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基调:现代交通工具和高跟鞋
让我们回到关于20世纪30年代上海新感觉派的讨论。众所周知,都市是30年代上海新感觉派小说的重要场景。在刘呐鸥、穆时英和施蛰存的小说中,我们很容易找到描绘上海街道景色的段落。跟地理景观比较,声景的地位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它通常是属于辅助性质的。不过,观察作家如何设置声景,利用声音来帮助描绘都市或表现角色的内在心理,相信还是有意义的。
因受到日本新感觉派的影响,刘呐鸥和穆时英很着重颜色、气味、声音等感官经验的描写。试看一个很典型的段落:
是紫暗暗的晚霞直扑到地沥青铺道上的下午六点钟,从街端吹来的四月的风把蔚蓝色的静谧吹上两溜褐色的街树,辽远的白鸽的翅上散布着静穆的天主教寺的晚祷钟,而南国风的Cafe Napoli便把黄色的墙在铺道上投出了莲紫色的影子。
商店有着咖啡座的焦香,插在天空的年红灯也温柔得像诗。树荫下满是煊亮的初夏流行色,飘荡的裙角,闲暇的微麈,和恋人们脸上葡萄的芳息。[12]
视觉的色彩在这里是整个描写的核心,但声音(晚祷钟)、触觉(四月的风)、气味(咖啡的焦香)都有被写到,共同交织出一个富于异国风情的上海街头。通感是另一非常重要的手法,不同的感官经验可以互相转换或承载,加上十分欧化的句子,这种描写手法对30年代读者来说极有冲击力。
将声音包含在上海街道的描写中,乍看理所当然,但如果对照一下其他五四作家的街道描写,我们不难发现上海新感觉派小说的感知模式已悄然起了变化。以描写上海街头为例,1928年朱自清在《那里走》有这样的段落:
我知道这种心情的起源。春间北来过上海时,便已下了种子;以后逐渐发育,直至今日,正如成荫的大树,根株蟠结,不易除去。那时上海还没有革命呢;我不过遇着一个电车工人罢工的日子。我从宝山路口向天后宫桥走,街沿上挤挤挨挨满是人;这在平常是没有的。我立刻觉着异样;虽然是晴天,却像是过着梅雨季节一般。后来又坐着人力车,由二洋泾桥到海宁路,经过许多热闹的街市。如密云似的,如波浪似的,如火焰似的,到处扰扰攘攘的行人;人力车得委婉曲折地穿过人丛,拉车的与坐车的,不由你不耐着性儿。我坐在车上,自然不要自己挣扎,但看了人群来来往往,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移动着,不禁也暗暗地代他们出着力。这颇像美国式足球战时,许多壮硕的人压在一个人身上,成了肉堆似的;我感着窒息一般的紧张了。就是那天晚上,我遇着郢。我说上海到底和北京不同;从一方面说,似乎有味得多——上海是现代。郢点点头。但在上海的人,那时怕已是见惯了吧;让谛知道,又该说我“少见多怪”了。[13]
朱自清这段有关电车工人罢工的描写是全然是视觉性的,声音完全被绕过了。街市是热闹的,而人是罢工的核心。读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美文,我们当不会怀疑朱自清描写事物的能力和技巧。朱自清用“密云”“波浪”和“火焰”三个比喻来描述行人,带出人群“来来往往,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移动着”的感觉。有人就有声音,更遑论是罢工,但非常奇怪的是,朱自清笔下上海街头“扰扰攘攘的行人”是寂静无声的。他透过一个恍如默片似的、扰攘却静默的画面,集中传达出自己置身人群中“窒息一般的紧张”。朱自清虽是浙江人,但从大学时代起已久居北京,当他在上海遇到罢工(现代工人特有的争取权益的形式),他忽然确切地感受到“上海到底和北京不同”,上海是“现代”,是“有味得多”的。这个“少见多怪”的落伍者似乎未能一下子把握那流动的、具压迫力的现代群众的特点,只能以循一贯风格,以自然景物为比喻来描述人群的动态。可是,这些继承自古典文学的惯用意象,似乎未有充分地展现现代城市街头的特点。即使接下来他补上了“美国式足球战”的比喻,但也只能传达出“压迫感”,尚未有意识地捕捉现代城市的声景。
同样是写身处上海大马路的经验,同样是表达因主观心理而“沉默”的声景,刘呐鸥却有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在《游戏》中,寂寞的主人公走过一条热闹的马路,只觉“这个都市的一切都死掉了”:跟朱自清一样,刘呐鸥也援引了自然景物。他不用明喻来写,却引入了超现实手法来写主观的幻觉。身在街道上,眼前却“只是一片大沙漠”。这沙漠虽然沉默,但却隐隐然传来了声响。他进行了两重的颠倒:一是用声音来写沉默,二是把现代城市的声景置换为富有古代异域风情的、远离都市文明的边塞声景。街上的杂声变成了风的细语,机械运输及交通工具(电车)的声音,幻化为更原始的、作为交通工具的动物(骆驼)的铃声。而姑娘身上披着的山猫皮草变成老虎,由“死”复“生”,这更不免让人想到超现实主义画家对梦境和无意识的描绘了。将城市街头幻化为大沙漠,一方面表现主人公关起耳朵走路,心不在焉的样子,另方面呼应着主人公内心枯燥、渴求异性滋养的主观心理。透过引入幻觉这一表现形式,刘呐鸥在文本中成功创造出两个互相重叠、互相颠倒的声景,使他笔下的上海街头出现了与前人不同的趣味。
塞满街路上的汽车,轨道上的电车,从我的身边,摩着肩,走过前面去的人们,广告的招牌,玻璃,乱七八糟的店头装饰,都从我的眼界消灭了。我的眼前有的只是一片大沙漠,像太古一样地沉默。那街上的喧嚣的杂音,都变做吹着绿林的微风的细语,轨道上的辘辘的车声,我以为是骆驼队的小铃响。最奇怪的是,就是我忽然间看见一只老虎跳将出来。我猛吃了一惊,急忙张开眼睛定神看时,原来是伏在那劈面走来的一位姑娘的肩膀上的一只山猫的毛皮。[……]总之,我的心实在寂寞不过了。[14]
