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结语
以上归纳和分析了20世纪30年代上海新感觉派小说的声音景观,并以电话为例,考察了机械复制时代的声音媒介在小说中的具体表现和作用。本文主要集中讨论小说文本中的声音景观,考察作家如何透过各种声景的设置,在小说文本中建构出时尚又迷人的摩登上海。虽然上海新感觉派小说的都市描写终究以视觉的地理景观为主,但我希望以上的考察,能证明声景这个切入点有足够的重要性,而声音在上海新感觉派小说中是不可忽视的元素。
从声音景观的角度出发,我们除可观察到作家如何感知、理解及呈现当时的资本主义日常生活与消费文化,同时可看到这些声音,尤其是新兴的机械复制声音媒介,是如何作用于故事构思和叙述手法。当然,我们必须注意的是,这些声音景观并不完全是现实的忠实再现。这些设置有时是基于作者的实际生活经验,也可能来自他们的主观想象,又或跟书本、电影的文本现代性有关。即使如此,我们不能否认的是,上海新感觉派作家以其独特、尖新的表现手法,在中国本土开拓出一种书写现代都市及生活的新风格。有别于传统现实主义,这批作家内容上并不力求深刻,反而致力追求时尚的情调。这使他们与当时新兴的、带有通俗性的声音媒体、视觉媒体之间出现了某种亲和性。跟厌恶广播声音的永井荷风截然相反,上海新感觉派作家几乎是毫无保留地拥抱这些现代媒体的。他们抱开放态度,不避世俗和流行,弹性地把多种新兴媒体纳入其写作实验。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的作品强烈地带有时代的痕迹。尽管当年的新发明和新兴事物早已变成了明日黄花,但他们的作品为我们保留了置身现代新兴大都会的作家初次面对资本主义新兴媒体时的惊奇反应,同时显出了极其开放的、敢于与时代潮流同步的世界主义者的本色。
【注释】
[1]施蛰存:《又关于本刊中的诗》,《现代》第4卷第1期,1933年11月,页6—7。施蛰存对现代诗的看法亦可参考:《支加哥诗人卡尔·桑德堡》,《现代》第3卷第1期,1933年5月,页115。
[2]刘呐鸥:《〈色情文化〉译者题记》,《刘呐鸥小说全编》,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年,页211。
[3]本文依学界一般的分类,将施蛰存列为新感觉派的一员。不过,施蛰存一直不承认自己属于上海新感觉派,而就作品风格而言,施蛰存的小说跟刘呐鸥、穆时英的在风格上确是有明显的不同。本文举例主要以刘呐鸥、穆时英两位的作品为主,施蛰存的作品为次。
[4]Schafer,R.Murray.The soundscape:our sonic environment and the tuning of the world.Rochester,Vermont:Destiny Books,1994,pp.274-275.
[5]Ibid.,pp.7-8.
[6]Schafer,R.Murray.The soundscape:our sonic environment and the tuning of the world.Rochester,Vermont:Destiny Books,1994,p.9.
[7]吉见俊哉著,李尚霖译:《声的资本主义——电话、RADIO、留声机的社会史》,台北:群学出版有限公司,2013年,页9。
[8]Schafer,R.Murray.The soundscape:our sonic environment and the tuning of the world.pp.9-10,272-275.
