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复制时代的声音媒介
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机械复制声音媒介开始全面地进入上海市民日常生活。留声机、唱片、无线广播、电话和有声电影等新兴的媒介,为上海小资产阶级提供了新的娱乐模式和生活便利。上海新感觉派的作家非常迅速地响应了这些崭新的现代听觉经验,并将这些日趋普及的机械复制声音媒介纳入他们的小说创作。这些新兴的机械复制声音媒介不只是都市风景线的亮丽小摆设,而且在某程度上是小说故事构思和叙述实验的必要条件。
利用现代机械来复制声音,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突破,大大地改变了人类的聆听经验和模式。声音本来与它的原创者密不可分,声音所能传送的距离也很有限,所有声音都是原创的,无法保存,可一不可再。可是,机械复制声音媒介的发明,完全改变了人类的听觉历史。诚如薛弗指出:
自传播、存录声响的电气音响装置发明以来,不管是什么声音、再怎么微小,都能鸣放向世界发送,也能转录成录音带或唱片留给未来世代。我们已和声音的创造者隔离。声音被人从它自然的插座中拔离,被扩大成独立的存在。例如,人类的声音已不再与头部的某个窟窿有关,而是能在风景中随处自由产生。人类的声音能在同一瞬间,由世界上几百万的公共场所或私人场所的几百万处窟窿中发中,日后,恐怕是原音产生后的几百年后,声音也能为了回放而储存。唱片或录音带等收藏品,收录来自极为多样的文化与各个历史时代的声音,说不定对从我们的世纪以外的世纪到此的人,会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超现实排序。[41]
机械复制声音媒介的出现,使声音成为独立存在的事物。它可以被保存、复制、重复播放及远距离传送。由是,聆听行为可以剥离于声音原生环境,声音脱离了视觉,耳、目、脑可以分别接收和处理不同来源的信息。
由于篇幅关系,本文拟先集中讨论电话在新感觉派小说声景里的具体表现和作用。我希望能证明,电话作为机械复制声音媒介,它不但是小说声景的其中一个组成部分,而且引入了新的听觉经验和感知方式,为情节结构和叙述实验创造了必要条件。[42]
20世纪20至30年代,中国的电话用户持续增长,上海是世界上最早拥有电话和放映有声电影的城市之一。1878年7月8日贝尔电话公司通过天成洋行,首次在中国上海刊登电话广告。三年后,上海电话交换所在外滩开始通话营业。而到了1930年,上海电话实装用户已有二万六千多户。[43]从当时的广告中所见,电话的销售重点和公众形象,是以经济的方式为生活提供便利(“替你很迅速舒适的解决一切事情”,“如有装了电话就不必着急了”),并能够加强亲朋好友之间的联系(“您的电话的价值,大多数是给您要好的朋友所享受的”)。[44]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电话带来的听觉现代性。电话作为机械复制声音媒介,它传送来自彼端的声音——对方既在又不在,声音明明近在耳边,亲密而几近同步,但声音的主人却不在此处。正如洪芳怡指出:
电话以开天辟地之势,打破了物理距离。声音一变为传递者与内容物,在通话的同一个当下拉拢听筒两端,在听觉之中为两方开拓了一共有的、非眼可见的空间。[45]
铃声响起,电话在接通的一刹那开始,两个空间之间发生了短路。通话的声音一方面把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打断了彼此原本正各自进行的事情;另一方面同时营造出共享的幻觉,声音贴近耳边响起,仿佛像恋人亲密的耳语。
上海新感觉派作家敏感地抓住了电话的听觉现代性,巧妙地以电话为道具,使小说的情节结构和叙述手法出现了新可能。在穆时英的《某夫人》里,正被色诱的日本军官山本,之所以能识破女间谍的身份,全靠同袍冈崎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浴室外面的电话响起,香艳的鸳鸯浴被迫中断,山本被迫面对震撼的真相:
“你昨天不是猎获了一个新夫人么?”
“你怎么已经知道了。”
“你跟她一同在长春下车,我是不能不知道的。”
“好家伙!”
“可是朝鲜人,讲话带一点汉城口音的,身材很苗条,鼻子旁边有一颗美人痣,笑起来很迷人,走路时带一点媚态,腰肢非常细的?”