讨论上海的城市声景,我们很容易会想起张爱玲。在张爱玲笔下,电车声是三四十年代上海市声的重要组成部分:
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思想,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平行的,匀净的,声响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15](https://www.daowen.com)
张爱玲敏感地通过电车声来把握上海城市声景的基调,市民长久地被电车声所围绕,平时并不察觉,却在下意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可是,同样是写城市的基调声音,活跃于30年代上海的新感觉派男性作家,其选择却与张爱玲有所不同。他们不以电车为焦点,反而常常写到火车声、汽车声和其他诸多杂音。[16]这些纷乱的、喧闹的、急速的机械声音,完全融入了故事,成为故事的背景,构成了他们笔下的上海声景的基调。
以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为例,这篇小说开宗明义是写上海的“一个断片”,当中我们可以看到穆时英对交织于城市中的杂音有很好的把握和剪裁。小说一开首即写了一次杀人事件,杀人的过程绝大部分以说话交代,从“慢着走,朋友!”“咱们这辈子再会了,朋友!”“救命!”等对白,我们不难靠声音想象杀手如何对付受害人。特别有意味的是凶案后紧接的一段,穆时英以富有电影感的方式描写了特快火车驶过的情况,来突显城市中连罪恶也来去匆匆。
“救命!”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边弧灯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出来。铁轨隆隆地响着,铁轨上的枕木像蜈蚣似地在光线里向前爬去,电杆木显了出来,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一列“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绕着那条弧线。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弧灯的光线钻到了地平线下,一回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17]
这段描写非常有电影动感,画面和声音完美融合。蜈蚣及龙两个比喻赋予了火车以生命,但却没有古代神话的味道,反而与“用着狐步舞的拍”混合在一起,极具西方风格。与此同时,穆时英聪明地利用了声音来完成场景的转换,受害者“救命”的呼叫,下接特快火车的响号,“嘟的吼了一声儿”中的“吼”字语连相带,从机械的吼叫联想到人的吼叫。穆时英又细致地写到火车驶过时的多种声音(“隆隆”和“达达达”),当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光线消失,凶手逃遁,一切归于寂静。声响和寂静的强烈对比,配合灯光的出现与消失,使上海显得异常诡秘,好像在这个节奏急速的城市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在刹那间发生、在刹那间消失。
除了电车、汽车和火车,上海新感觉派小说里还有其他许多城市的杂音。例如屋子传出来的钢琴声[18]、戏曲声[19],又或“修路工人的铿铿的锤声”[20],甚至恐怖如工人意外坠楼的声音[21]等等。尤有趣味的是,刘呐鸥甚至刻意写到了街道上高跟鞋的声音:
两分钟之后,借着电梯由七楼到底下做了一个垂直运动的启明便变为街上的人了。门口是这些甲虫似的汽车塞满着街道。启明拖着手杖往南便走。
还不到Rush hour的近黄浦滩的街上好像是被买东西的洋夫人们占了去的。她们的高鞋跟,踏着柔软的阳光,使那木砖的铺道上响出了一种轻快的声音。一个Blonde满胸抱着郁金香从花店出来了。疾走来停止在街道旁的汽车吐出一个披着有青草的气味的轻大衣的妇人和她的小女儿来。[22]
在这里,高跟鞋的鞋跟得到了一个“特写镜头”,而高跟鞋踏在木砖铺道上的声音则被刻意放大,成为这段文字的基调。在当时的现实环境中,数量众多的汽车理应发出很大的声响,但为了配合男角下班的轻快心情,带有阳刚味道的汽车声被消音,取而代之的是轻快、具节奏感的“高跟鞋行进曲”,刻意营造出一种阴柔的、中产阶级的浪漫想象——黄浦滩的街上满是洋夫人,踏着轻快的步伐购物去。
补充一点,与刘呐鸥、穆时英二人比较起来,施蛰存较少着力于声景的经营。细读施蛰存以上海街道为背景的小说代表作《梅雨之夕》,能发现当中的基调声音是雨声。“我喜欢在滴沥的雨声中撑着伞回去”[23],叙述者对于城市各种杂音如汽车声、小贩叫卖声着墨不多。从技术层面来说,这无疑有助烘托叙述者的出神状态。“雨大的时候,很近的人语声,即使声音很高,也好像在半空中了。”[24]在雨声中,他堕入了昔日的回忆,暂且离开了现实的街头,仿佛穿越了时间,重新体会面对过去的恋人的忐忑心情。施蛰存笔下的上海街头往往是“安静”的,较少描绘其喧嚣的一面。这跟刘呐鸥、穆时英两位倾向对外追寻,浮沉于上海繁华之中,而施蛰存则着重发掘人类内在心理、展现出较为内倾的形态是相一致的。[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