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火烧为主因的排除

一、对火烧为主因的排除

在史料中对赤壁之战胜负原因的描述,既有火烧,又有疾病,在不同场合、不同人物、不同时间上有所侧重,有许多矛盾之处。所以在分析疾病时对其历来认为系主要原因的火烧观点先作若干排除的讨论。

(一)东南风不可能吹向南岸

赤壁之战的地点,众说不一,此处赞同闵和顺的广义、狭义说法,但这里讨论的从狭义说,即指以赤壁为中心的一场大战。尽管湖北省现有多处地名为赤壁者,如前所述,议论中的赤壁大多倾向于前属嘉鱼现划归蒲圻市辖管的赤壁。蒲圻市位于长江南岸,赤壁亦然,这对于史书上记述的周瑜、黄盖蒙冲斗舰借助诸葛亮观天象测得的东南风鼓动,而导致炎炎烈火烧尽曹操的船只,并延及岸上营落的说法则无法理解。退一步说,赤壁虽在南岸,但在西边,周瑜、黄盖军队自东击西,借东南风之助用火攻乃不失得计。但是如果是这样又无法解释在经大火之灾后、特别船只被烧尽的情况下,溃败的曹军如何能横越已为周、黄据占的大江再登北岸由乌林出逃?当然,七星坛上祭东南风是装神弄鬼、为抬高诸葛亮智慧和形象。但这要看赤壁在什么地方,风力煽火所危及的是什么位置、而该位置又是什么人的军队驻扎?如以蒲圻赤壁而言,其在长江南岸,黄盖的引火纵风要造成曹操军队危害只能是西北风,而不能用东南风。假如像有的史料所载,曹操军队早在巴丘遇疾病而引次江北的乌林,那东南风就可能达到目的。总而言之,东南风和蒙冲斗舰在赤壁之战中的作用与价值难以自圆其说。

曹军本来是在长江南岸活动的,但那是在赤壁决战之前,这在曹操的一首《气出唱·游君山》诗中可以看出,诗云:游君山,甚为真。崔嵬砟硌,尔自为神。乃到王母台,金阶玉为堂,芝草生殿旁。东西厢,客满堂。主人当行觞,坐者长寿遽何央。长乐甫始宜孙子,常愿主人增年,与天相守”。这里记述曹操自占领江陵之后,顺流而东,到洞庭湖入江口——巴丘,即今日的岳阳一带,这里有著名的岳阳楼(图5)、洞庭湖以及洞庭湖中的君山(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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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岳阳楼(彭宏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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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君山岛

在未交战之前,曹操忙中偷闲,游了名传遐迩的洞庭君山,此时当然还是踌躇满志,前呼后拥。君山岛上一时冠盖云集,高朋满座,宴请百官,吟诗作赋。曹操对一举歼灭孙刘联军是充满信心的。但由于进军途中疾病的蔓延,到达巴丘时已经很普遍而且严重(“于巴丘遇疾疫”),影响到整个队伍的战斗力,使声势浩大南征和东进到了这里就不能再继续前进,不得不“烧船”。接着发生了:“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军,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也就是说,曹操兵马早已自南岸撤退到北岸,孙刘联军不言而喻占领了南岸,还对南岸纵风放火干什么?说实在话,假如赤壁位于江北,比乌林更近江边似更易于解释,可惜这只是今日的想象。真可以说由于地点、位置的不合理,连战事的发生也难以解释了。所幸这些都还不是本书所要探讨的主题和重点。对于应将赤壁之战改为乌林之战,中国台湾学者黎东方在《细说三国》中亦予以肯定。

(二)十艘蒙冲斗舰的破坏性质疑(https://www.daowen.com)

赤壁之战中,蒙冲斗舰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我们不能不对它进行一些讨论。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曾多次提及蒙冲斗舰,如孙权之长史张昭在谈到曹操的兵力时说:“……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资治通鉴》原注:蒙冲是蒙着牛皮的小船,斗舰是战船。而以现代观点看,将蒙冲斗舰说成两样东西,似不大合适,含糊一点说蒙冲斗舰是一种小战船或中等的战船,相信不会离谱太远,限于当时的技术与水准,载重量几百吨的船只应该算是不小的了,为了灵活快捷,似乎更要趋于小而轻便而不是一味强求大吨位,所以我们倾向于其为小战船的理解。从曹操得到荆州降军大数量战船来看也可以想象船的大小:即便有一些为大船,但是大部分为小船是可以肯定的。这从蓄意压低曹军力量的周瑜的话中也可以得到印证,他说曹操:“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这七八万军队当然包括水陆两部分,假如各半吧,水军有三四万人,可见不是少数,同“蒙冲斗舰乃以千数”相对应。但说到黄盖烧船时,《资治通鉴》写道:“……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这些记述近似小说的形容,如果真的这样,周瑜、黄盖的胜利似乎也太容易一些了,假如说蒙冲斗舰是小船,那么其运载的易燃品必然有限(尚应注意到当时的易燃品之易燃系数问题),如何能以十艘蒙冲斗舰将“乃以千数”(可理解为一千以上以至数千艘吧!)的曹操所得的刘表水军烧尽,而且还“延及岸上营落”呢?如果说蒙冲斗舰不是小船,自然可以多运载一些诸如燥荻、枯柴、油脂之类的易燃品,可是这不免又有两个问题要解决,一是速度,二是灵活性,这两者显然同载重量大小成反比例关系,供军事学家选择的余地是有限的。况且船在水上,以水灭火总还是可能的,尽管曹军缺乏防护的思想准备,但一点点的救护能力和措施都没有也难以理解,多年酝酿的南征在顷刻间烧得一塌糊涂,曹公的雄才大略和他部队的骁勇善战、横扫北方时的气势到哪里去了呢?

