作在晋宋易代之际，约写于宋武帝永初二年（公元四二一年）。时诗人对东晋灭亡深感悲痛，故以此寄托自己的哀思。
余读《史记》，有所感而述之。
夷 齐①
二子让国， 相将海隅②。
天人革命， 绝景穷居③。
采薇高歌， 慨想黄虞④。
贞风凌俗， 爰感懦夫⑤。
【注释】
①夷齐：伯夷、叔齐，商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君本立叔齐为继承人，但他死后，叔齐把君位让给哥哥伯夷，伯夷认为立叔齐是父命，不肯接受，就逃到北海之滨隐居。叔齐也不肯立，逃走了。后来二人听说西伯昌善养老人，就去归附他。及至，西伯已死。时武王正举兵伐纣，夷齐认为这是不仁之事，就叩马谏阻。到周统一天下，二人以食周粟为耻，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后遂饿死。（事见《史记·伯夷列传》）
②二子：指夷、齐。让国：指互让君位。相将：互相扶持。海隅：海边。
③天人革命：是说周武王伐纣是顺天应人的革命。语出《易·革卦》：“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绝景穷居：离世隐居，过贫穷的生活。绝景，绝离人世。景，同“影”。
④高歌：指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作的歌。歌词说：“登彼西山兮，采芝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黄虞：黄帝、虞舜，此指其时代。
⑤贞风：坚贞的气节。凌俗：超越世俗。懦夫：懦弱的人。语见《孟子·万章下》：“（伯夷）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这两句是说，坚贞的气节超越世俗，于是感动了那些懦弱的人。
箕 子①
去乡之感， 犹有迟迟②。
矧伊代谢， 触物皆非③。
哀哀箕子， 云胡能夷④！
狡童之歌， 凄矣其悲⑤。
【注释】
①箕子：殷纣王的大臣。据《史记·殷本纪》载，纣王杀了王子比干，箕子很害怕，假装疯癫，做了奴隶，又被纣王囚禁。后武王灭纣，释放了箕子。本章事出《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②去乡：离乡。迟迟：迟疑不前。这两句是说，离开家乡的时候，尚且还有迟疑不前的感觉。
③矧（shěn）：何况，况且。伊：语助词。代谢：此指朝代更替。触物皆非，看到的景物都不同了，此指箕子过殷故墟所看到的宫室毁坏、禾黍丛生等景象。
④云胡：如何。夷：平，平静。这两句是说，哀伤的箕子，内心怎能平静！
⑤狡童之歌：指箕子作的《麦秀》诗。狡童，指纣王。这两句是说，《麦秀》诗啊，写得悲伤凄凉。
管 鲍①
知人未易， 相知实难②。
淡美初交， 利乖岁寒③。
管生称心， 鲍叔必安④。
奇情双亮， 令名俱完⑤。
【注释】
①管鲍：即管仲、鲍叔牙。管仲是齐国的名相，春秋初期的政治家。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以知人著称。据《史记·管晏列传》载，管仲与鲍叔牙友善，年轻时曾一起经商。在分财利时，管仲自取多些，鲍叔牙知他家贫，不以为贪。因此时人都称赞鲍叔牙能知人。
②这两句是说，知人不易，相知更是困难。
③淡美初交：初交朋友时像君子那样以平淡为美。意出《礼记·表记》：“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利乖岁寒：到年终分财利时常常不一样。意谓管仲家贫，自取多些。乖，违背，不一致。
④管生：指管仲。这两句是说，只要管仲称心，鲍叔牙一定安乐。
⑤奇情：奇特的情操。亮：显扬。令名：美名。这两句是说，奇特的情操双方显扬，美好的名声一起促成。
程 杵①
遗生良难， 士为知己②。
望义如归， 允伊二子③。
程生挥剑， 惧兹余耻④。
令德永闻， 百代见纪⑤。
【注释】