“你认识她不成?”山本惊异起来了。
“现在还在你房里吗?”
“你想来看看她么?”
“你现在马上拿手枪指住她,别让她走一步。”
“拿手枪指住她?”
“你还不知道她就是有名的女间谍Madam X么?”
电话挂断了。[46]
这段对话充分利用了电话聆听经验中耳目不一致的特点,山本的耳朵听见了真相,但他的眼睛依然看着艳丽性感的Madam X,脑筋一时反应不过来。事实上,冈崎从电话筒另一端传来的不仅是真相,更有实时的行动指令。电话在此是不能取代的装置,如果换上以信件、便条或电报,实时对质、同步下达行动指令的戏码即无法上演,其间紧张的叙述效果亦会消失。在这里,作为机械复制声音媒介的电话,是小说情节和叙述设置的必要条件。如果电话没有成为声景的一部分,一切将无从说起。
另一个有趣的例子是穆时英的《五月》。这篇小说的部分人物身份和场景十分新颖,其中一位女角是电话接线生,并配以电话局为背景。电话接线生是随着电讯业普及而产生的新兴女子职业,薪水不错。女接线生接受过相当水平的教育,要熟悉各地方言,能操流利英语、懂日语才能胜任,而且正式派定工作前要通过重重考核,故此在女子职业中地位甚高,据说吸引了不少高材生应征。[47]当时,女接线生被看作是传统家庭贤淑妇女形象的对立面,是“努力向上为自己前途奋斗的女孩子”[48],经济独立,追求自由的生活,是都市新女性的代表之一。(https://www.daowen.com)
吉见俊哉分析过日本女性电话接线生职业的发展,认为女接线生延续了女学生的谱系,是形塑明治三十年代萌生的又一个“少女”文化的起点。[49]在上海新感觉派小说作家笔下,女接线生是可爱的恋爱对象,不会太过天真,又不会过于邪气,“那么精致的一个小玩具呢!”[50]在《五月》里,女接线生蔡佩佩长相精致,穿了件白绒线的上衣,坐在电话机的柜子里边,套着一副接线用的听筒在看小说。宋一萍看上了她,于是常常借故去打电话。
小说的其中一节名为“电话的用途”,作者在这里赋予了电话新的用途——谈恋爱的中介(重点在“谈”)。为引起蔡佩佩的注意,宋一萍乱打电话给朋友昭贤,扮作跟他聊天。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在通话过程里,“宋一萍嘴对着电话筒,眼对着佩佩,耳朵对着佩佩的嘴”,再加上用括号标示的人物内心独白,小说的对话出现了一连串有趣的错位:
电话筒里:“你是谁?”
“我是宋一萍。宋子文的宋,一二三四的一,草字头底下三点水旁一个平字的萍:宋一萍。(她在哪儿听我说话呢!)中央银行国外汇兑科科长的宋一萍。”
电话筒里:“老宋,今天怎么啦,你有什么事……”
宋一萍:(混蛋,他可给我闹得莫名其妙啦!)
“没什么事,我今天不上你那儿来了,我在大美晚报馆打电话,我爱上一个人了——懂得我的话吗?”
佩佩:(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有男人爱她呢?)
“昭贤,你没瞧见,那么可爱的一个小东西!她正在那儿看小说,她嘴角有一颗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雀斑……”
佩佩:(他在那儿说我不成?“那么可爱的!”“小东西!”)
抬起脑袋来。
“呵,她抬起脑袋来了……”
电话筒里:“你疯了不成?”