(三)为何烧船和谁烧的船

赤壁之战不但发生地点有争议,战役之规模形式也有诸多不同意见,但有一点,至少大多数的意见是曹操在赤壁之战中遭到了失利或失败。在分析其原因中,火烧是被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古往今来,战争中以火攻实在是太普遍了,不用说近现代的热兵器,即使是冷兵器时代火攻也常常是决定战争成败的重要手段。细检史料,发现史料对赤壁之战时火烧有不同的记载,这里抄录有代表性的三则:①“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三国志·魏书·郭嘉传》)。②《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注引《江表传》的一段话更有趣:“曹公曰‘孤不羞走’”,这段话是曹操给孙权的信中说的:“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③在《三国志·吴书·吴王传》有:“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具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

上述三则对火烧的记述相差甚大,第一则说曹操占领荆州后,挥师东进至巴丘(今湖南岳阳一带)的军队得病(在先),然后“烧船”,但未注明船是曹军因病得严重撤退时为不让敌方得到更多战备物资而烧掉呢,还是被对方纵火破坏战败或是兼而有之?第二则文献似乎比较明确,而且曹操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孙权先生啊,我的此次自赤壁退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失败啊!你还真的以为赤壁之战是你的部将周瑜等人立下赫赫战功而取胜的吗?非也!那是我的南征队伍中很多人马不服水土而得了严重的疾病,战斗力大受影响,因之主动撤退的,战场上是有熊熊大火的,那是我在退兵之际将带不了的诸如船只等物资放火烧掉,如此而已,哪有什么诸葛孔明借东风,周、黄施火攻计得逞的事情呢?所以周瑜等人吹嘘的伟大胜利是该大打折扣的虚张声势、邀功请赏罢了,你可不要信以为真、被假象所蒙蔽啊!这样说难免有曹操自我掩饰之嫌。我们认为比较合理的是第三则史料,先是曹操在战事上的失利,加上疾病的影响,船舰等物资被周瑜烧了一部分,在战胜无望不得不撤退时把剩余而又带不走的船舰等这些笨重物一烧了之。火烧的不同记载,使赤壁之战更趋复杂,近年来的研究中,突破了周瑜、黄盖放火,曹操挨烧的单一说,提出了火烧的多种情况的可能性。赤壁之战作为东汉末年各个军事势力的重要战争,其胜负的影响因素与表现形式是众多而非单一的。如曹操的骄傲轻敌,所辖刘表降军心存狐疑;孙刘联军团结合作,主战派周瑜等坚决抵抗,加上种种气候、环境、火烧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其中主要因素则应加以辨明的,本文讨论的赤壁之战的疾病问题即是本此宗旨进行的。与火烧论甚多疑点的记述相反,史料中对赤壁之战中曹军为疾病危害的记述却是明确的,这就难免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了。

(四)决定赤壁之战胜负不在于战

赤壁之战被认为是汉末超过官渡之战的最大战争,实际上双方在战场上拼杀的对仗打得很少,让我们查查史料中的几条记述。

曹操领军南征,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几乎没有经过像样的交战,就一直打到赤壁。(建安)十三年……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备走夏口(不是投降,就是望风而逃之夭夭。),公进军江陵……益州刘璋始受徵役,遣兵给军(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刘璋也吓得俯首听命,派援军,送军粮)。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直到赤壁,才有战,但记述与事实可能有出入:同曹交战者应是周瑜主力,刘备只是辅助,而且二万人的兵马早就由关羽乘船带到夏口)。交战结果曹军不利,应是先发生大疫导致吏士多死而不是火烧、更不是刀枪箭矢的拼杀后才发病,这才是使曹军败退的真正原因。

所以,曹操在给孙权的信中写道:“赤壁之役,值有疫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给陈寿记述作注的裴松之也说:“至于赤壁之败,盖有运数,实由疾疫大兴,以损凌厉之锋,凯风自南,用成焚如之势。天实为之,岂人事哉?”将人们传说的单纯火烧增加了疫病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战斗,例如张飞在长坂桥头一声呼号,喝止曹军的前进,曹军冲散了刘备带的军民,刘备老婆孩子都掉散了。还有曹军败退之时,沿途遭到孙刘联军的拦截袭击,只是这些都是无关大局、规模甚小的搏斗啊!

怪事啊,大战不见战;却有败,原因当然不在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