[9]吉见俊哉著,李尚霖译:《声的资本主义——电话、RADIO、留声机的社会史》,页9。
[10]薛艺兵:《流动的声音景观——音乐地理学方法新探》,《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8年第1期,页84。
[11]同上。
[12]穆时英:《骆驼、尼采主义者与女人》,《穆时英小说全编》,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年,页483—484。
[13]朱自清:《那里走》,《朱自清全集》第四卷,朱乔森编,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页227—228。
[14]刘呐鸥:《游戏》,《刘呐鸥小说全编》,页1—2。
[15]张爱玲:《公寓生活记趣》,《流言》,香港: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1996年,页26。
[16]茅盾是另一位喜欢写汽车的30年代男作家。他在长篇小说《子夜》的第一章,即详细地写到吴老太爷初抵上海时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当中用了大段的篇幅,夸张地呈现守旧的吴老太爷眼中的汽车。茅盾把重点放在汽车的速度和车灯所发出的强光,强调这“‘子不语’的怪物”在视觉所带给老人的冲击。除此以外,茅盾亦有描述马达(引擎)的声音,以一连串的拟声词(啵、轰、轧)来形容这些灌满了老人耳朵的噪音。茅盾:《子夜》第1章,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页1—26。
[17]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穆时英小说全编》,页235。
[18]穆时英:《PIERROT》,《穆时英小说全编》,页410。
[19]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穆时英小说全编》,页240—241。
[20]刘呐鸥:《游戏》,《刘呐鸥小说全编》,页4。
[21]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穆时英小说全编》,页240。
[22]刘呐鸥:《礼仪与卫生》,《刘呐鸥小说全编》,页49。
[23]施蛰存:《梅雨之夕》,《石秀之恋》,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页243。
[24]同上。
[25]施蛰存跟刘呐鸥、穆时英的分别亦见于小说里文学地景的经营,参见郭诗咏:《论施蛰存小说中的文学地景——一个文化地理学的阅读》,《现代中文学刊》2009年第3期,页11—25。(https://www.daowen.com)
[26]刘呐鸥:《方程式》,《刘呐鸥小说全编》,页75—76。
[27]参考李欧梵《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9年;以及李今《海派小说与现代都市文化》,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年。
[28]除爵士乐之外,穆时英笔下的夜总会和跳舞场里,还出现过各式舞曲,包括:跸跶舞音乐(《夜总会里的五个人》)、foxtrot(狐步舞)的旋律(《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Rumba(伦巴)舞曲(《Craven“A”》)等等。
[29]安德鲁·琼斯(Andrew F.Jones)著,宋伟航译:《留声中国:摩登音乐的形成》第四章,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165—192。
[30]同上书,第四章,页181。
[31]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穆时英小说全编》,页238。
[32]刘呐鸥:《游戏》,《刘呐鸥小说全编》,页2。
[33]安德鲁·琼斯(Andrew F.Jones)著,宋伟航译:《留声中国:摩登音乐的形成》第四章,页182—183。
[34]穆时英:《夜》,《穆时英小说全编》,页274。
[35]同上书,页274—275。
[36]穆时英:《五月》,《穆时英小说全编》,页332。
[37]穆时英:《PIERROT》,《穆时英小说全编》,页417。
[38]穆时英:《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穆时英小说全编》,页109。
[39]穆时英:《五月》,《穆时英小说全编》,页316。
[40]穆时英:《Craven“A”》,《穆时英小说全编》,页151。
[41]转引自吉见俊哉著,李尚霖译:《声的资本主义——电话、RADIO、留声机的社会史》,页10。
[42]有关机械复制时代的流行音乐聆听经验于穆时英小说创作中的重要意义,以及穆时英小说与当时外语流行歌曲的互文关系,请参见郭诗咏《欲望政治与文化身份想象——穆时英小说、流行音乐与跨文化现代性》(即将发表)。此外,洪芳怡在《上海流行音乐(1927—1949):杂种文化美学与听觉现代性的建立》(台北:台湾政治大学出版社,2015年)曾讨论留声机和唱片的技术,如何为上海听众带来了现代性听觉启蒙。至于近现代上海音乐工业与革命的关系,史通文(Andreas Steen)在《在娱乐与革命之间:留声机、唱片和上海音乐工业的初期(1878—1937)》(王维江、吕澍译,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已有详细的考察。
[43]黄志伟、黄莹编著:《中国近代广告》,上海:学林出版社,2004年,页117—120。
[44]同上书,页119。
[45]洪芳怡:《上海流行音乐(1927—1949):杂种文化美学与听觉现代性的建立》,页187。
[46]穆时英:《某夫人》,《穆时英小说全编》,页478—479。
[47]雷慧新:《电话与近代上海城市(1882—1949)》,北京:科学出版社,2018年,页274。
[48]雷慧新:《电话与近代上海城市(1882—1949)》,北京:科学出版社,2018年,页274—275。
[49]吉见俊哉著,李尚霖译:《声的资本主义——电话、RADIO、留声机的社会史》,页149—150。
[50]穆时英:《五月》,《穆时英小说全编》,页319—320。
[51]穆时英:《五月》,《穆时英小说全编》,页320—321。
[52]施蛰存:《薄暮的舞女》,《石秀之恋》,页313。
[53]刘呐鸥:《游戏》,《刘呐鸥小说全编》,页4。