“这回我可瞧清楚啦。她刚才低着脑袋在看小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头发——从来没瞧见过那么光润圣洁的头发的。一定是很天真的姑娘。(其实,要是我的经验没欺骗我的话,她准是很会修饰,很懂得怎么应付男子的方法的女人;也不会是怎么天真的吧?只要看一看她的梳头发的样子就能断定咧。可是称赞她纯洁,称赞她天真,她也只有高兴的理由吧?)她抬起脑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有一对安琪儿的眼珠子,不着一点女子的邪气的,那是幸福,光明,快乐,安慰……嗳,我说不出,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咧。”
佩佩:(真的是在说我呢,这坏蛋!说我小东西,又说我有一对安琪儿的眼珠子——谁知道他心里在怎么说呢?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的嘴是天下顶靠不住的东西。)[51]
宋一萍虽然正与身处另一地方的昭贤对话,但他真正的想对话对象却是眼前的蔡佩佩。作者再一次利用听觉和视觉分裂的特点,让宋一萍假借昭贤“瞧不见”电话筒这一端的蔡佩佩,把眼前的女子的样貌神情动作赞美一遍。在这里,宋、蔡二人的调情出现了有趣的回旋:通过连接彼端的另一位男性,进行一段完全失败的电话沟通,宋一萍向眼前的美丽女性奉上了赞美。话里的“她”,其实是眼前的“你”;可是这个“她”,却不确定是男子是否在谈论“我”。穆时英在这段明显经过巧妙安排的对话中,在文本里创造出至少五个不断互相穿插的空间:宋、昭二人分别身处的现实空间,宋、昭二人因通话而产生的非眼可见的共有空间,宋、蔡二人各自的内心空间。不过,宋、蔡二人的内心由始至终没有接通,依然在括号里自顾自地进行充满偏见的内心独白。结束通话后,即使宋一萍试图与蔡佩佩攀谈,也没得到响应。故此,无论在电话内还是电话外,有声的还是无声的,所有沟通都没有成功。
因借用电话的特性而创造的新叙述形式,后来在施蛰存手上得以成熟。在《薄暮的舞女》里,施蛰存有意识地做了一次叙述实验。
——我吗?我在家里。我今天就不到希华去了。——嗯?为什么不去,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吗?——一则是因为我有点不舒服,二则是……难道你忘记了吗?喂,——喂——哈罗,哈罗——你是谁?——啊,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我们叉线了,我要和四三五二七号谈话,对不起,挂上了罢——哈罗,四三五二七——我没有挂断呢。——哦,你是子平吗?——刚才给人家叉线了。——我说你难道忘记了日子吗?——喂,子平,我在这里等你呀。——礼拜二晚上你不是说今晚来带我一同去吃麦瑞罗吗?——哈哈,所以我晓得你这两天一定又忙极了。[52]
小说把电话筒另一端的对白取消了,读者只能凭女主角素雯断断续续的话,来推测故事情节。《薄暮的舞女》里的这些通话内容,在表现形式上其实与西方现代诗歌的戏剧性独白十分相似。施蛰存很可能是将诗歌技巧挪用到小说叙述,以表现这种新出现的“对话”经验。从另一角度看,这些破碎、被打断的语句,跟《在巴黎大戏院》的内心独白也有类近之处。施蛰存巧妙地把内心独白破碎、游移、间或从主线岔开的特性,嫁接到30年代上海人使用电话的实际情形。表现内在心理和记述对话的手法彼此互用,施蛰存以其独特的慧心,再一次超越了内外的界线。
前面提过,因听筒贴近耳边,电话通话会让人产生的一种亲密幻觉。上海新感觉派作家亦准确地把握了这一点。《游戏》中写到男子与女子在电话上聊天,她的声音和讲述的内容勾起了男子的欲望:
对啦,今天不要你来,我来找你吧!……不,不,我们在C公园相会吧!差不多……五点半!听见了吗?你怎么不说,让我一个人,……生气了,是么?我刚洗好澡,还没有穿衣衫哪!好了,五点半,别弄错,你的嘴唇来……
他放下了听筒的时候,什么也再想不出来了。他的耳朵充满着她可气又可爱的声音,眼前只见她的影子在跳动——她刚出浴的肢体,湿了水的短发,不穿袜子的足趾……他只发呆地默然坐着。[53]
女子的话和男子的想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女子在电话里的一句,“我刚洗好澡,还没有穿衣衫哪”,只是单纯的讲述(tell),而那个吻大概也只能以声音代替触感。然而,女子“可气又可爱的声音”一旦入耳,随即勾起了男子的欲望和遐想,呈现(show)为具体的视觉画面,余音袅袅,使人在想象中生出了更多感官细节。那是一种因机械复制声音技术而生的欲望新形式,视觉虽然缺席,但随着那贴耳的喁喁细语,声音成为欲望的中介,最终在想象中以视觉及其他感官来填充和形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