①程杵（chǔ）：程婴、公孙杵臼，春秋时晋国人，赵朔的朋友。赵朔被屠岸贾杀死，妻子生了一个遗腹子，屠岸贾知道了，就在宫中大加搜索。妻子把孩子藏在裤裆中，才幸免这次祸患。事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一次搜索不到，还会搜索第二次，你看怎么办？”于是二人商定计策，由公孙杵臼带着别人的婴儿，假装是赵氏孤儿，藏在山中，再由程婴去告发。屠岸贾派人杀了公孙杵臼和假孤儿，程婴就抱着真孤儿藏在山中，抚养他长大。十五年后，真孤儿赵武被立为赵氏之后，灭了屠岸贾及其亲族。程婴为了报答公孙杵臼的信义，也自杀死了。（事见《史记·赵世家》）
②遗：抛弃。这两句是说，抛弃生命的确困难，但士能为知己者而死。
③允：诚信。伊：语助词。二子：指程、杵。这两句是说，瞻望信义，视死如归，程、杵就是这样诚信的人。
④程生：程婴。挥剑：指自杀。余：遗存。这两句是说，程婴害怕遗下不能为信义而死的耻辱，就挥剑自杀了。
⑤令德：美德。永闻：永远传闻。百代：世世代代。见纪：见于记载。
七十二弟子①
恂恂舞雩， 莫曰匪贤②。
俱映日月， 共飧至言③。
恸由才难， 感为情牵④。(https://www.daowen.com)
回也早夭， 赐独长年⑤。
①七十二弟子：指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史记》又有《仲尼弟子列传》，是记述孔子弟子的事。本章前四句赞美孔子弟子都是贤人，后四句以颜回为例，说明良才难得。
②恂（xún）恂：谦恭谨慎。舞雩（yú）：语见《论语·先进》：“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舞雩是天旱求雨的祭坛，在今山东曲阜。因祭祀时有乐有舞，故称舞雩。这里曾是孔子弟子游乐的地方，所以用来指代孔子弟子。莫曰匪贤，没有一个不是贤人。匪：同“非”。
③俱映日月：都与日月相辉映。共飧（sūn）至言：共同学习领会至理名言。飧，熟食，引申为“咀嚼”“领会”的意思。至言，指孔子的教诲。
④这两句是说，悲恸是由于良才难得，感动是因为情感的牵连。说的是孔子哭颜回事。《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回年二十九，发尽白，早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⑤回：颜回。早夭：早死。赐：端木赐，即子贡。长年：长寿。
屈 贾①
进德修业， 将以及时。
如彼稷契， 孰不愿之②！
嗟乎二贤， 逢世多疑③。
候詹写志， 感
献辞④。
①屈贾：即屈原、贾谊。屈原是我国古代最早的伟大诗人，战国时代楚国人。在楚怀王时，曾任左徒、三闾大夫等官职。他学识渊博，有着远大的政治理想，后遭人谗害，被怀王疏远，曾两次被流放。后由于强秦入侵，国家危在旦夕，悲愤忧郁，自投汨罗江而死。著有《离骚》《九歌》《天问》等作品。贾谊，汉文帝时人，年轻时就很受文帝的信任，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后因力主改革政制而遭权贵中伤，出为长沙王太傅。四年后又被召为梁怀王太傅。因怀王堕马而死，他也抑郁死去。所著辞赋以《
鸟赋》《吊屈原赋》最有名。《史记》有《屈原贾生列传》记载他们的事迹。
②稷契：舜时二贤臣，稷任农官，契任司徒。愿之：愿往。这两句是说，如稷、契二人，时逢圣君，谁不愿去任职呢！
③嗟乎：感叹之词。二贤：指屈、贾。这两句是说，感叹屈、贾二贤人，正逢上多疑的时代。
④候：拜见。詹：指太卜郑詹尹。这句是说，屈原拜见郑詹尹，请他卜明自己的志向。事见《楚辞·卜居》：“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
（fú）：猫头鹰，古人认为是不祥之鸟。这句是说，贾谊感于
鸟飞入住舍，自以为寿命不长，就作了《
鸟赋》。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xiāo）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
。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
韩 非①
