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1933年5月,施蛰存在回答《现代》的读者来信时这样说:
《现代》中的诗是诗。而且是纯然的现代的诗。它们是现代人在现代生活中所感受的现代的情绪,用现代的词藻排列成的现代的诗形。
所谓现代生活,这里面包含着各式各样的独特的形态:汇集着大船舶的港湾,轰响着噪音的工场,深入地下的矿坑,奏着Jazz乐的舞场,摩天楼的百货店,飞机的空中战,广大的竞马场……甚至连自然景物也与前代的不同了。这种生活所给与我们的诗人的感情,难道会与上代诗人们从他们的生活中所得到的感情相同的吗?[1]
这段话一直被视为《现代》杂志的“现代诗歌”宣言。施蛰存在这里罗列了他心目中各种现代生活的形态:航运、机械、重工业、现代建筑、现代军事、新兴娱乐,等等。它们是独特的,包含着新的情感,而且与现代都市息息相关。轻柔的、闲适的调子消失不见,代之而起的是各种跟力量、速度有关的感受和想象。(https://www.daowen.com)
在施蛰存的现代蓝图中,声音是不能忽略的背景音乐。这段说话直接提到的声音有两种:工场轰响着的噪音与舞场里的爵士乐。我们不能够肯定施蛰存是否有意摘取这两种声音,然后把它们记入文本;然而我们却可以肯定,这简单的一笔,在在显示出施蛰存作为上海都市作家及文学杂志编者的敏感。这两种声音在文本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们标志着20世纪30年代上海现代生活的两个侧面:一方面是蓬勃发展的工业,另一方面是快速发展的西化生活。噪音是现代工业与机械文明的副产品,人们虽不是有意为之,但身处城市之中,却不难听到这些噪音或是受其干扰;而爵士乐作为一种西方现代音乐类型,它被有意识地演奏,人们如要享受这种新兴的都市娱乐模式,需要为此付费。人们有意识地追赶现代潮流,同时又慢慢陷入现代的漩涡。
进一步来说,在这一连串宛如蒙太奇的现代生活剪影中,只要经历过现代城市生活,读者不难由此联想到各种与此有关的声音。大船舶的响号、开凿矿洞的声响、战机炮弹的爆炸声、百货店里人们的对话、竞马场的喧闹叫喊……在“自然景物也与前代的不同”之前,围绕着诗人的声音早已远离了自然;在“感情”的变化之前,上海作者耳中所听到的,早有了很大的变化。刘呐鸥说:“文艺是时代的反映,好的作品总要把时代的色彩和空气描出来的。”[2]为了把握时代的“色彩”和“空气”,题材、形式、技巧均出现了相应的转变,而30年代上海新感觉派,正好适时抓着时代的脉搏,以跟世界同步的先锋姿态,尝试利用各种崭新的手法书写他们所亲历的生活体验和摩登时代。
有关新感觉派作家的上海再现,一直以来都是学者讨论的重点。论者过去多集中讨论作家如何把现实中的上海城市空间写进文本里,又或分析作家如何在文本中建构一个繁华的现代大都会。不过,如要讨论文本中的城市空间,视觉的再现固然重要,唯空间的体验不独指视觉。在上述刘呐鸥的话中,色彩和空气固然可理解为修辞上的喻体,但如单从字面(literally)理解,它们难道不是点出了描绘城市的重要方法么?如果“色彩”是空间的视觉呈现,那么“空气”则包含了声音和嗅觉的描绘。只有视觉地景(landscape)的再现,是既不立体又不完全的;只有充分地注意到视觉以外的经验及再现,才能展现城市空间的层次和肌理。况且,若考虑到上海新感觉派对日本新感觉派技法的借鉴,前者所描绘的感官经验,又岂会止于眼前所见?
有别于偏重视觉的地景研究,本文尝试从另一角度探讨上海新感觉派小说与现代都市的关系。在这些作家的笔下,30年代的上海在人声鼎沸之外,还充满了各种由机械产生的声音或噪音,以及有意为之的音乐。这些诉诸笔墨的“声音”虽然无法耳闻,却在文本中营造出独具时代意味的声音景观(soundscape),它们一方面呈现了作家所感知及理解的资本主义与消费文化,另方面成功为读者带来了一种属于现代的都市新感觉。此外,电话和有声电影等机械复制声音媒介(media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的普及,在某程度上也启发了作家的故事构思和叙述手法。依循墨里·薛弗(Murray Schafer)和吉见俊哉的思路,本文将从声音切入,以刘呐鸥、穆时英及施蛰存的小说为例[3],分析上海新感觉派小说中的声音景观,考察作家如何透过各种自然和人工声音的设置,在小说文本中建构出时尚又迷人的摩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