丰狐隐穴， 以文自残②。
君子失时， 白首抱关③。
巧行居灾， 忮辩召患④。
哀矣韩生， 竟死《说难》⑤。
【注释】
①韩非：战国末期的法家大师。据《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他是韩国的公子，与李斯同是荀子的学生，因见韩国力量削弱，屡次上书韩王，希望变法图强，但未被采纳，于是著书十余万言，以阐述他的治国之道。秦王（嬴政）看了大为赞赏，很想收用他，便兴师攻打韩国。韩王为了解除急难，便派韩非出使秦国。但秦王无意重用韩非。已在秦国的李斯自知不如韩非，就在秦王面前进谗言，要秦王杀掉韩非。秦王听了李斯的话，便将韩非下狱。李斯又派人送毒药给韩非，要他自杀。韩非想见秦王辩白，也未能得见，就自杀了。著有《韩非子》一书，计《孤愤》《五蠹》《说难》等五十五篇。
②丰狐：同“封狐”，大狐。语出《庄子·山木》：“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文：指毛皮美好。这两句是说，大狐隐居穴中，因皮毛长得美好，反而害了自己。比喻有才华的人容易招祸。
③白首抱关：到老年还做一个看门人。关：门栓。《史记·魏公子列传》载，魏国隐士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
④巧行居灾：美好的行为惹起了灾祸。忮（zhì）辩召患：违逆的辩论招致了祸患。召，同“招”。这两句意谓韩非因著《韩非子》一书，反而招惹了祸害。
⑤韩生：指韩非。说难：指《韩非子》中的《说难》篇。这两句是说，悲哀呀韩非，竟死于《说难》。《说难》主要是讲述游说君王之道的难处，并指出可招致杀身之祸者六，而韩非自己却不能自脱，终死于秦。
鲁二儒①
易代随时， 迷变则愚②。
介介若人， 特为贞夫③。
德不百年， 污我诗书④。
逝然不顾， 被褐幽居⑤。
【注释】
①鲁二儒：鲁国的二儒生。据《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载，刘邦统一天下后，叔孙通建议征请鲁国的儒生共定朝仪。当时征请了三十多人，有两人不肯应征，以为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不宜先定礼乐；定礼乐是积德百年以后的事。叔孙通听了，嗤笑他们是鄙儒，不知时变。本文就是赞美他们耿介正直，宁愿隐居守穷，也要坚持古道。
②这两句是说，时代是经常变更的，但迷恋于变就愚蠢了。
③介介：耿介正直。若人：像二儒生这样的人。贞夫：坚贞的人。
④诗书：这里借指古道。这两句是说，积德不满百年而定礼乐，就是玷污了古人之道。
⑤逝：往，去。然：语助词。被褐：穿粗布短衣，此借指守穷。被，同“披”。这两句是说，去而不顾，隐居守穷。
张长公①
远哉长公， 萧然何事②？
世路多端， 皆为我异③。
敛辔朅来， 独养其志④。
寝迹穷年⑤， 谁知斯意？
【注释】
①张长公：据《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他是张释之的儿子，名挚，字长公，西汉人，曾官至大夫，因秉性公直，不能取容当时，就弃官归隐。
②萧然：冷落的样子。这两句是说，遥远啊，张长公，什么事情使得你这样清静冷落呢？
③这是对上述问句的回答：世路多种多样，但都以为我是异类。
④敛辔：收起马缰绳，比喻弃官。朅（qiè）来：去来，归来。这两句是说，只好弃官归来，独自修养身心。
⑤寝迹：埋没行迹，指隐居。穷年：意谓终身。这两句是说，埋没行迹，直到老死，谁能知道这深刻含义？
【辑评】
吴菘《论陶》：《读史述九章》言君臣朋友之间，出处用舍之道，无限低徊感激，悉以自况，非漫然咏史者。“张长公”诗中凡再见，此复极意咏叹，正自写照。
陈沆《诗比兴笺》卷二：《夷齐》《箕子》《鲁两生》《程杵》四章，固易代之感；《颜回》《屈贾》《韩非》《张长公》四章，则咏怀之词。盖守箪瓢固穷之节，悼屈贾逢世之难，故欲戒韩非而师张长公也。《管鲍》章，则悼叔季人情之薄，而欲与刘、庞、周、郭诸人为岁寒之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